凡煙小說

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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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9點,林然然終於抵達富平縣。

這一路坑坑窪窪,她在車子上搖得七葷八素,一下車就找了個角落吐了。還好她早起沒有吃東西,只嘔出幾口酸水,捂著肚子難受地蹲了會兒。

這個年頭出行實在是一件極為痛苦的事。在後世,跨省坐高鐵幾個小時就能輕松抵達,在這裏卻要坐上三天三夜的火車。要是下鄉下縣城,運氣好能坐上拖拉機或客車,運氣不好還得搭過路的牛車,要是跟今天一樣遇上坑窪的路,五臟六腑都能顛倒個位置。

還好林然然不算太暈車,擦擦嘴漱了漱口也就恢覆精神。

她跟隨人群走進了富平縣。

富平縣是個北方小城,前朝的建築都很完整地保存了下來。走進城中,路旁可見的房屋都是用大塊磚石搭建的,屋檐和房梁則是木質,兩邊的店面還掛著巨大的木頭牌匾,古色古香。

在這一片土黃木色裏,一掛掛一堆堆火紅的柿子就格外晃眼,像簇簇火苗躍入人眼簾。

家家戶戶的屋檐下都掛著一串串風幹中的柿子,房門口還用篩子晾著柿子。還有紅彤彤的新鮮柿子,呈橢圓形或長圓形,頂著一個四角形的綠帽子,壘成一圈圈的高塔,看著剔透可愛。

林然然走進城中,別人對她這個外來客並沒有報以多大的關註。此時的富平縣裏擠滿了外來的客商。

畢竟富平縣的柿子全國聞名,許多客商都跟林然然一樣慕名而來。

令林然然好奇的是,熟透的柿子一碰就破,極難運輸,她有空間才敢收。而這些客商收了柿子,該怎麽運走?

林然然在城中逛了逛,忽然聞到一股誘人的香辣味道。她早就饑腸轆轆,來不及多想就隨著香味走到一家小飯館前。

小飯館在門口支著兩口大鍋,一邊是熱辣辣的胡辣湯,另一邊是不斷翻滾的羊肉湯。沾滿面粉的案板上盤著一團團面條,隨時都能下鍋。

大鍋旁邊還有一個油鍋,正炸著油條和撒子,那滋滋的聲響和油香味引得經過的人都要狠狠地吸一口油香味兒。

林然然駐足看了眼,那戴著白袖套的服務員倒挺熱情,招呼著:“熱騰騰的胡辣湯,姑娘來一碗?”

林然然笑笑,走了進去。

這小館子的店面很大很深,墻上掛著幾幅年久而沾滿煙熏油垢的菜名牌子,多是牛羊肉湯,牛雜,五香牛肉等菜。店裏擺著五六張桌子,桌上擺著筷筒和蔥花。

要不是門口掛著個“國營飯店”的招牌,林然然還以為這兒是解放前的私營飯館呢。

林然然找張空桌子坐下,要了碗胡辣湯。她剛剛吐過,胃裏空空蕩蕩的,急需一些熱食暖胃。

這胡辣湯冒著白氣,裏頭什麽都有:木耳絲,香幹絲,雞蛋花,挺稠的。一碗才一毛五還不要糧票,林然然深受感動,北方的物價也太淳樸了。

林然然本來是沒胃口的,但被胡辣湯香辣的味道一刺激,就來了點興趣。她舀起一勺胡辣湯吹了吹,急急地喝了一口,差點燙到舌頭。但同時胃裏被那股暖而辣的味道一刺激,如同打通任督二脈,胃口忽然大開。

林然然再喝一口,這下可嘗出味道來了。香,鹹,辣,麻,還有地瓜粉稠而滑溜的滋味兒,加上湯裏頭切得細細的食材,一碗湯吃得林然然頭都不想擡,直接又叫了一碗。

那服務生拿個大勺子給林然然又打滿了一碗,笑道:“姑娘,你胃口還挺大。”

“這個好喝。”林然然不吝讚美。

服務生頓時十分高興:“那是,咱們這兒可是百年老店,公私合營!”

坐在林然然旁邊的一桌客人還點了幾根油條,掰開後泡在胡辣湯裏吃,吃得呼嚕作響,滿頭大汗。

林然然見狀也要了一根油條,把油條掰開浸入胡辣湯裏。胡辣湯本身的滋味十分霸道濃厚,油條浸透了胡辣湯後,吃起來果然別有一番滋味。

林然然正吃著,就聽到隔壁桌幾個人說話口音十分奇怪,不是中國的方言,聽起來倒像是韓語,不由得仔細側耳聽了聽,聽到幾個思密達後更加確認了。

不過這裏怎麽會有韓國人?林然然不由得豎起耳朵聽起來。

那群人原來是東北的朝鮮族,跟林然然一樣是來這兒收柿餅的。富平的柿子和柿餅一樣有名,這群朝鮮人每年秋末都要來這兒收柿餅。

林然然想起來了,在後世她曾經聽說韓國人十分喜愛柿餅,而且柿餅在韓國還是高檔禮品呢。每年的冬天都有大量韓國人到中國來收購柿餅。

林然然恍然大悟:她剛才還擔心這些人收了柿子該怎麽運走。感情這些人根本不是來收柿子,而是來收柿餅的!

柿餅比柿子好運輸,價格也更貴。記得去年冬天供銷社曾賣過三百斤柿餅,一斤三塊,饒是這樣還被內部的關系戶搶購一空。

好啊,這下她可要發大財了。林然然心中暗喜,連油條捏在手上都忘了吃,一個勁兒在心裏盤算這次的柿餅能讓她賺多少錢,順便豎起耳朵繼續聽隔壁桌的朝鮮人說話,

隔壁桌的人見林然然是個年輕姑娘,也不把她放在眼裏,繼續掛啦呱啦收柿餅的事。林然然把價格和收購的方法一一聽來記在心裏,然後擦擦嘴走了。

林然然先去了招待所。

那個打毛線的前臺頭也不擡,道:“沒房了。”

林然然奇道:“怎麽會沒房?”

