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節節竹挺拔高大,根根指向天空。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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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的星星今日被這一片厚重的雲全全遮蓋住。

今夜應是會有一場大雨。

林妃被罷了妃位,打入了冷宮。

此生若無意外,基本是沒有出來的機會了。

季琛坐在齊凜對面。

從齊凜口中聽見這個消息,季琛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那日齊凜突然出現,制止了她接下來的動作,而她手中的木簪也就落入了齊凜的手中。

那日的齊凜緊緊地握著木簪,絲毫不管一旁林嫣煙的哭泣委屈,只是不眨眼地看著季琛。他啞聲道:“阿琛,你不稀罕什麽?你再說一次,朕適才,沒有聽清楚那一句話,你再說一次。”那一瞬間,他眼中深沈的悲傷幾乎就要將季琛的好不容易硬起來的心腸再次軟化了。

好在只是一瞬間,季琛收回被他恍了的心神。

她咯咯地笑著,甚是明媚,直視著齊凜,道:

“阿凜沒有聽清?”

“好吧,那我再說一遍,我剛剛說,這個皇後之位,我不稀罕。”

季琛笑著說完,看著眼前的齊凜,似乎是怕他沒聽清,她又笑著說了一遍:

“我從來都沒稀罕過。”

似突致狂風呼嘯,心中轟然崩塌。

錯了。

是他錯了,是他忘了,那年上元節京城的夜空,有的不只是煙花,還有月亮啊……

他自己怎麽就忘了呢?

齊凜的心仿佛被刀狠狠挑起,又狠狠地擲下。

他看著一旁林嫣煙梨花帶雨的臉,楚楚可憐,從前看來是萬般惹人憐惜,而今卻只有厭惡。

他直視她盈滿淚水的眼,沒有放過隱藏在淚水深處的驚慌失措。

林嫣煙早在齊凜奪下季琛手中木簪之時,心中便已驚慌不已,只不過一直奢求著寄望著,齊凜只將之視為普通的簪子。

不過是不可能的,她自己心底也清楚地知道。只不過,只不過……她還是希望著。

齊凜深深吸了口氣。

“林妃林氏,狡詐善妒,栽贓陷害,無品無德,褫奪妃位,以子虛烏有之事構陷欺瞞,乃欺君之罪,今日起,打入冷宮,不得出!”

字字聲聲,如同捶在林嫣煙的心上,欺君之罪落叩下,再無翻身之日。

林嫣煙楞住了。

隨即慌亂了起來,不對,事情不是這樣的,事情不能是這樣發展的!我授意凝翠請來皇上不是要把我自己給打入冷宮的呀!

我不要!

我怎麽能就這樣,就這樣……

“陛下!陛下!……”

只是她那張巧言善變的嘴再沒機會對齊凜說出話來了。

她被齊凜喚來的人捂住了嘴,拉了下去。

……

一環扣著一環。

若不是因為那木簪,他不一定會答應納林嫣煙入靖王府;若不是納了林嫣煙入府,就不會有所謂流產子虛烏有之事;若沒有流產誣陷之事,阿琛就不會被他關起來,就不會被他步步逼到墻角,就不會自己撕裂了自己最後的驕傲乞求著要他帶著她一起去漠北,就不會為了救他被羪頓人俘獲,就不會遭受那麽多折磨苦難,就不會懷上不知道哪個混賬男人的孩子!

就不會發生滯後那麽多的事情。

環環相扣,一丁點兒也再無法改變。

他的阿琛,他的阿琛……是那麽驕傲明朗的人,怎麽會,怎麽能染上汙穢呢?

季琛看著齊凜將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一句話都不說,她看著齊凜,眼神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明月……”

對面的齊凜低低地喚了她一聲。

季琛對著他笑了一下。

“阿凜喚我有何事?”

