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節節竹挺拔高大,根根指向天空。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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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的陽光很是柔和,透過層層疊翠照射於她身上,紅與粉映襯著她的笑容,竟徒生萬般妖異美感。

而腳邊的斷肢殘驅與猩紅的血糅合,模糊一片。

令人窒息。

越來越近,一切都越來越清晰,他看著她,他聽見她道:“陛下來啦?”

她對周遭的一切反應如常,全然不在乎她剛剛做了什麽。

齊凜的心仿佛被從上至下完整地撕裂開了,他也說不出話來了。

他看著她。

腦海裏卻閃過,好多年前,懷山也是滿山遍野的桃花,她站在那碩大的桃花樹上,嬉笑著問他:

“我這裏有美酒佳肴,還缺佳人一位。敢問佳人可願共飲乎?”

一樣的桃花人面,一樣的春光灼眼。

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

終究是遲了。

☆、水落

作者有話要說: 努力奮鬥寫中!

準備寫完了連續發上來……這樣大家看著爽!然後我也會有更多時機可以修改啊什麽的……

希望大家理解 包含包含狗血文蠢作者(掩面哭泣臉奔走……)

第一次寫文 有很多不好的地方 也希望自己能慢慢成長 感謝一切給我真誠建議的盆友!雖然留言少,但是暗搓搓看到有些許誇獎的地方也禁不住老臉一紅……

所以小生這廂把文完結了,再一一發上來,希望大家支持,謝謝大家啦!

五十五水落

之後的事季琛便全都記不得了。

她是如何回到宮中的,之後的事情齊凜是如何處理的,春獵結束後又發生了什麽……

她全然不知道,她也沒有心思去知道這些了。

距那滿地鮮紅灼眼的一日已經過去月餘。

棲鳳宮。

清晨的鳥鳴聲清脆。

季琛躺在床上,烏發散落於枕間,外間響動將她從睡夢中喚起,她的睫毛微顫動了起來,幽幽轉醒間隱隱約約聽見屏外太醫的聲音:

“……回陛下,娘娘的情況已經得到了良好的控制,但若是受到什麽刺激,情況或有反覆……所以莫要讓娘娘心緒起伏變化太大,靜養順心,如此以來痊愈便指日可待……”

“嗯,朕知道了,可還有囑咐?”

齊凜的聲音低低響起。

“還有便是,照現在的情況看來,老臣之前開的那個方子便不必再用了,畢竟是藥三分毒,娘娘不必再用了,如今便註意飲食,另外,切記散心,舒心,如此而已……”

聲音漸漸消失了下去。

季琛眨了眨眼,還是很困,慵懶地打了個哈欠,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將被子攏進懷中,翻了個身子,面朝裏,重新閉上了眼睛。

新的這一覺似乎並不怎麽安穩,半夢半醒間她察覺一熟悉的身影坐在床榻邊,一直註視著她,時不時地伸手替她理理被她踢得不成樣的被子。

後來那身影終於離開了,她這才覺得安穩了些。

齊凜輕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然後離開。

季琛並無反應,最後終於再次沈沈睡去。

……

季琛再次醒來之時,已近用午膳的時辰。

一雙赤足下地,一頭青絲披散,領口衣襟微敞,這般模樣的她絲毫沒有一國之後應該有的莊雅儀態,反倒是流露出一種別樣的不羈的情態。

一旁宮女看著連忙上前為她洗漱穿戴。

季琛正坐在妝臺前,身後的侍女正在為她綰發。

銅鏡裏的人微閉著眼,懶懶散散地任由身後的侍女梳理。

一旁香爐繚繞,外頭陽光正好,室內安逸寧靜。

外頭有人急急進入,步履匆匆,面色慌張。

“娘娘!大事不好了!烏姑娘……烏姑娘她……”

