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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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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第二日入宮面交聖上。沒想到軍中有沈湛心腹,消息不慎走漏,沈湛搶先下手,以謀反罪名將我們闔府上下押入大牢,不等阿父有機會申辯便暗中使計將他謀害,又營造出畏罪自裁的假象。”

“郡主當日又是如何逃脫的?”

馮臻苦笑道:“我原本要與府中男丁一同斬首,幸而牢獄中有好心獄卒相救,又有一位友人在城門以性命相護,我方得以逃出生天。大理寺與刑部人馬沖破府門時,阿父將密函藏在書房密室中一塊磚塊下,要我千萬將它交給聖上,臨死前仍於此事念念不忘,道是沈湛此毒瘤不除,大梁社稷一日難安。”

白起搖頭,目光如炬,落在馮臻手中的密函上。

“此舉莫若以卵擊石,郡主三思。”

“我只知事在人為。”馮臻道,“倘若能一舉扳倒沈湛老賊,滌清朝野,縱我身死,亦有何不可?”

聽到“死”字,白起的面色陡然沈下。“倘若一死便能扳倒沈湛,郡主未免高看了自己。”

馮臻冷下了臉。韓野見二人氣氛越發劍拔弩張,趕緊從中調停。

“二位消消火,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閉嘴!”他們同時說。

韓野閉嘴,縮到一邊。

“我是馮氏後人,將門之女,廿載劍鋒飲血,從未懼死。”馮臻傲然道,“於私,沈湛害我阿父含冤,全族抄沒株連;於公,他權傾朝野,禍亂朝綱,放任地方官員為非作歹,侵吞賑災糧款,屠殺流民,犯下冤案血案無數,此仇不共戴天。不除此人,我恨難平,意難消,倘若茍且偷生,即便日後魂歸九泉,我亦無顏見馮氏先人!”

“郡主若要從貼滿通緝令的長安城大門一路走進禁衛密布的大明宮,向聖上親手呈上這封手書,恐怕一萬個腦袋都是不夠砍的。”白起冷道,“何況,請郡主細思——下令處決侯爺的人是誰?株連馮氏的人是誰?準予通緝郡主的人又是誰?倘若只有沈湛一黨從中作亂,你真當老侯爺之案會沈得如此猝然,如此徹底嗎!”

這話指向明顯清晰,揭露的事實卻十分殘忍,馮臻驟然如遭雷擊。韓野忽然不忍看她的表情,雖然突蒙家破人亡的慘變,但從他們初見起,他就沒從馮臻的臉上看到過半分悲痛,她的冷靜提防幾乎讓他忘記了她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與自己同歲的姑娘,到此刻他才突然想到她雖然貴為侯府千金,十四歲披掛上戰場,卻也一樣是血肉之軀。他撓了撓頭,小心地看了一眼白起,意外地從他的臉上捕捉到了一瞬而過的不忍,而後又歸於平靜。

“倘若——倘若我尋到他府中,手刃那老賊……”馮臻低聲說。

白起的聲音平靜得幾近殘忍。“宰相府邸內外各有三層護衛防守,屋檐各處均有箭矢機關,府外也有禁衛軍徹夜巡防。郡主的身手連我都打不過,以為自己能沖到哪一層?”

馮臻沈默不語,見狀,白起嘆了一口氣。

“方才一時情急,說話太過冒犯,失禮了。”

“你說得很對,是我一時激憤失了理智。此時出頭莫過於送死,我很明白。只是我如今勉強撿回一條命,不過是茍延殘喘罷了。”

“我只知不懼死,更不須懼生。死後一切皆空,馮氏滿門之冤無人昭雪,留給史官隨意著墨評判,郡主難道不覺意難平嗎?”

“但是……”馮臻似乎還想反駁,白起卻打斷了她。

“當年勾踐越王尚且含屈忍辱,誠如郡主所言,郡主是忠良之後,將門之女,曾率兵接連收覆北疆八城。堂堂將門之女,難道連活著都不敢嗎?”

