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是高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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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北京,已經有幾分涼意,就算是午後的太陽,也像是發白到沒有熱度,只是會讓樹林下隱隱閃爍著斑駁樹影的光亮而已。學校的廣播臺放著讓人乏困的歌曲,張雨晴並沒有在意,只是坐在教室裏自己的座位上,看著那些隨風閃動的樹影發呆,想著今天中午吃飯時那些好朋友們有意躲著的舉動,讓自己傷心地猜想著。

“難道是因為我生日那天父母的舉動嗎?”

一時覺得無力反駁,頓時疲軟了下來,想著自己的過去。

這時,廣播臺的音樂已經結束,後臺有一串輕笑聲傳來,用歡快的語調幹咳了兩聲,聲音明亮又清脆,

“同學們,國慶假期已經結束了,希望剛才那首悠揚的曲子能為大家在放假時的放松,現在愉快地畫上句號。下面我宣布:高爾夫開始!”

正在一班教室裏的同學聽到後,彼此之間若有所思地看著對方,又不約而同地看向張雨晴,但是這個已經身處暴風雨中心的人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看著樹影發呆,並沒有發覺到周遭的變化。

此時,教師辦公室。

聽到廣播後,一位男老師笑著走到初一(1)班班主任謝秦蘭的辦公桌前,故作驚訝,“咦,謝老師,聽說這個高爾夫又是你們班上的,看來這次估計又要辛苦您一下了。”

謝秦蘭想當初收到消息時,原本就氣不打一處來,現在看著眼前這位男同事,越發覺得憋屈。氣得斜眼瞪鼻子上臉,隨手摔個正在改作業的本子,走出去辦公室透透氣。

站在學校的走道上,想想自己來到這所貴族學校已經有四個年頭,沒有想到這才剛開學就連中兩個高爾夫,上一個好不容易找理由搪塞過去,又來?!

“什麽貴族,都是個屁!小孩造事,讓我們來擦屁股。”

謝秦蘭在內心咒罵著,順勢瞟眼觀察隔壁教學樓自己班上的情況,看見坐在窗邊若無其事地望著樹好像看些什麽的張雨晴,一臉平靜地仿佛這事跟她沒關系。

“嘿!你樂得清閑,我倒是有得忙。那我就希望你,趕快走吧!”

另一邊,學校裏的同學們已經開始下註,這個高爾夫會多久走?一天,一周,一個月,一學期,根據下註的人數,賠率各有不同。上次高爾夫才挨過一周,有些玩賠本的人,這次下註更狠。不知道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游戲,只是在這所學校裏大家玩得樂此不疲。因為沒有人會覺得,下一個高爾夫,會是自己?!

當然,這一切在這個時候,依舊和張雨晴沒有關系。

因為她並不知道,因為她依舊在苦惱她的父母好像關系越來越不好了,還有剛進這所學校新交的朋友們不知怎麽了,還有她的未來會變成什麽樣子?

“叮咚叮咚”下午自由活動課的鈴聲響起,打亂了張雨晴的思緒,現在原本是要和那些人去吃飯,可是今天中午她們的態度……好像很默契地,丟下自己一個人。

現在的自由活動課,原本熟悉的早已不見人影,更為重要的是,這一天她們都沒有對自己說過一句話。這讓人很傷心,認為這肯定是因為在自己生日那天結束時,大家看見自己的父母在路邊打架的過程,而嫌棄自己。但是,誰有辦法能夠決定自己的出生呢?

張雨晴嘆了嘆氣,決定接受這種嫌棄,想想以後有什麽方法可以和她們說上話,解釋一下。今天,就暫時自己一個人呆著。說不定自習之後,回到宿舍,還有機會。

草草地結束晚餐後,走出餐廳,正準備去操場吹吹風,卻在路過宿舍樓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的衣服被淩亂地掛在樹上。“這應該……是直接從宿舍陽臺扔下來的……嗎?”,這是第一反應,後面更震驚的是,自己的內褲?!分別被紅油漆噴成“I AM Golf”掛在二樓宿舍走廊外的樹上。

一時間,委屈,羞愧,痛苦,讓這個僅僅十二歲的女孩子發現這個世界對自己並不友好,當然,她從小也沒有覺得這個世界對她友好過。

剛開始想轉身就跑,但是她當發現旁邊的人有冷笑,有竊竊私語,有發現她轉身趕快躲開時,張雨晴終於知道,

“我成了高爾夫。怎麽辦?”

