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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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

“……哈?”

三年A班的班長一巴掌拍在課桌上,眼裏閃爍著炯炯的八卦之光。坐在一邊的男生被她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地拉著椅子往後退了兩步。

“那個男人的身份啊,每周跟艾爾埃爾弗見面的那個男人。”班長得意地說,“之前我就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他,今天終於想起來了——他叫時縞晴人,是我們的學長。”

“你該不會是去翻歷年的學生檔案了吧……”咲森每年入學的學生少說也有上千人,為了八卦把那些摞起來能堆成小山的學生檔案翻一遍……男生頓時肅然起敬。

“我沒那麽閑,”班長咕噥道,“之前去幫忙整理陳列室的時候看見的,他是那一屆的畢業生代表。”

咲森學園的陳列室除了存放學校獲得的各項榮譽,還掛著每一屆畢業生代表的照片,下面會註上名字和入學時間。班長之前受命去那裏打掃過,對時縞晴人的臉隱約有點印象,才會覺得那個男人似乎在哪裏見過。

“代表啊……”咲森的畢業生代表是由學生自發選出,能混上的一般是當年的風雲人物。男生臉上浮起神往的表情,一直安靜聽著的圖書委員眼睛一閃:“說到這個名字,我也想起了一件事。”

“誒?”

“就是他怎麽當上畢業生代表的。”

時縞晴人是咲森建校以來的第二屆畢業生,在他們之前的第一屆畢業生代表,是當時的學生會會長,連坊小路裏見。

宇宙裏種出來的第一批蘿蔔……哦不,學生,別說咲森,吉奧爾高層都很重視。連坊小路裏見同學成為代表之後常常被拉去各種不同場合做演講樹典型,被折騰得不輕。消息傳回學校後,當時的高二生——也就是時縞晴人他們這一屆對畢業生代表的態度頓時變成敬而遠之。於是輪到他們選人後,不知是誰出的天才主意,畢業生代表不再由投票選出,而是純看運氣的猜拳。

贏家淘汰,輸家晉級,輸給全年級的那個倒黴蛋,就給他一個畢業生代表的頭銜權當安慰獎。

時縞晴人在這一規則下脫穎而出,以百戰連敗的傲人戰績斬下畢業生代表資格,至今都是咲森學園的傳說。

“他可真倒黴,”男生嘆為觀止,“不過,是那一屆的話……比我們也就大五歲?”

雖然知道了神秘男人的身份,但他們的疑問,“艾爾埃爾弗和他到底是個什麽關系”依然沒有進展。

咲森的畢業生和來自多爾西亞的轉學生,不上不下的五歲年齡差,說是“朋友”卻明顯比友人親密的關系……

“之前我稍微調查了一下時縞晴人的現狀,”圖書委員抽出一摞資料,“他畢業之後考上了吉奧爾國立大學,現在在他父親的研究所工作。”

“……你還真去查啊。”男生著實服了兩名女生的八卦精神。

“從他的現狀來說,應該可以排除‘那種’可能——”

“那種?”男生隨口問道。

“援助交際。”圖書委員嚴肅地說。

這詞效果拔群,正扳著椅子搖來晃去的男生差點沒一頭栽倒:“這種事情怎麽可能啊!他們都是男生吧!”

圖書委員用“你的世界太狹隘了”的眼神瞄了男生一眼,沒開口。班長不滿地在她頭上敲了一下:“我都說過了,那兩個人怎麽看都……不可能是‘那種’關系嘛。”

她頓了頓,臉上稍微一紅,小聲咕噥道:“頂多比較可能是‘那種’吧……”

“……你又在想什麽啊!”

“看。”

時縞晴人在手機上按了按,一張圖片被投影出來,懸在空中。

那是張機械設定圖,圖中繪著以紅與黑為主色調的機器人,點綴著熒綠色的“耳朵”與“羽翼”,與他們記憶中的Valvrave像了足有八成。

只是跟Valvrave比,這張設定圖上的機體更加修長纖細,有種“女孩子”的感覺。

這是《革命少女·瓦爾基裏之光》中主角所駕駛的機體“Valkyrja”,名稱取自神話中英姿颯爽的女武神。定稿之後時縞宗一把設定圖拿給兒子看,生生噎得沒什麽心理準備的時縞晴人說不出話來。

“畫圖的是什麽人?”艾爾埃爾弗眉頭微皺。

“是導演的朋友。”晴人苦笑道。

他跟父親拐彎抹角地打聽了一下,那人是個機器人動畫片愛好者,長大以後學了機械又轉軍工,貨真價實地設計過一段時間的軍火。多爾西亞改革之後世界基本和平,他在軍隊裏呆著沒意思,幹脆退役投身文藝事業。