笑容卻只是淺淺浮在臉上。

齊凜像喝水一樣將酒灌入肚中,他看向季琛,眸中似乎有水波暈開,“……明月,阿琛……你怎麽不說話……你怎麽……”

他已經醉了罷。

季琛看著他的眼睛,她想,原來曾經那雙藍色的如同天空一樣的眼睛,也會在之後變成深幽的黑瞳。

原來她和齊凜,在比她自己認為的相見時刻還要早,就已經見過了。原來那桃花樹下的少年,她並不是第一次見。

人都是會變的,誰都不能例外。

他口中還喃喃自語著,卻被季琛的一聲尖銳的笑打斷。

“阿凜要我說什麽?阿凜剛才不都說了麽?若不是因為那木簪,你不一定會納林嫣煙入府,阿凜你看,你自己都說,是不一定,不是麽?”

齊凜手中的酒樽被他攥緊,他看著季琛。

季琛也看著他,微微側了側頭,嘴角上揚的弧度加深,道:“況且,即便阿凜不納林嫣煙入府,早晚都還會有什麽趙嫣煙,張嫣煙,李嫣煙……天家子弟,女人只會多不會少。你不是也說了嗎,這些也是力量,是你需要的助力……”

“罷了,阿凜,我們還是不說這些了……”

季琛輕笑了一聲,她微微起了起身,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齊凜的手。

齊凜似有些呆呆地看著她,季琛突然的親近讓他竟有些無所適從,於是被輕輕一拍的手就這麽一松。

季琛順勢將酒樽拿走,重新坐下,笑著說道:“阿凜,你還是少喝點兒罷……”

關心之語,微醺的齊凜聽著這句話,混混沌沌眼裏,突然就迸發出了奪目的光彩。

“阿琛,你是在……”

卻聽見對面那個笑著的人,將酒樽裏剩下的酒水一飲而盡,然後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將接下來的話狠狠鑿進了他的心裏。

“阿凜其實你沒必要這樣,這段時日以來,無論我想做什麽,你都百依百順。老實說,如此這般情意綿綿的模樣,真的太虛偽了。”

太虛偽。

季琛只要一想到,這個男人如此情意綿綿的樣子,也一定曾對著其他人這樣,她就沒來由的覺得煩躁。

她自己也知道,她說齊凜虛偽,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齊凜懵了。

“你看,你如今對我這樣,歸根究底,不過是因為那年漠北雪夜裏我救過你的命罷了。”

“你對我被俘至羪頓所經歷的那些事情,同情,內疚,於是想要補償我。其實大可不必,你不必如此……”

齊凜欲張口,許是酒精的緣故,他的反應有些遲鈍,說不出一句話來。

不是,不是……

不是同情,不是內疚……

可是心裏卻有個清晰的吶喊。

殿外沈悶的空氣似乎湧進了殿內,燭火跳躍,眼前女子的臉也隨之或明或暗。

“老實說,在羪頓之時,我先前還是期盼著你能來救我的,慢慢的希望越來越渺茫,我想,我還是有些怨你的。可是,我有什麽資格怨你?關你你什麽事呢?救你,是我自己做的決定,以至我被俘,都是我自己造成的。那日山洞裏,是我自己做下的決定,那就要自己承擔後果。你沒必要為這件事內疚自責,不是嗎?”

齊凜的心仿佛被人拿著一把鈍刀由上至向,生生磨著,酸痛難忍,卻毫無辦法。不知道何時才能劈成兩半,不知道何時,才能真正得個痛快。

真的是,太難受了,太難受了。

“所以,你沒有必要這樣對我。就這樣吧,這段時日以來,我也累了。我不想再和你這般虛偽的相處了。我也不想在逼著自己親近你了。這樣,對我們才都好,陛下。”

這般虛偽的我,連自己都厭棄。而且,我忍不住了,那日你若是不來,或許我會真的能對林嫣煙下手。

就像對那張品一樣。

現在的我,看見鮮紅的血,就止不住地興奮……這是好還是壞?我真的,不知道再這樣下去,我會變成何種模樣。

面前女子的容顏美好,帶著溫暖的笑,可是口中的話語,卻比寒冬冰雪還要刺骨。

齊凜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仿佛在思考什麽難以理解的問題。

你累了?

