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很快在毛毛和曲駁的收拾下恢覆正常，鄒玉便帶著眾人回了鎮妖司。

本來他還準備見著毛毛時詢問一下他為什麽沒有跟郝開心一起回來，現在突然發生這事，也不是時候討論了，鄒玉只能先去將情況記錄下來，等待下次匯報時一並報給朝廷；曲駁則負責聯系歸藏會，讓離洛他們過來看看情況，畢竟死了一個會使用靈力的人，得讓他們認一認是不是歸藏會的人。

於是回來後，就剩毛毛先帶了郝開心去客房休息。

中間錢來過來看過一次，對毛毛搖搖頭表示郝開心沒有受傷也就離開了。之後毛毛就陪著郝開心一起坐在房間門口的階梯上，無聲地發呆著。

毛毛初下山的時候還是初春，萬物剛剛覆蘇，連曬在身上的日光都是溫和的；如今卻已經是盛夏，濃密的枝葉都遮不住刺目的陽光，讓金色斑影鋪滿了整個院內；而再過一段時間，那些樹上茂郁的綠葉都會變黃，在秋風中一點點飄落，最後在地上堆成小小一堆金山。

“毛毛，你知道他最後說的是什麽嗎？”一直沈默坐在房門口的郝開心，突然開口了。

撐著頭坐在他旁邊的毛毛聞聲轉過頭，想了一下便猜到郝開心問的是秦昔，但他當時只顧著要阻止秦昔，根本沒在意對方說了什麽，他只能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聽到。

郝開心和毛毛一樣，蹲坐在地上，雙手撐著頭，眼睛直楞楞地盯著前方，沒有焦點，他問出之後，大概也是猜到毛毛是不知道的，沒有看毛毛，就自己補上了回答，“我看到了，他知道我能看懂唇語，他是特意說給我聽的。”

“他說的什麽？”毛毛歪過頭，小聲問。

“他說，下輩子他想做妖，讓我等他。”郝開心面無表情地說。

毛毛揪了揪眉毛，有些不知道說什麽。

他到現在還不太明白郝開心和秦昔之間的關系，郝開心說自己喜歡秦昔，卻不願意跟他在一起，秦昔也說自己喜歡郝開心，但又總逼著他做不喜歡的事，他一個都理解不了。

他想，如果他是開心，自己喜歡的人，不要說只有幾十年，便是只有幾十天他也想陪在對方身邊，一刻鐘也不想浪費；反之，如果他是秦昔，他也絕對不會強迫自己喜歡的人做不喜歡的事，他只想要喜歡的人開心，那他就會感到很開心了，所以他無法理解郝開心和秦昔的喜歡，也不知道要怎麽安慰。

郝開心倒也沒想過要毛毛的安慰，他說完之後沈默了許久，眼神一直盯著前方院子裏那棵參天巨樹，半晌，才又開口，“我才不會等他，我會好好生活，游歷天下，會一早就忘了他……會……”

說著說著，郝開心又閉上了嘴，明明面無表情的臉，卻滑落了兩行眼淚。

“開心……”毛毛擔心地喚了一聲。

他和郝開心其實算不上交情多深，但是郝開心是他下山後第一個自己獨自交的朋友，兩人又算半個同族，他總歸還是對喜歡郝開心更有好感，看到當初笑的那麽陽光可愛的人現在這樣哭都沒有表情的樣子，讓他也覺得很難過。

“毛毛，是不是我錯了？”郝開心轉過頭，含著眼淚的雙眼望著毛毛，眼裏有一絲茫然不解，“可我不明白，為什麽喜歡了就一定要在一起？我害怕了，不想在一起了，難道也不行嗎？為什麽他要那麽執著？”

毛毛一時語塞，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焦急地看著郝開心，這時，鄒玉慢慢從遠處走來，他應該是聽到了兩人的對話，還未走近就開口說道，“你說的沒有錯，開心。”

鄒玉的聲音吸引了郝開心的目光，他懵懂看過去。

鄒玉緩緩走到兩人面前，伸手在坐在地上的郝開心和毛毛兩人頭上各輕輕揉了一下，然後才溫柔地說：“感情的事誰也沒有辦法說對錯，只要你遵從你的本心選擇，你就沒有錯。但是開心，你有沒有真的遵從本心？”

鄒玉的話剛說完，郝開心就身子一僵，他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的滴落，毛毛擡頭望向鄒玉，帶著不解，鄒玉微微嘆了一口氣，繼續直白地對著低頭的郝開心說道：“如果你真的不喜歡他，沒有感情要分開，你做的所有決定就都沒有錯，但如果只是為了逃避……開心，我們仍然沒有權利說你的對錯，只有你自己能判定，只是任何感情，都不能缺少勇敢的心。”

毛毛皺眉，猶豫地問：“那難道那個秦昔是對的嗎？”

他雖然也很同情秦昔，可他總覺得秦昔做的並不對。

“當然不是。”鄒玉搖頭笑了一下，“為了所愛追求奉獻和努力都沒有錯，但是枉顧他人意願的傷害和逼迫，用死亡拴住的感情，即使套著愛的名義，也是不對的。”

