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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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魏紫一回來,我的心就定了一半。

我們分別這些年,他每年都來信,他會歷數許多異域的風土人情,描繪海上波詭雲譎,我都攢起來,幾乎能出一本異志錄。但我相信,再精妙的文字都道不出他的艱辛與兇險,他每每輕描淡寫,我卻知道他是為了我才承擔這諸多。

當年我傷得人事不知,重傷瀕死,是他二話不說拋下官職踏浪出海,尋回靈丹妙藥,救我狗命。此後他留在海岸線,至今才回。這許多年他與親朋分離,漂泊不定,仕途折戟沈沙,情路形單影只。這一切都是我欠他的,我還不完。師傅不怪罪我,我卻沒臉見他,金錢終究是俗物,抵不得他幾年大好時光。

我提著兩壇子酒,拉著他去金鑾殿屋檐上對月痛飲。我仔細端詳他。長年海上行船使他黑了許多,身上也強健許多,曾經滿譽京城的“牡丹公子”早已不是膚白貌美人比花嬌的貴胄子弟。他曾經真是好看,真要論起來,比承情也是不差的。我第一眼見他以為他是個雙,癡癡呆呆地就要強娶了他,被他一巴掌扇過來,從此開始了無休止地相互毆打。他是我見過的最貌美的男人。連我父皇都曾經打趣,說他若是生為雙,便可以與承情合稱帝都雙姝了。我沒娶他,就和他成為了兄弟,能過命的那種。他現在曬成了蜜色,五官也長開了,眉毛又黑又濃,格外鋒利,身架子也長成偉岸男人,整個人都在詮釋俊美。我原本憂心他耽誤了這些年會娶親艱難,但看他這幅又大氣又明艷的模樣,怕是提親的依然會踏破門檻。

我們之間的很多話都在這幾年的信件裏說完了,此時終於見面了,反而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沈默彌漫間,我們一口一口喝酒。他的神色很平和,他沒有看我,我卻一直盯著他,看不夠似的。

過了好一會,我的酒都要見了底,我才敢借著酒意,跟他說:“魏魏,對不……”

“別,”他打斷了我,“不用說這句。你還叫我魏魏呢,我這幾年就不算白走。我用不著那句話。”

他的笑容裏有種爽朗飛揚的感覺,我也笑了笑,“那我請你喝酒吧。”

他擡了擡酒壇子。

“我在海上聽說你成了新帝,還嚇了一跳。”

“何止是你。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看看今日,想想當初,真是令人心生感慨。”

當初他年少壯志,一心要做有大智謀的能臣,位及三公,名垂青史。我和他走得近,有些人就跳出來非說我倆結黨營私,甚至還說有個以我為首的政治團隊。那人說的有板有眼,我去向魏紫求證,他說他確實幫我組建了一個班子。他還跟我說,都是鳳子龍孫,憑什麽你不能爭一爭。他說只要你想,我就能把你拱上去。我登時就急了,我甚至罵了他一句,我說我從來不想,那個位子只能是我皇兄的,我不要。我真的慌,我怕他這樣大逆不道口出狂言被人害去,我也怕他被我皇兄發現異心。我一直自詡歸附我皇兄一派,便以為他也是,卻未曾想過他打的是這個主意。我師傅兵權太大,他要是真成了我的黨羽,怕是會被我父皇直接弄死。他當時盯著我看了很久,才輕輕笑了,說你急什麽,不想便不想吧,我解散了便是。他一句話輕描淡寫,我便再也沒見過那群隨他追隨我的人。後來他安分了,但我知道他是真的好好籌謀過讓我上位的。我當時抵死不從,沒想到如今卻還是成了。當真是世事難料,命運弄人。

“你現在,做這個位子,習慣嗎?”

我說:“其實沒什麽區別。內宮有承情,外政有攝政王,我還是吃喝玩樂,閑散度日。”

他的眉毛擰起來:“攝政王?什麽攝政王?”

