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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尋求片刻的依靠。

烏珥繼續道:“明月?天上的月亮?”

季琛埋頭在她肩膀裏,低低道:“嗯。”

烏珥道:“在羪頓,月亮就是阿依的意思,我叫你阿依,可好?”

季琛不語。

“喚你阿依,你不開心嗎?”

季琛耳邊響起拔列隼的皮笑肉不笑聲音:“從此再無律朝季琛,只有羪頓一俘阿依。”

叫明月或是季琛或是阿依,爭執於此又有何意?

季琛依舊埋頭,道:“沒有。”

前頭的烏珥依舊前行著,她頓了頓腳步,道:“阿依。”

“阿依。”

季琛才反應過來,應道:“嗯。”

烏珥道:“我看見你了,倒在石屋裏,那人……已經去了……”

“阿依,你不想和我說話?”

季琛道:“沒有。”

烏珥似乎並不在意季琛的淡漠,她道:“那你聽我講吧……”

烏珥的父親是個跛子,不能上戰場,這在羪頓人看來是恥辱,以故幾乎無人看得上她父親。

她母親是被父親買來生兒子用的被俘的律朝奴隸。然而她母親並不願意和她的父親結合。可是也由不得她,男人強迫她懷上了烏珥,烏珥的母親心情郁結。生下她不過三四年便早早逝去了,男人膝下只有她一個女兒,他向來覺得女兒是累贅,只想要個兒子傳宗接代。

年幼的烏珥是親眼看著母親的一天天消沈,親眼看著母親的撒手離去。而父親只顧自己,對母親和她,沒有絲毫的關懷。

想要兒子,便又要花錢買個女奴,但是他一個跛子,家徒四壁,根本就沒有多少錢。所以烏珥常常饑一頓飽一頓,男人也責怪那不識相的女人不死,便可以節約一筆賬,還可以用來生兒子。

男人愛喝酒,常常喝醉了便會打罵烏珥一番,烏珥如果躲,打罵便會更兇,久而久之,烏珥便不躲了,任他打罵。

周圍的人對此也視而不見,因為她父親本就無人看得上,她母親又是個最底層的被俘奴隸。

過了不久,男人便攢夠了錢,又買了個女人,這次不久之後就生下了個兒子。

烏珥雖然也會挨打,她弟弟也常常欺負這個所謂的姐姐,也會說中傷烏珥的話,但烏珥還是很喜歡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她從小就帶著他,她看著他慢慢長大,他長得那麽可愛,一笑起來,虎牙和酒窩都會露出來。就算對她過分,就算欺負她,罵她,也無所謂。

因為她從第一眼看著那團小小的紅紅的人兒,心就軟得一塌糊塗。

家中漸漸有了溫情,男人也積攢起了小小的一筆財富,烏珥相對來說也有了一段好日子過。

可是好景不長,在一次烏珥河邊洗衣服中,落入河中,弟弟居然跳入河中救起了烏珥,但他自己再也沒能上來。

女人發瘋了一樣,說是烏珥是故意的,見不得家中只對弟弟好,說她是妖女,不祥之人,害了她的孩子。

男人也憤怒,並開始酗酒,對烏珥的打罵絕無輕了。女人開始只是罵,然而當男人酗酒成性,有一天莫名倒地再也未起後,終於神智有些不清起來,也開始打了起來。

烏珥開始也會反抗,但漸漸也就麻木了。

都是她的錯。

直到她看見了季琛。

“我弟弟雖然愛捉弄欺負我,但我還是很喜歡他,他的眼睛很好看,和阿依的一樣。”

“他為什麽要救我?他不是討厭我嗎?我一直都在想,若他不來救我,若死去的是我,是不是就好了。”

“可是,他在河中救我的最後一刻說,‘烏珥姐姐,對不起’,他叫我烏珥姐姐,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還說,喜歡我……

“我很難過,都是我的錯。如果那天我不去河邊就好了……”

“被打真的很痛,但也沒什麽感覺了,我常常在想,有誰能來救救我呢?唯一喜歡我的人都被我害死了……但我之前睜開眼就看到了你。”

“我好像看見了我弟弟。”

“你看了我一眼,便移開目光,想要走掉,我知道,你不想救我,可是我還是撲了上來,抓住了你。”

“我娘在的時候常說,看人就要看一個人的眼睛,我以前不懂……”

烏珥背著季琛,她將背上的季琛往上擡了擡,繼續道:

“那麽遠,看到你的眼睛就知道。明明是個心軟的人,為什麽要將心裝得那麽硬?”

