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場重新布置，機位調整回了原位置，簡銘重新站回了鏡頭前。

一切就位，場務再次打板：“《虛空城市》第二十一場，二鏡，二次，Action！”

簡銘開始入戲，他好像看到一個肩膀瘦削的男孩子，正在扛著重重的行囊，朝著漫無邊際的道路走去。

一路荊棘，寒風瑟瑟，他很孤獨。這不就是遇到易霄之前的自己嗎？

路上越來越多的野獸覬覦著他的行囊，都伺機偷搶。

少年緊緊護著懷裏的背包，因為裏面裝著他一片赤子之心。

簡銘似乎也能看到自己手捧著真心，走在路上，萬幸的是，易霄接受了自己的真心。

如果有人對自己的一片真誠覬覦，他也會像個小獸一樣，呲出略顯纖細的尖牙。

“你別碰她！”簡銘發出一聲低吼，嗓子裏滾過咆哮，“你為什麽要打她？！為什麽？！”

“老子教訓人還要你批準？”飾演父親的男演員轉回去，繼續和女演員撕打，一邊打，一邊還罵著難聽的話。

簡銘似乎完全與容眺一體了，他雙手拉住男演員的手臂，眼睛裏似乎看到了暴躁的白人繼父，正要施暴。

簡銘抄起桌上的玻璃酒瓶，朝眼中的繼父後腦勺敲去。

酒瓶是焦糖制成的，特殊的質地使瓶身非常的脆，頓時砸出了許多四濺的渣子，視覺效果很到位。

簡銘喘著粗氣，大聲疾呼：“你停手！”

被敲擊後腦的繼父，緩緩轉過來，簡銘眼裏的重影突然消失了，不是他，不是那個惡魔……

“cut！”易霄喊下哢，對著場務說道：“去補一下糖漿。”

簡銘瑟瑟發抖，站在機位點，場務從他旁邊跑過去他都沒有任何覺察。

易霄盯著簡銘，並未說話。

不一會，場務將血漿淋到男演員的後腦勺，另一名場務在場記板上改鏡號，打了板，劇組就又開始開拍了。

“你他媽的膽子大了啊！”男演員抽出了皮帶，指著簡銘飾演的容眺，一陣咆哮。

簡銘嘴唇發白，但是並沒有退讓，他站在女眼前身前，盯著對面兇神惡煞的人的臉，恨恨道：“你有種就打死我，我不讓你傷害我媽媽。”

“小兔崽子，長本事了啊！”男演員舉起皮帶，對著簡銘狠狠抽下。

簡銘背過身去，用身體護住了女演員，身上的校服被皮帶抽出了一道道的痕跡。

雖然穿了防護服在外套裏，但是簡銘還是感受到了刺骨的疼痛，他好像又進入了夢魘裏，出不來了。

“叫你打架！叫你不服管教！叫你給我在學校找麻煩！”男演員揮舞著皮帶，一下又一下地劈頭砸下。

兩個機位用錯位的角度記錄了這一幕，簡銘咬著牙，恨恨地盯著其中一個鏡頭，臉上的咬肌畢現。

“他媽的！老子辛辛苦苦給人打工，還不夠賠你惹禍的錢！”男演員演得很投入，抽完最後一下，人已經顯得脫力。

簡銘對著鏡頭，冷冷地笑著。

易霄在監視器後，雙手交握在一起，頂住嘴唇，沈默著。

簡銘的冷笑太深入骨髓了，對於新手來說，這種感情的流露絕對是不自覺的。他的冷笑裏都是嘲弄，這一瞬間易霄似乎懂了簡銘輕生的原因。

——怕是家庭吧。

飾演容眺父親的男演員打累了，他丟了皮帶，拎起桌上一瓶二鍋頭，踉踉蹌蹌走出鏡頭。

簡銘慢慢松開懷裏的女演員，他顫抖著手，伸手拂去她鬢邊的亂發。

鏡頭推了個特寫，簡銘的嘴唇上，有一圈淡淡的牙印，有的地方已經咬破了皮，鮮紅的血紅的刺目。

他仿佛看到了懦弱的母親，但是懦弱的母親從來不會幫自己，她只會站在繼父這一邊，哪怕……

“媽……”簡銘輕輕地呼喚，換來的卻是一個響亮的耳光。

啪地一聲，少年白皙的臉上，有了紅色的掌印。

為了實際效果，簡銘在開拍之前，專門和兩位老演員對過戲，要求這一幕一定要真打，而且要用力。

監視器後面的易霄依舊專註地盯著畫面，因為監視器裏呈現的畫面，表現出演員很好的專業素養，戲劇的沖突性也很足。

“誰讓你惹你爸生氣的？！”女演員咆哮，歇斯底裏地跳起來，指著簡銘，“都是你不爭氣，他那個窩囊廢都看不上你！”

“你這個災星！災星！”女演員披頭散發。

簡銘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母親，抱著一個牽著一個，還有一個弟弟抱著她的大腿。

那個被稱為母親的女人站在大門口，臉上還有淤青，說著邏輯混亂的話：“我沒有錢了，你的弟弟妹妹們還需要錢，你自己出去看看怎麽過吧，你為什麽要惹你繼父生氣？他是我們家的頂梁柱……”

隨後，門在簡銘面前關上了。

簡銘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那是絕望的感覺，明明是繼父做了可惡的事情，為什麽成了他的錯，他沒有錯！

