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1)

關燈
慶應十六年,龍門荒漠。

灰黃色的大漠一望無際,烈日無所遮擋,熱度在腳下的沙礫與空氣間翻滾蒸騰。客棧大堂內,韓野與白起的鄰桌是一群中原客商,口音有些耳熟。韓野思忖了片刻,方才想起這是他的家鄉定州一帶的鄉音。

時至六月,年中已過,到如今,距離當年定州兵禍竟已過了一年半。

慶應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六,定州大雪。本是豐年的吉兆,然而這場雪連下了五天,城內的房屋壓塌了好幾處,糧倉不巧走水,又死傷了不少人。朝廷緊急派發的糧草經過戶部到府州的層層盤剝,已剩下不到五成,白粥照得出人影,蒸饃每人每日只有一個。時值年關,家家戶戶本已殺豬宰羊預備過節,卻突然遭此大災,何況官吏貪腐致使救濟糧草完全不能果腹,流民們饑寒交迫,不免心生怨氣,致使暴動。皇帝雷霆震怒,立即向鄰近州縣調兵鎮壓,無論領頭鬧事的青壯年或老幼婦孺,一概不留。

那一日,城內斥滿劍影血光,百姓死傷無數,鮮血凝成暗紅色的冰碴子,結滿了往日熱鬧整潔的街道。韓家夫婦倒在巷口,韓野拎著一條木棍在人群中劈頭蓋臉地亂揮,猛一擡頭,才發現不知何時起,一個陌生的人影在漫天風雪中悄無聲息地立在了城內最高的鴛鴦樓頂。

那人右手執劍,身材修長勁瘦,一身青色勁裝,白紗帷帽遮住了表情,看不清他是悲是怒。北風長嘯,和著城中百姓的哭號,猶如人間地獄。那人忽然提氣縱身,橫劍躍下樓頂。青衫在朔風中翻飛,帽帷掠起一角,年輕的劍客英挺俊逸,琥珀色的雙目冷冽如劍,殺意騰騰。

白光一閃,剎那間劍已出鞘,凜冽的劍鋒緊咬著下一股挾著雪花的風刀,瞬時已到了人們眼前。狂風驟然猛烈,呼嘯的風雪中傳來□□痛呼與刀劍相擊聲,劈向百姓的刀刃被一一擋開,紛紛揚揚的大雪迷住了眼,劍借風勢,風助雪影,雪又斂藏了劍鋒,一時間,天地間只有蒼白的劍勢罩成一片密集的寒光,與莽莽蒼蒼的大雪融為一體。等風雪漸稀,官兵屍體鋪了一地,紅色的雪水順著地面的紋路蜿蜒流動,不多時凝成了冰淩。劍客收劍入鞘,汙血沾上了他皎潔的劍鋒和青衫帽帷,他從地上抱起一個嬰孩,姿勢生疏甚至有些笨拙,瑟縮在一角的嬰兒母親抖抖索索地從他懷中接過孩子,突然跪倒在地,放聲大哭,周遭所有的幸存百姓也全都跪了一地。

這名劍客正是白起。當日他恰巧路過定州,不曾想順手救下一城百姓,正要離去時又被韓野抱住了大腿,借坡上驢地認作了大哥。從此二人一同行走江湖,一晃已近兩年。

這兩年中,韓野跟隨在白起身邊,多少也聽聞了一些關於這位青年俠客的奇聞異事,例如不過廿一歲時,便已在江湖豪俠榜劍道躋身前三;例如劍術高超,身法詭譎,卻無人知其武功門派;例如向來一頂帷帽示人,從未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甚至有人說白起其實是個女子,因此才從不敢摘下帷帽……各類傳聞真假摻半,卻有一點是武林共識:劍道二字,其一是劍,其二是道,心中無道者,即便身法劍術無人能敵,在劍風上也是鄙薄宵小之態。而白起此人武功卓絕,行事磊落,況且年紀尚輕,甚至有許多人大膽預測,不出兩年,豪俠榜劍道第一之位必然易主。

此番,韓野跟隨白起到龍門荒漠辦事。荒漠位於大梁邊境,鄰近北疆,黃沙萬裏,無雲蔽日。行走這半月,二人在風中吃了滿嘴的沙子,水囊幾近見底,好不容易才到了龍門客棧。

塞北的燒刀子酒如其名,從喉頭一路燒到胃裏,醇香不足,灼烈有餘。白起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韓野效仿他剛灌了一口,立刻被嗆得涕淚齊迸,忽然又聽到鄰桌的鄉音,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要說這封平侯,也真是自作自受……歷朝歷代,兵權在握的人哪一個有好下場?”