如果沒有多爾西亞的革命,他沒有退伍,又加入了吉奧爾某項秘密武器開發計劃的話……也許,他會成為那件“武器”的設計者。

如果……

兩人都沈默起來,晴人收了圖片,不免有些出神,目光無意識地飄遠,最終落到周圍極具異國風情的陳設上。

他們現在在的地方是模組裏的一家咖啡館,名叫Kaffee——多爾西亞語的“咖啡”。店主是個多爾西亞迷,早年去多爾西亞留過學,後來開了這家咖啡館,口碑一直不錯。

晴人上學的時候沒來過這裏,現在感覺還挺新鮮。他瞄了眼坐在對面、不知在想什麽的艾爾埃爾弗,低頭抿了口店主強烈推薦的經典咖啡。咖啡的味道跟他喝慣了的那種很不一樣,苦澀的香氣極為強烈,又拌著濃郁的甜膩,甚至還有微微的酒香夾在裏面。

他喝了兩口,臉上就有點泛紅。艾爾埃爾弗回過神,聞了聞飄在空氣中的香氣,了然道:“這是多爾西亞北方的習慣——那裏接近北極圈,需要熱量。”

所以咖啡會泡得很濃,還會加入大量巧克力,並以烈酒調味——最後一條店主大概是改良過,否則這一杯咖啡喝下去,時縞晴人別想自己走出店門。

“原來如此,”第一口是沖了點,不過多喝兩口就覺得還不錯,“對了,卡爾斯坦因機關是在多爾西亞的……”

“偏北,但不是最北,”艾爾埃爾弗說,“就算如此……每年的春天夏天和秋天加起來,也只和冬天一樣長。”

這對成長於吉奧爾、每年從五月末開始就得為避暑發愁的時縞晴人來說有些難以想象。看他一臉神往,艾爾埃爾弗心頭一動,輕聲道:“以後有機會的話,你要不要……”

去看一看多爾西亞——他的故鄉。

時縞晴人勉強算是去過一次,可惜那次全程都是逃命狀態,別說觀光,入眼的風景都只有一片荒涼,軍火展覽倒是看了個飽。

對祖國,艾爾埃爾弗的心情一直有些覆雜,但這不妨礙他承認多爾西亞是個很美的國家——她擁有全世界最廣闊的土地,橫亙了整片大陸,無論自然風情還是人文景觀都可圈可點,至少……

比只有一點點大的吉奧爾,可看的地方要多得多。

“要不要什麽?”晴人的耳朵這會兒特別靈,眼睛的亮度都提了兩個檔。艾爾埃爾弗之前沒覺得自己的邀請有什麽,可看到那雙盛滿期待的藍眼睛,即將說出口的邀請卻詭異地卡了殼,他正在心裏跟自己較勁,耳邊忽然飄來一陣聲音。

“打擾了——請問這裏有會多爾西亞語的人麽?”

推開咖啡館的門走進來的,是兩個年輕男人。

走在前面的人把頭發染成了金黃色,又打了個藍色耳釘,整個人看起來難免多了幾分輕浮氣息,好在底子好,金綠的眼睛一瞟都能讓幾個年輕侍應生臉紅心跳。走在後面的卻是個跟他氣質截然相反的藍發青年,戴著一副銀邊眼鏡,目光時不時地落向捧在手中的應急吉奧爾語學習手冊,表情很是認真。

這兩人……該不會是……

“艾爾埃爾弗,他們……”晴人隱約覺得兩人有些面熟,在記憶裏翻了翻,得出的答案卻令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艾爾埃爾弗沈默著點點頭——時縞晴人和他們只見過一面,還是遠遠地瞟了兩眼,他卻和他們朝夕相處過幾年。就算不看臉,聽到聲音的那一刻,他也認出了這兩個人。

哈諾因,伊克斯艾因。

和他一樣,出身卡爾斯坦因機關、多爾西亞軍所屬特務大尉,卡恩訓練出的精英。

這樣的兩個人,如今卻一身休閑打扮,站在吉奧爾戴森球下屬77號模組中一間小小的咖啡館裏,連臉上的無可奈何都特別生動。

兩人運氣不佳,店主此時恰好不在咖啡館裏,侍應生裏多爾西亞語最好的一個硬著頭皮迎上去試圖交流,哈諾因放慢了聲音,幾乎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往外蹦,努力表達著自己的意思。伊克斯艾因則走了另一條路,低頭念著學習手冊上的吉奧爾日常對話,一句話讀得磕磕巴巴,聽得侍應生一頭的汗。