這段時日以來,你對我的所作所為,皆是虛假的?全是假的?

你累了?所以呢……所以你便要抽身離開了麽?

要離開了?

又要離我而去了?

一瞬間似是酒醒。

齊凜的手成拳,緊緊捏著。

順著那緊握的拳頭往上看去,黑衣華服衣袖慢慢往上,是緊繃的鋒利下頜,是挺直的鼻梁,是一雙深不可測的眼眸。

氣氛凝滯。

就在此時,未央城上方突然一道閃電閃射,隨之而來的便是一聲巨雷響徹天空。

“哇……”

一旁搖籃中幼兒的哭喊聲驚起,打破了兩人之間凝滯的氣氛。

閃電與巨雷仍在交替。

顧不得其他,季琛連忙走了過去,她俯身輕輕抱起搖籃中的幼兒,摟入懷中,然後輕輕地搖了起來。

“平安不怕,別哭了,娘在這兒呢,平安乖,乖啊,娘在呢……”

低低溫柔的嗓音回蕩在殿中。

孩子知道母親的靠近,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盯了季琛一會兒,停止了哭泣,沖著咯咯笑了幾聲,閉上眼睛又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季琛不自覺地帶上了真正的笑容。

殿外的閃電雷鳴,與此時母子兩的全然無關。

於是殿中只有齊凜煢煢。

他的黑眸將她全然映入。

季琛她不知道,她的話語,她的動作,她的神態,她此刻散發著的溫柔,洋溢出的美好,都被齊凜一直註視著,目不轉睛,近乎貪婪。

齊凜的眼越來越深,直至幽深不見底。

忽地最後一聲雷響過,殿外終於下起了瓢潑大雨。狂風混著暴雨,呼嘯而至。

季琛將熟睡的平安輕輕放回搖籃裏。

她一轉身,便直接落入了一個熟悉的,寬大結實的懷抱中。

她感到脖子邊有溫熱的氣息拂過,淡淡的酒氣暈染。然後懷抱著她的人湊近了她的耳,低低呢喃著什麽。許是殿外暴風雷雨交加,聲響巨大,季琛沒有聽清,卻不由自主地一個顫栗。

“阿琛,喜歡孩子?既然喜歡,那我們生一個吧。”

這樣,你就不會想走了。

有了孩子,你就不會再離開我了。

齊凜想。

瘋狂的念頭一旦滋生,便入夜草般野蠻生長。

不知他是否是已經醉得徹底,以至不願再醒過來了。

此時的齊凜,已經將太醫的叮囑忘之腦後……於是對季琛的反抗全然不顧。

此時的齊凜,實在是和之前日子裏的不同,不再溫和,似乎是剝脫了偽裝,此刻的他,完全露出了最□□的欲/望。

季琛後背涼了起來,不禁後退了幾步。

誰知這幾步便是壓垮齊凜所剩無幾理智的最後幾根稻草。

季琛被他壓制在床榻上,她的身軀有些涼,於是在齊凜較之於她而熱燙的身軀覆蓋上來之時,齊凜覺得身下女子的反抗越加劇烈了起來。她的劇烈反抗,使已經處於邊緣狀態的齊凜直接踏步邁入深淵。

殿外風雨交加,殿內燭光冉冉。

季琛看著上方之人,光影之間,這一切是那麽的相似。齊凜仿佛和拔列隼沒什麽區別。從本質上來說,他們都是一樣的。季琛雙手抵擋著齊凜的肩膀,指甲幾乎摳進了他結實的臂膀中。

