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若橙隔著老陸肩膀偷偷看他。

他比從前更淡漠。還是鋒利的寸頭，還是黢黑的眉眼，臉龐線條比原來瘦削，緊閉的薄唇比黑夜還要沈默。

他淡淡瞥過來，視線在她臉上輕輕一掠，便毫無波瀾地移開，仿佛從不認識她。

提到喉嚨的心陡然下墜，她倉皇垂下眼簾，好像這樣就能掩蓋眼底的失落。

老陸手裏拿個塑料袋，“路邊摘的，酸甜多汁，給你解渴。”說完，把袋子扔到徐若橙懷裏。

孟懷桐在旁怪叫著抗議，“同樣是在你手下的小徒弟，怎麽得到的待遇，差距就這麽大泥。”

他的模仿天賦很強，此時一本正經模仿小品演員的語氣維妙維肖。徐若橙心情低落，也忍不住輕笑出聲，“想吃的話，分你一半呀。”

音色嬌憨，眉眼彎彎。像道山間清風吹散午後燥熱的空氣。

孟懷桐接過袋子，順手拍了下她的掌心，吊兒郎當道，“下回有好吃的，師兄也忘不了你。”

徐若橙笑著看他發癲，沒有看到梁燼瞇了瞇眼，有寒光一閃而逝。

吃完果子，孟懷桐自告奮勇替一行人分房，他指著身後房子，“我和若橙占了譚老兩間房，譚老家簡陋一些，但寬敞涼快，還剩兩間，誰想住？”

沒有人說話，他們來的路上已經發現，譚老家的房子幾乎是村子裏最矮小破落的。別人家的外墻粉刷的潔白亮堂，譚老家的土墻已經坍塌半截，青磚外墻變得灰蒙蒙。

四下鴉雀無聲，孟懷桐有點尷尬，他撓撓後腦勺，想再接再厲繼續動員一番，還未說出口，突然兩個聲音：

“我。”

“我來！”

一個平靜，一個高亢。梁燼和老陸走出來。

孟懷桐有點犯難，他猶疑望著梁燼，“鄰居家的房間有空調wifi，嘉賓可以自由選擇。”

言下之意是，他可以選擇居住條件更好的房間。

梁燼已經拎出旅行袋，言簡意賅問他，“哪一間？”

他聲音平和，情緒淡然，但說出話來卻自帶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孟懷桐無意識指了指最西側的房間，“那你住若橙旁邊吧。”

梁燼頓了頓，拎著旅行包大步走遠。

從沒見過如此好說話的嘉賓，孟懷桐驚到下巴快要掉下來，悄聲問老陸，“他帶助理了麽？”

老陸神秘一笑，輕輕搖搖頭。

孟懷桐徹底心悅誠服了，“當紅流量，才氣沖天，還不刻意擺架子，我果然沒有看錯人。此人絕對大有可為。”

短暫休憩之後，天色還早。徐若橙跟老陸溝通了拍攝的思路，先前往村南老林尋找制作古箏用的木材，然後返回作坊借譚老提前收藏的材料正式制作。

明確好每一步的拍攝重點後，老陸提議事先熟悉一下拍攝流程，好讓明天的拍攝能順利進行。於是，攝制組準備跟隨譚老去百年老林踩點。

臨出發前，大家集合在院子裏。徐若橙突然想到什麽，跑到越野車的後備廂摸出一把雨傘。

孟懷桐不解，“你防曬工作挺到位啊，再說這也不是遮陽傘，你帶著更礙事。”

徐若橙把雨傘整整齊齊卷好，“山裏的天氣陰晴不定，有備無患嘛。”

梁燼是肯定不會自己帶傘的，萬一真的下起雨，他不能沒有傘。

～～～

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村子，徒步走進村南的密林深處。

剛進入森林，陰涼的空氣撲面而來。一條小溪沿山坡潺潺流洩。樹木參天，陰翳茂密，不時傳來幾聲嘹亮的鳥叫，盤旋回蕩在寂靜的山林裏。

上坡的路段陡峭難行，譚老走在最前引路，竟然面不改色氣不喘，動作靈活敏捷。徐若橙本來緊緊跟在譚老身後，過了半山腰，大腿酸脹無比，漸漸落在了後面。

她一手拄著膝蓋一手拄著傘，彎腰大口喘氣。老陸從後跟上來，肩上扛著攝像機，望見她筋疲力盡的樣子，拍拍她的肩頭，“姑娘，不要掉隊啊。”

她咬咬牙，重新站直，“我沒問題的。”

老陸看著她手上半人高的雨傘，皺眉嫌棄，“礙事的話扔掉吧，幫你省點體力。別舍不得，咱車裏還有，夠夠的。”

