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她雙手托起盤子,殷勤呈上金黃溫熱的南瓜餅,“譚嬸剛做好的,拿來給你吃。”

女孩笑眼彎彎,沒有特殊的情緒,語氣像是對待再普通不過的一個人。

梁燼心頭忽然堵上一股悶氣——不辭而別,杳無蹤跡,如今又嘻嘻哈哈重新出現在他生命裏,她怎麽可以,這樣沒心沒肺。

他接過盤子,不打算請她進門,隨手合上門板之際,女孩纖細的手指扶上門框,“我可以進去坐坐麽?”

他挑眉,表情不解,心裏卻湧上微弱的一點希冀。

忽又聽她補充一句,“有點工作上的事,需要溝通一下。”

他倏忽擡眼,渺茫的微光瞬間熄滅,自嘲地輕笑一聲,拉開門讓她進來。

徐若橙借著關門的契機,平覆下鼓噪的心跳。轉過身來,莫名有些害怕對上他的眼睛,只垂著眼睫看著凹凸不平的地面,“那個,錄制的時候,可能需要你多講一些話。”

梁燼壓下繁覆的心緒,沈沈目光鎖定女孩烏黑的發頂,“什麽意思?”

徐若橙把個人情緒放到一邊,澄澈的杏眼回視他,“譚老認真嚴肅,少言寡語,你如果也一句話不說的話,我們很難把相關信息傳達給觀眾。”

想象一下,節目一播出,一老一少兩個冷面男人,只顧埋頭幹活,毫無互動,猶如默片的靜默。徐若橙擔心觀眾會昏昏欲睡。

梁燼擰眉,“你要我說什麽?”

徐若橙歪頭想了想,“我們可以以提問為主。哪裏有不懂的,及時問出來,也算一種互動。”

梁燼涼涼一笑,“我沒有不懂的。”

他滿意看到女孩睜圓了大眼,面對他終於不再是稀松平常的表情。

驚訝過後,徐若橙很快恢覆平靜,黑白分明的大眼轉了一圈,又想出辦法,“那太好了,你可以客串旁白解說。比如譚老做出一個動作,你來進行詳細的解釋,就像……”

梁燼打斷她,“懶得講那麽多。”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徐若橙急了,像只炸毛的小兔,往前逼近一步,“那你到底要怎樣嘛。”

女孩聲音急切,無意摻雜幾縷她特有的嬌嗔。就像數不盡的深夜,他在夢境中聽到的細入骨髓的輕吟。

呼吸緊促幾分,他眼底有星輝劃過,很快又恢覆薄涼,“這是你的事情。”

徐若橙埋頭轉了幾圈,終於苦著臉懇求他,“只有最後一個辦法了,我列出要問的問題,錄制的時候你適時問出這些問題就好啦。”她目不轉睛盯著他,“這樣可以嗎?”

梁燼輕哼,看她被逼得也差不多了,正想勉強答應,女孩卻撲上來,抓住他手臂搖了搖,就像從前對他撒嬌那樣,眨著大眼欲語還休的央求。

他低頭,看著女孩細白的手背,隱藏起心底翻湧的情緒,“我不是演員,記不住臺詞。”

平靜說完,他拂下她的手臂。

徐若橙隱隱有些難堪,剛才是她沖動了,以兩人現在的關系,肢體接觸有些過於親密了。

她咬咬下唇,盡力收起傾覆的失落,“那我跟在你身邊,隨時提詞,你只要照問就好,可以嗎?”

她的失落太過明顯,梁燼心頭被針刺了一下,但他無法分辨,她到底是為掃開的手,還是為他的不配合。

不過也可以了,繼續為難她的話,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就能好受些。

於是,他終於松了口,“你看著辦。”

女孩猛然擡起頭,眼中滿是欣喜,漾著晶晶閃閃的光芒。

梁燼提起的心落回原地。

她像小鹿一樣,歡快拉開門,“嗯,謝謝你,我這就去準備。”

她邁出一只腳,突然又想起什麽,猶豫半晌,最終還是走回他面前。

她專註望著他疑惑的雙眼,手指緊緊絞在一起,踟躇片刻,終於低聲問,“梁燼,那個,小兔子鑰匙扣你有留下嗎?”