一室寧靜終於被打破。

季琛趕到禦花園之時,烏珥剛剛被一人救起來。

趕來的季琛尚看不清具體情況如何。

只是遠遠瞧見,那人發梢的水滴答流淌,鼻梁很挺,側面看去,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光亮。

關洲。

雖然是已經春暖之時,但禦花園中的湖水還是寒冷。

烏珥一身濕透,頭發上還有些許湖中的浮物。整個人都不若平常的靈動,她的面容有些呆滯。

她閉著眼,一張臉煞白,渾身都在顫抖。

季琛知道她有多怕水。

一旁的關洲趕緊脫下自己的外衫,罩在了她的身上,為她抵禦了寒冷,也遮住了濕透了的衣衫之下的玲瓏曲線。

季琛看在眼裏,她的心一沈,對身旁的一人道:“傳太醫去棲鳳宮。”

宮女立即低頭道:“諾,奴婢這就去。”

季琛快步走近,關洲擡頭看到她,渾身一怔,不過只是瞬間,他便反應過來,想要起身行禮,卻被季琛制止。

他先前路過別處之時突聞驚叫,趕來之時發現有人落水,想也未想,便跳入湖中,救起這姑娘時,覺得頗為面熟,仿佛哪裏見過。而現在看著走近的季琛,才真正回想起來了。

那年從羪頓駕著兩輛馬車狂奔逃出的人中……那所謂同名同姓之人竟然就是當朝的皇後娘娘。

這怪不得他,才從漠北回京不久,雖是心腹之將,但卻也才入宮幾日,且皆是議事之為。那日他接到傳來皇後失蹤的消息,急急報於陛下,隨陛下追尋。齊凜一馬當先,後來找到無故失蹤的皇後,抱著皇後出來之時,帝王將懷中之人緊緊地摟住,皇後的臉緊緊地貼在皇帝的胸膛之上。以故他並未見過皇後真容。

而且,他那日詢問季琛的姓名,雖開始有所註意,但後來被季琛的說法動搖,加上自己妹妹也說或許是同名同姓。天下之大,他便相信,真的是同名同姓了。

關洲壓下心中震驚,只是依舊是抱著烏珥的姿勢,但口中也是道了句:“皇後娘娘萬安。”

季琛根本管不了這些,立即伸手觸上烏珥的手腕,她靜靜地把脈後,提著的心才漸漸放下。

她深深地舒了口氣,目前看來只是受了驚嚇又著了涼,並無大礙。

被救起的烏珥神情恍惚,卻也感覺到季琛的靠近,她睜開眼看著季琛,竟安慰似的一笑,道:“阿琛,我沒事……”說罷,閉上眼,暈了過去。

季琛看著她的笑容,整張臉都蒼白的,雖有關洲脫下的外衫禦冷整個人仍發著抖。

這般狼狽的樣子,卻還笑著對她說,她沒事。

季琛捏緊了拳頭。

“關將軍,真是多虧了你,此番多謝你了。只是本宮還要勞煩你將烏珥幫忙送回棲鳳宮中……”

……

烏珥安安靜靜地躺在床榻上,適才太醫也已經瞧過了,與季琛所診無差,受了驚嚇又著了涼,好在被救及時,並無大礙。太醫開了幾副藥,季琛便讓他離開了。

剛才宮人已經將藥熬好,烏珥已服下,現下已經沈沈睡去了。

季琛看著烏珥,側著的臉恰好落在床幃投下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只是她也沒在陰影呆多久。她起身,對一旁一宮女平淡道:“照顧好烏珥。”

淡淡的語氣,那宮女卻沒來由的心緊,忙低頭道:“奴婢遵命。”

季琛便走出了這間屋子,她來到了側殿,側殿中已經跪了好些人。

大多數人都不是棲鳳宮中的人。

氣氛有些緊張。

季琛邁進,掃視了四周,道:“都跪著做什麽?低著頭做什麽?擡起頭來!落水之事,具體如何,給本宮原原本本地講出來!”

