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關燈
到機場說進不進,說遠不遠,柳文鵠想起來問老陸:“上會姓沈的來咱家那個,能直接去重慶嗎?”

陸星邁太好奇了,柳文鵠到底怎麽能活到這個歲數,這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病沒好就想著玩命:“咋的,還想試試?”

“這不坐車無聊嘛。”柳文鵠愁眉苦臉,“真的,一小時汽車,仨小時飛機,半個工作日都沒了,白駒過隙,我屁股疼。”

提到屁股疼,兩個人不約而同想到柳琵琶住院的名頭,他自己先沒忍住,噗嗤嗤地笑了起來。

開車的駕駛員前頭礙著兩個人苦大仇深的發音不敢搭話,這會兒悶著笑,胳膊都發抖了。

陸星邁也笑了:“等你好了再說吧,你可經不起那折騰了。”

柳文鵠癟癟嘴,沒心沒肺地說:“哎,下回碰見姓沈的得好好問問什麽感覺,我可太羨慕了。”

說曹操曹操到,陸星邁的電話嗡嗡作響,柳文鵠眼疾嘴快:“哇,姓沈的。”

陸星邁接起電話:“餵。”

“陸老。”沈日月恭恭敬敬地打了個招呼,“不知道您這會兒方不方便說話?”

陸星邁擡眼,柳文鵠饞兮兮地看著他:“方便,你說。”

“照您的要求演算了兩遍,還是沒有結論。”沈日月說,“柳文鵠沒有天數之日。”

天數,是一個人一生的悲歡離合,是天命的盤根錯節。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命,除了死人。

沈日月這九個字淌入陸星邁的耳朵,好像有意義,又好像沒有。

電話裏沈日月還在說話。柳文鵠看陸星邁不吱聲,伸手奪了手機,便聽見沈日月說:“陸老,您的雷劫在即,何必跟個活死人耗時間呢?”

他自顧自地又勸了兩句:“與其在柳文鵠身上做無用功,不如棄車保帥,您若熬不過這場雷劫,天下蒼生又該如何是好?”

“知道了,”柳文鵠毫不在意,“我盯著他。”

沈日月沒想到是他接的電話,頓時尷尬非常:“小柳?”

“沈哥。”柳文鵠打了個招呼,“哎呀上回那個遁地術咋樣,什麽感覺啊?刺激嗎?”

沈日月苦笑:“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這個呢。”

柳琵琶不以為然:“咋了?”

“我剛剛說的你聽到了嗎?”

柳文鵠哦了一聲:“還以為啥事兒呢,你說我啊。”他眼睛圓圓的,咕嚕嚕地轉了一下:“難道人活著還能不死嗎?”

這下輪到沈日月沈默了:“……你能這麽想也好。”

柳文鵠想起來問他:“你說老東西那個雷什麽劫的,那是幾號?這東西還能排日子的嗎?”

“人皆有命,命皆有數。”沈日月說,“你聽過那句話嗎:存在即合理。”

“聽過。”

“陸老的生命已經超脫了大自然的規律,但他也是合理的,即是被天道承認的。”沈日月解釋道,“雷劫可以看做是一場測驗,測驗他是否仍舊符合天道的標準。”

原來如此,柳文鵠想。

沈日月溫聲說:“世界千變萬化,陸星邁的因果積累遠遠超過了凡人,他有太多的變量來控制這個方程的求解,天道只能給出一個閾值範圍。”

柳文鵠聽懂了:“所以是那幾天有可能?”

沈日月說:“13天後開始,為期一周。”

柳文鵠說:“行,那我掛了。”

“那再見了。”沈日月想了想,並沒有掛斷電話,“柳……柳琵琶,”他學陸星邁喊了一聲,“你的星星雖然滅了,但你,你是一個,一個很好的人。”

他還想磨磨唧唧地說點什麽,柳文鵠猜,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安慰。

還好這種尷尬很快被人打破,有人在電話那頭喊些什麽,沈日月匆匆應了,然後說:“柳文鵠,再見。”

柳文鵠把手機還給陸星邁:“真受不住這種肉麻場面。”

陸星邁選在明孝陵渡劫,柳文鵠是萬般不可能記錯的。

劉家宇這陣子念經念得他頭都快炸了,陸星邁如何含辛茹苦、如何舍身取義、如何被重重威逼利誘才願意到特搜局這個又臟又累的爛攤子,要是給他個DV都能給你排出陸星邁系列紀念電影——《傳奇英雄陸星邁》《人民楷模陸星邁》《陸星邁裕祿》等等等等,但這一切的出發點都是為了明孝陵這個堡壘。

他掛完沈日月的電話就想,如果他們現在去重慶,還來得及回家渡劫嗎?

