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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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無心無力地躺在地上, 悠悠轉醒。

幾名餵藥的弟子見他醒了,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只遠遠地觀察他。

畢竟沈無心這個名字,光是念出來已經讓人不寒而栗。何況這個惡貫滿盈的魔頭又活生生躺在面前,就算此刻奄奄一息,也讓人不自覺得感到害怕。

其中一個膽子大的轉頭沖門外吼道:“另一個死了嗎?”

門外傳來一聲響亮的回應:“死了,扔出去了, 把裏面的也殺了吧。”

沈無心驀地一驚,忙翻身去找,才發現本應該跟他在一起的楚歌此時卻不見了。

之前, 他由於蠱毒發作,身上疼痛難耐,腦中也昏昏沈沈。但隱隱約約中,是聽到楚歌和他說了一些話的。

還有那個淺嘗輒止的吻……

他的嗓子喑啞, 目光凜冽,像一把鋒利的匕首, 青絲胡亂地攤在地上,已是怒極。

“是誰殺了他?”他一字一字從牙縫中咬出來,提及楚歌,他再也不是那個見面三分笑的“笑面郎君”, 此刻,他面目猙獰地如同一個嗜血的惡魔。

虎落平陽被犬欺,有不怕事的見他這幅模樣,心中頓生羞辱之意, 嗤笑道:“你那相好為了換你一命,自己服毒了,這感情,可真是感天動地啊!”

沈無心一楞,臉上破天荒頭一回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楚歌死了?不可能,楚歌怎麽會死?

也對,那個傻子要武功沒武功,要腦子沒腦子。

但凡一個有腦子的人,又怎麽會不惜自己的命去換別人的命?

他自問從小到大,除了師父教他武功,給了他世間僅有的一點人情味兒,又在他身上栽了‘無情’,但他仍然想要報答他,替他報仇。

可楚歌是唯一一個全心全意什麽回報都不求,只專心對他好的人。

就連他自己都搞不清楚,這個人腦袋裏在想什麽。

他本就是無心之人,活著的意義便是為了替師父洗刷冤屈,屠盡世間道貌岸然之輩,至於‘無情’如何,他在報完仇後,也沒想過要繼續活著。

可偏偏就有那麽一人,寧願自己死,也要救他這條命。

他又如何不存著相同的心意……只是一個人孤獨慣了,說話也變得刻薄,情分一類,也只埋在心中。時間久了,便成了‘無情’的滋養品。

可惡……

沒想到當初上山時,他無意中開的那句玩笑,“大不了你就舍身就義,日後我再為你報仇雪恨”竟一語成讖!

“你們所有人都該死……”他的聲音極低,在口中碎碎念出來,如同一個蜿蜒的魔咒。

“你說什麽?”那羞辱他的映月弟子沒聽清楚。

沈無心一下站起身,將所有圍觀他的人嚇退了幾步。但隨即又想到他身上有‘無情’牽制,料他也做不出什麽驚天動地的事情。

那映月弟子大著膽子道:“你你你……你別亂來啊我告訴你,我們映月有的是方法讓你……”

話還未說完,他的脖子已被沈無心一把掐住,生生憑力氣舉到了半空中。

那人像個瀕死的鴨子一樣拼命掙紮,雙手緊緊扒住沈無心的手,但卻絲毫使不上力氣。

為什麽一個發作著“無情”的人,力氣卻如此大?

不過片刻,那方才還口出惡言的人,如今臉已經漲的發紫,登時便憋得沒了氣。

屍體撲通一聲落在了地上,那雙不可置信的眼睛到死都沒有合上。

映月弟子們知道事態已經控制不住,見勢就想跑。心道幸虧早有防備,將那斷情與沈無心分隔開,不然此刻只怕要出更大的亂子。

沈無心舔了舔嘴唇,眼中已灌滿殺意,他在眾人身後,看著方才還耀武揚威,此刻卻落荒而逃的眾映月弟子,沙啞的聲音如同催命的音符,鏗鏘有力,不死不休:“我要你們所有人——為他陪葬!”

那掛在遠處墻邊的斷情似乎受到了感應,竟自己出鞘,一道銀光在昏暗的牢中炸開,把每個人的醜惡嘴臉映照在了劍光之下。

沈無心凝神結氣,每一次催動劍氣,都如同剖心挖骨,此刻他如同走火入魔,全然不顧氣息混亂造成的反噬,滿懷的怒氣聚集在腦子中,只匯成了一個字——殺!

無數的啼哭聲,哀嚎聲混在一起,像惡魔在黑夜裏奏響的催命曲,響徹了整個北荒山。

斷情所至,片甲不留!

