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多。

這時候已經是冬季了，天氣寒涼。

張涼居披了件外套，行走在這座城市比較偏僻的一些巷子裏，事實上，這是他幾乎每周都會固定有一次的行程，且不讓任何人進行陪同。

目的也很簡單：

為了尋找有價值的古董。

生為一名古董商人，且是全省最成功的一位，張涼居靠的不僅僅是運氣，他經常會自己親自去尋找一些貨源，而最好的地點，莫過於城市巷子裏的小店了。

這些店鋪雖然小，很多也很破舊，但裏面的東西卻往往比很多裝修得富麗堂皇的地方要靠譜得多，雖然不能保證找到什麽稀世珍寶——

可在淘的過程中，也能體會到很多樂趣。

張涼居之所以一個人，也是不想讓自己顯得太過於引人註目，不然讓人認出了他的真實身份，他的樂趣就沒這麽純粹了。

拜托了父母在孫子的事情上出力之後，張涼居的心情也寬慰了不少，此時整個人狀態顯得很舒服，他的混血模樣，在這種小巷子裏的古董店倒是也不會唐突。

畢竟經常會有很多外國人對中國的古老之物感興趣。

大家都把他當成不懂什麽舊玩知識的海外華僑。

此時的溫度，在六七度左右，這座城市的人怕冷，走出街來的都穿著厚厚的衣物，很多年輕人看著倒是不如張涼居一個老人行動矯健。

但他也不想長時間處於室外寒冷的環境裏。

所以，當走了一段，在拐角處看到有一家似乎是新開的店鋪之後，張涼居很快走了進去，裏面的東西擺放得很雜亂，夥計們忙於收拾，甚至都沒有人第一時間上前招呼。

在這裏開店的人，大多數脾氣都差不多，不會過分熱情，要是你真心想買，那就給你好貨，你要是不想買，他們也不會多費口舌。

有時候，張涼居也會從這裏挑選一些人，挖到他的店裏去做事。

進入店裏之後，他的目光大概掃了一圈，地上，架子上，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古物，有的用紙或者布包著，有的則完全裸露在外。

這一圈掃下來，凡是肉眼能看到的，張涼居都將其的價值估計得七七八八了，當下心裏下判斷，自己確實是進了一家值得進的店鋪。

時不時有夥計走過他旁邊，抱歉地讓他擡腳，以便自己能夠搬運東西通過，有一個年輕人在麻煩了他幾次之後，還抱歉地說：

“對不起老先生，我們店今天下午才剛到第一批貨，如果你想挑挑看有沒有心意的，不如等明天讓它們全部擺放好了再過來。”

張涼居笑了笑：

“沒事，你們忙你們的，不用招呼我。”

說起來，買古物的人，其實可能都不喜歡正兒八經地挑選已經陳列在架子上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東西，越是擺放得不整齊，越是雜亂，買主可能越有興致。

就像你在一堆珍寶裏挑出其中一樣，算不得上什麽。

可如果你是從一堆不起眼的貨色裏面挑出價值連城的東西——

那在心理上才能讓人獲得極大的滿足感。

於是，張涼居沒有受任何外界打擾，而是專心致志地用目光去搜尋，幾十秒後，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店鋪西南角落一處不起眼的地方。

那裏有一個掛衣服的架子。

而在架子上掛著的，卻不是衣服，而是一條絲巾。

絲巾是薄紗質地，上面沒有繡任何花紋，只是很單調的一種顏色。

不對，說它單調，實際上又不是那樣，因為它看上去既像是紅色，又像是粉色，還像是月白色，總之當你確定它是以上其中一種顏色之時，很快又會推翻自己的判斷。

就是這樣一條普通的絲巾，通過顏色的變幻神奇吸引了張涼居的註意。

他走了過去，更加仔細地端詳。

這條絲巾非常輕盈，輕盈到連張涼居輕輕走過去，所帶之微風都讓它飄了起來，之所以會讓人產生視覺上的不確定，是因為在上面添加了什麽特殊材料嗎？

這不是現代的東西。

根據張涼居的專業知識，它的歷史起碼有六百年以上。

而若要進一步確定的話，得親自用手去觸摸看看才能知道。

想到這裏，他回頭，對著夥計道：

“你好，我想買下這條絲巾。”