沈默半晌後,馮臻緩緩點頭。“說下去。”

白起道:“眼下大梁境內貼滿通緝告示,沈湛及其黨羽在各地布下天羅地網,郡主流亡在外變數太大,何況此地已經暴露,下一批追兵馬上就到。我師門隱居東夷深山,俠肝義膽,古道熱腸,又是朝廷耳目不能及的江湖勢力,較此地安全許多。郡主不如去東夷山暫居時日再作打算,來日白某定當鼎力相助。”

韓野忙不疊地接話:“我也義不容辭!”

馮臻斂下眼,沈思良久後,鄭重執劍抱拳。

“有勞二位俠士。”

出廟時才驚覺暮色已然四合,不過祁雲郡主身份尷尬,正好趁黑趕路。她去廟後牽出了一匹毛色烏黑油亮的駿馬,顯然是餵養得當的優良品種。流電立刻與它黏在一起,兩匹馬兒親昵地磨蹭臉頰,宛如多年未見的好友。煎餅見狀也馱著韓野樂顛顛地去湊熱鬧,卻被馮臻的黑馬毫不客氣地踹了一腿,灰頭土臉地嘶鳴著跑了。

煎餅很受傷,韓野很委屈。

“絕影脾氣暴躁,向來最厭生,怎麽見到流電就走不動路了?”馮臻也稱奇。

白起輕聲道:“或許是久別重逢。”

他這話說得很輕,馮臻戴著帷帽,忙著把絕影和流電分開,無暇分神聽白起說了什麽,而他靜靜地望著馮臻,勾起唇角。韓野的目光在兩人間轉了個來回,響亮地吹了個口哨,白起回過神,立刻飛過去一個淩厲的眼刀,剜得韓野遍體生寒,乖乖閉嘴上馬。

馮臻腿腳不便,上馬時動作不免有些滯礙,為了方便,她將展夷劍懸在腰間,行動時劍柄垂到了身前,柄端懸著一條碧藍色的劍穗,穗子頂端用結繩紮了一個小小的“暮”字。

“好別致的穗子。”韓野多了句嘴,讚道,“莫不是郡主自己打的?”

馮臻的眼神忽然變得縹緲,面色白了幾分。她低下頭摩挲著那條劍穗,倉促地說:“我哪有這樣好的手藝,不過是故友之物,我代為保管。”話音剛落,便匆匆策馬離去。

“故友?”韓野還在莫名其妙,白起的另一記眼刀已經飛了過來。

“你的話太多了。”

“郡主說的那個故友……白哥,難道你知道她說的是誰?”

“或許知道。”

白起一夾馬腹,流電長嘶一聲,白影如電般向前疾馳,追趕前方的絕影,臨走前還不忘打了個不屑的響鼻,白了一眼楞在原地摸不著頭腦的韓野。

那是一個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優越感的白眼,其中蘊含的情感表現之豐富,輕蔑之深刻,讓韓野險些氣歪了鼻子。

人不如馬,媽的。

出京城地界三十裏,過平安鎮。馮臻在鎮上成衣店買了一套窄袖勁裝,束發作男裝打扮。風掀起帷帽一角,長眉英挺,雙目清澈鋒銳,活脫脫一個瀟灑風流的年輕俠客。

“看什麽看。”冷不防腦門狠狠挨了劍鞘一下,敲得韓野眼冒金星。他捂著額頭上的大包連忙搖頭:“什麽都沒看。”

白起冷哼一聲,撇開了眼。馮臻把換下的布衣丟給街邊乞丐,也隨後上馬,她的傷原本將養了幾日已經結痂,這幾天路途奔波,痂又裂開,傷勢反而比之前更加惡化,因此動作有些吃力。白起見狀,隔著絕影向她遙遙伸出劍鞘。馮臻略略遲疑,一手拽鞍具,一手拽劍鞘,借力上馬。

“多謝。”

“小事。”白起道。

馮臻口中輕咄,縱馬離去。韓野驅煎餅上前,與白起並肩。

“郡主傷勢這麽嚴重,居然還能從獄中逃亡一路出城,真是不簡單。”韓野讚嘆。

“阿……郡主她,確不可與尋常女子同日而語。坊間那些傳言,除了對她的外貌描述多有誇張,其餘幾乎無差。”

韓野好奇:“白哥,你怎麽對郡主這麽了解?”

