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山的竹林，只一壘石砌的寒床孤立，零落的碎花乍然在石縫裏，桑柔倚在榻上，那張臉又慘白了幾分，似續吊著一口氣的野鬼，她面前立著一白衫女子，她眉眼清淡，發髻上落著一枚木簪，“你確定要這樣做？”無憂淡淡轉了眸來看她，桑柔神色有絲猶豫，恍惚道，“要她死，而且要她死的非常痛苦，這便是我的心願。”無憂沈思了一會道，“難道你對她一點情誼都沒有？”桑柔斂起眸道，“她逼我的，我若是連這點尊嚴都沒了，大概早就死了不下百回了。”無憂皺了皺眉道，“我有點不太明白，你到底是有情還是無情呢？”桑柔搖了搖頭道，“大愛有情，心中無義，顧茨這種只會滿足心中一己私欲的人，是不會明白什麽叫真正的愛。”無憂點了點頭道，“我會派人去接應你的，你若只是單純想她死，其實我可以助你。”桑柔一臉不讚同道，“殺了她太簡單了，我要毀了她，讓她一無所有。”

顧姝踩在青石板上，走了一路來，又回頭望了一眼，便從一圓弧窗花前低首而過，良久，她又透過薄紗往裏望了一眼，只餘紅燭燃得高亮的俏影，她停佇了一會兒，終是推開了那扇門扉，只見榻上一女子搖著蒲扇，神態倦懶，案前擺弄著一盞青松枝條，原是剛晨露時分采擷下得，還懸著幾滴雨露，倒是美人欲泫未休的嬌容來。“母妃。”顧姝畢恭畢敬地垂下頭來，桑柔一見她，眉眼就含笑道，“你快走近些，讓我瞧仔細些。”顧姝心下有點抵觸，朝她走近些，桑柔望了一會兒，眼裏還泛起淚意來，“真像，真是像。”顧姝被她看得一頭霧水，桑柔卻轉了話道，“姝兒總和我這麽生疏，也怪我都沒好好瞧過你，想當初你還這麽小的時候，別提多可愛了。”她邊用手比劃了一下，笑得溫馴和睦，顧姝一聽她提起從前，便冷下臉道，“師娘若是來找我敘舊的，那就恕孩兒今日沒這份心情。”桑柔不甚在意笑道，“阿姝似乎對我有成見？”顧姝捏著她的手道，“你和母親那點恩怨何必要拉上我陪葬呢？”桑柔楞了一會，悵然若失道，“你誤會了，我只是想看看你罷了，若是你不歡喜我，我走便是。”就這麽一會兒功夫，便見暗處一影子一下竄了出來，顧姝一時不妨，生生挨了一刀，桑柔這會子已經瞧見了那身影，一下便奪過那人手上的刀抵在脖頸道，“姝兒，你為什麽要害我。”顧姝一臉迷茫地看著她，桑柔那雪白的脖子上立馬就現出了血痕來，“桑柔，你不能有事啊。”顧茨慌慌張張地爬了過去，桑柔那口氣就含在嘴裏不上不下的，右肩上的傷口就這樣沖了出來，粘膩異常，“你這混賬東西，來人，把她壓下去。”

顧姝就這樣被送進牢裏了，桑柔來看她，還帶了很多吃食，桑柔是在哭得，眼中含淚，“你母親說要殺了你，她真是太狠心了。”顧姝一臉不屑朝她笑道，“怎麽，跑我這來哭喪，會不會太早了點。”桑柔道，“我知你恨我，我求過她的，可是她一點都不顧及你，她還說要殺了你，怎麽可以呢。”顧姝氣得要撲上去殺了她，“你這毒婦，為什麽你還不死，你這惡心死人的東西。”桑柔笑著搖了頭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知道為何她為何討厭你嗎？”顧姝臉色一白，只見桑柔笑得異常歡喜道，“因為你太像子初了，你簡直和子初一模一樣。”桑柔愛憐地撫摸她的臉道，“師兄，你是不是來帶我走的，我對不起你，我不該認識顧茨的，她簡直就是個瘋子。”顧姝唇色僵硬地看著桑柔，她卻沈浸在過往裏無法自拔。

