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山河如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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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貓喝著酥油茶,盤坐在破破爛爛的房間裏,他要在最後的時間裏盡可能的閱讀大量的書卷,吳清和在另一旁的老木桌一側聽老喇嘛和葉月滿向他講雪山下屍林的情況。

屍林是從安普寺遠眺最高那座雪山下一處廣闊的陰沈之地,常年由雪水浸養又吸收了打量地氣的積屍地,幾千年來瘴氣彌漫無法凈化,數不清的不進輪回的東西聚集於此,相殺吞噬然後變成更多的血水和瘴氣。老喇嘛的長詩中傳說那中間是個深坑,坑裏就是瘴氣之“核”。那“核”自從誕生就吸收著血水和瘴氣,又得昆侖龍脈的力量,慢慢竟然化成“胎”,四目六臂身體紅黑,未生而死,雖死猶生,是這世間的第一個“屍”。

最初人們並不知道它是什麽,只是口耳相傳著西南八千裏月華之淵下又吞噬這世間一切活物的東西,也有先聖曾去除惡,然而就如同集天地大義與三千正道於一身的聖人一樣,那“胎”亦是天下第一無二的東西,集血光戾氣於一體,無法感化,似乎它本身的意志就是“吞噬”和“作惡”,不需要任何理由。

方圓千裏疫病橫行,飛禽走獸屍橫遍野,最後是最初的白虎主星君以死為媒介,用一身正氣和殺意化為屏障將其鎮壓在雪山之下。自那之後初代主星君的“先聖之血”也沈埋在屍林中,無意中喚醒了無數游蕩在這裏失去記憶的亡魂,他們成了最初的幽軍和雪山守護者。同樣的“胎”也吞噬了主星君的血擁有了“人形”,變成了披著初代白虎星君外皮的四目六臂的怪物。

很快它開始吞噬初代主星君所設的屏障,為了將其再次鎮壓白虎星主星之靈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再次降世,再次以死亡的代價作為媒介將其封印,生生死死世世輪回。

後來得知了其中緣由的流浪喇嘛聚集在此,布施弘法,用長詩傳唱著西方守護的故事,帶著敬畏和悲痛在此興建寺院鎮守,看著代代主星君從石階走來,然後離開,死去。

西南陰司與玄冥司若即若離,幽兵們除了最早的一批被感化的亡魂之外大多來自“鬼國”而不是“老地府”。雖然兩者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但更多的是各掌一方生死事務,除了可能會影響到整個輪回的大事都不不幹涉。然而“格殺令”這件事早在千年前就已經在籌謀,西南陰司多次要求協力除去禍患,而玄冥司在此事上選擇了回避,這讓西南陰司無比失望,自此不在與之有所交集,只“唯國主與主星君之命是從”。

彭海琪和王老貓都是從玄冥司地界上降世的主星君,剛一到西南都有諸多不適應,尤其是彭海琪作為第一個來自北方的主星君,當年與幽軍發生了激烈的爭執,因為她做出了不犧牲任何人以智取勝的決斷,不再繼續主星君代代為死而生的悲慘命運。

當時沒人相信除了主星君的死和無數喇嘛幽軍的犧牲之外還有別的方法可以再次封印,但至於她用什麽方法說服了他們,並第一次與西南鎮守創造了“人堅不催,同心同德”並封印大屍妖的奇跡,那是個更長的故事。

王老貓和她想的差不多,而且他作為創造奇跡的主星君的後輩沒受到什麽阻力,而且他也和信使還有老喇嘛坦誠的開門見山,他不想死,他是個膽小鬼。雖然他的人生已經過了大半,但剩下的那小半也一定有別的意義。他可以為知己而死,但如果有一線希望他都願意和知己,和兄弟都好好的活著,有白發話家常的那天。

外頭的雨下的淅淅瀝瀝,吳清和一直以為藏地應該是一直晴朗,這和他想象的不大一樣。

而後,眾人都感覺到大地微微震動,帶著地脈下嗡嗡的響聲。

“第六層封印也破了。”葉月滿推開門看著有些變異的天空。

“知道了。”王老貓很鎮定的說“等第三層也破開的時候我們就出發。”

說完他從鋪上跳下來,迅速穿好鞋,伸展了好一會,頂著雨往僧兵訓練的地方跑了。他需要重新進行一下輕度的恢覆,當然,現在的狀態並不適合和僧兵對戰練習,他要保持體力的充沛和身體上沒有任何傷的狀態。