背上的季琛一怔。

“阿依,你是個逞強的人。我娘還說,太逞強的人會遭受很多苦楚的……”

烏珥還想要說些什麽,卻感覺到她有肩上漸漸有些涼意,衣服濕了。

季琛埋頭在她的肩上,無聲無息的,應該是哭了。

她想起小時候,祖母玩笑著說起,讓自家的琛琛兒柔弱一點,女孩子太好強,不好。

“不是。”

肩上傳來季琛低低的嗓音。

“不是你錯,烏珥。”

烏珥的步子一頓。

“我也不了。”

這世上有太多的人,明明心腸比誰都硬,都毒,卻裝得比誰都柔;這世上有太多的人,明明比誰都強硬歹毒,卻裝得比誰都柔弱可憐……

季琛道:“我不會再逞強了。”

我會變得真的很強。

再不用逞能,我本來就很強。

“烏珥。”

“嗯?”

“我幾乎沒有朋友了,從今以後,你願意做我的朋友嗎?”

烏珥一楞,隨即咧開嘴笑,她道:“好呀!”

“我也沒有朋友,從今以後,我和阿依,就是朋友了。”

頭頂的月亮高懸,或許是錯覺,月亮的光芒似乎比先前要耀眼了一些,並不那麽黯淡了。

被囚禁已久的宣津侯無故身死,沒有人將此事和季琛聯系起來。

除了烏珥,沒人知道季琛到過那裏。

就連那把鄒成用來自盡的匕首,也被烏珥拾起拿走了。

☆、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我……有點兒……卡文

三十七故事

是夜。

漠北草原的夜,天空星星點點。

距離那些混亂不堪回首的日子已經近三年了。

時間過得很快,快得會讓一些人忘卻一些東西。

但是季琛不會。

季琛撩開氈帳門,突然一陣冷風撲面,她微微一抖,立即伸手緊緊了領口。

她一頭長發僅用一普通的發簪綰起一部分,另一部分披散在背後,一身粗布麻衣。

她擡腳準備離開,身後的女聲傳來:

“阿依,這是阿蘭娜姐姐給你的,你治好了她的病,我娘讓我感謝你的。”

季琛回頭,彎腰接過女孩手中的羊奶酪,笑道:“替我謝謝她。”

女孩說得是羪頓的語言,季琛從開始的完全聽不懂,到能聽得懂,再到如今的能夠說出口,很是流利了。

身後的女孩一身羪頓女孩的傳統裝束,臉圓圓的,笑著道:“好的。”

阿蘭娜一家是為數不多對她好的羪頓人,或許是可憐她,會在送些多餘的羊奶或是在冬日裏送些禦寒的衣物給她。

對了,老師父也算一個。

季琛邁腳離開。

季琛一直跟著老者學習武藝,室外行走,她的本就不是那種白膚美人,自小皮膚就微黃,如今時常日曬風吹,奔跑鍛煉,但卻因而變得更加健康了。以前軟軟的肉,如今變得緊實了起來,更有力氣了,身量雖然沒怎麽拔高了,但是身姿卻愈加挺拔秀麗了。

一舉一動,有別於旁人,自有一股耀眼之態。

只是她自己向來不在乎這些,她也不知道。

兩年多之前,她從宣津侯鄒成囚禁處得知實情,然而宣津侯卻自盡。即便信中父親讓她不要再管,希望她過自己的日子,一生順遂,平安快樂,但季琛還是想要知道更多。她想要獲得更多的線索。

張品一介守城,背後一定還有人,他是為何人做事?為誰做事?

羪頓背後偷襲的時間為何出現得那麽及時?就在父親他們剛要回城之時,張品等人又為何言之鑿鑿叛亂?

既然是皇帝的聖旨讓父親前往羪頓談和約,那為何當年京城之中皇帝接到所謂季朗與羪頓私下密謀叛變的消息如此惱怒?看到季朗與羪頓所談和約內容甚為火大?

一切都表明皇帝似乎毫不知情。

聖旨……不是皇帝所傳嗎?

難道,聖旨不是聖旨?