殿內的焚香燃到盡頭時，便落進香土裏，撲塵而過，一屋子的香火味，白玉高階上的寒冰玉床上，一雙纖細的手腕上懸著一古玉佛珠，顧茨碾著手上的玉佛，又望了眼坐下的桑柔，桑柔劍端還染了些血跡，她那張臉蒼白異常，眸色裏帶著一些果決，廝殺不過是一夕之間，那些黑衣裹挾著刺客個個寒光畢露，刀劍出鞘，只有沾了血才有那麽點意思。顧茨眼裏是雲淡風輕的，她的目光追隨著桑柔，一身泰然踱步到她身邊，桑柔卻提了劍就刺了過去，“我想讓你死不是一天兩天了。”桑柔這樣說的時候，臉色非常自然，顧茨用盡力氣去勾她的手來，“所以，你一直在騙我，連你那些示好都是在騙我嗎？”桑柔搖了搖頭，又緩緩笑開來，“怎麽樣，千算萬算的你，一定想不到我會騙你吧。”顧茨臉色一點點衰敗下去，“我那麽愛你。”桑柔一臉煩躁地甩開她的手，“我不愛你，你從來只是為了自己一己私欲，你這種人根本不配談愛。”“原來你從來沒愛過我，原來這麽多年都是我的癡心妄想。”顧茨是在笑得，笑出淚花來。

桑柔拿了劍來，就往她身上捅過去，顧茨就這麽看著，臉上雲淡風輕，“是不是傷害我會讓你心裏痛快點？”

顧茨掐上她的脖頸道，“殺我多不值得啊，要死也是你先我一步走，放心，即便你不回頭，我也會追上你的。”

顧茨就這樣活生生地殺了桑柔，桑柔眼裏那點恍惚，便又覆清明開來，她的眼角倏然間落下淚來，顧茨嚇得一縮手來，待瞧見她的聲息都覆滅時，她才緩緩提了劍自刎而去了。

“我不明白”扶桑皺著眉頭看著，無憂朝她看了一眼道，“明白是一回事，不若不明白的好。”扶桑瞧了她一眼，眼裏半是迷茫道，“可是顧茨很愛她，桑柔呢，多少是愛吧，不然她為什麽要和顧茨一起死。”無憂不說話了，她一時覺得扶桑說的有些對，其餘的她也不知要如何言。

狼毫架上有一株羌花，裝點在碧玉瓷瓶裏，裊裊青煙從砂壺裏漏了出來，扶桑往燈盞裏加了一屜香油，火光呲燃開來，扶桑抖了抖衣袖，又端起一壺藥汁往床旁走去，浮安悠然轉醒，對上扶桑的臉，一時又好一陣迷糊，扶桑笑著點了點她的嘴角，“快些先把藥喝了，這可是我熬了好久的呢。”浮安左右打量下，有些不安道，“公子，這是哪裏啊？”扶桑只得將事情的原委於她說了一番，浮安一時難以消化，又覺頭腦昏沈，喝了藥之後又昏昏沈沈地睡下了。扶桑替她掖了掖被角，又看了她一會兒，便出門去了。

顧姝較她之前所見，更為狼狽，那股陰郁頹敗之氣就又漫上了幾分來，扶桑抿了抿嘴，剛想著措辭，倒見她先開了口道，“你要走了嗎？”扶桑點了點頭，忽而又有些不忍，“你還好嗎？”顧姝轉了眼來，靠在門柱上，似是尋著了一撮蘆葦，語氣淡淡道，“我之前實在低估些事情，原我也不是很期望，可是現實太殘忍，我一時~我一時晃不過來罷了，對，只是暫時的。”她說到最後時，話語裏還帶了些顫意，扶桑細細去瞧，似看見她眼裏的淚花，一時又沈默不言。

院前的柳樹開了一茬，左右各有稀疏的桃花枝椏，廊橋下的河流平靜無瀾，樓角微微勾著宿夜的雨露，扶桑望了一會，又倚在長欄下，風吹得簾幔瑟瑟響，連帶那垂流蘇也晃得迷了眼，無憂站得久來，才憶起要邁出的步伐來，“而今要離別了，是在不舍嗎？”扶桑瞇了瞇眼，搖了搖頭道，“我只是好奇這北岳外頭寒冷異常，獨此暖日冬陽，陽春白雪”無憂緩緩嘆了口氣道，“維持此等常態需得耗費大量靈力，說到底也是個癡情之人。”扶桑輕輕點了點頭，眼底有絲落寞，“但願她們來世不會受此所累。”她的話輕飄飄落在風裏，好似滌蕩在幽谷裏，無憂又恍惚間憶起她當初的所言，是如何的冷心冷情，許是這風刮得太過淩厲，她不禁攏了攏衣袖，眼底一片墨意。

“而今你有什麽打算？”無憂這樣問她時，扶桑輕輕搖了搖頭道，“什麽打算？”