白起忽然噎住了,耳廓似乎有點發紅,他一縱韁繩,流電立刻絕塵而去。韓野大感新鮮,也驅使煎餅追上,在漫天塵土裏朝他大喊。

“白哥,其實郡主腿腳不便,正好方便你們二人同乘一馬,你要是抓緊機會,還能抱得美人……嗷!”

得意忘形過了頭,以至於當白起的劍鞘再次向他疾速飛來時也沒來得及閃避。

他的腦門上又多了一個包。

一路東行,離京城約莫六十裏處,道兩旁的林中開始不斷湧現黑衣刺客。這些人每批十餘左右,訓練有素,行蹤鬼詭,均已埋伏等待多時。由於郡主受傷不便行動,韓野又是個三腳貓,幾乎全憑白起一人勉力支撐退敵,但七八日下來,面對敵方的人海戰術,即便是他也有些力不從心。

“這群人身上沒有透露身份的印記標識,統一裝扮,又都被割了舌頭,一定是沈湛豢養的死士。”馮臻掰開一具屍體的嘴仔細查看,露出嫌惡的表情,“後槽牙還有裝毒藥的軟囊,好一條忠心的狗。”

“欲蓋彌彰。”白起嗤笑。

“這群人是沖我來的,倘若我不死,他們不會罷休。”馮臻回頭看著白哥,語氣有些斟酌,“白起,若我將密函交於你,日後……”

“不行!”白起斷然道。

“放心,我輕易死不了。”馮臻一笑,“但朝不保夕,如果有個萬一……”

“沒有那樣的事。”白起截住了她的話,“我在一日,就護你一日。”

馮臻楞住了,白起沒有躲避她的目光,直直地凝視著她,眼眸深處有某種情緒像暗流一般湧動。那一瞬間,一些破碎的片段從馮臻眼前閃過,讓她覺得眼前這一刻有些熟悉,然而那些片段閃現得太快,她甚至抓不住一分一毫。

就在此時,韓野十分煞風景地舉起手,打斷了他們的話。

“我有個想法,”他說,“你們二位願不願意聽一聽?”

一炷香後,白起與馮臻互換衣裝與隨身寶劍,又牽過了彼此的馬匹,雖然還有身高落差,但他們二人系好帷帽上馬後,從遠處竟一時也看不出破綻。李代桃僵之計不算新鮮,但在此時或許有效,以白起之力,在眾多刺客圍困下足以脫身。

“前方再過六十裏是我師門勢力範圍,到那裏就安全了。”白起說,“但沈湛始終下手不得,一定會在我們趕到東夷山之前有幾次大動作,沿路更要提防。記住,萬一遇襲,立刻分頭跑,調散他們主力,但無論如何,絕不要偏離方向。如果失散,前方叢林深處有一條小溪,溪流分叉處有一棵雙人合抱的銀杏,在那裏等我。”

馮臻點頭。“他們會把你錯認成我,你更要小心。”

韓野摸著腦門,總覺得自己似乎遺漏了什麽重要的東西,卻一時怎麽都想不起來。面對馮臻的擔憂,白起勾起唇角,灑然一笑。日光透過帽帷,將他分明的輪廓鍍上金邊,影影綽綽地投在白紗上。

“烏合之眾而已,我倒還怕他們不來。”

江南多丘陵,不比中原地帶地勢平緩,兩側樹林密集,容刺客藏身之處也更多。既然已經暴露,三人索性破罐破摔,直接拐上官道日夜兼程趕路。此時,比起小路蜿蜒偏窄,反倒是寬闊筆直的官道相較而言安全得多。

不出白起所料,不到正午又殺出三波一樣裝扮的死士,出手更為狠厲兇殘,一路窮追不舍。為避免身份暴露,白起始終沒有用袖箭,草草斬殺幾人後,他似乎無心戀戰,立刻縱馬回身。

“走!”