吳清和跟著也跑出去了。

葉月滿和老喇嘛順著避雨長廊慢慢走向那裏,兩個人正面對面站著,老喇嘛眼睛一亮,他看出來兩人正在醞釀和預判對方的動作。

“輕拿輕放。”

“手下留情。”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然後不約而同的避開對方的臉互相攻擊起來。

從地獄血海中歸來的男人和從槍林彈雨中歸來的男人一時間根本不分高下,而且隨著他們倆的“熱身”地上水窪裏的影子開始變化,一開始只是普通的影子,然後慢慢變成周身發亮的樣子,慢慢的又進入掉落金星的炸裂狀態。

隨著對戰漸漸白熱化,葉月滿用妖怪的眼睛看見吳清和每次攻擊都會出現一束刺眼的金光,就像刀鋒的光芒,轉瞬即逝。而王老貓則每一次都能準確回避那些金光,隨著時間推移開始可以在瞬間抓住吳清和的手腕阻止他,他還發現,天空的雨滴開始避開王老貓,滴落到他以外的所有地方。

對戰是在他們互相接下對方的直拳後結束的。

“真不愧是傳說中的老吳,真心打不過。”王老貓咋了咂嘴“果然實戰和訓練的級別不一樣。”

“我也打不過你。”吳清和撥了撥頭上的水,剛才在熱身過程中他共鳴的程度越來越高,甚至還不小心看到了對方的內心世界和一小部分記憶。

原來他的心也不是寬廣無邊,裏面一樣有悲傷的低聲哭泣,溫柔的細碎愛意,打碎牙齒咽下去的無奈。

褪去主星君的殼,他也不過是紅塵萬丈裏一個普通人,無數緣分的紅線糾結纏繞。

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陰熾盛,人生酸甜苦辣樣樣不少的一一嘗過。

吳清和無比安心的微微笑了一下。

“你笑什麽呢?”王老貓在他眼前比劃了幾下“趕緊回去吧,可別浪大了感冒。”

他點點頭,回到那黑暗的小禪房,圍坐在一個火盆旁烘幹。

“等我打死那個四眼,可得回家好好洗洗澡。”王老貓滿嘴怨言的拿毛巾把自己擦幹凈,然後換了一身喇嘛的衣服裝模作樣了一會。

大屍王被他形容成四眼掛在嘴上,搞得吳清和怎麽也緊張不起來,覺得這件事在他嘴裏說出來就像過兩天開車野餐順路欺負人一樣。

葉月滿近來給他了拿了點熱水,坐下來也看起來那些藏地傳說,隨便和他倆聊著,現在他已經對王老貓不那麽反感,甚至刷出了一點好感度。他甚至有種看到了十年後,年長版,戰鬥版,肌肉猛男版的葉未明和程意既視感。

“哎老吳,你車技那麽好,回去陪我練習練習唄。”王老貓突然說“我也想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帶你上高速’。”

葉月滿一口面條噴出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吳清和手一抖,差點和葉月滿一個反應。

“啊?”王老貓毫不自知的說“最近不是都很流行老司機帶新手嗎?你就是那經驗豐富身經百戰的老司機,我就是那啥世面都沒見過的生瓜蛋子。”

“....你能換個形容詞嗎?”

葉月滿都要笑抽了,他就願意看這種不在同頻道對話的劇情。

“王教授,我勸你三思而後言。”雖然他知道王老貓想說的只不過是真的關於開車的問題,但他就是聽著很不爽。

“雅蠛蝶,人家說的開車就是開車而已,你想什麽呢。”王老貓反應過來之後,又喜聞樂見的以對角線姿勢妖嬈的橫在鋪上,露出悶騷的小白襪子抖來抖去,他已經徹底和他混熟了,所以把和白芷那套也拿出來煩人。

“你看吧,來的時候那一個小時都是你在加油努力。”王老貓揚揚手不知從哪弄出一個小粉花的發卡別到頭上,使勁眨著眼,繼續語出驚人“技術真好,我就一直躺在那跟你說往左和往右,回頭我也得伺候伺候你嘛,是不是啊老吳?”

“.....友盡...”

“嘿嘿...嘿嘿嘿...”

這會就連整天沒個正經,土味情話不打草稿,汙力滔天,臉皮厚的像城墻的葉月滿也整個人都不好了,心裏只是重覆著“小未明啊你到底被一個什麽玩意給欺負了...”

這貨到底是怎麽當上教授的?

這貨到底是怎麽精通漢藏經文然後守護一方的?

這貨到底是怎麽成為主星君還和西南大部隊稱兄道弟的?