一環扣一環,季琛越想越心驚。

那日之後她多次試圖聯系那個讓她“常去貝加湖走走”的女人,想要從她口中得知一些消息。然而得知的消息是,女人已經撐不住了,整日裏昏睡,就在不久之後便逝去了。

徹底斷了線索。

季琛還記得那日拔列隼的模樣。

他一動不動地盤腿坐在草地上,傍晚時分的陽光撒在他的身上。

季琛在他的身旁,從側面看過去,拔列隼深邃的面部輪廓被殘陽鍍上了一層薄薄的光暈。

他沒什麽表情。

季琛卻莫名覺得,他應該是很傷心的。

拔列隼卻突然側頭看了她一眼,嗤笑道:

“怎麽?你那是什麽表情?”

季琛轉過了頭,不去看他,也不回話。

“你在可憐誰?”

季琛道:“沒有。”

“那你那是什麽勞什子表情?”

“可憐我?”

不正常。季琛皺了皺眉,她覺得此時的拔列隼,根本就不是那個威風的羪頓三王子。倒像是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

傍晚的夕陽也晃人眼。

恍然間,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齊凜跪在蘭妃牌位前孤零零的樣子。

身影仿佛重合了一般。

季琛在心中低低嘆了口氣,開口道:“殿下別太傷心,人死不能覆生……”

話未說完,拔列隼便直接起身將季琛按在了一旁的樹上。

她被籠罩在黑影之下。

季琛身體有一瞬間的緊繃,然而她立即就強迫自己放松下來了,畢竟,是她自己和拔列隼做的交易。她應該要習慣的。

頭頂傳來拔列隼惡狠狠的聲音:

“閉嘴!誰他媽讓你說話了?”

季琛擡頭看了他一眼,這人一副兇神惡煞的模樣,眼裏還有些血絲。

他應該是難過的。

不過,又關她什麽事呢?怪她多嘴。

季琛便不再說話了。

身前黑影越來越近,季琛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有些顫抖,她捏緊了拳頭。然而,最後拔列隼只是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便放開了她。

季琛倚靠在樹上,對著拔列隼的背影道:“殿下,若是無事,我能回去了麽?”

拔列隼回頭看了她一眼,道:“晚上到我帳裏去,現在把呼丹給我叫到此處來。”

季琛在聽到第一句話的時候,很平靜,她淡淡回道:“好。”便轉身離去了。

卻沒有看到拔列隼略帶覆雜的眼神。

女人的故事說簡單還是覆雜?

季琛也說不清楚。

羪頓向來安分不了多久,先帝在時,也曾入侵過漠北邊境。不過規模並不大,女人就是在逃亡途中,被那時還是王子的羪頓王俘獲至羪頓的。

在羪頓營中被男人當中強行奪了去。

女人早已經有了婚約,自小的青梅竹馬。她又是書香門第的出生,漠北常氏,曾出過不少將相之才,只是近代以來漸漸沒落了。她又如何看得慣野蠻的羪頓人。

但是戰火中多少親人失散,她和她的青梅竹馬怕是再也見不到面了。

女人認命了,茫茫人海,生死茫茫,此生怕是再也無法相見了。在羪頓因為有那人的依仗,她尚且不會被人過分欺辱。她想過自縊但她懷上了孩子。

她為那人生下了他的第三個孩子,也是唯一個兒子,取名為隼。她對這個孩子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很覆雜。

這個孩子是她一生汙點的證據,但又是她唯一的孩子,她唯一的親人。

那人將她收為了妾室。

那人是羪頓尊貴的王子,若說女人之前的反抗還有些風味,如今已然認命的姿態便失去了興味。

他要什麽沒有呢?不過女人而已。

她也知道,心想一輩子就這麽過了算了。

然而世事弄人,四五年後,她曾經的婚約之人竟悄悄潛入羪頓找到了她,想要帶她回家。

他入了軍營,已經有了小小的功勳。他看著她的眼神依然帶著光芒。

他說不嫌棄她,還是願意娶她。

她當然答應跟他走。

她問她的孩子:“隼兒,願不願意跟娘走?”

孩子問:“走去哪兒?”