艾爾埃爾弗不由有些恍惚。

眼前的情景對他印象中的“哈諾因”和“伊克斯艾因”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身為特務他們可能去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執行任務,語言關是重中之重。卡恩很早就給他們開了吉奧爾語課,這門語言不在拉丁語系裏面,對那時候不過十一二歲的他們來說是道令人頭疼的難題,可機關從來不會因為“難”而放松對他們的要求。

哈諾因在語言上有點天賦,讀寫可能差些,說起來卻能早早上口。伊克斯艾因跟他正好相反,靠死記硬背,詞匯量和語法往往最先過關,一到開口的時候就把自己憋得滿臉通紅。

為了攻克吉奧爾語,哈諾因不知從哪兒搞來了一盤游戲,他神神秘秘地表示根據前輩指點,玩帶“那個”的游戲有助於迅速突破語言關,這游戲是他好不容易弄來的,出於同袍義氣,跟大家一起分享。

古菲亞當場指出哈諾因這麽有義氣不過是因為他一個人看不懂游戲對話,被戳穿心事的人則以“小鬼不許玩”回擊,嬉鬧了半天,游戲盤還是當著五個人的面被塞進了電腦。

剛開始玩的時候沒人覺得不對,也只有哈諾因抱怨了兩句可愛的女孩子太少,結果沒幾分鐘,屏幕上蹦出來的圖片糊了閱歷不足的未來軍人們一臉。

確實是令人期待的“那個”劇情。

只不過……是兩個男人“那個”的劇情。

音箱裏嗯嗯啊啊個沒完,初次見識到未知世界的五人直接凍住,此時房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卡恩大佐施施然走進學生們的房間,正好撞了個現場。

……最終結果,每人多加十次野外訓練。

好在兩個月後,他們全部完成了卡恩的要求,混進吉奧爾人裏都不會因為口音露出破綻。“吉奧爾語”就跟曾困擾他們的無數個難題一樣,被未來的軍人拋在了腦後,直到那個任務下達的那一天。

記憶裏的兩人早就不把吉奧爾語當回事,眼前的兩人卻為了跟吉奧爾人交流憋出一層薄汗。

這時候笑起來似乎有些不厚道,可艾爾埃爾弗的嘴角卻微微上揚。

他站起身,向吧臺走去。

“得救了——”

哈諾因坐到晴人旁邊的位置上,長長地松了口氣。坐在他對面的伊克斯艾因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在陌生人面前要保持形象。哈諾因不太情願地坐直了身體,又再次向艾爾埃爾弗表示感謝。

“兩位是多爾西亞人?”晴人說。

他用的也是多爾西亞語,明顯說得不太熟練,不過也比兩人剛才說的吉奧爾語要好得多。哈諾因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是啊,我們是來旅游的。”

吉奧爾這兩年努力發展旅游業,方式之一就是政府出面在世界各地搞抽獎,中獎者一分錢不用掏就能享受八天七夜的吉奧爾之旅,砸錢賺口碑。

哈諾因和伊克斯艾因這趟吉奧爾之旅是他們的老師抽中的,中獎者自己對出國沒什麽興趣,又恰好中了雙人份,便把獎品讓給了學生。

伊克斯艾因提到這位老師的時候語氣極為敬重,艾爾埃爾弗略一遲疑,還是開口問道:“你說的老師,莫非就是那位卡恩……先生?”

用這個詞稱呼卡恩,他著實有些不習慣。伊克斯艾因沒聽出他語氣的異樣,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他鄉遇故知”的喜悅:“你知道卡恩老師?”

“他問了個伊克斯最喜歡的問題。”哈諾因一扭頭,用誰都能聽到的音量對時縞晴人小聲說。

伊克斯艾因瞥他一眼,哈諾因撇撇嘴,低頭喝咖啡。伊克斯艾因幹脆不理他,和艾爾埃爾弗說起了卡恩的話題。

在那場失敗的革命之前,多爾西亞國內動蕩過很長時間,他們的故鄉毀在一次恐怖分子的襲擊裏,也是在那時,他們遇到了卡恩——當時他是卡恩少佐。

失去家人之後,他們被卡恩少佐送進了還是軍事教育機構的卡爾斯坦因機關,沒過兩年,“阿瑪迪厄斯革命”宣告失敗,多爾西亞軍事盟約聯邦開始改制。軍事意味很濃的卡爾斯坦因機關本該在那次改革中直接解散,但顧慮到機關內收容的那些孩子,卡恩親自出面,幫它轉型為卡爾斯坦因孤兒院。更在退伍之後,親自擔任了孤兒院的院長。

“對了,忘了自我介紹。”說到這兒,哈諾因插了句話,“你可以叫我‘哈諾因’,他是‘伊克斯艾因’——這是我們當年在機關利用的名字。”

他拿了張紙,刷刷寫下“H-Neun”與“X-Eins”,炫耀似的朝兩人晃了晃:“與其說是名字,不如說是代號,如何,是不是特別有‘超級特工’的感覺?”