無憂道，“浮安的病都治好了，你要離開嗎？”扶桑點了點頭道，“算是吧，我想著好久未回家了，不如先回趟夷山。”無憂神色有些不自然，

“怎麽了？”

無憂看了她一眼.臉色發白道，“你就沒想過我嗎？”扶桑了然笑道，“還以為你在想什麽，若是你願意，自然想和你一道去了。”無憂點了點，只是臉色還是不太好看，扶桑便只當她應允了。

扶桑提了壺酒水，穿過回廊，便沿著來時的小路往會走去，院裏一株青松橫壓過樓角掛在上頭，褐色的樹皮，黏在青郁的蔥蘢裏，倒像浸漬出了幾分青意來，扶桑瞧了一會子，這頭就愈發的疼，連帶著神色也有些蒼白，她索性進了屋來，便瞧見浮安已然下了床來，盯著某處在出神。“你身子還未好，怎麽就下床了？”浮安忽而慌慌張張地扯著她的衣角，一臉疲態。

“浮安，你扯我過來幹嘛？”扶桑無奈看著浮安的小動作，浮安搓了搓她的小手，不安道，“公子，她不是好人。”扶桑揉了揉她的發頂道，“我不是同你說過了嘛，無憂上仙她當時只是出於某些原因不能告知她的身份，你看她在為你求藥的份上，好歹也要感激她的阿”浮安嘟了嘟嘴道，“可是……可是她好幾次都……”扶桑皺著眉頭等她接下來的話，便見無憂一身輕衣進了門來，“做什麽？可是在說我壞話？”浮安立即禁了聲來，往扶桑身後躲了躲。

無憂挑了挑眉，倪了浮安一眼，浮安不一會兒哆嗦著身子告退了。扶桑瞪了無憂一眼，“你幹什麽恐嚇她？”無憂表示無辜地聳了聳肩，“這怨不得我，我也不知那孩子為什麽這麽怕我？”扶桑沒好氣道，“你也知道她是個孩子。”無憂安撫她幾句道，“好了，我這不是和你開玩笑嘛，你何苦為了她和我置氣呢。”扶桑拍開她的鹹豬手，“你能不能正經點？”無憂一臉坦然道，“我覺得我挺正經的。”扶桑騰開她的懷抱，抱臂打量她，“你越來越奇怪了。”無憂被她噎了句道，“哪裏奇怪了？”扶桑搖了搖頭道，“越發沒皮沒臉了。”無憂輕笑攔過她的肩道，“你不是歡喜的緊嗎？”扶桑惱羞道，“胡說什麽？”無憂眉眼一揚，所有星辰便落在她的眼裏，“我喜歡，我喜歡這樣的你，你所有的樣子我都喜歡。”扶桑楞楞得被她抱在懷裏，那些話像是燙在心口，融成一片，絲絲的甜。

夜空上倏然飄蕩著幾盞孔明燈，落得遠處來倒像是天邊一顆星辰，近些得又似畫卷裏鋪展開的紅梅，紅的，黃的，青的油紙包裹著那頭明晃晃的光來，似果殼蟲背上伏著的花火，扶桑笑望了一會兒，又指著那頭蕩得遠些的孔明燈道，“但願月老能聽進番才那女子所求”無憂搖了搖頭道，“老頭忙得很，只這些姻緣紅命已夠他頭疼了。”扶桑猶自不信，“這些事情我瞧著就簡單，當就他那一根紅線還有什麽解決不了的？”無憂倪了她一眼道，“你倒懂得很多？”扶桑訕笑道，“說書的不都這樣寫的？”無憂氣笑道，“你還是少看些話本子。”扶桑不以為意，又拉著她看了一陣子，不一會兒香汗淋淋，無憂輕笑地揩了她臉頰上的汗珠道，“才動了一會兒，你就累了？”扶桑唇色有些幹澀，甚至帶了些蒼白，“許是太久沒出門了，瞧我這樣子，倒讓你笑話去了。”無憂點了點她的頭道，“你啊你，又懶又蠢，真是拿你沒辦法。”扶桑惱羞成怒地看了她一眼，無憂笑得輕吻她的嘴角道，“不過我喜歡。”扶桑，“、、、、、、”

無憂忽而道，“我有些事情要回天宮一趟，你且在北岳等我幾天，可別跑了？”扶桑打趣道，“若是過了時辰，可就逾期不候了。”無憂皺著眉頭道，“你敢？”扶桑擺了擺手，轉身就跑，“有什麽不敢的，腿長在我身上。”無憂無奈地看著她一蹦一跳的模樣，忽而又覺得這背影實在鬧人，想著回去一定要好好拾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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