她說:“去一個沒有大雪,沒有天寒地凍,去一個暖和的地方。”

孩子問道:“羪頓也很暖和呀,父親也一起嗎?隼兒要和父親一起。”

那一瞬間,她也不知道是什麽感覺。她養大的孩子,並不願意跟她走。

於是女人決定不帶孩子走,準備偷偷和他離開。

直到那晚之前,她都是很期待未來的。

他被那人於百丈之遠處,一箭射中。

倆人均被捕。

女人當然被男人重新抓了回去,那人覺得自己的權威被沖撞,從未有女人敢如此對他,他覺得女人的背叛就是他的笑話,他一生的笑柄。男人當晚就狠狠地整治她一番。

她卻像瘋了一樣,似乎不要命了,想要和男人同歸於盡。之前的認命之態全然都不在。

她拿起燭臺,用帶尖釘的一頭狠狠刺向男人的心臟。

男人沒有註意她的動作,鮮血直流。

男人怒不可遏,將她拎起,帶到囚牢處,當著她的面,斬下了他的頭。

血色之夜。

她呆呆地看著那顆頭顱,轉身狠狠用頭撞上一旁的柱子。

卻被救了過來。

她沒有瘋,卻仿佛失去了生氣,再沒笑過。

男人全都看在眼裏。

直到某日男人闖進她的居所,看見她正在繡著東西,是只蝴蝶。

一只停歇在牡丹花上振翅欲飛的蝴蝶。

很眼熟。

男人抓著她問是不是她的?問她是不是會泅水?問她十多年前是否在漠北城倚松湖裏救起過一個少年?

她一下子全都想起來了。

十多年前,倚松湖,溺水的異族少年,救人的妙齡少女。

少年信誓旦旦的承諾,少女的當作笑話的一笑而過。

少年送了她一個荷包,她也回了一方秀帕。秀帕上是一栩栩如生的蝴蝶,是她自己繡的。少年說就此別過,改日定當重謝。

她接過,並不在意,轉身就忘了這件事。

她救起的人就是這個男人。

這個十多年後給予她無限欺辱的男人。

她一把搶過繡物,將所繡之物全都仍入了火盆中,淡淡道,又如何?

男人補償似的對她好起來。

她從一開始的抗拒,到慢慢“接受”。

男人很開心。

他們的孩子也很開心看到父母恩愛。

男人當上了羪頓的王,他的眾多妃嬪卻看不慣王寵愛一個異族女子。

但是男人將她保護得很好,妃嬪找不到機會下手,便改變了方式,在飲食起居中下了慢性□□。

這些她早都知道,但她從未在意。

她對男人越來越好,有求必應。

依舊是個夜晚,羪頓王族設宴慶祝佳節,男人在宴中喝得有些多,他牽著她的手,將她帶到湖邊,說喜歡她,想和她一直這麽生活下去。

他們的孩子偷偷地跟了上去,遠遠地看著他的父母,似乎好奇他們在如此良辰美景之下的一舉一動。

男人喝得太多了些,步子有些蹣跚。

她一笑。

男人有些呆滯,這麽久以來,她終於對他笑了。

然後,她拔下頭上的釵子,狠狠刺進了男人胸口,並將他推入了湖中。

男人冒出頭,她將男人按下去,如此反覆,像是使出渾身力氣。

近處的湖水漸漸紅了。

遠處的孩子目睹了這一切,尖叫聲引來了護衛。

男人最終被救了過來,她在準備自盡之時被強行阻止,本應該被當即處死的她,卻被男人攔下,秘密關押了起來。

男人不讓她死,釵上有毒,雖然化解,但也元氣大傷。他自己也在幾年後的一次狩獵中,不幸被發了狂的狼群襲擊,再沒了下落。

然後男人的胞弟借“三王子拔列隼尚且年幼,皇兄早逝,頗受打擊,甚為悲傷,由其弟暫且代為把持羪頓政權”為由登上了王位,成為了新的羪頓王。

而男人和她的孩子從那時候起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再無父王保護,也無母族庇佑,空有一個王族頭銜,孱弱得不堪一擊。

就像代人宰割的羔羊。

漸漸長大的拔列隼並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女人,是讓她活?還是死?還是由天?

季琛是從拔列隼口中,拼湊出這個故事的。季琛站在無關人的角度知曉了女人的這個故事,卻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因為太過覆雜。

清晨的陽光照耀著羪頓草原,露珠晶瑩掛在翠綠的草上。

漠北的夏來了。

季琛從拔列隼的氈帳回到自己的帳子,烏珥早就已經將熬好的藥放在了桌案前。

兩年前季琛以一支鑲珠金簪從那個女人手中“買”下了烏珥。

季琛端起碗,咕嚕咕嚕便喝了下去。

烏珥看著季琛似乎毫不感覺藥的苦一般若無其事地喝著,她的衣領高高豎起,但烏珥仍能從間隙之中窺見青紫斑斑的印記。

烏珥起唇道:“阿依……”

季琛應道:“嗯?”