合顏宮中,林嫣煙正坐在妝臺前,對鏡梳妝。

她午間小憩了一會兒,適才才醒,雙頰上的紅暈還未散,雙眸中水光瀲灩。美人剛醒,此時鏡中之人此尋常還要嬌艷動人幾分。

身後貼身宮女凝翠接過她挑選好的簪子,一邊為她戴上,一邊從鏡中看見今日林妃娘娘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她便張口笑著與林妃閑聊了起來。

“娘娘,奴婢適才聽聞那禦花園裏已經亂做了一團,娘娘,看來,咱們的計劃已經是成功了?”

“那張修儀真是沈不住氣,娘娘您略略給她透露了些消息,她都不多想一下,便對那位皇後下手了……”

“只是蠢得可以,還以為陛下會寵她呢,挑什麽時候,什麽人不好,偏偏挑這個時候,偏偏挑那位下手,這下可好了,一準吃不了兜著走……”

林嫣煙挑眼看了一眼身後興致勃勃的凝翠,嘴唇彎了彎,心情頗好地道:“什麽修儀?張氏女能不慌麽?你也不想想陛下月餘前是如何處置亂黨的?”

那段時日裏,整個京城的上空都仿佛飄散著血腥味。

衛王,鄔昌侯之人以謀逆之罪悉數誅殺殆盡。

張氏一脈盡數誅殺,只留下宮中的張修儀。

“寵她?不過是之前她父親多多少少還有些用。陛下仁慈,念在過往的情分上,饒她一命,只是奪了她的位份貶為奴婢,將她打入冷宮。她若是從此安安分分地,想來還是可以活下去的……”

林嫣煙的聲音響起。

“如今嘛,怕是活不久了罷。我們那位皇後娘娘啊,可不是她能動得了的……”

……

季琛站在冷宮的宮殿之中,她冷冷看著眼前被人壓著,趴伏在她眼前的女子。

從先前的死咬不松口,拒不招認,到後來的全盤托出。

只經過了半柱香不到的時間。

“所以說,你的所作所為,皆是那林妃所挑撥?”

季琛的聲音低低響起,平緩清淡,並無多餘的情緒起伏參雜其中。

而那女子聽得脊背發涼,低垂著頭,道:“是,臣妾……不奴婢所言句句屬實。”

卻久久等不到季琛的回話。

趴伏著的女子終於止不住地顫抖起來,她想起來,這位皇後娘娘突然闖進來盤問她今日之事。她自然是言之鑿鑿什麽都不知道的。

她問季琛只憑下人一面之詞豈能定罪,可有確鑿證據?

季琛道無。

於是她頗有些得意,恥笑道皇後以權壓人,誣陷冤枉。

季琛不語。

她便得寸進尺,喊道要見陛下,要讓陛下為她做主。

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她本以為這位在她看來不善言語,更不善手段的皇後會氣急敗壞,做出一些有損皇後之名之事。

哪知季琛只是幽幽地盯著她,突然輕笑了一聲。

皇後眼中深幽不見底,她的脊背突然就緊繃了起來。

然後季琛湊近她,在她耳邊低聲道:

“想知道你父親是怎麽死得麽?嗯?”

由不得她不知道。

她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僅憑語言,便能將血腥殘忍的場面描述得如同正在她眼前發生一般形象生動。

在這個人描述著那些場景的時候,她從這個人臉上,眼中,看到得是隱忍的興奮愈來愈明顯。

她先前還硬著脖子不屑一顧,到後來……她是真的害怕了,害怕得無以覆加。

“啊!”

“別說了,別說了,我招,我招,我全都招……”

她終於忍不住了,捂著耳朵,尖叫了起來……

地上之人在說完奴婢所言句句屬實之後,終於等到了季琛的聲音。

“可還有什麽?”

