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3(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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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夜裏三更時分, 沈無心才有醒來的跡象。

他一時不醒,楚歌就一時無法安心。總要寸步不離地守著心裏才踏實。

見他眼眸微閃,楚歌一個激靈,忙從困倦中提起精神,欣喜道:“你醒了?”

沈無心揉了揉眼睛,啞著嗓子道:“這是在何處?”

楚歌為他從桌上倒了一杯水,將他扶起, 倚著床頭半坐著,又親自把水餵到他口中,才答道:“在去滄海島的船上。我們先隨滄海派到島上躲些時日。那陶門主說了, 你的毒可解。”

沈無心微微皺眉,冷哼道:“哦?他會是那麽大度的人,什麽條件都不要就給我解毒嗎?”

楚歌本想斟酌一下用詞後,再告訴沈無心陶明康所說的話。沒想到沈無心心思剔透, 早就認定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此時也不好再瞞他, 只好老實答道:“他希望你能把你所知道的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訴他。”

“就這麽簡單?”

楚歌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臉色,試探道:“無心,若是……若是你的母親沒死, 你會如何?”

沈無心掛在嘴角的冷笑仿佛一瞬間僵住了。

他不知道楚歌為何突如其來地冒出這樣一句話,但他憑對楚歌的了解,也知道這句話絕對不會是空穴來風。

母親嗎?

他的印象裏從來就沒有母親這兩個字。

有的只是師父,和報仇。

在他很小的時候, 他獨自在山中練劍時,偶然見過像他差不多大的小孩子,那孩子自己貪玩,跑到山裏迷了路,哭哭鬧鬧地一直喊著娘親。

他見那模樣實在可憐,就走了過去,自己像個小大人一樣,守在小孩子身邊,靜靜地陪著他坐著。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天色都暗淡下來,直到遠遠地聽到小孩子的母親在呼喚他,卻也是帶著哭腔的。

小孩子欣喜萬分,忙跳起來喊著娘親。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母親見到自己孩子時的眼神,是他從來沒見過的寵溺與疼惜。母親一把把小孩子高高抱了起來,擦去眼角的淚,扯出一個笑容對他說:“你也快回家吧,這麽晚了,你的娘親會著急的。”

小沈無心半懂不懂地點了點頭,乖乖收了劍,回到了那個只有他和師父生活的黯然洞穴裏。

可迎來的只有一頓毒打。

沒有溫暖的懷抱,沒有關心備至的關懷,有的只是黑暗中、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冰冷聲音:“我讓你練劍,你卻偷偷貪玩!我留你有什麽用!”

還有落在身上的疼痛。

他雖然委屈,但還是強忍著不哭。那時他就在想,是不是自己跟別人不一樣,自己是山裏蹦出來的,從來就沒有過母親,也不配享有母愛這種東西?

直至後來,他才在師父口中得知,母親早早就在一場大戰中死去了。

如若母親沒死,是不是自己也能像個普通小孩一樣,承歡膝下,健康無慮地長大,不必受江湖紛擾,也不必強行去做什麽大俠呢?

但沒有如果。

而此時楚歌的一席話,分明打破了他這些年心中兀自強行安慰自己的話,他心中波濤洶湧,頭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渾身都在顫抖,狠狠道:“如若她沒死——我就親手殺了她!”

如若她也配做一個合格的母親,又怎麽會拋下自己唯一的兒子!

楚歌料到沈無心會情緒失控,卻沒想到竟是此種方式,他的內心居然恨毒了自己的母親。

楚歌:“若沒猜錯的話,你的母親,應該就在我們即將抵達的滄海島上。”

永生禁閉這一類懲罰,沒有可能藏匿於本派之內,卻能二十年來不走漏一點風聲。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這關押禁閉之處,門派中人一定不常去。思來想去,也只有滄海島合適!

