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關燈
劉家宇卷風一般地收拾起東西,陸星邁盯著柳文鵠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電話撥給劉院:“你把柳文鵠的病例改一改,就說他術後異常出血,腸內結節,疑似腫瘤,做個核磁,留院觀察,對,我要帶他出去幾天,你就寫有腫瘤,轉科室治療,你來給他們單位打電話,有什麽事你拖著,讓他們不要影響病人情緒,不要聯系,不要探望。”

柳文鵠目瞪口呆,陸星邁這一口氣也太長了,呼啦啦地跟報菜名一樣。

陸星邁跟他對視一眼,對著電話繼續吩咐道:“反正你就往後拖,拖到我回來為止。”

柳文鵠一時間百感交集,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嘴巴卻不聽使喚,脫口而出:“有你這樣的嗎,沒事兒咒人死。”

陸星邁掛了電話,皮笑肉不笑地說:“你再不快點收拾細軟跟我跑路,我看你離火化也不遠了。”

柳琵琶給他嚇得一個激靈,這他媽還能天天眼暈覺得陸星邁好看,他臉上那道疤都快變成刀劈著自己臉上了。

猙獰,真正的猙獰,柳文鵠想。

他二話不說立刻跟在劉家宇的屁股後面幹活。陸星邁又給局裏打了幾個電話,從他們通道訂完票,通知他倆今晚就飛重慶。

劉家宇已經把必要的東西收拾了出來,三個旅行箱,兩個背包。

陸星邁圍著行李走了兩圈,有點無奈,他有話要說,又說不出口。

劉家宇不敢說話,搓著手站在一邊。

柳文鵠想了想,說:“家家,你別去了吧。”

劉家宇楞了,他眼睛瞪得老大,有些無助地看向柳文鵠,但柳文鵠只低下頭來,他又看向陸星邁,只聽到一聲嘆息。

陸星邁說:“你不能去。”

劉家宇臉噌地通紅:“什麽意思?你們怎麽回事!”

柳文鵠輕聲說:“很危險。”

“很危險?難道你去就不危險?”劉家宇憤然轉過頭,“你他媽不是連你自己都顧不好才求老子過來的嗎?現在你都快死了,還有把我趕走的道理?你當我什麽?要我不在你他媽一天三頓飯都做不到!”

但他一點也不敢看陸星邁的臉。

陸星邁心想,這就是為什麽我討厭與人交往。

人總要為了客觀上的最優結果,而去做一些主觀上的傷害。

要是劉家宇跟柳文鵠的感情淡一些就好了,陸星邁又想,要是他自私自利一些就好了。

但那樣的話,他也不會二話不說就住過來照顧柳琵琶。

陸星邁還是說:“你留在這兒。”

有很多話,他們三個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卻硬要有人來捅破這層窗戶紙。柳文鵠做不到,劉家宇做不到,只有陸星邁來做。

引魂,煉魂,固魂。紅衣男孩遠非案卷綜述上所說的那麽簡單,這是魔修殘忍而猖狂的戰帖。

一場精心構築地虐殺——

引邪化靈的墜魂坨,無辜怨氣的結靈;八字至陰,怨氣至邪,聚生靈供養,假以時日,禍害無窮。

“柳琵……柳文鵠,”陸星邁說得有些艱難,他開始後悔招這麽兩個寶貝住在家裏,鬧得他的腦子也不像過去那麽清明,“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劉家宇僵在原地。

柳文鵠心想,來了來了。他心裏好像知道陸星邁總有一天會說這句話,他聽到的時候心裏波瀾不驚,甚至認為有些理所應當。

傷口是不痛,但他不是毫無知覺,他每天在蟲子的湧動裏醒來,又在神經微微的抽搐間睡去,日以繼夜。

他對蠱的認知、對魔的認知早已不像當初那般天真,只是他沒說而已。

他們仨一起生活,一起互相遮著掩著,維持著虛假的輕松爛漫、多姿多彩。

陸星邁說:“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帶柳文鵠去。但他現在離了我不行。”

是了,至少陸星邁還可以給他輸點靈力,聊勝於無地續著他這條命,柳文鵠想。

陸星邁還說:“南京很安全,只要明孝陵在,這座城池魔修攻不破。”

劉家宇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嘩啦啦地,像打開了的自來水龍頭。

陸星邁從單位叫了輛車送他們,劉家宇想上車,他沒同意。

柳文鵠說:“沒事兒,在這兒等我回來唄。”

劉家宇的淚早幹了,這會兒臉上橫七豎八的幾道淚痕,配上他泛紅的眼睛,尤其地搞笑。他竟然還橫眉冷對,沖柳文鵠齜牙咧嘴:“你他媽少說兩句!”

陸星邁失笑,柳文鵠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劉家宇也好不到哪兒去,虧他本以為這是一場依依惜別的。

柳文鵠特別委屈:“明兒你想聽還沒的聽呢。”

“滾滾滾,”劉家宇作勢就錘他,“明兒是衛星站爆炸還是中國移動滅亡,我他媽不會打電話還是怎麽著,就你那張烏鴉嘴,快他媽閉緊點,可別讓我知道你在重慶作妖,回來削你一層皮!”