她一驚,忙道:“沒……沒了,奴婢只知道這些了。”

季琛看著她,半晌,終於道:“嗯。”然後對著按壓著她的人道:“行了,松開她,走了。”

“諾。”

她呆呆看著季琛轉身離開,直至最後一片衣角消失在轉角處,她才徹底地緩過神來,跪著的發著抖的身子軟塌塌地倒在地上。

“……我們那位皇後娘娘啊,要動啊,必須一擊致命,得讓她痛得再也爬不起來,至於什麽人能讓她痛得爬不起來,只有咱們的陛下……”

合顏宮中言語細細溫潤。

凝翠道:“娘娘真真是令人佩服。”

林嫣煙輕笑了一聲,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她的發飾,接著道:“只有借陛下的手,才能真真正正讓她倒地不起,此番張氏所舉,雖然蠢,但是也為本宮接下來的行事提供了不少方便……”

凝翠笑道:“鷸蚌相爭,漁翁獲利。娘娘可是如此?”

林嫣煙也笑道:“喲,你今日怎地突然便聰明了……”

只是話未說完,並被一突然的聲音打斷:

“痛得爬不起來?鷸蚌相爭,漁翁獲利?林妃娘娘真是使得好計謀啊!”

仿佛霹靂。

鏡中整理發飾的手一頓,林嫣煙簌地轉過頭。

來人一身深紅色直裾,黑色鑲邊,領口內裏可以瞧見是金色絲線繡成的華貴鳳凰紋路,腰間一腰帶纏繞,身姿挺拔,行走帶風,逆著光,大步跨進她的屋裏。

季琛一路大步流星,速度之快,身後之人竟幾乎跟不上。再入這合顏宮來,並不是無人想要攔她,也並不是沒人為林嫣煙通報。只是一上前,便被季琛的眼神和氣勢嚇退,“皇後娘娘駕到”這句話也哽在喉嚨裏,沒有時間發出通知屋裏的娘娘了。

林嫣煙和一眾宮女還未反應過來,季琛便行至她的面前,站定,對著她勾了勾唇,然後以迅雷之勢一腳踢翻了她面前的梳妝臺。

凝翠一聲尖叫。

環佩叮當響徹一屋,銅鏡哐當碎於一地。

半人高的沈重紅木妝臺,竟被季琛一腳踢翻在地。

簪、釵、鈿、步搖、耳墜、珠花、華勝……散亂一地。

滿地狼藉的華貴之物中,卻有一只不顯眼的木簪靜靜躺於其中。

☆、生魔

五十六生魔

季琛卻一眼看見了它。

不知怎地,她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伸手想要從一片狼藉中拾起那根木簪。

先前被她的舉動驚嚇到的林嫣煙看著她的動作,猛地站起身來,倒是嚇了身後的凝翠一跳。林嫣煙開口道:“不知皇後娘娘突然來臣妾此處,行如此之事,意欲何為?”

繞是她在最短的時間內控制好了自己的心緒,可是話一出口,頗有些質問的成分的話語裏頭帶著的一些慌亂還是被季琛聽了出來。

季琛伸向那木簪的手頓在空中。

看著季琛停下了動作,林嫣煙緊緊捏著的手終於松了開來。

我慌什麽?我剛剛為什麽要慌張?

林嫣煙心想。

不就一根木簪麽?這麽多年了,她怎麽還會記得?

即便記得,又能如何?

想到這裏,她心緒終於完全平覆。林嫣煙終於又恢覆到了往常林妃的氣度風華。

季琛終撿起了那木簪。

雕花木蘭,甚為典雅。

林嫣煙撫了撫頭上的朱釵步搖,整理完畢,一雙皓腕從頭往下,纏於其上的銀線繡花紗羅披帛也隨之擺動,頗為好看。

季琛站著,雙眼盯著那木簪看了一會兒。

“意欲何為?”她擡眼看向林嫣煙,淡淡道,“林妃何處此言?”