她的眸色越來越涼,腦子漸漸混沌了起來。

那些屈辱的不堪的景象如今又清晰地出現在她的腦海裏。

從前的場景與如今正在發生的一切似乎完全融合了。她已經有些分不清了。

齊凜卻毫不在意,依舊大肆撻伐,絲毫沒有註意到她的異樣。

他見過很多美人,然她的身子不若那些人白皙,她的腰不是所謂的盈盈不堪一握。她的背上,肩膀上,有很多傷疤。齊凜知道,她吃了太多的苦,才造就這副與尋常女子不同的堅毅身子。

有形的薄薄肌肉覆蓋在她的軀體上,因為生產之故,之前腰上清晰的肌肉線條如今微微有些淡,然而在齊凜看來,卻更添幾分柔媚。

她的每一處,都令他深深著迷。

就在此時,季琛做最後掙紮似到,碰觸間“啪”一掌拍到了齊凜的臉上。

雖然被牽制,但力道還是有些大,以至齊凜的頭偏了偏,停下了身下的動作。

“放開……滾!”

季琛的眸子狠狠瞪著他,她此時已經完全分不清過往還是現實了。

“……拔列隼!你放開,滾……”

明明殿外風雨狂囂,然而這時一切都仿佛靜止了。

倘若齊凜現下未被肆虐的情緒吞噬,他現在一定會停下自己的動作。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

於是一聽到在他身下的她口中喚出了另一個男人的名字,他覆又將頭轉回,盯著季琛,然後伸手握住她的手,一只手將她的雙手握在一起按壓在她的頭頂。

先前退出一些的灼熱猛地再次進入。

狠狠地撞擊。

季琛弓身,脖頸揚起的弧度,在燭火下透露著一絲絲脆弱,但卻誘人。她的眼神盯著什麽地方,沒什麽波動。

“阿琛,我是誰?嗯?”

季琛看著他,已似渾噩。

齊凜一只手突然握住她的下巴,擺正她的腦袋,兩相對望,然後唇齒交纏。

然後離開,他看她,繼續道:“看清楚了?我是誰?”

……

搖籃裏的平安尚在安睡,嘴角上揚,似乎做著甜美的夢。絲毫不知道離他不遠處的床榻上正在發生著些什麽。

而此時的夜還很長。

☆、太子驥

五十八太子驥

季錚是在三歲那年,有了兩個弟弟。

晨光熹微,照耀著棲鳳宮頂的琉璃瓦,散發出華貴典雅之氣。

搖籃裏的弟弟睡著,粉嫩嫩的臉蛋,長長的睫毛,他很好奇,踏著矮凳,墊著小腳用手指輕輕地戳了戳小人兒的臉蛋。

軟軟的,有著嬰孩獨有的奶香味道。搖籃中的小人兒感覺到有人的逗弄,一瞬間睜開眼睛,沖他彎眼一笑,小小的手伸出,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指。

平安心底裏湧出一股那時候的他難以名狀的情緒,心底裏滿滿都是對搖籃中嬰孩兒的喜歡。

“平安,這是你弟弟。”

一旁的季琛將他們的動作看在眼裏,起身走了過去。

她將墊著腳的平安抱起,坐在搖籃旁,如此更方便平安“觀察”小團子。

平安仰頭看著自己的母親,道:“弟弟?這麽小?”

季琛看著懷中平安一臉茫然,刮了刮平安挺直的鼻,笑道:“是啊,你的弟弟,弟弟現在小小的,以後會慢慢長大的,你以前也是這樣的,小小的,現在,長大了不少。你也做兄長了……”