“我說,你真相信封平侯會謀反?咱們私下說,要是沈相謀反我倒還信幾分——那可是封平侯!”

“老哥,這話可不敢說,到底人心難測!哎,吃菜,吃菜!”

兩人一時都聽住了,恰巧店小二路過,白起叫住小二。“他們在說什麽?”

“喲,客官,您二位還不知道?”店小二十分熱絡,“聽說封平侯謀反未遂,全家抄沒,日前不等大理寺提審,就已畏罪自絕於獄中了!”

白起與韓野都一驚。封平侯馮景忠位居軍機高位,在外收覆北疆八城,在內一力諫議興辦太學,提拔寒門士子卻不結黨,是當今汙濁不堪的朝廷中唯一的清流。倘若沒有他,大梁如今早已淪為蠻子鐵蹄下一塊任人宰割的殘肉,更何況前年正是這位封平候力諫今上,抗命不從,才使定州免於被全城屠盡。

韓野失聲:“那可是封平侯,誰謀反了他也不至於謀反!”

“小的也是聽京城來的客商說的,誰聽到不是這個反應?”店小二搖頭晃腦,“可那位客官也是言之鑿鑿,再說,誰敢拿這事開玩笑?”

“祁雲郡主呢?”白起急問道。

“祁雲郡主?這小的可就不清楚了,”小二犯難,“按往例,女眷沒入官妓或是流放也是有的,可郡主就說不準了……哎,客官,酒錢還沒結呢!”

不等小二說完,白起已經一把抄過桌上的白虹劍,徑直沖出客店。韓野一頭霧水,匆忙從錢袋中掏出一塊碎銀丟到桌上,正要追出門外,桌面的茶碗沿忽然發出細微的震顫,水面泛起波紋,一楞神的工夫,腳下土地的震動也愈發明顯,隆隆的馬蹄聲如同沙漠中無雨的悶雷,令人悚然一驚。

客棧掌櫃和店小二變了臉色:“是馬賊!”

龍門鎮是方圓三十裏內唯一有人煙的鎮子,因此常有馬賊侵擾,沒想到今日居然正好撞上。店內的客商們都慌了陣腳,叫嚷著關上店門,抱著隨身細軟沖進樓上的客房,一時間客棧內亂成一團,而雜亂的馬蹄聲已經進了鎮子。韓野拔出劍隨著幾名俠士一同奔出客棧,白起不見蹤影,幹燥的沙風裹挾著異樣的氣息,隱隱夾雜著尖聲怪叫和粗野的笑聲。馬蹄攪起沙礫,折射著寒光的馬刀碰撞馬刺,隨著疾馳的蹄鐵清脆作響。蒙面馬賊分散沖入龍門鎮內各處,鎮民哭喊呼救,為首的男人一刀下去,一瓢觸目驚心的鮮血立刻濺上了土黃的矮墻,緩緩滲入黃沙,在烈日灼烤下湮滅成幾縷水汽。

不遠處傳來女人的尖叫,馬賊一邊怪笑,將她拖進路邊一座廢棄房屋。韓野大吼一聲,握住劍向他撲過去,對方見狀順手將女人一丟,揮舞馬刀徑直對他劈下。韓野在白起身邊混了兩年,如今也不過一點三腳貓功夫,他下意識地揮劍一擋,刀刃相接的力道震得他虎口發麻,連退三步,對方的馬刀完好無損,他手中的劍竟然豁出了一個口子。