林嫣煙本做好了與季琛針鋒相對的回話,卻被季琛這一平淡的問話生生一噎。

她生生咽下準備好的話,剛準備再次開口。

“林妃,你好大的膽子!誰給你的膽子質問本宮?!”

季琛盯著她的眼神突然就銳利了起來。突然的威壓襲來,林嫣煙一楞,竟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似乎是腳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身子搖搖晃晃,眼看就要摔地,好在一旁的凝翠及時扶住了她。

“嗤……”

林嫣煙剛剛的樣子,似乎是逗笑了季琛。

季琛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木簪,把玩了起來。

林嫣煙看著季琛盯著她,手中把玩翻動著那木簪的動作不停。明明她的臉上帶著些笑意,可是沒來由地,林嫣煙的脊背一涼。

她未開口,一旁的凝翠倒是忍不住鼓起勇氣出了聲:“皇後娘娘突至林妃娘娘合顏宮中,將此處弄成這般模樣,難道就不能容許我們娘娘求問一句麽?皇後娘娘……”

全全護主之心。

只是她的勇氣到底沒有持續多久,在季琛似笑非笑的註視下,她越說,心裏越有一股涼意升出。

凝翠的聲音越來越抖。

“夠了,閉嘴!”林嫣煙突然開口,看向凝翠道,“放肆!誰允許你這麽跟皇後娘娘說話的?”

凝翠一楞,繼而跪下,磕頭道:“奴婢知錯,求娘娘責罰!”

林嫣煙似乎是氣極,眼微微一瞇,似有什麽東西閃過,道:“還不快退下!”

凝翠道:“謝娘娘,奴婢這就退下!”而後爬起慌忙不疊地出了殿。

她教訓凝翠的時候,是背著季琛的方向,以至於季琛看不見她的表情。

之後,她掰轉過身,對季琛扶了扶身,笑道:“臣妾教管不嚴,讓娘娘見笑了。”

整個殿中便只有她們二人了。

季琛手中把玩的動作終於停下,她看著眼前之人的面龐,柳眉杏眼,依稀還可見幼時天真的模樣,只是年歲漸長,五官長得越發開了,更加嬌艷了幾分。

年歲漸長,不知不覺,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久到,她已經幾乎忘了她們曾經的模樣。

季琛突然笑了,突然走進林嫣煙,在她身前兩步左右站定,緩緩道:“林妃可記得,那日在亭中,本宮對你說的話?”

林嫣煙一怔。

“本宮是不是對你講過,你那些心思若是打到烏珥身上,你不會好過的?嗯?”

她的聲音沈沈入耳,最後的那一個字,尾音頗帶著無奈的之意。她的眼睛看著林嫣煙,仿佛在看一個怎麽教,也不聽話的孩子。

林嫣煙的脊背莫地一陣涼意爬上。

“娘娘這是何意?”

她強自鎮定,直視向季琛。

“何意?難不成本宮剛剛聽到的話都是假的不成?”

聽到季琛這麽一講,林嫣煙便笑道:“娘娘剛剛聽到了什麽?莫不是從何人處聽說是我謀害了娘娘身邊的那位侍女……”

她這一笑,甚是明艷,眼裏流光,看著季琛,但其內裏一閃而過的嘲諷卻被眼前之人一把抓住。

季琛的眸子漸漸冷了下來。

“不知娘娘是從何人口中聽說的?居然這般編造虛假,毀臣妾名聲。娘娘恕罪容臣妾鬥膽,問娘娘一句,娘娘居然相信這般沒有證據的事情?”

季琛如何不懂她的意思?便是說了又如何?聽到了又如何?

你可有證據證明事情是我做的?

林嫣煙看著季琛的默然不語,她便漸漸有些得意了起來。

不過如此。

她想。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的這位幼時的好友,根本沒有多少進步,所作所為,不過還是憑著一股意氣,不過還是借著自己的身份,不過還是如此這般天真!