平安轉頭看向小團子,此時的小團子長大了嘴巴,打了個呵欠,一幅又想睡覺的樣子。平安又回頭看向季琛。

母後臉上帶著溫暖的笑意,只是一瞬間,平安腦海裏便浮現出平常在眾人面前的母後,母後的笑從未像這樣過。包括面對著父皇之時。

他雖然小,可是有些東西不知不覺還是能體會到的。

潛意識裏,小小的平安也覺察出父皇似乎並不喜歡他這個大皇子,

而母後也只喚他平安,從不喚父皇給他起的名字。

父皇在他兩歲之時才給他起了名,名非,他叫齊非。他是大律的大皇子齊非。

平安至今仍還記得母後聽聞這個消息時,她正坐在書案前寫著些什麽,面上露出諷刺的神情,隨即一把將手中的筆直接擲於前來傳令的內侍的身旁。

那內侍卻面不改色,只是跪下對母後道:“奴婢若有得罪,望娘娘恕罪,不過還是將陛下的心意領了罷。”

他從未見過那般生氣的母後,可是片刻後,平安看著母後卻露出了笑,接過了旨意。

他不懂,後來問起,母後只是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道:“平安不必在意,母後沒有生氣,母後只是覺得,還是叫平安好,母後希望平安一直都平平安安的。以後啊,母後重新為平安取個名字如何?”

他那時候不太懂母後的意思,只是安安靜靜地點了點頭。

搖籃裏的齊驥低低發出一聲呵欠,拉回了平安的思緒。

他看著自己的母親,一板一眼道:“母後,我做兄長了,我會保護弟弟,還有母後的。”

季琛一楞,不知懷中的孩子為什麽突然正正經經地提了這麽一句。隨即,她便將平安緊緊摟入懷中,摸了摸他的頭,低低道:“好,好。”

元武九年,皇後於棲鳳宮中再次誕下一子。帝悅,賜名為驥。三日後,於朝中宣布,冊立二皇子齊驥為太子。

齊凜的冊立詔書已定,故朝中堅持嫡長之人措手不及。雖也有人進言立皇長子非,但越說,似乎頭頂帝王威壓越重,令進言之人瑟瑟之,便深深住了嘴。

高階之上的帝王一身玄黑龍袍,對著朝中臣子道:“朕意已決,此事不必再議。”

再不容人置喙。

季琛將手中的茶杯放於案上,面色之間,並未有太大的變化。

“娘娘!這太好了,太子已立,奴婢就不信,那安妃還能得意成什麽樣子?這麽久了,仗著自己養了三皇子,便以為自己是生母了麽?作威作福,都不將娘娘放在眼裏了……”

“玲瓏,夠了。”說話的是一旁的言姑姑。

言姑姑今年已近四十,面容雖保養得當,但眼角也已經有了細紋。二十五歲那年因著些原因沒有放還出宮,便一直留在了宮中,眨眼時間便過,她從宮女變成了手握著一些權力的姑姑,已經算得上是宮中老人了。

玲瓏一怔,她本就是個直率的性子,年紀又尚小,此番突然被有些嚴厲的語言打斷,她有些懵。擡眼看了言姑姑,卻也還是嘀咕了一句:“奴婢說得本就是嘛……”

季琛看著眼前這小姑娘頗有些委屈的樣子,想說又不敢說,倒像極了一只被嚇著了的兔子。言姑姑還想出言幾句,季琛卻擺了擺手,笑道:“無事。”

“玲瓏,眼眶都紅了,言姑姑不過就是說了一句,這樣你便要哭了麽?”

玲瓏聞言,紅了臉,道:“娘娘!你又逗弄奴婢!”

三皇子齊煜,遲太子驥不過幾月多出生。生母乃麗嬪,平日裏文靜賢淑,並不多言,以故雖身居嬪位,也並沒有引起眾人太多的關註。

當年那真相一出,榮極一時的林妃突然被打入冷宮,後宮無不驚異。而那一夜後,季琛與齊凜之間,那本就存在的裂縫生生又裂開了幾丈。

那日齊凜看見躺在自己身下雙目緊閉的季琛,渾身上下都是自己烙印上的痕跡,一身青紫,肌膚上還未消散的紅痕……無不昭示著他自己昨晚到底做了些什麽混賬事情。

事已至此,已然無法阻止了。

他垂頭,往下看去,只見被單上不堪,而那勻稱的布滿紅痕的雙腿之間更是淩亂。

他到底幹了些什麽混賬事?