馬賊嘎嘎怪笑,再度揮刀劈下,情急之下,韓野丟了劍往旁邊一滾,馬刀劈到地上,揚起一陣沙塵,反而嗆得對方迷了眼睛,連連咳嗽。趁此時機,他撿起斷劍向前撲,將劍身紮進了馬賊的胸口,滾燙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幾乎令他拿不穩劍,那人怒目圓睜,喉間咯咯作響,徒勞地掙紮了兩下,再也沒有動彈。

“還不快跑!”韓野向在一旁發呆的女人大喊,女人呆楞楞地點點頭,忽然如夢初醒,拔腿就跑。正在此時,一陣勁風後頸襲來,韓野心下一涼,下意識地回過頭——一柄雪亮的馬刀向他的面門斬下,持刀者橫眉怒目,狹小的眼睛裏迸發著殘忍的快意。

當!

一枚熟悉的袖箭與馬刀先後落地,馬賊的右腕也被另一枚相同的袖箭釘穿,男人抱著自己流血不止的右手在地上痛得哭嚎打滾。疾風掠過,三枚袖箭挾在風中飛出,徑直紮穿了三個馬賊的喉嚨,馬兒受到驚嚇,前腿高高躍起,引頸淒厲長嘶。

“什麽人?”

馬賊們高聲呼喊,驚慌的聲音被風刮得走了音,風沙呼嘯,腳下的沙礫在空氣的漩渦裏打著轉,四面依然悄無人聲。幸存的鎮民紛紛回過神,拖攜家人倉皇逃離。焦躁不安的馬群從鼻孔裏噴出粗氣,前蹄不停跺著腳下的沙土,為首的馬匪頭子沒有得到預想中的回應,聲音又提高了幾分。

“到底是誰!”

沒有應答。昏黃的風沙中,漸漸顯現出一個騎馬執劍的模糊人影,隔著飛舞的狂沙,沒有人看得清他的樣貌,只有衣袂與帽帷在風中獵獵作響,身影輪廓在漫天沙塵中漸漸清晰。

“白虹劍與流電馬!”有俠士叫道,“是白起!”

風勾起白紗帽帷,露出半邊面容,他的眉眼隱在帽帷中看不分明,唯有露出的唇角抿得極緊。他一言不發,施展輕功從流電身上躍起,身形靈巧如同鬼魅,在街道兩旁的屋頂點地借力,來回穿梭自如。三枚袖箭齊發,每一枚都恰好紮透對方喉頭,中箭的馬賊哼都沒哼一聲就一頭從馬上栽下,每有一名馬賊落地,一同殺賊的俠士都高聲叫好。到最後,二十個馬賊唯獨剩下匪首一人,拽著韁繩咆哮。

“白起!有種就出來跟老子正面單挑!背後耍陰招算什麽好漢?”

“好漢?”青色身影一閃,白起穩穩落在地上。“就憑你?”

白虹出鞘,劍刃如同泛著寒光的銀蛇,向匪首徑直刺去。長劍來勢洶洶,匪首大驚,往身旁一側,堪堪躲過了那一劍,白起卻似乎早已料到了匪首動作,立即側劍身向側邊一揮。鋒利的劍刃劃破了布料與皮肉,鮮血噴湧而出。匪首一聲痛呼,踉蹌後退三步勉強站穩。白起步法片刻不停,轉換劍式後劍尖直指對方咽喉。匪首慌忙架起馬刀抵擋。刀劍相擊,迸出幾粒火星,刀刃向匪首面部壓下,他的臉部肌肉都因劇烈用力而變得猙獰,白起卻仍然面無表情。忽然,在刀刃即將觸碰到匪首鼻尖時,他擡腿重重一腳,匪首被踹到三丈開外,掙紮爬起吐出一口汙血。

“何謂好漢?持刀行兇?劫掠百姓?”白起執劍向他走去,清越的嗓音冷漠得不帶一絲溫度。“淫□□女?還是燒殺無度?”