本來她是想問,有沒有帶在身上的,轉念一想,這樣問未免有些太過自以為是。

她緊張扣著食指,猶疑不安等待他的回答。

梁燼突然想抽煙,他抽出一根,點燃,透過薄薄煙霧看到女孩皺起眉,他沒有起伏的回應,“不知道丟去了哪個角落。”

即使已經預想這個答案,徐若橙的心依舊像被利刃切割,鈍鈍的疼。

瘦弱的肩膀落落垮塌,她的聲音發澀,“這樣子啊。”

細長的睫毛連連顫抖,整個身體如墜冰窟,她艱難扯開嘴角,卻比哭更難受,“我走了,你早點休息。”

強撐著說完,她紮著頭往門外沖。身後有人拉住她,強勁的力道暗藏著滔天怒氣,把她甩到桌沿邊。徐若橙後腰撞上桌子,來不及呼痛,胸前有勁瘦的胸膛壓過來。

梁燼掐住她的下巴,眼底大火燎原,灼灼映出她的倒影,壓著聲音低吼,“誰先不告而別,啊?擺出委屈心酸的臉孔之前,先想清楚你有資格嗎,啊?”

徐若橙強迫自己睜大眼睛,把水汽鎖在眼眶,聲音艱澀哽咽,“鑰匙扣找不到了,我說什麽都沒有意義。但我走之前,留了一個字條,塞在鑰匙扣裏。”

淚水流下來,像晶瑩剔透的珍珠,“我是臨走前一天,情急之下才發現鑰匙扣可以擰開,有個空心……”

她抽噎著,斷斷續續將那天發生的事告訴他。緊箍的雙手漸漸放松,梁燼盯著她,意識到什麽,眼神從憤怒,變成詫異,再如夢初醒恍然大悟。

記憶回到紀瑩登門的那天,他很久沒有睡覺,眼睛紅得要滴血。紀瑩看上去很害怕,隔著一臂的距離把鑰匙扣扔給他,匆匆交代幾句便著急離開了。

他當時模糊掠過一眼,鑰匙扣的兔子前腳和後腳有些扭曲,不在一條水平線上,他當時心急如焚,哪裏顧得上細細端詳,直接扔進抽屜深處。後來,想起她就是痛,她的東西恨不得全部消失才好,更加不會拿出來睹物思人了。

手掌微微顫抖,喉頭好似壓滿沈重的石頭,他無法置信的開口,“你,寫了什麽?”

喉結翻滾,苦澀蔓延。心跳仿佛暫停,只為了等她一個答案。

徐若橙低聲飲泣,“我永遠不會離開你。”她擡眼,霧氣茫茫,“我想讓你等我,不要放棄我。”

纖細手指深深摳進桌面,好像這樣就能轉移心裏的疼。

梁燼眼裏的光驟然熄滅,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他艱難擡起手掌,摸摸女孩依然如茉莉般清麗的臉龐,千言萬語哽在喉嚨,張開嘴只有滿腔酸澀。

茫然四顧,竟然不知道應該怪誰。怪她嗎?當然不能,她不忍看他墜入深淵;怪他嗎?倒也不必,他愛得純粹赤誠,或許有點偏激,可是來日方長,他們還有很多的歲月變成熟。只是還沒來得及,命運就安排一場巨大的玩笑登場。