急促的馬蹄聲緊咬在後,鋒刃折射寒光,刀劍振動的細微嗡鳴似乎也能灌入耳中。煎餅雖然長得醜,卻是匹腳力一流又極度怕死的好馬,此刻帶著韓野疾馳狂奔,竟然沒有落下流電絕影多少。

林間忽然起風,風卷落葉和塵土向面門襲來,殺氣濃重。身後氣流傳來異動,白起反應極快,立刻抽劍向馮臻背後揮去,她也幾乎同一時刻俯身躲避,劍矢相擊,一枚暗器掉到了地上。

“趴下!”

韓野抱緊煎餅的脖頸,盡力將自己緊貼在馬背上,十幾枚暗器如同雨點一般密集,嗖嗖從耳邊掠過,紮進泥地立刻陷進半寸,力道可想而知。

“是毒蒺藜,不要碰暗器!”馮臻破口大罵,“沈湛這個狗東西,我早晚剁了他的狗頭!”

毒蒺藜曾是蜀中唐門淬毒暗器,哪怕沾上一點,不出片刻立即斃命,後來唐門日漸式微,曾經密不宣人的獨門暗器也流入江湖。不怪馮臻口不擇言,實在是沈湛已經狗急跳墻,無所不用其極。然而現在的局勢過於被動,韓野與馮臻一個三腳貓一個傷患,白起空有一身劍法也施展不開。

馮臻的話淹沒在風裏,被白起疾聲打斷了。

“順著這個方向,不要跑偏,不要回頭!”他忽然對韓野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護好阿臻!”

最後一句話讓韓野心裏一跳。“白哥,你要幹什麽!”

他不答,縱馬抽身折進旁邊一條小道,馬蹄陡然折轉方向,揚起的濃塵遮蔽了背影,韓野和馮臻二人都一驚。

“白……”

“郡主噤聲!”韓野低呼。

馮臻反應過來,不再看身後。二人伏低身體躲開身後飛來的暗器,掌心早已被冷汗濕透,滑膩膩的幾乎握不住韁繩。耳邊只剩密集的馬蹄與風聲,韓野按捺住狂跳的心臟,偏頭看向流電馬背上的馮臻,她神情冷冽,抽劍回身,自空中劈下兩枚呼嘯飛來的毒蒺藜,向他遙遙一揚下巴。

“我上戰場的時候,這幫雜碎還拿不穩刀呢。”她勾起一側唇角,颯然一笑,“別擔心,相信他,相信我,也相信你。”

同樣明亮堅毅的眼神,也是同樣傲然堅定的語氣,那一瞬間,韓野忽然覺得她像極了白起,

煎餅與流電縱蹄飛奔,狂風呼嘯聲和著血液沖撞的聲音灌進耳朵。身後的追兵大半都被白起引去,隨他折進了樹林隱蔽的小徑,只剩零星幾個還咬在馮臻與韓野身後不放。從官道拐進另一條小路,馬蹄踏過濕土,越過橫生的樹根,踏進林間的水窪,攪起鋪地的落葉,密集的枝條從兩側橫生,抽在臉上生疼。腦中靈光一閃,韓野抽出劍順勢砍向右側的枝椏,樹枝只剩一點木質與樹皮粘連,垂下枝條擋住身後的去路,雖然只是小路障,至少也能阻礙追兵片刻。

馮臻眼睛一亮,也抽出劍砍劈枝條。身後的刺客被落下的枝條暫時阻礙了前路,馮臻和韓野趁機收劍促馬狂奔。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也許是因為他二人原本就不是追擊的主要目標,身後馬蹄聲漸漸變稀,最終完全消失。再三確認已經甩掉追兵後,他們才收緊韁繩,讓流電和煎餅停下來。

林中除了鳥鳴和溪水淙音以外,幾乎闃寂無聲。想起白起臨別時的叮囑,他們促馬順著水聲尋覓他口中的那棵銀杏樹,這片林子裏銀杏不多,如果是在秋季,銀杏葉變黃,找起來倒是一目了然,然而此時卻正是七月,況且也並沒有把握,白起說的溪水分流處究竟是位於此處的上游還是下游。

等一等……七月?

