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山河如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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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王老貓撩開黑暗室內的簾子,他剛剛結束和幽兵信使,老喇嘛,葉月滿以及吳清和的商談,第六道封印岌岌可危。

其實所謂的大屍妖,並不是指一個單體,是由上萬年來聚集於此地的怨氣,游蕩的亡魂和沒有生死界限的活屍聚集而成的“團”。而聚集在這個“團”附近的區域內,也不知道沈睡著多少地下的屍妖,每天都有蘇醒的屍作亂,安普寺就是這些東西和“人間”的界限。

白虎星君和守護幾千年來代代鎮守再此,無數次死去輪回。

它的最後封印就在雪山之下。

一向很能說的王老貓進入了長時間的安靜狀態,開始回憶至今為止的人生。

他記得小時候他說的話大人們都當做笑話,他們教唆他貪婪和自私,後來他學會了在被稱為“家人”的血緣至親面前扣上面具。他無師自通的幾十年如一日表演著好孩子,好學生,好學者,表演著走著這世間光明大道上被期待的樣子。但他並不討厭這種表演,這是他“心”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即便他做不到他們要求的那種程度的貪婪自私,但也偶爾會有點小心思,想讓自己活得更開心一點。

其實在面具下面的他比帶著面具的樣子更好看,他愛著人生一切熱烈的,璀璨輝煌的東西,沈醉於每一次勇往直前,不畏艱難的永不後退,大聲哭大聲笑。

他就是那樣好了傷疤忘了疼,從不會停下腳步的人。

真正的他腳下是比這時間的光明大道更滿載艱辛的路,只是知道這條路有多難的人並不多,不過也沒關系。

他承認這是個強者的世界,充滿了攻擊性,卻也能承受時間帶來的所有痛苦,並且可以接納消化痛苦,在看到無數陰暗受到無數傷害後依舊能徹底的相信世上大多數的光明燦爛。

但他也是個普通人,怕痛,怕受傷,更怕死亡。

小的時候,偶爾看到鬼魂他也會百思不得其解,想著自己是不是不正常。

鏡子裏自己的映像換成了別人,對他笑,對他哭,對他擺出恐怖的姿態。窗外飄過的鬼叩著玻璃,朝他吐著青紫的長舌頭。屋子裏看不見的東西關他的燈,在黑暗中抓他的腳。風中莫名的嚎泣中隱隱有他的名字。

然而終於有一天這些變成了他習以為常的生活,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懶得恐懼,也發現那些東西其實也不能把他怎樣,反正逃不開不如接受。

想到此,他輕聲笑出來。

“能陪我出去走走嗎?”他看著吳清和。

“走吧。”對方放下手中的一卷圖紙點點頭,眼中流落出的全是遠離塵世的平靜。

一路上也沒人說話,兩個人一前一後轉著巨大又古老的轉經筒,各自回憶著從記憶最初開始的過往。

沿著石階古道慢慢向前走,雪山的全貌盡收眼底,山鬼在清冷的天氣裏墻壁裏哭泣逃竄,依附在陰影裏的鬼魂偷偷看著兩人的背影。

不遠處有天葬臺,他倆一路走到那。

五色彩旗發出捕風的聲音。

“你說,我活了四十多年,回憶起來卻只有這麽十幾分鐘。”王老貓自嘲的笑了笑“如果我能活到一百歲,能回憶起來的東西也不過一節課的時間。”

吳清和笑了一下,他從來沒想到王老貓能這麽直白的說出這樣的話。

“這麽算的話,人生一世不過幾句話就能概括,可就這麽幾句話就能讓人有那麽多迷戀和舍不得,讓人想在多活一小會,再多看幾眼天地覆蘇和星光璀璨。”王老貓虔誠的向天葬臺雙手合十“老吳啊,你就真沒有一點留戀的東西?”

吳清和不知道藏地的風俗,只是雙手合十閉上眼。

“以前沒有。”他說的很釋然。

“現在呢?”