兩人相望無言,許久,老陸在外喊徐若橙對接工作,她擦幹眼淚,提步離開。

梁燼倒在床上,聽窗外老陸疑惑問她為什麽紅了眼睛,女孩敷衍兩句,腳步漸行漸遠。他用手臂蓋住雙眼,有道水痕劃過耳邊。

~~~

第二天一大早,攝制組在院中集結,梁燼推開門,孟懷桐噗的一聲笑出來,他指著徐若橙,“你們太敬業了吧,聊工作把黑眼圈都聊出來了。”

化妝師迎上前,“燼哥進屋補個遮瑕吧。”

梁燼眼神從徐若橙臉上收回,退回房間化妝。

孟懷桐捕捉到他雙眼的停留之處,壞笑著朝徐若橙擠擠眼,“有戲。”

徐若橙沒有理他。

今天一早醒來,其實是有點後悔的。過去的已經不能更改,昨夜的狼狽便隱隱有些矯情。她花了整夜的時間想清楚,既然還是喜歡他,她決定,要讓梁燼重新愛上她。

早飯後,沿昨日路線上山。徐若橙抱了一疊廢紙,準備隨時手寫提詞。

譚老在一株樹木前停下,敲了敲樹幹。她奮筆疾書“問樹”兩個大字,舉起來示意梁燼。

他看到後,詳細問了一些關於選擇木料的問題,諸如“應該選擇具有哪些特點的樹木”、“這樣的為什麽不能選”、“選好原材料後,如何運回作坊”等等。

進入狀態後,梁燼漸漸適應了譚老的思路,把自己放在外行觀眾的角度,謙虛而認真的學習。

在譚老走向下一棵樹時,他擡頭尋找徐若橙,想告訴她可以去休息了,不必再亦步亦趨跟著他。

女孩低著頭,抽出寫過的紙放在最下層,陽光穿過密林,猶如追光灑落在她頭頂,整個人漾著暖意。她面朝攝像,他們在向前走,她腳步隨之向後退。

梁燼看清她身後,臉色大變,一聲“停下”大喊出口,女孩來不及看清他大驚失色的表情,身體瞬間跌落。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梁燼已經像出鞘的劍影,落在徐若橙身邊。

她小臉皺成一團,握住腳踝輕嘶一聲。梁燼拿開她的手,卷起運動褲,原本細膩瓷白的皮膚已經高高隆起,紅腫一片。

他試著扭動她纖細的腳腕,女孩向後弓著背,推拒著。

“很疼?”他的聲音有些壓抑。

徐若橙嗯了聲,“好像扭傷了。”

攝制組其他人跑過來,老陸指揮孟懷桐,“你背她回去,找譚嬸帶著去找大夫。”

孟懷桐平時沒個正形兒,關鍵時刻還是靠得住的,他上前一步,剛想蹲下,梁燼卻搶先擋在他面前,“咱們第一段拍的差不多了,我背她去看醫生,下午直接到作坊拍下一節的面板預處理吧。”

他也不在乎別人是否同意,直接蹲下,拽過女孩胳膊,托著她的臀站起來。

老陸嘆口氣,“就這樣吧。小孟,你跟著梁燼,幫忙搭把手。”

老陸等人在後邊收拾機器,三人提前下山。

梁燼腳步放得極緩,生怕有一絲顛簸。起初徐若橙還撐著他的背保持距離,他輕聲一句趴下,女孩便乖乖伏在他的背上。

孟懷桐走在兩人身邊,感覺有哪裏不對勁,卻又說不上具體是哪裏。

梁燼只顧埋頭小心走路,徐若橙趴在男人寬闊的背上,罕見的嬌羞。孟懷桐只好沒話找話來活躍氣氛,“燼哥,你前幾年勢頭正盛的時候突然沒了消息,方便透露下去哪裏了嗎?”

感覺女孩的身體微微僵住,梁燼頓了頓,平靜回答,“想接著讀書,就出國了。”

“哇,燼哥還是海歸呢,跟我們若橙一樣,小姑娘的碩士學校太牛逼了,傳播專業在美國排名數一數二。”師兄的語氣有種與有榮焉的驕傲。

梁燼輕聲笑笑,往上托了托女孩的屁股,聲音透出說不盡的溫柔,“她一向這麽優秀。”

孟懷桐楞了楞,仿佛眼前的梁燼不是傳說中,孤傲又清冷的天才音樂人。他的眼睛在二人身上逡巡片刻,恍然大悟,小師妹這是妥妥的已經搞定了?

效率驚人。

自以為想通了原因,他徹底放飛自我了,“燼哥你不知道,我們若橙是你的鐵桿粉絲呢。手機上還保存著你的照片,不知道偷偷看過多少回。”

徐若橙的秘密在男主角面前被公然捅開,有些難為情。她伸出手臂,作勢要打孟懷桐,“不要亂講。”

女孩的聲音宛若鶯啼,嬌俏動聽,只不過是對著別的男人。乍聽見她心意之後的歡喜過去,妒忌悄然浮上心頭。手臂箍緊女孩纖腿,梁燼沈下聲,“好好說話。”

徐若橙的大腿感受到男人緊繃的肌肉,臉頰飛起紅暈,聽話的閉上嘴。

梁燼把她一路背到衛生室,把她放下時,黑色的短袖衫已經被汗水打濕,黏黏粘在身上。

孟懷桐心裏嘀咕他是自作自受,明明自己好幾次提議換他一下,他理都不理。

醫生檢查徐若橙的骨頭是否存在挫傷,確認骨頭沒問題後,拿出緩解肌肉拉傷的藥水,這時有村民叫醫生去家裏給老人打點滴,敷藥水的任務交給梁燼。

孟懷桐不想再當燈泡,找個借口溜走了。衛生室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窗外蟬鳴連天,徐若橙坐在鋪著潔白床單的病床上,任梁燼脫下她的襪子。濕熱的空氣中浮動消毒藥水的味道,她的背沁出點點汗珠。

梁燼托起她的腳踝,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拂過紅腫之處,挺直的鼻梁貼近,輕柔印下一吻。徐若橙心上動了動,好像有條歡快的小溪唱著歌從心臟流向四肢百骸。

梁燼把藥水倒進手心,揉搓生熱後,輕輕捂住女孩纖巧的踝骨。徐若橙忍疼,不由向後縮了縮,男人按住她的小腿,聲音低沈,“還喜歡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