當轉頭再看看自己被掛在樹上寫著紅字的內褲時,有一種被人脫光了掛在樹上的感覺,頓時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強忍淚水,這是從小最擅長的技能,跑向宿舍二樓,先扯下自己的褲子,看著刺目的紅字,聞著刺鼻的味道,瞬間按捺不住激憤的心情,手抖動得厲害。

張雨晴用餘光忍受著旁人熱辣辣的註目,顫抖地挑出一件一件在樹杈中間纏繞的衣服。重新放入衣桶,衣桶已破,無暇理會。

開始她希望洗掉內褲上的油漆,發現洗不掉。不死心,加更多的洗衣粉、消毒液,混合後繼續搓,結果連手都搓破了,油漆依然洗不掉,怎麽也洗不掉!

“張雨晴啊張雨晴,你連這種小事都做不好,你還能做什麽?!”

恍惚中耳邊突然聽見起媽媽的聲音,一擡頭卻不見人影,是自己的錯覺嗎?

當初她為什麽要說這句話,好像是拜訪親戚,自己不想喊,被媽媽批評。想著想著,手停了下來,反問自己:

“為什麽我要覺得羞愧?我做錯了嗎?我做錯什麽了?”

褲子被糟蹋,不要也罷。衣服掛在樹上臟了,洗洗就好。

我出生在這樣的家庭,我錯了嗎?

我成為高爾夫,是我的錯嗎?

我沒有錯,那我怕什麽?!

默默地整理完衣褲,她回到教室,發現大家下意識地看一眼自己,又馬上閃過若無其事地沒有表情,一如既往。

然而此時,她已了然於心。朋友們的躲避,是因為她們收到了消息;又或者,是她們提供了消息;更或者,是她們主導了剛才的事情。

一個人回到自己的座位,繼續發呆,這次,想起的是剛入學的場景。

媽媽開車到學校時,特意在大門前停下來,搖下車窗,轉過頭來。

“不要再覺得爸爸媽媽對不起你,也不要擺臉色。你看!這可是國內首屈一指的貴族學校,那就算是在北京為商位官,也不是誰都可以進來的。我和你爸在這個問題上,可是花了很大的功夫,好好記得這所學校的名字,它日後將會成為你的榮耀。”

校門前巨大的水池噴泉發出的響聲,早就蓋過她激動的話語聲,張雨晴並沒有上心,看著校門,心裏明白得很。

自己的出生從一開始,對於父母來說就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當年他們奉子成婚,婚後一地雞毛,說什麽父母不相愛不在一起住並不代表父母不愛小孩,那都是廢話!

從小就是兩邊輪流扔著養,光小學和幼兒園就轉學三次,在爸爸這邊就給姑姑家,在媽媽這邊就給三姨家,這麽多年張雨晴硬是沒進過他們倆父母自己的家。好了,現在長大讀初中,別人家也待不住後,現在就找個全寄宿學校讓我呆著,省得兩邊都清靜。

見著自己的女兒沒反應,王雪梅看了看窗外的水池,反應過來,關上車窗。

“雨晴?!馬上到你的生日哦!今年你的十二歲生日,爸爸媽媽準備和你一起過,好不好?恰好國慶節放假,這段時間在新學校認識幾個新朋友,今年爸爸媽媽請你的新朋友們陪你一起過生日,好不好?”

也許是車窗緊閉之後,媽媽的聲音聽到得很清晰;也許是話題感興趣,認真地聽了聽發現還不錯。

“好!一言為定。”

看得出面前的張雨晴聽到這個消息後,激動得兩眼放光。

雖然剛剛如此覺得父母不管自己,這個瞬間就發現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之前轉學太多沒有什麽朋友留下來,爭取在這所學校一定好好表現,找到好朋友一起過生日。

一個月轉瞬即逝,如償所願,生日那天爸爸媽媽請客,連同朋友的父母們都來慶祝。在歡樂世界一整天大家都玩累了,各自告別後開著自家的車回程。

千不該萬不該,就不該讓自家的車走在最前面。這才剛開車沒多久,坐在前排的父母因為晚上去哪裏吃飯的事情產生爭執,隨後升級為吵架,吵著吵著還在車上動起手來。

張雨晴六神無主之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車搖搖晃晃的走S型,後面的車一直按喇叭響個不停。

剛開始還想勸著註意安全,等會再說,後來直接嚇得哭求著不要再打。那個時候的自己真的好丟臉,可是生為我的父母,誰會在意?