齊凜終於清醒了,他緊緊摟著季琛,心底深處慌張彌漫,他在她耳邊低低道:“阿琛,阿琛,你醒醒……”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藥,卻獨獨沒有後悔藥。

昏沈的季琛便是在這聲聲似含著悔意的呼喚中清醒了過來。

然後齊凜便看見了懷中之人終於睜開了眼,只見那雙眼看著他,眼眸深處卻冷得如同寒天凍地。那嘴角卻上揚,整張臉卻都露出嘲諷之色,擡起手摸了摸他的臉,指腹上的繭摩梭得他心抖地一顫,只聽那熟悉的聲音傳入他的耳:“阿凜,可是在擔心我?”

“阿琛……”,齊凜的心一顫。

季琛的手指卻突然放上他的唇,堵住了他的話。

“臣妾倒是覺得沒有必要,畢竟又不是第一次被這樣對待了,也不是被你一個人這樣對待。身子骨還硬著。”

不是第一次被這樣對待了,不是被你一個人對待了。

其實季琛她在那幾年裏經歷過了什麽,齊凜在那日便全都知曉了,只是他再未提過。他和季琛一樣,兩人不約而同地避開了那段難堪回首的日子。

然今日卻這般直白地被季琛說出。

齊凜登時楞住,心中不知有什麽似要翻滾而出。

“齊凜,在我看來,你和他沒有區別。你們都一樣的。”

摟著季琛的雙臂僵住。

“前段日子裏的我,你可是喜歡的?只是可惜了,你也知道為何,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殺一人而已,如今我心願已了,也不必再和你虛與委蛇。齊凜,你若是還對我有幾分情誼在,如若沒有,那倒也罷,就當作我那年冬日救過你的補償,可否,放我一條生路?”

若三冬之言,凍得他周身發寒。

“補償?你以為……我的所作所為,皆是補償?”

又是這兩個字,昨夜的話語尤還在耳邊。

齊凜哧哧笑了起來,他的肩膀抖動著,以至從緊貼著季琛的胸膛傳到了季琛的身上。

“難道不是嗎?”

季琛漫不經心的聲音傳來。

齊凜停了笑,他將季琛的手重重握住,道:“生路?放了你?季琛,你又可曾放過我了?想離開,朕告訴你,沒門兒!從你小時候纏著朕不放的時候開始,就沒有退路了,朕,不會放你走的。”

從前便是如此,想來就來,如今不想呆了,便想走就能走了麽?!

齊凜忘了自己是如何離開的。

只記得數日後他坐在書房裏批閱奏章之時,底下跪著的安德將季琛近來仍然私自服用避孕之藥的事情上報。

光線忽明忽暗,“啪”地一聲,帝王手中狼毫放下。

“她要喝,便讓她喝吧。”

頭頂帝王冷聲響起。

安德垂下頭,道:“諾。”

“去找章太醫,將方子改了,利孕保養之藥。”

安德心驚,但多年來的摸爬滾打早已練就一副情緒不外露的本領,道:“遵旨,奴婢這就去辦,陛下可還有吩咐?”

“告訴章澹,拿出他的本領來,配出的藥,要與先前湯藥味道色澤皆不許差毫厘,若是有出入,就告訴他趁早收拾包袱給朕滾吧。行了,就這樣,朕還忙,你也退下罷。”

“諾。”

此後過約四月有餘,宮中便傳來皇後懷孕喜訊。

然棲鳳宮中並未有與“喜”之一字沾邊。

季琛將齊凜端在手中的碗一把拂去,那上好的青瓷便在地上頃刻間化作碎片。

“阿琛生這麽大的氣作甚?肚子裏已經有了孩子了,可不能任性。”

季琛死死盯著眼前仍然雲淡風輕的齊凜,她幾乎不能從他臉上看出一丁點兒異樣。

“你早知道了吧?”