今日你來到我這裏又如何?在我這裏發洩一出又如何?

難看的,最後還不是你自己。

就像當初那樣。

“證據?”

一道帶著似有似無輕笑的聲音響起在她耳邊。

在林嫣煙還未來得及反應之時,季琛突然就伸出手,電光火石間一把攥住她的脖子。

她湊近林嫣煙的面龐,另一手伸出,用那把木簪輕輕地將林嫣煙散在耳前的幾縷發絲播至她的耳後,這只手的動作輕柔,只聽季琛輕柔柔道:“本宮什麽還沒說呢,林妃又是如何得知發生了什麽事?”

林嫣煙楞了,她脖子上的那只手力氣越來越大,手上似乎是有繭子,磨得她生疼。她雙手齊齊攀上季琛的臂膀,想要掙脫,奈何那手臂較之她不知緊致結實了多少,隔著衣衫,她似乎都能感覺到到那手臂上覆蓋著的一層薄薄的肌理。

林嫣煙的掙紮毫無用處,她只覺自己的呼吸越發困難了起來。

她感覺到那冰冰涼涼的木簪在她的臉龐上游蕩。

她的動作越來越弱,呼吸漸漸快要消失,頭似乎快要炸裂,眼前幾乎要被一片黑色所籠罩……

季琛看著林嫣煙的掙紮,看著林嫣煙的掙紮越來越微弱,看著她的呼吸越發困難……

她的手沒有絲毫松動,反而更加了一分力。

她眼裏的興奮之意閃耀,好似入了魔。

她控制不了自己,或者說,她控制的不是自己。好像不知哪裏,不知何處,那真正的自己,只是遠遠地,清晰冷靜地看著這副與她長著相同面容的人此刻的所作所為。

或許自那佩刀落下的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她了。

也或許更久之前,她就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自己了……

“這張臉還是這麽好看,你說,若是不好看了,林妃你心心念念的那位陛下,可還會看你一眼嗎?”

林嫣煙看見盡在身前的季琛滿臉笑意,她聽見盡在耳旁的溫柔嗓音。

“林妃你覺得呢?”

那笑意憑空閃過她從未見過的妖冶,那嗓音也仿佛帶著若有若無的誘惑之意。

她害怕,尤其是眼前之人的眼睛。

林嫣煙看著季琛,被掐住脖子之上的臉龐通紅,她突然覺得眼前之人,或許並不是她印象中的那個隨便拿捏算計的人了。明明帶著笑,明明話語輕柔,然而一股股涼意不斷地爬上她的身子。

恍惚間,她覺得眼前之人周身都散發著一股凜人的血腥之氣。

她不明白,那是真正殺過人、見過血的人才會有的。只是她林嫣煙一個深宮裏的婦人,又哪裏會知道這些?

要知道,世家大族的後宅,戒備森嚴的深宮,殺人,向來是不見血的。

林嫣煙的害怕終於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松開攀著季琛手臂的雙手,轉而猛地摘下自己頭上的釵子一把插向季琛的手臂。

季琛卻絲毫未躲,受下她這一擊。不過這一擊,林嫣煙是傾盡全力刺下,倒是使得季琛的力一收,林嫣煙趁機用力掙脫開來。

手臂上的血浸透衣袖,滴滴答答墜於地上。看著都疼,季琛卻恍若未覺般,只是收回手肘,偏頭看了看那冒著血的傷口。

她眼底似乎閃過了一絲絲異常。

用盡了全力的林嫣煙在掙脫禁錮的一瞬間倒在了身後的床榻上。她匐在上面,不住地咳嗽,心驚膽戰,力氣全無。

“你……咳,咳……你怎麽敢……”

她是真的害怕了,她想,或許季琛真的是想在此處殺了她也不一定,匐在床上,側頭看向季琛顫抖道。

對方背負著雙手,只是靜靜地站在她的前方,看著她開口道: “噢?什麽敢不敢的?”