張雨晴情急之下還想著朋友們的車有沒有在附近,不要被發現了,卻在下一秒發現車已經靠邊停下來。往前一看,原來是爸爸把車停在路邊,媽媽下車,兩個人繼續在路邊開吵。

看著自己朋友們的車從後面一個一個地開過,看著車窗外面互相指責並動起手來的父母,真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是因為這件事情嗎?我沒有和之前的高爾夫說過話,也沒有得罪過誰,那麽是誰讓我成為高爾夫呢?”

一個晚上的時間,張雨晴依舊思考著這個問題,畢竟父母難得把自己弄進這所寄宿學校,如果像上一個高爾夫那樣轉學,又有何處能讓我安身?所以無論如何,我要挨下來。

第二天,一早。

早上洗漱,牙膏換鞋油;

書包不翼而飛,在餐廳外面的垃圾桶裏找到。

下午體育課前換球鞋,發現鞋子裏的屎;

裝病翹課去洗鞋,被人告發挨了謝班一頓訓。

自習課後繼續看著自己的衣服像昨天一樣又被扔一遍,默默地收起。

艱難的一天就這樣過去。……

開儲物櫃的門,垃圾湧出來。

去躺洗手間,卻在關門之後,一桶水潑下來。

午休過後,桌椅在教學樓外的花圃裏。

難受的一天沒有想到竟然也挨了過去。……

切,沒新意,有本事再厲害點?!

向班主任再次申請的課本被撕成碎紙,塞在課桌裏。

鞋子裏出現釘子,腳被刺出了血。

洗手間裏被倒在身上的不再是清水,而是臭水。

毛巾被剪成千瘡百孔,藍色校服外套被油漆噴成大紅色。

而自己頂著一身臭味,穿著紅藍相間的校服站在教師辦公室裏,再次向謝班申請新的課本和新的校服時,卻被無情地反駁回來。

“張雨晴,你還沒有意識到這是你自己的問題嗎?學校之前破例給你申請過兩套新的課本,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再來申請,什麽時候是一個結束!”

“謝老師,那您要問問他們什麽時候結束?”張雨晴強按委屈,吐出幾個字來。

“那你還覺得自己還有理由了?!他們是誰,拿證據把他們找出來呀!”

張雨晴怒視著面前對自己懷有敵意的班主任,咬住嘴唇,不再說話。

“你既然知道你是高爾夫,為什麽不走,你在這裏挨下去,做給誰看呢?!”

“反正我是看不到的,如果可以,趕快找父母接你回去吧!”

謝琴蘭用手揉了揉鼻梁頂上的穴位,一時間覺得頭痛,琢磨著得想法子趕快讓這個麻煩精離開就好。沒有想到她竟然挨過這麽久,現在懲罰升級,隨時會在她的身上留下證據,到時候真追究起來,自己也難辭其咎。

“你要申請新的課本和校服,之前已經破例,這次沒有了,趕快走吧!”

見班主任擺了擺手,不再理會,張雨晴心不在焉地走出辦公室。

走進教室自己的座位前,狠狠地脫掉外套,摔在一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時,發現被膠水粘住了裙子和褲襪。

就這樣硬生生地坐了個下午,直到廣播裏的音樂開始,清脆的聲音照常響起。

半個月前,自己就是被這個聲音一下子拉進高爾夫的行列,從此不再安身,我的堅持在別人眼裏就是一個笑話,而我還能夠做什麽?

告訴父母,然後又要開始看他們把我甩來甩去的眼色嗎!?

聽完他們倆各自推脫的爛理由,又要再去忍受寄人籬下的嘲諷嗎?

說什麽為我好而教育我,說什麽我的存在需要被教育才不會被礙眼?

那我為什麽會出生,而又為什麽會活著?

活著?!我都這樣了,為什麽還要活著呢?

反正沒有人在意我,世界之大,少我一個也沒有關系吧!

張雨晴緩緩起身,只見裙子和襪子依舊被膠水粘住,一橫心“呲呲——”,裙子被扯破,連同襪子也破了。

笑話就笑話吧,反正我不會再聽到了。

現在最重要的,是去找個高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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