匪首呸出一口血沫,還未來得及破口大罵,白起舉起劍,毫不遲疑地一劍斬下,那些汙言穢語都隨滾燙的汙血湮沒在黃沙之中。

“好!”韓野早就識時務地躲到矮墻後,情不自禁地探頭叫了一聲。白起沒有理睬他,俯身拾起屍體手中的馬刀,在手中掂了掂,忽然皺起眉。

“白哥,怎麽了?”韓野察覺到不對,連滾帶爬地向白起跑過去,白起思索了片刻,道:“這刀不對。”

“哪裏不對?”韓野一頭霧水,從白起手中接過試了試刀鋒,卻看不出什麽異樣。

“白俠說得不錯,這刀的確不對。”另一名俠士道,“這是大梁官制的刀,大梁多鐵礦,鍛造技術高,因此硬度高,刀身更輕,血槽的長度也與傳統馬刀不同。”

其餘人都吃了一驚:“這些馬賊怎麽會有大梁官制刀具?”

“或許不僅是馬賊……”白起蹙著眉,忽然蹲下身,在匪首面部邊緣摸索了一陣,揭下一張薄薄的□□,死者高鼻深目,顴骨高聳,顯然並非漢人。

眾人倒吸了一口冷氣:“是胡人!”

胡人為何要假扮漢人馬匪劫掠,又為何會使用大梁官制刀具?來不及細想,身後空氣中傳來異動。一枚暗器劃破空氣呼嘯而至,徑直取向白起背心。電光火石間,他騰身在空中輕輕一掠,落地時指尖已夾住了那柄飛刀。

“什麽雜碎?”白起低聲呵斥,“滾出來!”

“今日有緣得見白俠身手,實在是精彩,精彩!”

男人的嗓音與稀稀落落的幾點掌聲先於身形而至,一個富商打扮的中年男人鼓著掌從墻後步出,搖著牡丹金紙折扇,搖頭晃腦。

“江湖傳言,‘白電劍如虹,起行弒東風。’”他收了折扇,拱手一揖,“久聞白俠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白起冷道:“你是誰?”

“在下周善。”來人道,“聽聞白俠來到龍門客棧,故而特備小酌,早已恭候此地多時了。”

“你是胡人吧,”白起道,“沐猴而冠,豈不可笑。”

被直接戳穿,周善倒也不生氣:“白俠果然好眼力。”

“你的目的。”

“願以重金請諸位大俠殺一人。”

“什麽人?”

“叛臣封平侯馮敬忠之女,祁雲郡主馮臻。”周善說,“將她的人頭交給我,自有重賞酬勞各位。”

“叛臣?”一人脫口而出,“封平侯若是叛臣,朝內就沒有忠臣了!”

周善大笑:“封平侯結黨營私,意圖謀反,月前業已伏誅,此事傳遍大梁。祁雲郡主越獄出城,你們大梁的大理寺及刑部已經派發通緝告示,如有包藏罪臣女者,一律視同謀反!”

眾人對視一眼,握緊了劍柄。封平候莫名身死,郡主流亡在外,事發太過突然,其中定然另有隱情,有暴脾氣的好漢按捺不住,直接破口大罵。

“你一個胡人,跑到我們大梁的土地上,放的哪門子屁?”那人高聲叫道,“就算是你們那勞什子的蠻子大汗下了蛋,封平候與祁雲郡主也不會謀反!”

韓野也將牙咬得咯咯作響,剛上前一步,周善身後的親衛紛紛抽刀,白起看了他一眼,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按住了他握在劍鞘上的手,朗聲道。

“我且問你,大梁的謀逆罪臣,為何輪到你一個胡人來置喙?按照刑律,女眷即便同罪也不至死,為何你□□,趕盡殺絕?這些假扮成馬賊的胡人手中是大梁官制刀劍,又是為何?這些你作何解釋?”

周善大笑:“祁雲郡主與封平候父女這幾年擄掠我國土地,將我軍拒於玉門關之外,如今虎落平陽,我等自然樂得多添一把炭。”

“沒有這麽簡單。”白起道,“祁雲郡主已無翻身之日,再無可能領兵打仗,你不惜在此引我們入局,設重金懸賞郡主人頭,不像徇私覆仇,倒像滅口。要她死的究竟是你們胡人,還是另有一位幕後操縱者想要她永遠閉嘴,某樁秘密便得以永遠不為人知?”