姑娘的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深吸口氣繼續向前行進。

老陸疑惑怎麽她拿一把雨傘當了寶貝，梁燼追上了，緊盯著他小徒弟的背影，頭也不回的與他擦肩而過。

老陸揉揉眼，是他的錯覺麽，梁燼的眼神好像要把小徒弟生吞活剝，吞進肚子裏。

前面的隊伍漸漸停下來，落在後面的人追上來才看清，有塊齊腰高的巨石攔住去路。

大夥愁眉不展之際，譚老鄙視的哼了一聲，觀察好地形後，踩著巨石上的坑，抓著紮根於山腰的樹幹，三步攀上巖石頂端。

攝制組的大男人們被臊了滿臉通紅，派出一個身形靈活的，有樣學樣的爬到石頭頂，然後趴在石頭上再拉下一個上來。也算井然有序。

梁燼上去後，把排在身後的老陸拉上來，老陸道了聲謝，轉身要拉下一個。

徐若橙在石頭下翹首以待，正要伸出胳膊，突然聽梁燼的聲音響起，“你先往前走，我來拉後面的人。”

老陸雖不明他的意圖，但也沒拒絕，從善如流先行一步。

梁燼單腿跪在石頭上，一手拽住樹幹，一手朝徐若橙伸過來。眼神沒有明顯的情緒，一如既往的平靜無波。

他垂首靜靜看著她，眼睛像深不見底浩無邊際的夜空。

這是相遇以來，徐若橙第一次與他視線相對。

好像什麽都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她與他之間，沒有隔著一千五百多個日日夜夜，仿佛一分一秒都沒有分開過。

徐若橙靜靜回看他——眉眼深沈，薄唇緊抿。他還是最初的少年模樣，時光也不曾讓他妥協，一身的堅定無畏從未更改。

有淚意悄悄沾染上睫毛，她低頭，不想在他面前流淚。

身後的孟懷桐催促，“上不去？哥哥推你一把？”

她搖搖頭，伸出手臂，把手放進安靜等待的男人手裏，一股結實暗藏的力道把她提上去。

她低聲說過謝謝，想幫忙一起拉孟懷桐上來，於是跪在他身邊，好助他一臂之力。他卻蹙緊眉頭，下巴朝身後歪了歪，同她說了第一句話，“你先走。”

徐若橙默默起身退後。

終於到了密林深處，老陸扛起攝像機跟住譚老與梁燼，跟拍譚老尋找木材的過程。其他人原地待命，拍攝一些風景素材。

幾人走遠了，孟懷桐神神秘秘把徐若橙拉到遠離人群的角落，一臉壞笑，“你跟梁燼，已經撩上了？”

徐若橙無奈想笑，“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孟懷桐戳著自己雙眼，“我兩只眼睛都看到了！據我分析，他把老陸支走，就是想拉你的手。”

不妨他這麽直截了當的說出來，徐若橙臉蛋微紅，囁嚅嗔怪，“你胡說八道。”

“我聽說有的流量自負當紅，專門幹品行不端的事，你可得把眼擦亮了，別追個星把自己搭進去。”孟懷桐很是為她惆悵。

徐若橙無奈又感動，“我謝謝你了，我的親師兄。不過你的揣測都是沒有依據的。第一，我不是他的粉絲他也不是我的偶像；第二，”

她的聲音低下去，幾乎讓人聽不清，“梁燼絕不是品行不端的人。”

孟懷桐豎著耳朵卻聽得清清楚楚，他一臉“被我猜中了吧”的表情，“不是你偶像你這麽維護他。”

徐若橙知道這種事向來只會越描越黑，越解釋越玩味，索性閉了嘴，他得不到回應自然會終止話題。

太陽觸上地平線的時候，拍攝的三人回來了。譚老與梁燼面容嚴肅走在最前，老陸跟在兩人身後滿臉沮喪加無奈。

回到家，譚嬸已經準備好飯菜，梁燼簡單吃了兩塊便進了自己房間。剩下的人才敢問老陸發生了什麽事。

老陸嘆口氣，把電腦抱出來，插入內存卡，四十分鐘的視頻，梁燼與譚老交流不超過三句話。

“是，我們節目相對來說，文化氣息比較濃厚，但實質上還是個綜藝，大部分觀眾還是沖著明星來看的，總不能一句話不說吧。這節目還怎麽錄？”難得看到老陸犯難。

有同事讚同點點頭，“原來就聽說這個梁燼性情孤僻，沒想到惜字如金到這個地步。”

“不是的，”徐若橙急忙否認，“他只是需要時間。”

眾人的目光聚焦到她身上，奇怪於她如此急迫地維護一個素未謀面的臨時嘉賓。

老陸含著煙笑了，目光別有深意，“你們認識？”

孟懷桐嘻嘻哈哈插了一句，“粉絲與偶像的關系。”

眾人恍然大悟哦了一聲。有人急中生智，在旁慫恿，“咱們得跟嘉賓溝通下這事兒，我看啊，就給若橙一個機會，讓她去跟梁燼說明下，綜藝應該怎麽錄。”

大家一致讚同。饒是她面露難色，仍舊往她手裏塞了一盤譚嬸新上的南瓜餅，推著她向梁燼房間走去。

徐若橙站在門前，輕呼一口氣，早晚會有這一刻，還是直接面對吧。

她擡手敲門。

“誰？”男聲慵懶從容，在拍攝中的尷尬沈默絲毫沒有影響到他。

“是我，”她的聲音緊張，微微發抖，“徐若橙。”

屋裏陷入沈寂，就在徐若橙以為他不想見她時，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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