說實話,吳清和覺得王老貓比大屍王還讓人心力交瘁,這家夥是發自內心的豪情萬丈,也是發自內心的又浪又賤。

其實葉月滿也那樣,不過他好歹身形比較普通,屬於正常範疇的玉樹臨風,犯起賤來沒什麽違和感。可是王老貓是個接近兩米的腿毛漢子,雖然長相也不賴,但實在太大只了,讓人心塞到不知如何形容。

四天之後,封印只剩下兩層,王老貓精心洗漱打扮了一番,把胡須修剪的近乎完美,又穿上那件他很喜歡的紅色登山服,帶上貓咪毛線帽。

“怎麽樣,帥爆了吧?”他轉頭向早已收拾妥當的吳清和擺了個pose。

“是是是,可帥了。”吳清和怎麽都感覺不到這家夥有決一死戰的覺悟。

“粗發啦!”

然後他特意嗲嗲的來了一句,就想要參加運動會的小學生,背著塞滿零食的大背包就差一跑一跳走出禪房,然後帶著門外一眾不知他內心真實活動的嚴肅喇嘛向雪山進發。

吳清和開著他那輛牧馬人,裏面載著滿臉嚴肅一聲不吭的葉月滿慢慢跟在後面,一直到傍晚才走到雪山山腳。

六月的天氣,山腳下的花海已經盛開,雜色的花朵在微風中搖曳,和雪線上面的冰川形成鮮明的對比。

一眾人休息了一會,王老貓算了算背包裏的零食和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似乎是確認無誤後又伸了伸筋骨,拿著手機放著音樂做了套廣播體操,那種完全狀況外的樣子讓吳清和覺得他可能拿錯了故事劇本,他應該出現在歡天喜地過大年的情境中才對。

等他忙完這些沒用的事情,雪山盡頭的夕陽最後的餘暉也消失了。

他望著最後一線光消失後的血紅天空,坐在地上。

喇嘛們也似乎得到了信號一樣全都坐在地上。

冥想,入定。

他輕輕搖著手中的降魔杵,從他周身開始慢慢掉落金色的小光點漸漸彌漫在初夏花海的微香氣息中,在雪山下閃閃發光。接著喇嘛們開始低沈的唱詩,空氣變得極其壓抑,吳清和後背的汗毛倒豎,開始感覺到大戰在即的氣氛。

等到喇嘛的唱詩完全回蕩浸滿了山谷後,王老貓站起來用一個小匕首割破手腕,鮮血滴在地上,然後那些金色的光點迅速治愈了他的傷口。

像是受到鮮血的召喚,迅速變得黑暗的山谷裏出現了點點磷火,然後慢慢越聚越多,化作人形,慢慢又照亮了漆黑的大地,暗火人形有規律的布陣,按照四象,五行,八卦站定。

“西南幽軍,奉國主之命前來相助。”

幾十萬個低沈沙啞的聲音像悶雷一樣在山谷中回響。

“遠道而來實在辛苦!白虎星在此謝過!”王老貓聲音高亢,然後向四面抱拳示意。

“最後兩層封印解開後,這片雪域就會立刻被汙染,地下的陰屍不計其數會源源不斷的爬出來,直到封印再鑄或者永除後患。”王老貓簡單的說“幽兵可以堅持到天亮之前,所以接下來十個小時內咱們必須解決了裏面的東西。”

吳清和點點頭,但還有一件事在意“你之前說這裏連著昆侖脈的一條餘脈,如果不切斷這條餘脈咱們怎麽斬草除根?”

“所以我請求可以截斷地脈的人相助。”

吳清和立刻明白了。

“老葉。”王老貓向葉月滿深深鞠了一躬,無比鄭重道“多謝你。”

葉月滿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化成了妖形,八條尾巴有規律的動著,美麗而高大,威風無比。然後他慢慢低下那顆高傲的頭,像是在他臉上尋找什麽一樣,須臾,他像是找到了答案一樣開口道“主星君大人客氣。”

地面上開始出現長詩中傳唱的金光法陣,然後法鎮中出現了通往死亡的路,一直向雪山之中延伸。

“兄弟們!”他低沈的聲音穿透著山谷“這裏就交給你們了,我們很快就回來!”

整個天地間都發出沈悶的回響來回應他。

然後他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向天地各放一直金色的箭,親手打開了最後兩道屏障。

霎時間,周身就被哭嚎和嘶吼包圍,三十幾年的平靜終於結束,無數陰屍從泥土中爬出與幽兵混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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