沈無心沒有說話。

“無心,事已至此,有些事你便不要再藏在心裏了。我是真的想為你分憂,你難道這麽不放心我嗎?”楚歌握住沈無心的手,定定地看著他。

想來沈無心的內心也是掙紮的。

他努力鎮定下來,盡量掩飾住情緒,拍了拍身邊的床位,淡淡道:“上來睡吧。”

楚歌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他不再追問,脫了衣衫,聽話地躺在了沈無心的身側,沈無心一記掌風駛過,搖搖晃晃的燭火滅了下去,整個房間歸於黑暗之中。

兩人各懷心事,誰都沒有說話。

翌日清早,楚歌與沈無心一同前去主間內拜會陶明康。

陶明康似乎早已料到他二人會來,早早屏退眾人,只自己孤高地坐在主位上。

沈無心狂妄慣了,懶得行禮,大大咧咧地找了個座位便坐下。楚歌面上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地替沈無心圓場道:“還請陶門主多多包涵。”

沈無心全然不在意,笑道:“陶門主,咱們也不用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了。不如你便開門見山直說吧。”

楚歌都替沈無心捏一把冷汗,如果他是陶明康,來求藥的人是如此輕狂態度,他是決計不會給這人治病,而是讓他哪涼快哪呆著去。

陶明康對楚歌印象倒是不錯,雖說沈無心此人可恨,但眼下需顧全大局,不由直說道:“江明知一直是武林傑出之輩,受萬人敬仰,二十年前,在圍剿沈如風那場戰爭之後他卻離奇失蹤,昨日,我聽聞楚歌說他是你的師父,那他如今可還尚在人世?”

“承蒙門主對家師惦念,不錯,他如今確實還活著,可跟死了也無甚區別了。”

陶明康明顯激動起來,離開了座位:“那他如今在何處?”

“不如門主先告訴我,滄南如今在何處?”沈無心反問道,臉上皮笑肉不笑地,無形之中透出一分狡黠與狠戾來。

他直呼滄南其名,並不願意承認那是自己的母親。

陶明康顯然不願跟他在這個問題上過多迂回,直爽答道:“她如今就在滄海島上,你若想見,我倒是可以安排你們一見。但是,你必須要把從前的事情完完整整告訴我。”

沈無心微微擡眼,全然沒想到陶明康竟如此大度,還能放他與滄南相見,不免更加好奇道:“門主對過去之事如此深究在意,不知是為何呢?”

“江明知此人,光風霽月,俠肝義膽,當年曾是多少人心中的大俠。可當初圍剿沈如風一戰,江湖中竟流傳江明知與沈如風狼狽為奸,同流合汙,屠了落花映月與崇陽不知多少人。我雖不信,卻也耐不住在趕到之時,親眼所見的真相。”陶明康長嘆一口氣,“當年,他曾於我有恩,滴水之恩,我時常不敢忘。這些年,我一直在調查當年之事,想為他的名聲平反,但在查出的線索中,總有些殘缺的地方。”

“何況,我已經老了。如今其餘幾大門派雖面上風平浪靜,我卻也知道,他們已不滿足於當前江湖勢力分布,總想擴大。而二十年前那筆舊賬,作為門派振興光大之事,本該是人人口中得以相傳的,可所有人幾乎是約定了一般守口如瓶,緘默異常。我便料定,其中必定有什麽不可為人知的秘密。”

陶明康側過頭,在沈無心與楚歌面上掃視一圈,看不出是何表情:“我怎麽也沒想到,當初江湖上人人唾棄憎惡的魔頭沈如風之子,卻成了人人敬仰崇拜的大俠江明知的徒弟。這些年你把江湖搞得腥風血雨,是為了替你的父親報仇,還是為了替你的師父平反?”

楚歌懵怔地看著二人,沒想到內裏居然還有這麽一層關系。但聽描述中,陶明康口中的江明知,卻怎麽也與從小虐待沈無心、甚至還給他栽種無情蠱的師父對不上號。

沈無心也有些吃驚,無形之中,原來陶明康與自己竟然是一路上的人,共同為了一個人,這些年一直在做一件事。

“可惜,他已經不再是你認識的大俠了。”沈無心面色平靜道,“當年他一世英名被毀,受萬人鄙夷,心性大變,在練劍時走火入魔,人已與瘋了別無二致。”

一個人,要受多大的委屈,才能變了心性,走火入魔呢?

莫非沈無心口中所謂的“報仇”,就是殺盡當初冤枉江明知、害他一朝成為眾矢之的的人?

可楚歌還是不明白,他又是如何被人陷害,被何人陷害的呢?

陶明康心中存有同樣疑問,著急道:“你可知道,當初是誰害他如此?”

沈無心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看著他的眼睛,目光中的篤定讓人心中發怵:“我要見一眼滄南,你可隨我一同去。我想,你所知的那些事情,滄南並沒有對你如實相告。很多事情的答案,在見到她的那一刻,應該都會真相大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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