鏡頭再次推到特寫鏡頭，簡銘蜷縮在地上，發出輕輕的呻/吟，他大口大口喘著氣，緩緩擡起頭，仰望窗外狹小的天光。

光明耀亮了他的眼眸，琥珀色的眸子好像是玻璃糖球，有種空洞的感覺。

“cut！”易霄深吸一口氣，終於喊了哢。

所有人都開始動了起來，但是簡銘還是縮在地上，有經驗的攝像老師立刻坐回了原位，開始盯著攝像機。

易霄也坐直了身子，湊近了監視器。

簡銘梗著脖子，上揚的頭微微發顫，他對著窗外的天光，擠出一抹譏諷的笑容，喉嚨裏還呵呵輕笑。

這個表情實在是到位，算的上是神來之筆，恐怕許多老演員也未必能把握得好分寸，但是簡銘做的到易霄卻不意外。

其實易霄與簡銘在之前交往的過程中，易霄因為腿傷療養，帶了許多演藝方面研究的書籍，沒事就拿來翻閱，簡銘似乎也很有興趣，他也教過簡銘一些演藝心得，就在那時，易霄就發現簡銘在演繹方面非常有天分，但他沒想到，簡銘比他想的有悟性多了，這小子也許真的是天生吃這碗飯的——不假時日，簡銘說不定會超過自己。

“好！”易霄站起來，走了過去，輕輕拍著還在地上瑟縮著的簡銘，“可以了，已經結束了。”

眼前簡銘的狀態，讓他有些擔心。

簡銘抱著自己的雙臂，側趴在地上，渾身微微發顫，他根本不能從情緒的漩渦裏爬出來。

過去逃避的種種又走馬燈一樣的浮現出來。

“好了好了，不要想那麽多，這不是在演戲麽。”易霄溫聲暖語，輕輕撫著簡銘的背脊，就像在給小動物順毛。

是啊！過去不管有多苦痛，都過去了，他現在還有易霄啊！

簡銘緩緩坐起，終於在易霄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全場都覺得簡銘入戲太深，並沒有過多關註，只是開始各自忙碌起來。

易霄問：“好些了嗎？”

簡銘喘著粗氣，吃力地吞咽，道：“好多了……”

他這個樣子，一看就是說謊的。

易霄看得出來簡銘是在嘴硬，他還沒說什麽，瑤瑤就匆忙趕過來，攙扶著簡銘，“不好意思易哥，我帶銘銘回去調整一下。”

瑤瑤善意的用意易霄明白，他輕輕放開手，讓瑤瑤攙扶走簡銘，還囑咐道：“一會給你家藝人用冰袋冰敷一下眼睛，能消腫。”

“好的，我們去二號化妝室調整一下啊！”瑤瑤一邊攙扶著簡銘，一邊說著。這話聽起來是跟簡銘說，其實是說給易霄聽的。

“好。”簡銘應了聲，隨著瑤瑤走了。

來到了化妝室裏，簡銘坐在椅子上，還在瑟瑟發抖。

化妝室裏只有簡銘和瑤瑤兩個人，瑤瑤取了冰袋，走過來說：“銘銘，你剛才演得真好。”

簡銘苦笑，這是他的真實出演，換一種題材，他恐怕還是欠火候。

“我覺得你真是天才型選手！”說著，瑤瑤走過來，扶著簡銘靠坐好，將冰袋敷到略有紅腫的雙眼上。

“但是你也太拼了。”瑤瑤抱怨道：“你和易霄真的好像，都是演起戲來不要命的主兒。”

簡銘敷著冰袋靠坐著，微微笑道：“我還是不夠厲害，易霄說過，能收放自如的才是好演員，你沒看我，最後我的情緒爆了，我覺得自己很沒用，我想像易霄一樣那麽棒……”

等了一會，不見瑤瑤搭話，簡銘就又感慨道：“易霄真的是厲害，他的所有作品我都看過，特別好看，我很喜歡，也很崇拜。”

“瑤瑤你在聽嗎？”簡銘道：“你可不要跟易霄說，他的藍光碟片都藏在床底下的小盒子裏了。”

身旁響起了腳步聲，還有門扉輕輕合攏的聲音。

簡銘摘了冰袋，眼前從模糊到清晰，他竟然看到了易霄！

！！！

簡銘連忙站起，又被易霄按著坐下去了。

“嘶……”被按住肩頭的簡銘忍不住低呼一聲。

易霄皺了皺眉，拉開了簡銘的外套，外套裏有一層防護服，但是防護服旁邊露出皮膚的地方，還是有抽打後留下的紅腫。

易霄去取了跌打藥酒，走過來看著簡銘，“是你脫還是我幫你脫？”

簡銘猶猶豫豫，慢慢地脫掉了外套還有防護服，露出了一件貼身的背心。

露出的皮膚，有些地方已經有紅色的淤痕。

“怎麽下手有點重？”易霄俯身，觀察那傷痕。

“沒、沒事，前輩演得很好。”簡銘怕易霄不高興，還連忙解釋：“其實是我不好，不會躲，明明前輩已經留手了，我還是自己沒把握住位置。”

易霄不再說話，輕輕將嘴唇印在了那白皙的肩頭。

簡銘感受到了易霄柔軟的唇瓣貼在自己皮膚上的感覺，有點癢癢的，這感覺撩撥他的心弦，使他瞬間紅了耳廓。

易霄的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輕輕顫著，溫柔地吻著那紅痕累累的肩頭。

簡銘低聲道：“有點疼……”其實他是怕再這樣下去自己控制不住場面，化妝間裏絕對不是什麽私密場所。

“嗯。”易霄輕輕應了一聲，算是回應，他直起身來，打開了跌打藥酒，對簡銘說：“轉過來。”

簡銘聽話地轉過身來，將後背露給易霄。

易霄掀開了簡銘的背心，露出清晰的肩胛骨，其上遍布紅色淤痕，他修長的手指劃過那一道道痕跡，皺著眉頭為簡銘擦藥。

簡銘發出輕輕的吸氣聲，還輕聲道：“輕、輕一些……”

守在門口的瑤瑤：……白日宣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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