七月流火!

韓野心中猛地一跳,冷汗瞬間淌下。他終於想起來這幾日心中的異樣從何而來,奔波這些時日,他竟然忘了白起在龍門荒漠時身中奇毒,如今算來,到今天正好是第十五天,七月流火的毒發之日。

註意到韓野的面色瞬間變了,馮臻也有了不好的預感:“怎麽了?”

“我們得盡快找到白哥!”韓野啞聲道,“他或許已經毒發了!”

“什麽毒?哪來的毒?”馮臻腦中轟地一炸,就在此時,遠處的林中忽然隱隱傳來一聲熟悉的馬嘶,流電猛地擡起了頭。

“是絕影!”她的聲音激動得有些變調,“流電,帶我們去找他!”

二人同時翻身上馬,流電極通人性,立即長嘶一聲,前腿高高擡起,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蹄激起林地經年腐朽的塵埃。風聲再度拂過耳畔,馮臻的掌心已磨脫了一層皮,腿上的傷口也早已崩裂,血滲出了青色衣料,她卻渾然不覺,催促流電快行。

穿過密集的叢林,流電忽然放慢腳步,哀哀地嘶鳴一聲。面前立著一棵雙人合抱的高大銀杏,溪水淙淙,在樹邊一分為二,林間的日光投射在清澈的水面上,灑下粼粼波金。那棵樹下倚坐著一個熟悉的人影,帷帽丟在一邊,右手倚劍,頭靠著樹幹,似乎在休息。絕影沒有拴韁繩,靜靜地在一旁的空地上吃草。

不等流電停下,馮臻已經狼狽地跳下馬,險些跌了一個趔趄,跌跌撞撞地奔到他面前,而後便與韓野一前一後地楞在原地。即便是跟隨白起三年的韓野,也從來沒有在他身上見過這麽多血,從肩,到腰,到腿,一身藍衫幾乎被血色浸透。

聽到動靜,白起擡起頭睜開了眼。他先是看見馮臻,扯開唇角,勉強笑了。

“好好的一個郡主,不要冒冒失失的。”

他說話時的氣息已經十分微弱,吐出最後一個字眼時,白起按捺不住胸口翻湧的腥甜,又吐出一口血,馮臻慌得用手去接,滴滴點點的鮮血淌在她白皙的手心,分外觸目。

“白起,你撐著,我帶你上山去找你師母,她一定能救你。”馮臻跪坐在他身旁,勉力將他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這才發現他的指關節都已經發黑,聲音立即有些發顫。“韓野,他毒發了!”

“出血太多了,先敷一點止血藥粉!”韓野飛速地在白起的包裏翻找,“這是什麽……面具?藥粉在哪兒……找到了!”他舉著那個白色的小瓶子沖過來,抖著手將瓶塞撥開,將大半的藥粉灑在白起胸前最嚴重的貫穿傷口上,湧出的血幾乎立刻就將藥粉染成了紅色,馮臻迅速點了他的幾處穴位,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條,在傷口紮緊,勉強暫時止住了那裏的出血。

“後續的死士馬上就來,我現在走不了……前面就是東夷山,你們……”白起氣若游絲,咳出幾口血沫,勉強道,“你們往前走,就能看到山門……”

“省點力氣,不要說話。”馮臻查看他的傷勢,果斷道,“白起,你要是死了,你師母不認得我們,把我們趕下山怎麽辦?”

白起輕聲笑了:“師母不是那樣的人……”

林中又起怪風,隱約雜有細微腳步與人聲。馮臻凝神細聽:“他們又來了!”