按理來說，有一筆生意在沒有經過任何詢問的情況下就迅速達成，肯定是讓賣方感到高興的事情，不過那名被張涼居喊住的年輕人，面上卻露出了難色。

“老先生，這條絲巾我們不賣。”

“怎麽，這是非賣品？”

這就奇怪了，一般來說，非賣品可不會掛在出出售區域，而且絲巾看上去，也不像是店裏誰會使用，然後暫時掛在那裏的。

“不是，只是因為在今天早一些的時候，已經有一位客人將它給訂下來了。”

張涼居一楞，已經被人預定了？

見他的樣子，夥計摸了摸後腦勺，繼續不好意思道：

“因為那位客人也已經付了定金，所以......”

這點難處，張涼居還是很能理解的，他笑了笑，表示自己理解。

接下來的情況，按照他的一貫紳士風度來講，應該就是將目光從絲巾上移開，在這家店裏繼續尋找另外一件合心意之物。

但他沒有。

反而是進一步詢問：

“那位客人給了多少訂金？”

問這句話的言下之意，就是不管對方出多少錢，自己多出一些就對了，夥計這下更加為難了，眼前這位老先生，也不像是那種會奪人所好的類型。

難道這條絲巾的價值很高？

反正自己是沒看出來。

“老先生，這條絲巾......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張涼居搖了搖頭：

“絲巾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只不過它很像是我以前認識的一位故人之物，今天見到了覺得有緣分，所以想買下，也不免做一做奪人所好的惡人了。”

他這麽講，不是因為怕夥計漫天要價。

絲巾本身確實算不上很有價值，只是見到了它，就像見到了那位故人一般。

見他態度很誠懇，夥計就把那位預定客人的訂金價說了出來。

之後，還很實誠地對張涼居道：

“我覺得那位客人出的價格已經是相當高了，遠遠超出了絲巾本身的價值，老先生，如果您決定以比對方還高的價格買下，我勸您還是再考慮考慮。”

張涼居笑了：

“你倒是很會替顧客考慮，但我還是想買，本來想跟你們砍一砍價的，這不，被別人捷足先登，要奪人所好，總得付出一些代價不是？”

夥計被他說這話時的一股泰然自若感染到，心裏對這位混血老人產生了一些好感，只是店鋪裏的買賣之事，可不是由他做主，他得先問問老板。

顯然，老板還是精明得多。

在聽到有客人願意以更高的價格買下一樣東西時，有什麽理由拒絕呢？

“只不過，老先生，那位客人畢竟是先預定了，不如等對方遲點過來的時候，您親自與她交涉吧，相信您那麽有誠意的話，她會理解的。”

張涼居點頭：

“這是自然，那對方什麽時候會過來？”

“那位客人是身上的錢不夠，也沒有帶手機，所以先留了部分現金在店裏，說9點半左右的時候會過來，您就先坐在店裏等一等吧。”

老板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顯示的是9點20分，也差不多了。

張涼居沒有坐著等，而是繼續在店裏看著其他東西，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裏已經被那條絲巾占據，接下來不管任何其它物品，都不能入他的眼了。

七八分鐘後，一個女聲在店門口響了起來：

“老板，我回來了。”