齊凜似乎不懂她在問什麽,將袖子摔在身後,邁步向前,看著她淡淡道:“朕知道什麽?朕該知道什麽?”

不知怎地,季琛被齊凜擡眼間的神色所楞,一時間竟突兀地有些心虛了起來。

“朕是不是該知道,朕的皇後始終都與朕虛與委蛇,朕的皇後從始至終都在喝著避孕之藥?朕的皇後從始至終都不願為朕生孩子?”

劍拔弩張的氣氛充斥著殿中,就連殿外守候著的宮人,雖看不見殿內的情況,但也皆是大氣不敢出一聲。

季琛的眸子回望過去。

四目相對,期間暗泉翻湧。

“是。對,我不想生孩子,不想生下你的孩子。生下一個和大律皇家有著血脈連系的孩子又能如何呢?和他的母親一樣,一生都被迫留在一個不喜歡的地方麽?我若生下了他,那麽他此生都與這座未央城無法分割了。一生都在這外人看來富麗輝煌的城中勾心鬥角,為了權力什麽都可以利用。身在天家,身為皇嗣,這一生便都由不得他自己,與其這樣,那不若不生。”

“而且,你我之間已經到了如此地步,你以為,一個孩子便能捆住我了麽?我會在乎?”

說話的人的唇一開一合,口中吐出的話語卻字字紮心。

齊凜的眼眸深幽得似黑霧籠罩的山谷,一絲一毫也看不清。

“這樣啊……”

齊凜低沈的嗓音響起。

“可是皇後,你別忘了,你的平安,也在這未央城中。”

話落完,周室寂靜,片刻後僅留帝王轉身離去消失的一片衣角和被摔得重重作響的門。

短短不過幾月,便傳來了麗嬪有孕之言。聽說是麗嬪與獨自飲酒的帝王偶然相遇,於是得幸。

在季琛產下皇子驥後不過數月,麗嬪也產下了三皇子。

然麗嬪向來身子骨嬌弱,在生皇子煜時難產,傷了元氣,生下皇子煜時沒過多久便香消玉損。三皇子煜,便交由安妃所撫養。

時光荏苒,皇子們也漸漸長大,安妃帶著齊煜前來請安之時,在她面前,倨傲之情漸漸也不再深深隱藏。

季琛當然也看得出來,只是向來對這些不怎麽感興趣的她,如今更是提不上一絲一毫的興致。

往往是安妃一人或帶著些人唱著些有的沒的戲罷了。

只是她偶爾也會想起,剛回到未央城那段日子裏,齊凜耳邊的輕語。

“只要你,陪著我,今後的日子,都能陪著我……”

是那日齊凜緊緊抱她入懷,紅著雙眼一字一句地耳語。他的臂膀結實有力,那日擁著她的氣息灼熱熟悉,仿佛真的能給她一方守護之所。每每思及此,略有些恍神的季琛便會回神,嗤笑自己,不過是一句話而已。

萬事萬物皆在變化。

誰都一樣。

棲鳳宮中香爐之煙繚繚升起。

季琛剛剛在院落內練了一套拳法,入內沐浴完畢,用完早膳,此時正坐於書案前翻閱著醫書。

難得無人打擾,靜默之中,季琛頗為享受。

沈於書海中,待衣袖被人拉動,季琛才從書海中回過神來。

“母後,母後……”

季琛低頭,這才發現小小的齊驥正呼喚著她,扯著她的衣袖一個勁兒地向往自己的懷中坐。

他年紀尚小,但卻聰慧過人,早早便會開口說話了。

仰著臉對著季琛咧嘴笑,一雙眼彎彎,嘴邊的酒窩便深深地顯露出來。

這孩子一笑起來,便叫人沒轍。季琛無奈,將他一把收入懷中,笑道:“驥兒一天天真是好動起來,真拿你沒轍。”