“你這麽做……陛下,陛下……是不會饒了你的……”

季琛看著她,良久,嗤笑了一聲,似笑非笑道:“陛下?不若林妃你試一試,看你所說的那位陛下,會不會‘饒’我,如何?”

“你,你這樣……簡直不配為後,一國之後竟如此歹毒不堪,實乃我大律的不幸,你若是……那便是後位不保,陛下,朝臣乃至天下人,都不會容許一個心思不純之人,來做這個皇後,陛下若是看見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是不會……”

她先前說得斷斷續續,後來便越發順暢,聲音朗朗,言辭義正。

季琛聽著她講話,嘴邊譏笑起,對著她揚了揚眉。

“一國之後,你以為我稀罕?”

她稀罕的,從來都不是這個位置。

聲音擲地有聲,直直入了林嫣煙的耳。

林嫣煙徹底的呆住了,口中之話被這一句話全數堵住。

季琛將她的模樣看在眼裏,垂眸看向手中的木簪,又擡眼看向林嫣煙,眼一彎,一步步走向林嫣煙,她的陰影逐漸籠罩了林嫣煙匐著的身軀。

她把玩著手中的木簪,道:“這木簪,本宮送給你這麽久了,林妃還真是念舊,一把木簪,竟然留了這麽久……”

林嫣煙的眼突地瞪大。

她還記得……她還記得……

她還記得這木簪……

季琛看著她,竟覺得有些好笑,她覺得林嫣煙這般害怕的模樣,她從未見過。

她發現自己似乎越來越覺得一個人害怕的模樣,十分有趣了。

季琛覺得這樣的自己,她自己漸漸控制得力不從心了。

於是她打住了停下的念頭,惡意滿滿戲弄道:“今日不若就用這把本宮送出去的木簪,來完成本宮剛才所說的事呢?”

林嫣煙眼看著木簪的尖端離她的面龐越來越近。

“誒,本宮想了想,所謂女為悅己者容,本宮還是不要做這種事情了罷……”

林嫣煙的鼻頭冒汗,似乎松了口氣。可是季琛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如墜地獄。

“本宮今日不若直接新賬舊賬一起算?”

季琛的笑臉就在她的上方。

“林妃林氏!”

聲音突地放大,林嫣煙的身子不禁一抖。

“當年在靖王府中之時,你謊稱自己懷孕,串通那大醫,以子虛烏有之事誣陷本宮使你流產,事後那大醫不過多久便辭去職務告老回鄉,一家人途中卻死於所謂流寇搶劫,身首異處。只是本宮不明白,流寇搶劫,為何那大醫所乘坐馬車之上的身價財務卻沒有絲毫被掠去?林妃,你可知這是為何?”

那一瞬間,林嫣煙的身子仿佛被無數條鎖鏈束縛住了一般,動彈不得,她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得越發響亮。

季琛看著面前之人,見她驚懼異常,咧嘴笑道:“林嫣煙,是你所為。你看,你手下也沾了人命了,那大醫聽說死得可慘了,苦苦哀求不行,只能逃命,可是先挨了一刀不說,為了求生,他拼命地跑,然後又是一刀,又是一刀跑不了了,那便爬吧……鮮血淋漓,到最後才身首分離,最後咽氣之時,眼睛瞪得可大了,死不瞑目呢。”

她描述得栩栩如生,仿佛親眼所見。

“更可憐的是他那不過三歲的孫兒,一劍封喉。林嫣煙,午夜夢回,你可曾夢見過一滴滴鮮血?你做過的這些事,早就夠你死啦。而且,時至今日,你竟然還有膽子算計我身邊的人!所以,本宮今日助你一臂之力,親手用這把發簪,了結了你的性命如何?”