“這藥有用嗎?真的能……避孕嗎?你一直喝,會傷身體嗎?”

你和殿下,就不能……

烏珥沒將剩下的話說出口。

只是是藥三分毒,怎麽不會傷身?

季琛看著她一副擔心的模樣,心下一暖,笑道:“應該是有用的,你看我一直不都沒有懷孕麽?別擔心,我配的藥我自己有分寸的。”

烏珥還是有些擔心,想了想,還是不說這個話題了,她指了指桌案上的早飯,對季琛道:“我做了早點,還熬了羊奶,你必須喝點兒!”

季琛身體前些年裏被糟蹋得太弱了,只是她本人像是不自知一般,直到一次訓練後暈倒在雪地裏,幸虧被烏珥發現及時。

自那以後,烏珥每日都會強制性的讓季琛喝下一兩杯羊奶。

美名其曰:“強身健體,我娘以前常對我說,烏珥你看羪頓人長得那麽高壯,和我們愛奶制品有莫大的關系。”

季琛向來聞不慣羊奶的膻味兒,她垂眼看了一眼,本想說不喝,但擡眼之間看見烏珥一本正經的嚴肅臉,便將話咽了下去。她吞了口口水,道:“好,我先吃些點心再喝?”

她從前搬出些不搭邊的理由拒絕喝羊奶時,烏珥還會相信,但是現在,門兒都沒有。烏珥被她騙了太多次,早就不相信了。

季琛邊吃著早點,邊喝了幾口羊奶,她實在受不了了,幾口吃完早點,看著熱騰騰的羊奶,又看了看熱氣對面烏珥直指過來的目光。一咬牙,將羊奶一口氣灌了進去。

季琛緩了一會兒,道:“我今日也要出診,然後去與老師父對練,大概晚上回來,你就先吃晚飯吧,不必等我了。”

烏珥笑道:“知道了,大忙人。”

季琛也笑了起來。

陽光從窗戶的間隙透過,整個帳子裏都暖和得令人心安。

天氣漸暖,冰雪消融。

☆、夢醒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卡文……

今天看了金剛狼……

啊……哭了……

多麽希望最後的石頭動一下……哪怕是一下……

我盆友哭得稀裏嘩啦的……

三十八夢醒

教授季琛武藝的老師父現在基本只是抽出空閑時間和季琛對練罷了。

季琛並不是一點就通的習武之材,即便有些底子,也被她荒廢太久了。但她的堅持卻是真正令老者刮目相看。

老者教了她很多,唯獨不教她箭術。

老者對她說:“在羪頓,箭術,三殿下隼無雙。”

季琛默然,她現在什麽都想學,什麽都覺得不夠,她還是覺得自己太弱了。

她曾經看過拔列隼在與射擊場練習的樣子。

於百步之外,挽弓搭箭,正中目標,毫無偏差,一氣呵成,動作行雲流水。

但她卻不想開口讓向那人求教。季琛偷偷尋到了一副被遺棄的弓箭,雖然不好用,但也好過沒有。她自己私底下練習著,有時候烏珥也會陪著她,有時也會試著指導她一些,烏珥倒是會些射擊之術,只是僅僅會而已,並不精進。

年近來羪頓內部分歧日益嚴重,大律朝廷內部似乎也不太平。雙方戰局一度斷斷續續,互相僵持不下。

這是季琛目前唯一能打聽到的最詳細的消息了。

羪頓的兵士多駐紮在前方,拔列隼也並不經常出現在後備之處。往往一兩月回一次他的管轄地。

他明明是羪頓王位名正言順的繼承人,然而如今叔父,堂兄弟們表面上其樂融融,但背後無一不是緊盯著他。

大概王位之上的風景是天下無雙。

叔父削減權力,堂兄弟們使絆子,都巴不得他出些差錯。且最好是大的錯,好把這位名正言順的羪頓王繼承人,再“名正言順”地拉下來。

季琛不知道的是,她越表現得淡漠,越表現得不在意,越表現得要強……拔列隼就越想要挫敗她,越想要打破她的偽裝。

他似乎無比厭惡她的偽裝。但不得不承認,這種厭惡讓拔列隼越來越在意季琛了。

拔列隼每次回,都會狠磨一番季琛。他看她的眼神越來越深,床榻之上說得話也越來越粗俗。

季琛其實怕聽到拔列隼的那些粗俗的話,但她表現得淡淡。她想若去找他教授箭術,先不說會不會答應,即便答應了,他一定會不屑嘲笑問她:“有何可用來交換?”之類的話。

季琛想,她早已經沒有什麽東西可以用來交換了。

她有時也嘲笑自己那顆沒什麽用處的自尊心,明明是她主動要求交易的,又何必再去在意這些?