懷中的小子也是聽懂了母親無奈中的寵溺,揚眼看了看母親,又埋頭湊進母親懷中,轉了轉頭,頗有些你奈我何的撒嬌意味。

季琛哭笑不得。

她摸摸齊驥的頭,道:“別鬧,你阿兄呢……”

話音未落,便被門外疾步向前之人的言語打斷。

“娘娘!不好了!三皇子病了,安妃娘娘她……”

玲瓏神情焦急,她是一路跑過來的,言語喘喘,一時間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季琛輕輕摸著齊驥的腦袋,她看向玲瓏,淡淡笑道:“看把你急得,有話慢慢說,三皇子病了?三皇子病了就快去請太醫,要急也是陛下和安妃急,你個急什麽?”

玲瓏來不及平息,急急道:“奴婢知道,可是,娘娘!太醫去了,說是中毒,而安妃娘娘說今日三皇子殿下就是吃了咱們大殿下給的桃酥才落得這模樣,說是,說是受不了娘娘您的欺壓,要請陛下處理!”

季琛的手一頓,眼微瞇了瞇,周身懶散霎時褪去。

“平安現在何處?”

跪在地上的玲瓏急急道:“安妃娘娘扣著殿下,已派人去請了陛下,不過言姑姑守著大殿下,想安妃也不敢做些什麽……”

點鐘香爐仍燃燒著,淡清的味道彌漫著。

季琛嗤了一聲,“不敢做些什麽?”

季琛站起,手臂托著齊驥,她看著齊驥,笑了笑道:“母後現下有些事需要處理,驥兒便在此處等等母後可好?”

齊驥道:“驥兒可以和母後一起去嗎?”

季琛刮了刮了他挺俏的鼻子,笑道:“不行哦,不過母後會早些回來的。”

齊驥聽聞皺了皺眉,望向季琛,道:“好吧,那母後和阿兄都要早些回來。”

說罷,她便走了幾步將齊驥放於床榻之上,轉身離去。

“玲瓏,你留在這裏。”

“諾!”

待季琛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齊驥的眼裏,坐在床榻上的小人突然奶聲道:“玲瓏,玲瓏,驥兒餓!”

玲瓏道:“殿下餓了?這裏還有些糕點,不然,奴婢便叫人為殿下端些點心來可好?”

“唔……可是驥兒想吃玲瓏上次做的那道白白的奶羹呢……”

他的聲音奶氣十足,一張白玉樣的小臉笑著,那一雙眼彎彎的眼睛就那樣看著玲瓏。

玲瓏於是道:“諾,奴婢這就去給殿下準備。”

床榻上的人聽聞,笑得更明亮了,道:“去吧,去吧,驥兒就在這兒等著。”

玲瓏轉身離去,她沒想到的是,就在她離開沒多久,床榻上的小人兒便登登登下了床榻。向來野慣了的齊驥,就這麽出了宮門,邁著小短腿悄悄地向著季琛離開的的方向走去。

不過臨出門之跡,齊驥隨意將桌案前玉盤中桃酥揣進了衣袖。

☆、對錯

五十九對錯

安妃的飛羽宮距離也不是很遠。

季琛還未走進宮殿,便已經聽聞門內安姝哭訴之聲:“陛下可要為臣妾做主啊!臣妾就煜兒這麽一個孩子啊……”

“皇後娘娘駕到!”

安姝哭訴之聲終究是被通傳之人的傳報打斷。

殿門之前的季琛勾了勾嘴角,邁腿進了堂皇的飛羽宮。

她看見她的平安就那樣孤零零地站在正中央,背挺得直直的,一旁的言姑姑跪在地上,看見她仿佛看見了光,欣喜道:“娘娘!”

安姝看著季琛,藏在衣袖裏的手狠狠地捏了捏,簌而帶著哭腔道:“娘娘這時候來,可是來為大殿下開脫來了?娘娘可知臣妾的煜兒才脫了險,你瞧瞧,現下還白著一張臉在床上躺著呢……”

季琛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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