我說:“是我皇兄留給我的人,為了讓我不必勞心費力。”

他很不同意的樣子,“先皇真是死了也要將你控制在手裏。”

其實這些話不當說。但因為他是魏紫,我能把命交給他,就沒什麽不能說的。就好像從他回來,他未叫過我陛下,我不稱呼他愛卿,這些距離感十足的稱呼我們都很有默契地從來不提。我喜歡叫他魏魏,也喜歡他對我直接你你你的,就仿佛我們倆都還是毫無芥蒂、策馬風流的少年時期。

我有點可憐地看著他。我不喜歡別人說我皇兄的壞話,但更不能罵他,就只能可憐巴巴地瞅著他讓他服軟。他果然嘖了一聲,撓了撓頭,換了個話題,“你跟皇後…感情應當還是很好。你還是只叫他承情。”

我“???”了一下,“你說誰?”

他挑眉:“還能有誰?你的承情啊。你們從前不是早就私定終生了麽……”

“別胡說!”我喊道,有些驚悚地看著他,“承情是我皇兄的人!正經從皇子妃升到皇後的!”

他頓了頓,有些不可思議地瞅著我:“你皇兄的人?你皇兄連你的情人也要搶?”

我恨不得錘他的頭,“瞎說什麽呢,他和我皇兄一直在一起呢,伉儷情深,你幹啥要給我潑這臟水!”

他有些驚疑不定地靠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你沒事吧?”

我洩了氣:“好吧,我的確失憶了,有些事情記不得了。那次醒來我皇兄已經成事了,承情的皇後也立了。”

他問:“你忘了什麽?或者,你記憶到哪裏?”

我想了想:“其實到我昏迷之前大多數都是記得的,我也沒覺的忘了什麽,都連貫正常的很。”

他若有所思:“所以你只忘了承情是嗎?”

我真是一個頭兩個大:“我該記得什麽?”

他還是用那種湛湛發光、讓我毛骨悚然的眼神看著我,然後好像砸摸出點意思來一樣,意味深長:“沒事。記不得也不是什麽大事。忘了就忘了吧。”

說完他還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沒事,別瞎想了。你好好活著就足夠了。”

晚上魏紫留宿宮中。和皇帝共寢一處。

夜深人靜的時候,有人悄悄來到寢宮外站立等候。魏紫拿手在皇帝面前晃了晃,確認他熟睡,便小心翼翼揭開被子下了床,走了出去。

外面等著的那人見他出來,笑裏藏刀,“還是你手段高明。一回來就爬上了龍床。”

魏紫刻意攏了攏內衫。他沒帶換洗衣服,沐浴之後皇帝毫不避諱地給了他一件自己的新內衫。他炫耀著這獨特的明黃色,說:“我們兄弟之間的感情你自然不懂。再羨慕也沒有用。”

承情冷笑一下,“你以為你是最後的贏家嗎?呵,其實這一切有什麽不在他的掌控之下呢。”

魏紫沈默了一下,眼裏的光也是冷的,“他果然抱持著這種齷齪心思。”想到之前得到的消息,他無不嘲諷,“將你我先後踢出局,強化自己的影響力,斷絕他的心思,步步為營,手段高超,不得不服。”

承情豎起一根手指,“噓”了一聲,“小心,這宮裏可是處處有他的眼睛耳朵。這皇宮,可是他的絕對領地。”說完他又低低一笑,“其實他也不在乎我們說了什麽。在他眼裏,我們都是跳梁小醜罷了。”

他的笑容詭異極了,魏紫皺眉看著他,“你是不是瘋了。”

承情說:“誰知道呢。你要是我,你在這裏,你也會瘋的。”

兩人不歡而散。魏紫又躡手躡腳回去睡下,確認沒有驚醒旁邊的人,才閉眼入睡。

等他睡熟的呼吸聲平穩下來,皇帝緩緩睜開眼,淺淺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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