她雖然強迫自己變得強起來,然而心底深處,還是有著不為人知的軟弱,還是一直期盼著。

期盼著她的阿凜終有一日,能突然降臨,將她救回去,能帶她回大律去。

羪頓的日子實在太苦。往往在她實在快要熬不下去的時候,她還是會再一咬牙死死撐下去。

季琛還是相信著,還是說服著自己,齊凜會來的。

可是她如今已經這般不堪的模樣了,齊凜即便來了,還會要她嗎?

季琛不去想這個問題,她也不敢去想這個問題。

她只是執著地相信著,像是落入急流中的人,拼了命地抓住漂浮在水面上的枯木。

然而枯木是承受不了一個人依靠太久的,破碎斷裂是遲早的事情。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又是幾月匆匆而過。

外面的世界時時刻刻都是在變的。

羪頓的火舞節來臨,許是他們近年來掠奪之物豐厚,各部落紛紛聚在一起擺出盛宴慶祝佳節,祭天、祭地、祭祖、歡歌、樂舞……

頗為盛大。

巨大的火焰堆積在盛宴正中,火焰竄天,火星點點,黑夜似乎都是光亮的,羪頓的男男女女穿著傳統的節日盛裝,圍繞著火焰,跳舞唱歌,吃喝玩樂。

笑聲不斷。

季琛遠遠地站著,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巨大的火焰。一陣風吹來,她兩鬢邊散落的發絲隨風飄揚,有些許遮擋了她的視線,她伸出手,將發絲縷在了耳後。

火舞節宴會上的巨大火焰,隨著草原上時而吹來的大風搖擺,時不時將站得遠遠的季琛的臉也或明或暗。

季琛將自己隔離開來,她拒絕了阿蘭娜等人的盛情邀請。烏珥看在眼裏,道陪著她。

只是烏珥自小就從未參加過如此盛大的火舞節。

季琛看著烏珥向往的表情,卻笑,說羪頓的一年一次的盛節,你從未參加過,若是不去,小心後悔。便將烏珥趕去盛宴了。

“阿依,那我去了?”

季琛失笑,道:“快去,我也有事,你今晚可以不用陪我……”

有烏珥在帳子中陪著季琛,她往往睡得安穩些。

自被俘至羪頓,她見過太多血,太多屍身,太多死亡了。

她曾經因為被拔列隼的一位姬妾扣上通敵的大帽子,而被拔列隼懲罰,強迫拉她去看處置被俘大律兵士的場景。

滿地的鮮血,染紅了季琛的眼。

頭顱與身體,以及閉不上的眼,護體的盔甲……似乎是浸泡在血水中。

季琛失聲了一段時間,那段時間裏,她說不出話,也睡不著覺。

通什麽“敵”?她身處的地方,才是正真的敵營。

是烏珥,晝夜陪著她,照顧著她……才使得她慢慢好轉。

而拔列隼,是知道所謂通敵之事的漏洞的,他只是,想要狠狠挫一挫季琛的傲氣罷了;他只是,想要親手捏碎她的驕傲罷了。

他不會承認他有些後悔。

烏珥登時擔心道:“你要去哪兒?”

季琛笑笑,道:“今晚不用你陪我,我會點上蠟燭睡,有光,不用擔心我。”

季琛將烏珥的不放心看在眼裏,她突然伸手揉了揉烏珥的頭,烏珥的頭被她揉得有些亂糟糟的,她朗聲笑道:“烏珥,別擔心我啦!你放心,我已經不一樣了!”