“快走!”白起低聲疾呼,拄著劍試圖起身,馮臻扶住他,抽劍峙立。

“整件事因我而起,你們到今日這步田地也是被我拖累,自然應該由我來了結。”馮臻傲然道,“白起,生死與共是你們江湖兒女的規矩,我們軍旅之人也是一樣。既然並肩作戰,便互為同袍。殺敵退虜,不問生死。”

白起似乎還想說什麽,一連串劇烈的咳嗽將他未來得及出口的字眼盡數淹沒,追兵迫近,馬蹄聲讓周邊的落葉都有細微的共鳴。韓野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也從鞘中抽出了劍。

而在這時,樹枝窸動,出現的卻不是黑衣遮面的追兵,而是一名白衣劍客。

“師兄?”

見他似乎與白起熟識,馮臻先松了口氣。“俠士,他中了毒,受傷很重。後方還有追兵,勞煩替我們抵禦一二。”

“好。”劍客神情一凜,“只是為何……”

“景風,”白起低聲說,聲音已近是氣音,“戴九履一,左三右七,四二為肩,八六為足。”

“師兄放心。”景風執劍一揖,抽出長劍向身後飛掠而去,林中響起尖利的哨音,更多相同裝束的弟子也出現在林中,施展輕功向同一個方向奔去。身後隱隱傳來刀劍相擊聲,馮臻側耳聽著打鬥聲,緊繃的表情終於有些微舒緩。

“白哥剛剛說的那是什麽?”韓野小聲問馮臻。

“九宮八卦陣。”馮臻輕聲解釋,“‘生門六丙合六丁,此為天遁自分明。’地者靜而利藏,天者動而利動,九宮八卦陣中,每個方向及方位上串連起來的兵力相等,因此,敵人無論從哪個方向進攻,都有同等平衡的兵力抵抗,我阿父曾化用此陣法收覆北疆烏回城,此乃奇門遁甲之術,用於兵法亦十分有效。”

“這位姑娘說得不錯。”景風不知何時已經歸來,頷首道,“東夷劍法配合此陣,擅闖山門者從未有活口。”

幾名弟子聚在白起身邊為他傳遞內力,白起雙目緊閉,金紙一般的面色此時才稍微有了點血色,面上縈繞的黑氣也漸漸消散。韓野忙道:“白哥現在如何?”

“師兄體內的毒性暫時被壓制了,但撐不了太久。”景風道,“二位,追兵已經清理幹凈,請隨我一同上山吧。”

在東夷山中十日,陸夫人不眠不休十二個時辰,總算清掉了白起體內的七月流火,馮臻的傷得到了細心照料,也漸漸開始痊愈。十日之後,白起已經可以下地行走。

今夜是弦月,晚風微涼,竹林幽靜,山中星辰格外明亮,月光如水,鋪灑在階前的青石板上。馮臻提了一壺茶,與白起並肩坐在階前。

“這一路行來,你險些喪命,為何要幫我至此?”

“沒有為何。”白起說。

馮臻笑道:“我還以為你會說些在廢廟裏那樣義薄雲天的大話,再來將我誆上一誆。”

“當日所言皆是出自真心,從不敢誆騙郡主。”

“郡主?”馮臻挑眉,淡淡道,“事到如今,我倒有些看不清你的真心了……那一日,你不是還喚了我一聲阿臻?”

雖然夜色濃重,借著微弱的月光,馮臻也能看到白起的耳尖慢慢浮起了紅暈。“當日情急,是我一時失言,請郡主莫怪。”

“白起,”馮臻看著他,慢慢地說,“我們曾經見過吧?五年前的中秋夜,京城上空層雲蔽月,未有這樣的好景,當日你射下的那盞隼燈我一直保存在書架上,抄家時不慎弄折了,這些你可還記得?”