有一瞬間,周善的面部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在場所有人看得分明,經白起一提醒,立刻明白過來。

“是那刀劍!”有人失聲道,“倘若白俠說得不錯,一定是我朝有人私開鐵礦,鍛造兵刃,私自販與胡人!如此一來……封平候一定是偶然發現了此事,反被此人先下手陷害!”

一瞬間,似乎所有的細枝末節都被捋順,眾位俠士一時熱血上湧,再也捺不住胸中激憤。

“迫害忠良,實為可惡!”

“是哪個朝中毒瘤,勾結胡人,逼殺老侯爺!”

“殺了這群狗胡人,為老侯爺和郡主報仇!”

眾人紛紛抽出刀劍,面對周善與親衛呈裏外包圍之勢,周善見事情敗露,也惱羞成怒。

“白起,我勸你不要囂張。”他冷笑,“你當真以為方才那柄暗器只是普通飛刀?”

“什麽意思?”韓野心中一跳,立刻掰過白起的手。他的食指與中指指節處隱隱青紫,似乎縈繞著一團黑氣。白起擡眸,聲音平靜無波:“這是什麽?”

周善得意道:“此毒名喚七月流火,可滲入皮膚,在人體內掩藏半月,半月後毒發,功力慢慢散盡,最終力竭而亡。即便你劍法超群,卻也敵不過我這後手!”

“狗娘養的!”有人大叫,“沒本事真刀真槍,使那樣下作手段!交出解藥!”

“交出解藥!”

“給解藥容易,卻有條件。”周善笑道,“條件是什麽,想來幾位都懂。”

眾人忽然靜默,都看著白起。白起冷然一笑,擡起白虹劍,直指周善。

“我不喜歡被人脅迫。”白起道,“有仇必報,宵小必殺,生死有命,何須折腰求之?我只認該殺之人,除此之外,從不顧慮其他。”

“好!好!果然是有情有義的白俠!”周善表情扭曲,“給我殺!今日在場之人,一個不留!”

白起冷道:“不留?這句話該由我來說。”

周善的話還沒有說完,銀光一瞬,白虹劍業已出鞘,幾乎沒有人看清白起何時越過親衛的層層防守,他的劍已經幹脆利落地劃斷了周善的脖頸。周善震怒的表情尚且凝在臉上,頭顱骨碌碌地滾到一邊,斷頸處噴出的汙血染紅了大片黃沙。

“好快的劍!”旁邊一人一邊驚嘆,順手斬落一名胡人親衛。白起朝其餘人拱手一揖,高聲道:“這些宵小交給各位,白某還有事在身,先行告辭。”

俠士們遙遙回應:“山長路遠,後會有期!”也有人關切道:“藥王谷精通岐黃藥草,白俠倘若往西南煙瘴之地去一趟,此毒或許可解。”

“多謝掛念,”白起道,“白某謹記在心。”

周遭血肉橫飛,砍殺與呼號聲不停。白起彎曲二指並在口中長嘯一聲,流電的白色身影從墻後奔馳而出。他隨手把韓野丟到馬背上,一手拽韁繩,一手執劍,翻身上馬,流電長嘶一聲,縱蹄狂奔。

“白哥!”韓野大致猜到了他要做什麽,“我們要回京嗎?”

“先回客棧取你那匹破馬,然後掉頭回京!”白起一夾馬腹,流電奔襲的步伐又加快了幾分,“我們去尋祁雲郡主!”

一路快馬加鞭,星夜兼程。即便如此,到達京城已經是九日之後,距封平侯身死已過了半月有餘。城門口的告示牌張貼著巨大的通緝令,祁雲郡主的畫像與特征姓名均被正楷謄寫在布告上。

“……現有叛黨之女馮臻,大理寺賞千兩白銀捕此要犯,如有包藏者同罪論處。”韓野嘖嘖道,“一個郡主,就值一千兩啊?”