她這一笑,風剛好停下了,遠處的火光穩定了下來,持續散發著光芒。一時間季琛的笑與明亮火光交相輝映。

烏珥有一瞬間的呆楞。

很好看。烏珥心道。

季琛又道:“若你早上回來,我不在,也不用擔心,我明早打算去看看她們,或許會耽擱。”

烏珥回過神,道:“好。我給你準備午飯。”

季琛道:“好的。”

……

樹林裏便只留下季琛一人了。

她看著烏珥消失在人群中,她看著巨大的火焰,火焰熊熊燃燒,印在她黑瞳裏。不知道她是想起了什麽事情,季琛輕微地皺了皺眉,轉身離開。

季琛沒走多遠,便被一身量高大之人半路攔下,季琛似乎在想些事情,一時間竟被嚇了一跳,警惕之心突起,一手杠上了那人。

拳頭快要擊中那人的面門之時,卻被他一掌攔截。

卻發現是呼丹,他面色晦暗,只是傳話道:“殿下讓你待會兒到他帳中伺候。”

呼丹言語冷冽,說完輕飄飄看她一眼便擡腳走了。

許是看不起她。

季琛知道。

她應了聲“嗯”,輕輕搖了搖頭,似乎是嗤笑了自己一聲自己的心緒。

又能怎麽樣呢?

連她自己,也有些看不上自己了。

拔列隼今日率眾將回到管轄地,在外征戰,於內又明裏暗裏爭鬥良久,他們都需要好好調節一下了。

美酒,佳肴,美人缺一不可。

酒,有時候是最烈的情/藥。

外面的陽光透過幃帳門簾都一角照射進來,直直射在季琛緊閉著的雙眼之上。

她在不安穩的睡夢中簇了簇眉,慢慢轉醒。

她動了動,發現身前一雙肌肉緊實的手臂緊緊地環住了她。季琛這才真正醒了過來,她轉頭便看見了拔列隼那張輪廓分明的臉。

季琛沒什麽表情,動作輕悄悄地退出他的包圍,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邁著有些軟的腿,盡量快地走出了他的帷帳。

門外的護衛是拔列隼的心腹,看過季琛很多次了,早就知道她“暖床人”的身份,並未攔她。

待季琛回到她的那頂帳子,已近正午,正是一天之中陽光最為熱烈之時。

帳內無人,倒是桌案上有著烏珥備好的吃食,雖然都早已涼了。

桌案上有烏珥留的一小截羊皮,用亂七八糟的大律的語言寫著:

阿依。阿蘭娜,家,取,擠的羊奶,遲歸。記得,要吃飯。

字雖然是亂七八糟,不忍看,甚至錯的還不少,可是意思倒是一看便懂。

季琛不禁笑了出聲。最近烏珥都跟她在學習大律的語言,頗為興致勃勃。

季琛其實知道,時間過得越久,她卻始終不能得知她想知道的東西,多少有一些勞心傷神,近來她不知怎地更是心緒不穩。烏珥是為了轉移她的註意力,以她自己的方式讓她放松心情。

她很感謝烏珥。

但是季琛此刻確實不想吃飯,她撩開另一處粗布制成的門簾,邁步進了裏面……

季琛將熱好的藥,端回桌案上,她扶著桌案,忍著腿間的不適之感,緩慢地坐在了一旁的墊子上。

她看著面前這碗濃黑的藥湯,不知怎麽,心緒飄散開來。

她想起昨晚的拔列隼。

他似乎又起了什麽興致,想看她難堪狼狽的樣子,季琛被他強制性地灌了好些酒下肚……

燭光搖曳。

他伏在她身上,在她耳邊輕聲道著什麽:

“阿依,阿依……側室……”

“一起……”

“只要你……對你好……”

……

她卻好像聽到了齊凜在叫她:

“明月……”

“明月……我會對你好的……”

……

她不知道她回了句什麽,拔列隼聽了她的話,眼睛似乎亮了起來……

後面的事,她全都記不起來了,她也不想記。

因為不重要。

季琛一瞬間很無力,她想著,齊凜何時來接她?她何時能再見到齊凜呢?

齊凜知道,她還活著嗎?

她用四處搜尋來的劣質的羊皮寫了好多好多想要告訴齊凜的信,可是卻沒有一封能夠寄出去,沒有一封能夠達到她日思夜想的那個人手中。

季琛拿出放著羊皮的小箱子,打了開來。陽光從窗外射進帳子中,箱子一打開,空氣中便飄散開灰塵,在光線下清晰可見。

她靜靜著看著箱中之物,用手細細摩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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