碎屍案至今半個月,抓到的人取不出像樣的證,幕後真兇不知在天何方,他們僅憑推斷紅衣男孩這是遭魔修毒手,但修魔流派千千萬,若這兩個魔頭沒碰在一起,他們又該怎麽辦?倘若萬幸兩者都是同一主使,能天南海北的犯案手腕必然不簡單,陸星邁的炸彈還剩13天進入不穩定期,到了現場調研取證,掐頭去尾也就五六天功夫,能抓得住誰?難道真要守株待兔,瞎貓等著死耗子上門嗎?

柳文鵠的大腦轉得飛快,堪稱爆炸式螺旋回轉,他想起那對夫妻反目,真想問世間情為何物,正兒八經教人生死相許。

別的人閑事他管不著,但陸星邁的事他得管一管,柳文鵠給自己做了個近期提要,陸星邁除了長得令人發毛和小學生吵架兩個負分項以外,每天不是查案就是都是在照顧他,甚至怕照顧不好他主動叫劉家宇來陪他。

柳文鵠心裏跟明鏡似的: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他這小命也談不上“永”了,至少眼前的日子好好過是肯定沒錯的。

他心裏盤算得差不多了,湊近老東西,問道:“你說,趁這會兒還沒到機場呢,要不咱們別去重慶了?”

陸星邁像看神經病一樣:“你病的是胳膊還是腦子?說什麽胡話呢?”

“我就覺得重慶也沒那麽好吃嘛。”柳文鵠理不直氣還虛,“你看我這,‘身負重傷’,吃辣的不利於我術後康覆!”

陸星邁白他一眼:“少放邪屁,好好說話。”

柳文鵠訕訕地:“哎,沈哥說你還有十來天就要渡劫了。”

“哦,然後呢。”陸星邁不以為意。

柳文鵠想想,說:“你放棄明孝陵了?”

“沒啊。”

“那我覺得我們趕不回來。”他有點喪氣。

陸星邁這才鬧明白他什麽意思,無語道:“多愁善感影響智商,我不去重慶把這幾只幺蛾子弄死,你當人民政府是慈善機構,能大義凜然地把我場子送給我白用?”到時候人間禍亂他一人得道成仙?哪有這種賠本買賣。

倒也是,柳琵琶摸摸鼻子。

“反正兩頭都是死,”陸星邁往椅背上一躺,恢覆了在家沒個人形的樣子,“你上回怎麽形容的——咱倆?”

“咱倆就是綁在一根天雷上的蚱蜢!”柳琵琶嬉皮笑臉道,“沒看出來啊,柳主席語錄你背得還挺紮實!”

“得了吧。”陸星邁笑起來,小東西,沒心沒肺的。

“哎,老東西,”柳文鵠有樣學樣,也在旁邊躺得橫七豎八,但車裏就這麽點寬,看上去有點歪歪扭扭,“你上回不是說要過生日了嗎,幾號啊?”

陸星邁生平最恨別人喊他老,卻被這麽一個拿在手裏怕吹風,含在嘴裏怕化了的死孩子拿捏得習慣了,聽到老東西三個字,還欠收拾地生出一股溫情來:“你是說舊歷還是新歷?”

柳琵琶不知所雲:“啥?”

“哦。”陸星邁無語,“陰歷還是陽歷?”

“陰歷唄,”柳文鵠大喇喇地說,“你哪時候有陽歷?”

“沒有。”陸星邁說,“但我可以算啊。”

“脫褲子放屁。”柳文鵠呲他,“到底幾號啊?”

陸星邁把柳琵琶橫在他腿上的那條蹄子扔下去:“3月21號,還有十五天。”天天蹬鼻子上臉,也不知道是誰慣的。

“好好,3月15……”

陸星邁無奈道:“是3月21。”

柳文鵠沒聲了,睡著了。

自他們第一次去探案起,柳文鵠就時不時陷入昏睡,這種昏睡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劉家宇更不會告訴他。

陸星邁嘆了口氣,問駕駛員:“還有多久?”

“大概二十分鐘。”開車的是個中年大叔,他在特搜局幹了十年司機,還是第一次接到這位大能的活兒。

陸星邁說:“有時候活得太久,人會變得很莫名其妙。”

人們都說特搜局的陸老是個冷面閻羅,從不近人情冷暖,不顧別人死活。關於他的傳言鋪天蓋地,卻沒有一件跟眼前的這個人對的上號。

駕駛員猶豫了一下,答道:“經歷的多了,想法也會變的。”

“也許吧。”陸星邁說。

他伸手讓柳文鵠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自己身上,小家夥身上的熱量透過衣服傳遞到他身上,讓他明白,這是一個鮮活的人。

一個天道已經將其抹殺,卻真真實實存在的人。

他曾以為天道就是大義,這個以為也讓他在過去的歲月裏無往不利,然後柳琵琶便出現了。

如果我在劫難逃的話……

陸星邁想,他竟然也變得這麽從容了。

“你想過未來嗎?”他問駕駛員,“科技發展,人類進步,越來越好的環境,越來越舒服的生活,越來越長的壽命。”

駕駛員說:“我們這些普通人,也許熬不到那種好時候。”

他用了一個熬字。

陸星邁了然:“也許我也熬不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