“也算有。”他迎上對方的眼神,毫不退避毫無掩蓋道“我這雙眼睛從來都只看著生死離別,人間慘劇,現在我想好好看一次四季交替。”

王老貓覺得胸中翻滾著一種奇異的感情,呼之欲出,無法控制。

他憑著直覺伸出手,搭在吳清和的肩膀上,對方也像是受到什麽指引一樣做出同樣的動作。他能感覺到兩個人的呼吸,心跳都開始同步,然後發生了一些他看不見卻能感覺到的變化。

而吳清和看的一清二楚,隨著心跳和呼吸的同步,他看見兩個人的靈魂火焰開始混合。他藍綠色靈魂外層的一小圈金色很快變成掉落著星芒的金色火焰。而王老貓那炸裂著星芒的金色靈魂變成了閃爍著隱隱生命氣息的黃綠色。

兩個人的自身意志和主星君與天星滅的意志徹底共鳴。

“我去,這個太厲害了。”王老貓從震驚中恢覆後立刻開始話多起來“老吳老吳,我覺得現在咱倆好像開啟同頻模式,可以心靈感應了。”

吳清和想點頭,但最終無奈的搖了搖頭。

他簡直不敢相信王老貓的情緒竟然這麽高漲,靈魂共鳴之後他很輕易的能讀到對方的狀態,那家夥不是強撐精神,而是真的無時無刻不熱情四溢,他的靈魂毫不自知的熱情侵略著四周,那裏面夾雜的勇往直前,不畏艱難的強烈意志近乎粗暴的給了他莫名的自信和節節攀升的戰意。

絲絲細雨打濕了衣服,雖然那些戶外裝備都防水,但還是讓人有種濕溻溻的不舒服感覺。順著原路返回的時候比來路出了更多的汗。

安普寺裏有的是空的禪房,喇嘛們已經安排了另一間給吳清和,但王老貓說什麽他要和老吳練習眼神交流,增強心靈感應什麽的硬是搭了個鋪在自己那屋。吳清和多年來在戰地早就習慣身邊睡著其他人的生活,甚至醒來身邊都是屍體的生活,別說只是搭個鋪睡一屋,就是和王老貓擠廁所睡幾個星期都沒問題。

“老吳,你這人牢騷真少,簡直太優秀。”王老貓卷著被子坐在鋪上吸溜方便面,然後開始毫不吝嗇的把讚美之詞往他身上堆。

“你誇我也不漲工資。”吳清和閑閑的說,王老貓的話裏邊十斤有二兩有用的就不錯,不過這種方法對他這種陰郁多年的沈默分子很有用,不給他胡思亂想的時間就是治愈脆弱精神的最佳方式。

“哎!我就喜歡你這種冷淡的態度!”他又欠欠的說“對了,我有一個秘密要跟你分享,老白都不知道,咱倆就要you jump I jump了,偷摸告訴你。”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王老貓突然嚴肅臉,正襟危坐的樣子簡直就像要切腹。

“....”

“老吳你覺得我眼睛好不好看?”然後他嚴肅的指著自己那棱角分明的濃眉大眼的臉問道“下巴呢?”

“....”吳清和內心跑過一萬匹草泥馬“你不是要分享個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的秘密嗎...”

“對,但是你得先回答我這個問題。”

“....我不想知道了。”吳清和有些嫌棄的看了看他,不知道他葫蘆裏賣什麽藥。

“好吧,果然是這種效果。”王老貓絲毫不在意繼續欠欠“其實我——”

“是個愛好小眾的人,我明白了。”吳清和糟心的不得了。

“....什麽亂七八糟的...”

“啊?”吳清和一臉黑人問號“你不是要出櫃麽?”

“誰要出櫃?!”鋼鐵直男王老貓面部變化簡直可以截圖成一套表情包。

“啊沒事,我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吳清和隨即難得的說了很多話安撫道“雖然我覺得有些人永遠也理解不了,但我支持,追求幸福人從一出生就擁有的權利,無論從自由平等的精神出發還是彼此尊重的角度出發,無關乎性別,也無關乎國家民族宗教信仰。你看我家樓上那倆不是也挺好麽,挺好的。”

“理解接受你妹!”王老貓被他這一番話弄得哭笑不得有點要吐血,指著自己的下巴“我想說我下巴以前摔壞過裏面有假體才有了現在的形狀,真不是我想要整容...”

“....”一向冷淡的吳清和終於炸毛了,奔過去和王老貓扭打在一起“你弄了半天就為了說這破事!浪費我多少感情!”

“哎呀,救命啊!有個攝影師要非禮大學教授了啊!快來圍觀快來看啊!”王老貓一邊嘻嘻哈哈的反擊一邊扯著嗓子喊“頭條新聞!兩油膩中年男子喇嘛寺鬥毆!對文化遺產毫無尊重之心!這是道德的淪喪還是人性的扭曲!!”