秦昔最後選擇用自己的死讓郝開心永遠記得自己，又用一句虛無縹緲的話要捆住郝開心的未來，這份感情太執著偏激。他的心或許只是為了愛，但愛也不是為所欲為的借口。

毛毛點頭，覺得鄒玉說得好像有點道理。

郝開心卻突然搖了搖頭，忍不住為秦昔說了句話，“他一開始不是這樣的，是我的錯……”

鄒玉也沒有多說，只是輕聲勸他：“他兩魂已散，心魂已入輪回，前塵往事盡過，你也放下吧。”

郝開心一邊哭一邊點頭，卻沒有開口應下，鄒玉嘆了嘆氣，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離開了。

毛毛在一旁看著看著，總覺得很難過，他上前抱住郝開心，在懷裏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背，“別哭了開心，如果你還喜歡他，那就去尋他的轉世吧。”

郝開心聽到這話也不禁為毛毛的天真善良心軟了一下，在毛毛懷裏無聲輕笑了起來，只是他仍搖了搖頭。

他不會尋，也不會等。

他做錯了事，傷害了秦昔，秦昔又用這樣慘烈的方式懲罰他，他們對彼此傷害都太深。

他不是無私的人，說到底他和秦昔一樣自私，他沒有辦法心無芥蒂的等著一個不知何時回來的人，不計過往地重新在一起，但又不能忘掉秦昔，就讓一切隨緣吧。

第二日，離洛應約趕來了鎮妖司，跟著曲駁去了秦昔自爆的現場看過，回來後便把毛毛和郝開心一起叫來了商討。

“現場殘留的靈力我看了，確實和師叔修煉的靈力相似。”離洛這回手上多了一把鋼骨折扇，說話間扇子還在手中不停轉動，“如果按你們所說，那個大夫之前就是個普通人，突然可以調動靈氣轉換靈力，那應該是用了灌靈入體法，不過此法過於霸道，施法過程中被灌靈者十分痛苦，且對人體傷害也很大，早就被列為禁術了。”

“你師叔為什麽要給一個普通人用此法？他們認識？”曲駁問，其餘幾人也看過去。

離洛右手拿著扇子，輕輕在自己左手上敲了幾下，皺著眉來回走了兩下，“根據會裏的記載，師叔在俗世早已沒了親人，兩人此前應該是不認識的。不過……”離洛頓了一下，轉了一下扇子，有些不確定地說道：“如果按你們所說，這人自爆後靈氣中有一道劍氣飛出，那我心中倒是有一個懷疑。”

“什麽懷疑？”毛毛好奇問道。

離洛走到椅邊坐下，神色嚴肅地說：“歸藏會中有記載，五百年前眾仙合力將方外界與人界脫離，從此仙匿，但人界亦有傳言，方外界與人界始終留有一絲聯系，只要修成真正仙者，便可飛升方外界，只是這五百年來沒有一人成功。”

毛毛點頭，不明白這和秦昔有什麽關系。

離洛繼續說：“其實還有另一個說法，就是當年方外界脫離後便是和上天界一般，與人界徹底隔絕，無法再聯系的，但當時飛升的上仙中有一位上仙的兩位愛徒仍留在人間的，出於不舍，上仙留下了天封、出塵兩把仙劍交給自己兩個徒弟，讓他們修到地仙實力之後，便以此兩劍劃開兩界壁壘，屆時上仙會在方外界接應，接兩人飛升。”

毛毛眼睛一亮，立刻猜到，“秦昔體內飛出的那把劍是其中一把？”

“沒錯，當時接劍的兩位徒弟，據記載，其中一位是姓秦，另一位則是我們歸藏會的創始人，祖師爺連山。”離洛讚許地看了毛毛一眼，拍了一下扇子，“這段記載在歸藏會也是機密，但師叔應該是有看過，如今其中一柄出塵劍就在我師弟手上，師叔打不過我師弟，所以我懷疑他這些年一直在尋另一柄劍的下落，只是當年那位秦姓徒弟，早已放棄修行，入世生活，消失在歸藏會記錄中了，沒想到居然被師叔尋到了其後人。”

郝開心這時突然插話道：“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和秦昔吵得最兇的時候，確實有過一個修士裝扮的人來找過他，好像是之後秦昔才有了縛妖鏈困住我的！應該就是那個邪道！”

離洛對郝開心歉意地行了一禮，郝開心連忙揮手，這事雖然怪嵇鶴先，但說到底還是他們自己的感情紛爭導致，與歸藏會倒並沒有多大責任的。

“如今師叔尋得了天封劍，接下來肯定會想辦法要打通壁壘通道，我即刻回去請師弟出關，務必攔下師叔，屆時如有需要，還請鎮妖司多多協助。”離洛對鄒玉拱手道。

“自然，一界的壁壘若出現裂痕，絕非小事，我們會盡力協助。”鄒玉應道。

毛毛也跟著點頭，之後離洛與眾人拜別，趕回歸藏會，郝開心也表示自己應該離開了，和毛毛最後擁抱了一下，他終究還是踏上了自己的旅程。

等一切結束，兩天已過，毛毛算了算日期，明天就是和白澤約定的三日之期，他摸了摸手上的戒指，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陸肩吾的臉。

喜歡一個人就是，希望他平安喜樂，想要陪在他身邊，願意付出一切，這種情感，毛毛好像有一點點體會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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