他絮絮叨叨地像個老太婆,惡聲惡氣地像個土匪。

柳文鵠嘿嘿地笑了:“如果我回不來……”

“沒他媽如果!”

“……記得糊弄我媽。”柳文鵠閉上了眼睛,這一會兒他有點想哭,可能是上了這倒黴賊船以來第一次想哭,“她會糊弄好我爸的,沒事兒。”

他感到眼睛上一片溫熱,陸星邁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走了,回見。”陸星邁說,捂著柳文鵠的眼睛把他塞上了車。

眼前一片黑暗,車門關上,發動機啟動,車輪滾滾的聲音無比清楚地流入柳文鵠的耳朵,以及他的眼淚,順著陸星邁的指縫淌了出來。

柳文鵠伸手捂在陸星邁的手上,老陸的體溫就如同他的人,平和、強大、體貼,源源不斷地送到他的掌心。

“我知道,我要死了。”柳文鵠的聲音有點顫抖,“你不要嚇家家。”

“我沒有嚇他。”

陸星邁的聲音是這樣的溫柔,像林間的溪水,安靜而清澈。

“我知道,陸星邁,”柳文鵠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不像一只受了驚的兔子。

他心裏想,我在知道什麽,我真的知道嗎:“家家還會有很好的人生,很多的朋友,他跟我這浪費眼淚,我心裏發虛。”

陸星邁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句話。

還好柳文鵠的電話響了,陸星邁撤下手,將某人的幾滴淚偷偷地擦在自己褲子上:“秦總?”

劉院的手腳夠快,秦臻已經知道柳文鵠的重疾了。

“柳總,”秦臻的語調還像以前一樣歡快,“最近在哪兒快活呢?”要不是他的句末走音走出一股羊肉串味兒,說不定還能當做平日裏無所事事的一句玩鬧,可惜此時,這一句蹩腳的慰問像重錘驚平地,砸得柳文鵠只“啊”了一聲做回應。

此重疾非彼重疾,告別卻是一樣的告別。

“王姐老想你了,訂盒飯的時候老想著你,記得你愛吃紅燒雞塊,”秦臻說,“我沒告訴他,其實要有紅燒大排你也一樣愛吃……

秦臻還說:“總經理昨天還跟我說呢,柳文鵠同志,去年表現挺不錯,過兩天就發四季度獎金了,我再給你美言幾句……”

柳文鵠突然啞了一樣,發不出聲音,他把手機調成免提,然後哀求著望向陸星邁。

“還有你那小跟班,回回跟我心心念念的,我給你看好得好好地,孩子沒走邪路,準時打卡上班,沒跟壞人扯在一起,你心可放肚子裏吧,我跟你保證,你回來的時候他還是個玉潔冰清的小龍女,小東西人還挺不錯,開的那些戶我給你掛了不少,回頭別忘了請我吃飯……”

“前兩天辦公室一起買了點農民貨,我看那小米挺不錯,給你扣下了,回頭熬粥喝喝……

“你要願意,回頭我再去看你,不告訴別人,你看咋樣?……”

陸星邁拿起手機回覆道:“他剛吃了藥,睡著了。”

秦臻一楞:“哦,睡著了好,睡著了好。”

“醫生還沒確診,過陣子再看吧。”陸星邁說,“再見。”

柳文鵠看著窗外,覺得這一切都很不真實。

陸星邁問他:“你害怕嗎?”

柳文鵠沒回頭:“還好。”

陸星邁不知道該不該信。

可是柳文鵠的聲音那麽平靜,像在說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嗎?陸星邁想,連他活了499年,都還沒有活夠,對著雷劫畏首畏尾,柳琵琶才二十五歲,為什麽這麽坦蕩。

但不坦蕩又能怎麽樣呢,他們像無頭蒼蠅一般在廣闊的大海中尋找那一根屬於真兇的針,耗費了時間、精力、自由,卻得不到一個答案。

他要眼睜睜地看著這條鮮活的生命離他遠去,看著他幼稚,看著他胡鬧,看著他死去。

這就是他討厭與人交往的地方。

在他修真的漫長歲月裏,他怕看到離別,又不得不面對離別。

如果說別人的離開只是踐行大道,那柳琵琶又是為什麽,只是因為他的無能嗎。

陸星邁感覺自己的心被誰抓了一把,憑空被拎在天際,被審問:你不是問天地長生、修道法自然嗎?你不是無所不能、名揚天下嗎?

你還不如一個路邊算命的,還不如一個山大王。

你算不了吉日,護不了一方,到底算個什麽東西?

陸星邁心頭發苦。

這時柳文鵠突然轉過頭來,沖他微微一笑:“老東西,重慶有啥好吃的啊?”

陸星邁一楞。

柳文鵠皺皺眉頭:“你沒去過重慶?”不是吧,當代道士怎麽回事,窮也就算了,說好的雲游四海呢?

“老油火鍋?”陸星邁回過神來,“格格?小面?串串?抄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