沒有人知道,映月一門為何在一夜之間被屠了半個門派,就連門主季長樂也慘死其中。

也沒有人知道,明明身中劇毒,隱有油盡燈枯之象的沈無心為何突然暴起,寧自毀反噬,也要凝出劍氣,屠山滅門!

只有傳言道,跟沈無心一起被捉進來的那名男子離奇不見後,沈無心便如同瘋了一般,滿心裏只知道殺人。

只是他寧肯自損一千也要殺敵八百的做法,怕是也活不長了。

楚歌從前覺得死亡是一件離自己很遙遠的事,人生在世,哪怕茍且偷生,不也該愛惜生命好好活著嗎?

可當一個人真正有了想去愛護、想去保護的人時,才知道,原來以命相護這四個字,並不是妄言。

映月毒酒無色無味,毒性強烈,若平常人喝下一口,必定肝膽俱裂,頃刻便沒了性命。

但楚歌並不是一般人。

他有自己的考量,反正橫豎自己還剩三條命在,想來系統也不會對自己真的撒手不管。若自己一命真的能換來沈無心的解藥,沈無心清醒後必定能逃出映月,那麽這個買賣,事實上是值得的。

但他千算萬算,沒算到老奸巨猾的季長樂並沒有真的給他根治‘無情’的解藥的意思。

當他沒了氣息,被負責看著他喝毒酒的幾名映月弟子扔到山下後,又過了幾個時辰,他的神志才逐漸恢覆清明。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撲了撲身上的塵土,往北荒山上遙遙遠望,只見漫山遍野,火光沖天。

“這沈無心也忒狠了點,人家給了你解藥,你還要燒人家山,忒沒品。”

嘴上這麽說著,心情卻不禁愉悅起來,看這幅模樣,他應該已經逃了出去。

可是,自己該去哪再找他呢。

楚歌不禁想起自己對他那個有些冒犯的吻,他可是天下第一魔頭啊,如果他知道自己對他存著這份心思,會不會覺得自己惡心呢……

楚歌猶猶豫豫,把剛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

其實或許,本來就是自己的一廂情願。是自己意志不堅定,本來要殺他,結果產生了感情。本來就被他嫌棄麻煩,還死皮賴臉硬要跟著人家。

如今他的蠱毒已經解了,自己也沒有理由再扯著他去滄海了。或許再過幾年,他獨步天下,笑傲江湖,又碰上如花美眷,娶妻生子,退隱世間……這才是一個江湖俠客該有的生活吧。

那一個情至深處的吻,打破了往後所有以朋友自持的美夢。

原來短短不過幾天,當時信誓旦旦的那句“那你往後年年都要過這種無聊的節日了”,最後還是成了空話。

楚歌掉轉頭,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去哪了。

他來這個世界的任務就是殺沈無心,如今卻無處可去了。

只是不知道,他會不會偶爾想起自己呢?

[怕相思,已相思,輪到相思沒處辭,眉間露一絲。]

楚歌突然產生了一種倦怠感。

三日後,北荒城內。

“你們聽說了嗎,映月滅門慘案!”

“那當然啦,現在整個江湖誰不知道,那季門主被沈無心活生生挑斷了手筋腳筋,折磨致死,那映月門在江湖鼎立二十年,如今可是一朝回到最破敗的時候了。”

“唉,是呀,也不知道是什麽愁,讓那沈無心做這種滅絕人性的事。”

楚歌正在挑馬的手一頓,側過頭,靜靜地聽著旁邊那賣馬人與其餘幾個市井鄉民的談論。

他不禁插話道:“等等,你們說的是天下第一那個沈無心?”

那賣馬人看了他一眼,見他是要買馬,陪笑著解釋道:“是啊,除了他還能有誰,哎喲客官,你是不知道啊,那映月門偌大個門派,一夜之間死了一半的人,唉。”

楚歌還是不明白,倘若他要報仇,只殺季長樂就好了,最多再連累幾個攔他的弟子,為何火氣這麽大,居然要滅半個門?

他問道:“可他為什麽要……殺這麽多人?”

賣馬人意味深長地笑道:“這您就不知道了吧,據說那沈無心是個斷袖,自己的相好死在了映月門,這是沖冠一怒為紅顏吶!”

楚歌整個人僵立在了原地。

難道他發這麽大怒氣,真的是因為自己嗎?

“少俠,您這馬還買不買?”賣馬人催促道。

“哦哦哦,買買買。”楚歌忙付了錢,挑了一匹上等的白馬,滿懷心事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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