白起漠然瞥了一眼通緝令上的夜叉像。

“她比畫漂亮。”

京城早有傳聞,祁雲郡主長在軍中,武藝高強,殺人如麻。外形身高八尺,腰如水桶,狀如夜叉,十七歲上提著一桿□□將全京城上門的媒人公子趕出了侯府,自此再沒人敢提親,封平候一向驕縱愛女,在婚姻大事上也由著她。老侯爺此人十分特立獨行,滿京城的名門閨秀哪個名字裏不是沾花帶月,偏他為獨女取了個臻字。

臻,至也,極致完備。祁雲郡主自幼舞槍弄棒,十四隨父披掛上陣,若論起來,尋常男子也不及她半分,與這個名字倒也相稱。

韓野奇道:“白哥,你難道見過她?”

白起一怔:“沒見過,也只是聽說而已。”此後無論韓野怎麽套話,他都不再回答。

途經被查抄的封平侯府,二人都不由駐足片刻。金色的侯府牌匾已經被摘下,大門口張貼著大理寺的封條,沒有人氣的府邸不過廿日已顯出破敗之象,連門口高大的石獅子也失去了威嚴,灰撲撲地瑟縮在角落,平添幾分蕭瑟。昔日他二人也曾進京,也曾路過侯府,當時盛景,今日淒涼。戲文有雲,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不過如此。

城門守衛森嚴,進出都需經過身份盤查。二人向路人打聽後得知,十日前祁雲郡主於獄中出逃,從景曜門負傷出城,眼下下落不明。

“老伯當日可曾看到郡主出城後往哪邊去了?”

擺燒餅攤的老頭伸出手顫顫巍巍地一指:“是往西南方向去了,郡主那匹黑馬腳力極好,老頭子記得很清楚……二位買餅不?”

片刻後,韓野揣著兩個燒餅,一邊上馬一邊問白起:“白哥,我們往西南去嗎?”

“往西北。”

“啊?”韓野差點驚掉了燒餅,“剛才的老伯不是說……”

“郡主熟讀兵書,自然不會沿直線逃命,西南方向多半是給追兵看的幌子。京城多面都是平原,唯有三面環山,郡主唯有潛入山林才能擺脫後路追兵。何況老侯爺軍中舊部都在西北,唯有往那裏走,才有一線生機。”

“那追兵……”

“他們自然想得到,倘若有點腦子,他們就會增派人手,往西南與西北兩個方向去搜尋。郡主雖然武藝高強,但也受了傷,估計支撐不了多遠的路途。”白起說,“我們得快一點了。”

出景曜門三十裏,過釣魚山後向西北疾行入山,二人一路不敢懈怠。山中果然有些樹枝折斷的跡象,間或落有點點血跡,馬蹄印記尚新,白起與韓野沿著足跡追尋,到一處群山環抱溪水分流的山谷中時,鋪地的碎石掩蓋了馬蹄留下的足跡。山谷深處有座破敗小廟,匾額歪在一邊,灰塵蛛網遍布,顯然久未修繕。此時已經日暮西下,晚霞在天邊鋪成金紅一片,仿佛山上的絢爛林火。

示意韓野不要妄動,白起獨自推開兩扇紅漆脫落的廟門,待灰塵散盡後提劍入內。就在他踏入廟中的同一時刻,廟門忽然重重合上,一聲悶響與低呼從廟內傳出,隨後是糾纏打鬥的雜亂響動。

事發突然,雖然信得過白起的武功,韓野心中還是一跳。顧不得拴好流電與煎餅的韁繩,他小跑過去趴在破敗的窗戶上往裏張望,屋內光線昏暗,幾乎什麽也看不清,正在琢磨該不該破門而入時,打鬥聲停了。

“外面的兄臺,窗欞久未修繕,未免吃灰,不如進來好說話。”

這是個清越的女聲,韓野一楞,隨後白起的嗓音也響起。

“滾進來。”

聽白起的語氣,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韓野推開腐敗的木門,眼前陡然一暗,頂上的積灰撲簌簌地落了滿身,過了好一陣子,雙眼才算適應屋內光線的變化。結滿蛛網的泥塑土地公婆像旁,一個約摸廿歲的年輕姑娘持劍抵著白起脖頸,她一身布衣荊釵打扮,雖然有些狼狽,卻看得出樣貌清秀英氣,兩道長眉入鬢,雙目灼灼。白起由她將劍架在自己脖頸,眸中的神情竟似有些寬慰。

“還不見過郡主?”