張涼居看向門口位置，楞住。

不僅是他，店裏全部將目光望過去的人，都楞住了。

因為在門口位置，站著一位藍色頭發的漂亮姑娘。

頭發是藍色的，在現在來說也算不得多稀奇，只不過下午她過來店裏的時候，頭發是紮起來、而且被一頂帽子完全遮住，這時突然露了出來，讓人有些意外而已。

會將頭發染成藍色，一般都是高調的人。

而這位姑娘給人的感覺很文靜。

所以才會讓人在乍一看的時候，有些不適應。

可這種不適應只是一瞬間，或許是她的顏值高，或許是她的氣質好，很快，店裏的人又都覺得她看上去是十分順眼的了。

“姑娘，原來那位將這條絲巾預先訂下來的人是你。”

也難怪張涼居會發楞，他與對方雖然不熟悉，可是畢竟也在咖啡館裏見過一面，當時給他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藍發姑娘同樣認出了張涼居，不過對他的話，有些不明所以。

老板上前解釋了一番，最後道：

“看兩位都是真心喜歡，不過絲巾只有一條，我是商人，當然是誰出的價格高就賣給誰了，您們二位自己商量吧，最後不管是誰買，只要不低於最開始說好的那個價格就行。”

本來，在不知道對方是誰的情況下，張涼居是打算出更高價格買下的。

而且他認為只要價格出得合適，沒有人會不願意割讓。

可在見到了藍發姑娘後，這個想法就改變了。

一個是因為畢竟有過一場相識，不是陌生人，不太好提這種“價高者得”的要求，另外一個，是他也不認為對方是那種會為了錢而做出讓步的人。

“只能是怪自己沒能先早一步了。”

張涼居遺憾地笑了笑，既然絲巾買不成，店裏也沒有其他的東西是看得上的，也就沒有繼續留下的必要了，他走出了店門口。

卻沒想到，在走出了幾十步的時候，藍發姑娘把他給喊住了：

“老先生，請留步。”

他轉身，發現藍發姑娘手裏拿著絲巾朝他走近。

“既然您那麽喜歡這條絲巾，那我就送給您吧。”

她臉上有著真誠的微笑，這讓張涼居感到意外：

“......姑娘，這是何必，既然你已經買下了，我也不會奪人所好。”

“剛才沒有讓你買，是因為不想你出更高的價格，現在我買下了，就送給你，反正這條絲巾得到了你的欣賞，它在你手裏也算是沒埋沒價值。”

藍發姑娘看得出來張涼居對這條絲巾的喜愛。

盡管在看它的眼神裏，有著一絲說不出來的寂落。

張涼居不是一個扭捏的人，既然對方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也就沒有再推辭，接過絲巾收好，然後拿出了自己一張名片遞給藍發姑娘。

很真誠道：

“我叫張涼居，姑娘，看你會逛這種地方，想必對古物也是有些興趣，今天多謝你的割愛，到時候歡迎來我店裏，請隨意挑選一樣你喜歡的東西。”

在得知了張涼居古董店老板的身份之後，藍發姑娘有點意外。

可能是奇怪為什麽他還要來這種地方挑東西吧。

“幹我們這一行的，有時候就喜歡來些小地方看看。”

張涼居仿佛看出了藍發姑娘的疑惑，簡答解釋了一句，然後與她並排走著走出這條小巷子，藍發姑娘沒有名片，不過她也做了自我介紹：

“我叫藍，是個自由職業者，平常靠寫點東西養活自己。”

原來是位作家，藍......是她的筆名？

“不知道姑娘擅長寫的是什麽類型的作品？”

“什麽題材都會寫一些，當然了，說不上多好的文筆，就是無聊的時候打發下時間罷了，張老先生，今天很高興能再次碰到你。”

張涼居表示同感：

“藍姑娘，同樣很高興再次遇見你。”

這條巷子也不長，說完十來句話的時間也就走了出來，到了岔口，兩人的方向是不一樣的，接下來也沒有要再一起的理由。

“請你有空的時候，一定來我店裏看看。”

“會的。”

藍沖張涼居揮了揮手，消失在了夜色中，來接張涼居的車開到了他附近幾步遠的地方，他打開車門坐了進去，從懷中的內口袋裏掏出那條得來有些曲折的絲巾。

神情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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