“嗯,”艾爾埃爾弗點了點頭,“確實很像……‘超級特工’。”

他眼睛閃了閃,拿過那張紙,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L-Elf……”哈諾因朝紙上瞥了眼,眉毛一揚,“這個是?”

“我的名字。”艾爾埃爾弗說。

哈諾因和伊克斯艾因同時一楞,哈諾因先反應過來,疑惑地看著艾爾埃爾弗身上的咲森校服:“……你還是高中生吧?十七歲?”

“十八歲。”晴人替他回答。

“古菲亞那小子我記得今年剛好二十,你比他還小……”哈諾因揉了揉眉心,“應該……不是我們那出來的孩子吧。”

在那個地方還叫卡爾斯坦因機關的時候,被它收容的孩子都會獲得一個新的名字,由字母與多爾西亞語的數字組成,象征他們的“過去”已被剝離,從此要作為純粹的軍人活下去。這一儀式一直持續到它正式改制為卡爾斯坦因孤兒院那一天,哈諾因記得很清楚,當時的孩子裏年紀最小的一個,獲得的編號是“Q-Vier”。

巧合麽?

他不由得仔細地打量起艾爾埃爾弗,一開始他還以為對方只是在吉奧爾上學的多爾西亞留學生,但認真研究了一會兒,哈諾因心裏卻冒出來個古怪的念頭。

這感覺……怎麽好像在哪兒見過?

明明只是個剛成年的半大孩子,身上還穿著校服,可他居然覺得這人像……卡恩院長?

相似的地方絕非外貌,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這兩人給了他相似的印象,就像是被套上鞘、安放在陳列架上的軍刀。

看起來是安全無害,摸一摸都行,可鞘裏面藏著的,依舊是銳氣逼人的鋒芒。

哈諾因晃了晃腦袋,把莫名其妙的想法甩出大腦——卡恩院長是什麽人,實打實上過戰場殺過人勳章拿到手軟,眼前這個……

“艾爾埃爾弗,”哈諾因胡思亂想的時候,伊克斯艾因也在思考,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終於從記憶中尋到一處片段,“那時候似乎有個孩子,也叫這個名字。”

藏在桌面下的手不知不覺地攥成了拳,艾爾埃爾弗註視著伊克斯艾因,心裏難得地多了些茫然。

他也不清楚自己想聽到怎樣的答案……關於可能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

“也叫這個名字?”

卻是時縞晴人的聲音插了進來。

他的眼睛望著伊克斯艾因,手悄悄地在艾爾埃爾弗攥緊的拳頭上拍了拍,像是個無聲的安慰。

安慰……

可真不像他會遇到的事。

艾爾埃爾弗慢慢松開手,平靜地等待著伊克斯艾因的回答。藍發青年和坐在對面的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才點頭道:“是的,有一個叫這個名字的孩子,不過年齡應該比你大。”

“他是革命那年加入的,”哈諾因也從記憶深處找出了這一段,“長得……似乎跟你也有點像。”

“那麽,”艾爾埃爾弗說,“後來呢?他現在怎麽樣了?”

“被領養了吧——應該。”哈諾因嘆了口氣,“偏偏是那個時候……”

當時整個多爾西亞軍都因為改制而有些人心惶惶,連帶著卡爾斯坦因內部都受了影響,孤兒院的牌子換得早,內部管理卻一直比較混亂。這現象直到卡恩院長上任才有所好轉。可惜那段時間內孤兒的收養和送養檔案的缺失難以補回,“L-Elf”那一份,也在其中。

兩人都意識到眼前這個“艾爾埃爾弗”對那個“L-Elf”的特別關心,可艾爾埃爾弗不先說,他們也不好直接問這其中的緣由。哈諾因眼睛轉了轉,正想找個由頭開口,就聽到時縞晴人腔調獨特的多爾西亞語:“對了……之前伊克斯艾因先生,是在找什麽東西嗎?”

伊克斯艾因的註意力立刻轉回正事上:“是的,據說這附近有一家宇宙主題的特產店?我看旅游手冊上說它在這裏,但是去的時候……”

“那家店好像是搬家了?特產的話,我記得這裏……”

話題成功轉移,哈諾因不得不熄了八卦的心思,他最後瞥了眼若有所思的艾爾埃爾弗,打起精神參與進他們接下來的行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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