“五年前我在嶺南游歷,未曾去過京城。”

馮臻道:“我很少認錯人。”

“郡主確實認錯了。”

馮臻沈默半晌,忽然一笑。“五年前我曾遇到一位俠士,以銀杏面具覆面,與你身形有些相像。你既如此說,想來也只是相像罷了。”

白起道:“世間總有相似之人,郡主不必介懷。”

“日子過得真快,今年的七夕也過去三日了。”馮臻道,“從前在京城,每到七夕,大戶人家的女郎和郎君們都會出來游玩,玉堂樓的掌櫃包下最好看的煙花,徹夜燃放,整個京城的夜晚亮得如同白晝。阿娘嫌我穿針太笨,阿父吹胡子瞪眼睛,他們二人吵吵鬧鬧的時候,沈暮疏翻墻來找我去打馬球,每回都會被阿父捉到,將我們訓上一頓又放去打球。如今阿娘阿父都早已身死,暮疏也……”

“沈暮疏,是郡主的那位故友嗎?”

馮臻低頭苦澀一笑:“他單名一個懋,是相府的四郎君,沈湛的兒子。他老爹雖然是個混球,他卻是個赤誠純善的真君子,重情重義,會讀書,精通騎射,我們是至交,常常一道喝酒。他談及肅清吏治整頓朝野時神采奕奕,令人心馳神往,卻也常艷羨我少年征戰,見過大漠長河的塞外風光。若能進入朝廷大施拳腳,他一定是位激濁揚清的難得人才,可惜……”

白起明白她的意思:“可惜,是沈湛的兒子。”

“是啊,他怎麽就是沈湛的兒子呢。”馮臻喃喃著,仿佛在自言自語,“若不是暮疏聯絡阿父舊部一同將我救出,我現在早已化為了城外亂葬崗的一堆白骨。出城那日不知為何走漏了風聲,沈湛老狗率兵親自堵截在城門口,怒斥暮疏不孝。這小子一向熟讀儒經,孝理熟記於心,那日竟然當眾將他爹駁斥了一番,道是倘若孝義不能兩全,他願擔當不孝之罪。沈湛大怒,命人萬箭齊發,意在讓暮疏知難而退,將我逼上絕路,不想他卻為護我受了重傷。為引沈湛兵力打開缺口放我逃出,他最後……”

馮臻說不下去了,白起猶豫再三,輕輕地撫上了她的肩膀。

“最後……如何?”

“暮疏為我在相府府兵中殺出一條血路,但我未曾想到,他竟會在大理寺與相府兵馬陣前自刎!他說父兄害我家破人亡,實在有愧於我,枉為至交一場,如今進愧於父,退愧於心,他卻又不願與父兄同流合汙,因此將這副骨肉還於生父,就當還了這二十三年養育之恩。他以性命押註,賭的是沈湛陣腳大亂,使我得以逃出生天。”

“那只劍穗……”

“暮疏死前托付我,來日若能回京城,替他將劍穗送還給城東柳府二女郎。他因我而死,這最後一個心願,我也不知道能否替他達成。”

白起沈默了片刻。“你思念京城嗎?”

“當然不。”馮臻立刻回答,片刻後卻又遲疑地點了點頭。“也許……京城是個吃人的巨獸,我阿父阿娘,族人,摯友都死在那裏,我也險些送命。殺死他們的仇人如今正在高臥,或許為我阿父的死彈冠相慶,但我並不恨那個地方。偶爾,我午夜夢回時,還會想起幼時阿父親自為我紮的木武童,丫鬟在小院裏看貓狗打架,演武場上,年輕兵士們演練呼喝,還有節慶時,夜空絢麗的燈火會照亮整個長安。你說,這算是思念京城嗎?”

“也許算是。”白起說,“你想不想看煙花?”

馮臻奇道:“你有煙花?”