韓野發著楞,被白起一句話點醒,連忙躬身行禮:“草民韓野,見過郡主。”

馮臻冷笑道:“區區草包,也被派來殺我。沈湛那狗賊莫不是老糊塗得失了智?”

“當朝宰相沈湛?”白起神色一動,“陷害馮氏一族的原來是他?”

“跟我裝什麽糊塗?”馮臻將劍又提了提,劍刃逼近白起的喉頭。“能找到這裏來,也算你們的本事。”

白起不再言語,反倒是韓野急得滴出了汗。

“我們不是沈湛的人!”

“傻子才會承認。”馮臻冷道,劍尖又向白起的咽喉逼近一寸,“這句話我聽膩了,還有什麽別的新鮮說辭?”

他眸光微動:“沈湛的確要我殺你。”

聽到這話,馮臻瞇起了眼,竟然笑了。“你倒是爽快。”她手下一動,閃著寒光的劍緣將他的皮膚劃出幾星血珠。

白起不動聲色:“白某一向以誠待人。”

“你人不錯。但那這一點殺不了我,也救不了你的命。”

“殺你?我無意殺你。”白起搖頭,“如果我真的要殺你,你現在不會站在這裏。”

“是嗎?”馮臻挑眉,“那就試試。”

白起不答。馮臻話音剛落,他忽然向側方閃身旋轉三周掙脫桎梏。馮臻反應也不慢,立刻提劍追上,直指白起喉頭,劍勢迅猛如電。他側身避開,袖口迸出三枚袖箭,均向她面門襲去,她吃了一驚,當即向後折腰仰面避開,順勢橫掃一劍,白起縱身躍起躲過劍鋒,腳尖輕點劍尖借力,在空中折返方向轉至她後側。二人劍招迅疾如電,衣衫翻飛,出招與拆招都在片刻間,此時馮臻又起劍勢,卻礙於身上傷勢而劍招不穩,給出了一處致命破綻。白起生生剎住了劍招,身形翻飛至右側,右手攥住她的手巧妙借力,左手飛速在她穴道一點,馮臻驚呼一聲,劍不覺脫手。白起奪過劍,輕巧一橫,劍鋒閃著寒光,架在了她的脖頸上,全部動作不過須臾,窗外樹梢的飛葉尚未落地,廟內局勢已徹底翻轉。

馮臻勉強站穩,臉色煞白。“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風,生死悉聽尊便。”

“我白哥可是……”韓野得意洋洋,正要接話茬,白起忽然打斷了他。

“郡主有傷,白某勝之不武。”白起欠身將劍雙手奉還,右手輕輕摩挲劍身。“聽聞封平侯府有劍展夷,長三尺二寸,重三斤五兩,劍音錚錚,削鐵如泥,天下劍客無不心向往之,幾番有人求劍未得,悻悻而歸,無人想到老侯爺早已將此寶劍傳給了獨生女。”

馮臻沈默片刻,遲疑地接過展夷劍。“你不殺我?”

“白虹劍下只斬宵小,郡主是忠良之後,方才舉動已是白某造次,豈敢言殺一字。”

“忠良……”馮臻神色一動,“你信我阿父是忠良?”

白起深深地看著她,眸光灼灼:“馮老侯爺縱橫沙場,力抗外侮,忠心赤膽,天地當為之鑒。”

馮臻盯著他,片刻後忽然笑了。“如果你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全權托付信任,未免天真。”

“郡主多……”話剛說了半句,窗外傳來異動,二人皆眉目一凜。白起騰身躍起,一腳將韓野踹倒,順勢攬過馮臻在地上一滾,道了一聲得罪。僅僅片刻後,幾支羽箭呼嘯穿過破敗的窗戶紙,紮進了方才他們站立之處二寸有餘。

“是追兵!”被白起猛地踹了一腳,屁股還在隱隱作痛,韓野掙紮著爬起來,“白哥,這裏被發現了!”