吳清和覺得他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理解活躍分子們的腦回路,也不想理解了。

打了好一會他就發現王老貓爆發力雖然一般,但體力好的不像話,絲毫不輸他一個在戰地出於無奈和恐怖分子搏擊過的人,甚至更好。

“你丫的...身為一個單體輸出...竟然欺負我一個...持續輸出型的AOE類DPS...”王老貓不知疲倦的掙紮著。

“整天...就知道扯淡...我忍你很久了...”吳清和用盡全力保持擒拿姿勢,然後終於隨著對方持續性的蠻力而失敗,轉而被同樣姿勢逮住。

“嘿嘿嘿嘿嘿...同樣的手段總是有效的...”王老貓像強搶民女一樣卡著吳清和的脖子往門外走“出了這個門你就出界out了。”

吳清和也不知道哪上來的脾氣,非得倔到底,突發的永不言敗的精神讓他又掙紮起來,畢竟論肌肉強度他還是比王老貓這個教授優越一點的,於是兩人在門口附近又開始新一輪的鬥爭。

“哎,老吳,老貓...”化回人形的葉月滿一推門就差點被他倆閃瞎,本來想和他們說一下關於共鳴以及新地府對大屍妖下“格殺令”的事情,但看了眼前兩人神奇的姿勢之後,他“哐當”一聲摔門走了。

在佛門凈地鬧什麽幺蛾子呢。

然後他又忍不住怒火沖天的回去踢開門。

“多大人了能不能成熟穩重一點!”來來回回也就幾秒,他開門吼出來之後,發現王老貓已經恢覆了那副道貌岸然的營業形象,吳清和也和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淡定朝他點點頭,幾秒前扭打到炸毛的兩人此刻衣冠整潔,頭發也服服帖帖。

老狐貍一度以為自己是中了人類的邪法。

“月滿大人。”王老貓還是那副雍容大度充滿謙遜的欠揍口吻“請問有什麽事嗎?”

葉月滿心煩的直翻白眼“我剛才感覺到主星君和天星滅共鳴了,然後你們出去那會新地府來了對大屍妖的格殺令,那家夥...如果能殺,就不留了。”

“什麽啊,多大點事。”王老貓笑嘻嘻道“這種事不說我也打算這麽幹了。”

“你是認真的嗎?”

“是啊。”王老貓點點頭“等我見到這作亂萬年的孫子,就立刻爆發我青銅五小強的小宇宙,一通天馬流星拳好好教教他什麽叫老老實實升天,給他來個震撼教育。”

“老貓,我說正經事呢。”葉月滿終於嘆了口氣“至今為止,只有上一代主星君沒有死,你真的做好回不來的準備了嗎?”

“葉先生。”一直沈默的吳清和開口道“是我們。”

“我倆誰也沒做好那種準備。”王老貓正色道“我們倆也好,喇嘛們也好,你,還有三十萬幽兵都要好好的活著回來,我要是死了,我那圖騰的研究還沒結束咋辦。”

葉月滿皺起眉,其實他也不希望死人,但那種事...

“彭老太太當年沒有殺了它是因為她單槍匹馬,沒有人一起去互相加油助威。”王老貓豪情萬丈的說“這回事我們哥倆去,況且,不是還有你們嘛。”

他語調輕快,把那些沈重到多數人一生都難以背負的重量輕輕拾起,不以為意的承載著,游走在蒼茫天地和巍峨的雪山之間。

“老喇嘛雖然不是密宗大師,但顯宗又顯宗的好處,從不藏著掖著有什麽都拿出來普度眾生,與其說弘法秘術我更相信人堅不催。”他笑道“還有西南幽軍三十萬隨時等著來幫我,即便我不號令也與我萬人同心。還有妖怪老大您坐鎮,那有多少屍妖跑出來也沒能耐越過這裏作亂人間啊是不是。其實BOSS都不難打,從來勇士都是犧牲在打BOSS的路上,我們倆只不過是進山處理一點小事而已,把背後交給你們,我放心。”

這話說得簡單直白,卻差點讓葉月滿感動的鼻子一酸掉下眼淚。

他算是明白白澤那老東西為什麽整天和他混在一起了。

人這一輩子不在乎什麽貴賤高地,只在乎走的是不是人間正途,只在乎是否堂堂正正,只在乎可以托付性命的信任,尊重和被尊重,深愛和被愛。

這些別人不敢做的,做不到的,只敢渴望卻得不到的,他都做到,得到了。

死亡,不過是坐到,得到而付出的代價之一。

葉月滿關了門,放眼去望延綿無盡的雪山,細雨不再帶著無法名狀的別離傷感。

霧繞群峰,山河如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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