“沒有,不過我有別的。”

白起徑直走向房內取出了白虹劍,長劍出鞘,寒光眼前一閃,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月下微漾,如波如煙。

“你的傷還沒有好!”馮臻小聲叫道,“陸夫人又要罵你了。”

“不礙事的。”白起笑道,“看好了。”

長劍在月下如緞如龍,劍刃劃破空氣,劍鳴清亮,其音錚錚。他一身青衫,目光專註於劍尖一點,而月色在他身上緩緩流淌,一時讓人分不清是他走進了這片月,還是這片月將瀲灩波光籠住了他。

銀光一晃,投在馮臻身上,她一楞,白起已停下了劍招,笑著望她。

“還不伸手接著?”

馮臻楞楞地伸出手,任由白起將那抹月光投在她手心。她輕輕地合攏了手掌,小心翼翼地,仿佛怕那縷柔光瞬息溜走。

“我這裏沒有煙花,”白起說,“唯有……贈你一捧月光。”

馮臻直直地看著他,忽然低下了頭,肩膀細微地顫抖,不知道是哭還是在笑,直到她擡起手快速地抹了一把臉,夜風裏也夾了幾聲低低的抽噎。白起有些意外,蹲坐在她面前,幾番躊躇又遲疑地縮回了想替她拭淚的手。馮臻的抽噎越來越清晰,到最後幾乎成為了放聲大哭,仿佛要將這些日子壓抑在胸中的委屈、不甘、悲痛和憤怒全部發洩出來,白起的手才終於猶豫著落在了她的脊背上。

忽然沒了繼續看下去的興致,坐在角落裏擦劍的韓野悄悄地站起身,離開了這個小院。微星流螢,夏夜燭火,還有這片月色和山中夜景,還是留給此刻最需要它們的人吧。

還有,關於那個面具……有些事,他似乎已經明白了。

第二日一早就不見白起的人影,連流電也不在馬廄。脾氣暴躁的陸夫人盤問了所有弟子,皆是一問三不知,於是她老人家大發雷霆,撂下狠話,待白起回山後,要鎖上他三個月。

韓野和景風等人提心吊膽了一夜,直到翌日清晨,白起才披著一身朝露悄悄回山,一進山門就被快要爆炸的陸夫人堵個正著。

“才剛有點起色就出去亂跑,不要命了!老頭子這樣,你們一個個也這樣,沒有一個省心的家夥,什麽時候把我氣死也就作數了!”

白起諾諾點頭稱是,趁陸夫人趕他去小院養傷的間隙,他逮過一旁的韓野,小聲問道:“郡主呢?”

“郡主昨夜一宿沒睡,一個時辰前剛歇下。”韓野說,“白哥,難道是你帶了郡主的劍穗跑路了?”

“什麽跑路?”白起啼笑皆非地一瞪眼,眼瞼下有些淡淡的青黑。“你告訴郡主,我昨日去了京城,將劍穗帶給了柳二女郎,讓她不必掛心了。”

“你的傷才好了多少,就去了京城?難怪陸夫人發這麽大的火,你當真不要命了嗎?”韓野差點驚掉下巴,“柳女郎如何說?”

“二日前恰巧有媒人提親,柳禦史及夫人做主已將她許了婚配。這幾日沈懋之死也已傳遍京城,沈府宣稱四郎是暴病而亡,尚未出殯。我將實情告訴她後,她一言未發,在庭中徑直燒了劍穗,寫了兩句詩一並燒了。”

“什麽詩?”韓野問。

白起頓了頓,輕嘆一聲。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山中的時間過得飛快,一個多月後,白起已經完全傷愈。時節入秋,天氣轉涼,林葉變黃飄落,不到半日便落了一堆,值掃山門的弟子不得不由一日二掃變為三掃,韓野與馮臻也時常去搭一把手,閑時洗馬練劍,或摸一把瓜子在檐下看白起指點師弟妹習武。山中歲月平靜無爭,偶爾憶及昔日鐵馬冰河及京城舊事,竟恍如隔世。

中秋前一日,白起三更便悄悄起身,牽馬走下山門石階。早秋的風已有些涼意,流電打了個響鼻,白起一笑,親昵地拍了拍它的臉。

“不舍嗎?”

流電沒有作聲,黑亮澄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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