“我出去會一會他們,你顧好郡主。”白起執劍從窗戶躍出,金戈相擊聲在廟外響起。馮臻礙於舊傷撕裂,拄劍側耳聽著打鬥聲,神色古怪。

“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韓野撓頭:“四海漂泊,江湖為家,閑散江湖客罷了。”

“閑散江湖客何必參與廟堂之爭?”

“聽聞侯府遭難,故而前來相助。”韓野道,“不瞞郡主,韓某是定州人氏。三年前定州之禍皆因封平候孤身力諫,全城百姓才得以一線生機。”

“定州?”馮臻神情微動,“那件事我倒還有些記憶。阿父曾與我說,此時半是天災,半是人禍。當地府臺官員多是沈湛一黨,將賑災銀兩層層盤剝,致使當地粥如清湯,黍面不能果腹,故而爆發民亂。倘若你真是定州人氏,自然應該聽說,當年連禦史臺都不敢做聲,唯有我阿父與幾位寒門出身的新晉文官直言進諫,鬧得滿朝風雨,還險些連累幾位大人掉了腦袋。”

“我生於定州,長於定州,當年若非白哥與老侯爺二人舍命相救,我早已死在定州。”韓野正色道,“倘若如今做出恩將仇報之事,我便是不仁不義不知廉恥之徒,當真豬狗不如了!”見馮臻若有所思,他趁熱打鐵:“請郡主恕韓野冒犯,郡主如今有傷,白哥身法武功遠在郡主之上,倘若我二人果真有惡意,早已殺了郡主回去找沈相交差了,何必在這裏費恁多口舌?”

馮臻看了他一眼,她雖然已然落魄,目光中卻仍有身為侯府郡主生來的淩厲和迫勢,令人不敢直視。韓野立刻閉上了嘴,片刻後卻聽到她笑了一聲。

“你的意思是,我如今帶傷奔逃,武功幾近廢了一半,又沒有利用價值。倘若他要殺我,早便可以殺了,何須在這裏陪我磨嘰,還替我清掉追兵,是不是?”

見韓野不敢說話,眼睛卻滴溜亂轉,馮臻更加覺得好笑。“你不用怕,我喜歡直爽的人。你的意思我明白,也的確在理。”

韓野松了一口氣,廟外的打鬥聲也已經停了。白起收劍入鞘,大步走入,馮臻爽利地拱手一揖。

“馮臻感念俠士今日舍身大義,願以性命相托。”她說,“敢問俠士姓名?”

“白起。”白起道。

“白起。”馮臻念了一遍,忽然問道,“我們從前見過嗎?”

“今日是第一次相見。”

馮臻哦了一聲:“方才有片刻看白俠士身形有些眼熟,想來只是眼拙看錯了。”

白起似乎噎了片刻,道:“剛才那些追兵大約是豢養的死士,手段極其陰毒。聽郡主所言,整件事幕後皆是沈湛所為,白某雖然大致理出了頭緒,卻不清楚個中細節,還望郡主告知。”

“沈湛要的是這封密函。”馮臻嘆道,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此前我阿父偶然發現胡人軍隊所使兵刃有異,他暗中調查,發現兵部侍郎朱桉潼私開鐵礦,將鍛造的兵刃賣與胡人,數額極其龐大。小小一個兵部侍郎竟有如此大的膽子,阿父察覺此事絕沒有這麽簡單,此後他便查出私礦的開采實際上是由沈湛授意,與胡人的這筆生意中,沈湛所獲的收益也占了大頭!我軍將士在前線浴血奮戰,這些貪腐蛀蟲卻在後方啃吃國家柱梁,阿父查明此事後氣憤難當,當夜便秘密撰寫了這封密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