季琛眉眼彎彎,手卻發力,發簪突地向林嫣煙的脖子襲去。

林嫣煙眼睜睜看著發簪的尖端越來越近。

近在咫尺的發簪卻突然頓住。

季琛的手臂被一人緊緊地拉住了。

然後發簪脫手,入了另一股節分明的大手之中。

季琛擡眼,落入一雙波濤翻滾的深邃雙眸。

一宮女突然來報,聲淚俱下,神色慌張,說求皇上救林妃娘娘,皇後娘娘要林妃娘娘的命。

他的第一個反應倒不是林妃有如何的危險,而是季琛她現下如何了?

一路趕來。

習武之人,耳清目明。

從那句“一國之後,你以為我稀罕?”開始,接下來的話悉數皆入了齊凜的耳。

☆、真相

五十七真相“餵!”

“你等等!你叫什麽名字?”

角落裏的少年的用盡力氣的喊聲響起。

遠處的女孩兒側過頭。

她的手向天空指了指,同時沖少年喊了句什麽,而那時上元節最為盛大的活動已經拉開序幕。

“砰……砰砰……”

朵朵五光十色的煙花飛向京城的上空。

震耳欲聾,火花四濺,耀眼奪目。

上空明亮的月亮的光輝在漫天煙花的映襯下,便黯淡下來了。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女孩兒在接過少年的木簪後,將自己的荷包硬塞入了少年手中。

然後風風火火地跑遠了……

而少年手中突然得來的那筆錢財,卻幫助貧苦受欺的母子倆度過了那個最難熬的冬天。

少年臥病已久的母親,也因著那一筆錢財,請了醫,看了病,吃了藥,漸漸調養好了身體。

少年和母親的一切終於漸漸好了起來。

那少年便是齊凜。

以故在湘王事變那一日中,那戴著雕花木蘭簪的替他當了一劍的林嫣煙滿目含情看著他的時候,用溫暖輕柔的聲音說:

“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像天空一樣,特別好看。”

上元節那個女孩兒的臉龐和林嫣煙的臉龐浮現在了他的眼前。

原來她們是同一個人。

齊凜的心,終於微微起了些許漣漪。

他對於先太後和先帝將林嫣煙賜給他一事,便接受了。

倒不是就喜歡上了林嫣煙,僅僅是因為,林嫣煙和那記憶中的女孩兒是同一人,而林嫣煙也曾委婉地對他表白過心意罷了。

況且,喜歡是什麽?齊凜從不打算深究這些在他看來毫無用處的情感。

而決定接受納林嫣煙入王府,那木簪起到了莫大的作用。

齊凜未曾將這些看得太過在意,畢竟尋常人家,三妻四妾不過是常事,而他身為天潢貴胄,今後的女人也只會多不會少。

所謂一世一雙人,於他們這些天家子弟來講,是不可能的。更何況,對一個並無家族優勢,又要同母族斐然的兄弟爭奪皇位的人來說,更不可能。

林嫣煙不是特殊的,有了林嫣煙,所以之後便有了安姝……有了張莞兒……

人越來越多,發生的事情也越來越多……他和季琛之間的裂隙也越來越寬。

以至於到後來,這裂隙已無法縫補了。

待他成了皇帝,便有了一眾後宮佳麗。

一路浴血闖來,他終於站在了帝國的最高峰,統治著疆域遼闊的土地,卻沒來由得覺得肅肅孤寂。

到頭來他才明白,那個他最想要的,一路以來一直在他左右的人,早已在那黑暗雪夜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或許更早的時候,他就已經失去她了。

夜深人靜之時,百轉千回之夢,才能看見她。

終歸還是,她穿上他帶血的戰袍,一個轉身,衣擺擺動,只留下片片翩躚而落的雪花。

畫面定格於此。

從此她再未和他再見過一面,是生是死,無法得知。

……

黑夜的棲鳳宮,燭光明亮。

春夏之交,今夜的空氣有些悶,天空黑雲壓頂,前幾日裏常可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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