她這兩三年到處出差,招待所只有門可羅雀一個客人都沒有的時候,哪有客滿的時候?

前臺翻了個白眼,道:“每年這時候多少人湧到這兒來,房間早滿了!”

林然然只得道:“那還有別的地方可住嗎?”

前臺道:“沒有。全縣城就這一家招待所!“

富平縣本來就小,每年也只有這個時候才熱鬧,在上頭看來,一間招待所完全是綽綽有餘。可林然然一個姑娘家,也不能隨便找一戶人家借宿啊?

於是林然然掏出了一斤掛面。

那前臺登時跟變魔術似的,生生在二樓給林然然騰出了一間空房間,還給打滿了熱水。

林然然跟前臺打聽:“聽說這兒的柿子特別有名,你知道哪兒的柿子多嗎?”

“你要倒賣柿餅?”前臺的眼神一下警惕起來。

林然然被她的直白嗆了一下,幹脆掏出自己的介紹信:“我是供銷社的采購員,聽說這兒的柿餅很好,想采購一批。”

前臺剛才就檢查過介紹信了,她上下打量了林然然一遍,道:“這麽年輕就是采購員了,真有本事。”

林然然有點不耐煩,想著一會兒出門再找人打聽,就聽前臺笑道:“你這可是問對人了。這城裏哪家柿餅好,柿餅什麽價兒,沒人比我更清楚。”

於是林然然上道地又塞了五斤糧票。

通天巷左轉第五家。這家門口也曬著柿子,掛著柿子幹,跟其他人家看起來沒有什麽區別。一家人正坐在門口,一對夫妻和三個小孩兒,都拿著小刀削柿子皮。

他們面前放著兩個筐,一個筐裏放著削好的柿子,一個筐子裏放削下來的柿子皮。還有小山一樣的新鮮柿子擺在旁邊等著處理。

其中最小的孩子也才五六歲,跟小景一樣的年紀。小手握著小刀,技術十分嫻熟,只見柿子在他手中不斷滾動,柿子皮很快就堆在了筐子裏,而一個黃澄澄的柿子就削得光溜溜了。

小孩兒擡頭,見一個漂亮陌生的姑娘看著自己,叫道:“爸。”

那對夫妻都擡起頭來,其中穿著藍布衫的中年男人站起來,道:“姑娘,有事兒?”

“聽說你家的柿餅是全城最好的。”林然然笑道。

“不敢,不敢。”那中年男人喜上眉梢,嘴上卻謙虛著,“來,姑娘,坐吧!”

中年男人讓孩子們別削了,騰出把小馬紮請林然然坐。

他妻子拿起一個紅色的火晶柿子遞給林然然,笑道:“姑娘,嘗一個,我們富平縣的柿子可比蜜甜。”

林然然笑著道了聲謝,不客氣地接過來。

這兒的火晶柿子個頭比林然然在臨安城吃的小,約莫拳頭大,顏色特別紅。捏著柿子掰開兩瓣,沒有預計的汁水流出。

這柿子的水分少,只見裏頭的果肉也是紅色,絲絲縷縷的脈絡清晰可辨,軟籽晶瑩剔透。咬上一口,軟稠似蜜,滿口溢滿了柿子獨有的果香,還能嚼到脆脆的軟籽。

一個柿子吃完,林然然意猶未盡。下定決心一定要帶上許多回家,給弟弟妹妹和謝緋他們嘗嘗!

中年男人問道:“姑娘,怎麽樣?”

“好吃,這柿子可真甜!”林然然大力誇讚,“您家的柿餅肯定更好吃!”

中年男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眼神閃爍道:“你想吃柿餅,得去供銷社買。”

林然然笑著道:“您別擔心,我就是供銷社的采購員。您看,這是我的介紹信。”

林然然拿出自己的介紹信給中年男人,再次自我介紹一番:“我叫林然然,是臨安城供銷社的采購員。”

男人仔細看了看信,跟他老婆湊在一起研究了一番上頭的大紅公章,對林然然的警惕總算打消了。

不過他道:“可我們的柿餅都是縣城供銷社統一收購的。私底下倒賣……”

林然然笑道:“你們縣城供銷社的收購價我清楚,一斤八毛五,能有什麽利潤?”

男人嘴唇囁嚅了一下。林然然說中了他的心思。

林然然繼續道:“我們單位要采購一批柿餅在供銷社出售,對質量的要求很高,同時需求量也很大。”

林然然刻意強調了“需求量”三個字。

男人的妻子眼神頓時亮起,忍不住扯了扯丈夫的衣角。男人猶豫不定,問道:”你能出多少價?”

林然然比了個“一”,又比了個“二”。

“一塊二!”男人的妻子脫口而出,差點跳起來,狂喜道,“孩子他爹,你就答應了吧!比那朝鮮人的價還高!”

“噓!”男人都來不及叫妻子閉嘴,他還想擡下價呢!

林然然笑了下,站起身道:“既然您沒這意思,那我換一家問問。”

“別別,我們賣!”男人的妻子直接推開丈夫,拉著林然然堅定道。

一塊二!滿城的客商沒有人能出更高的價了!

國家收購價是八毛五,跟明搶沒區別。那些客商普遍能出到九毛五到一塊,肯出一塊零兩分就是心腸好的了,林然然出一塊二,簡直是個傻子。

他們不賣,那更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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