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的時候，王老貓出現在東郡，葉未明帶他去了樓下的302。吳清和開門的瞬間他就知道自己幹了件大事，雖然不知對錯。

兩個人就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的對視著。

震驚，辛酸，無奈，喜悅，無數的感情雜糅在一起最終都變成了無聲的靜默。

葉未明回家好一會才聽見樓下關門的聲音。

“我的媽耶。”拿著游戲手柄的程意指著地下感嘆“這麽強的氣息都穿過地面跑進咱們家了，我就隨便說說，還真能找對人。”

“我希望他們倆不是在謀劃炸樓。”那些氣息強烈的幾乎具象化，葉未明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們倆的情緒波動都非常大，而且無法自控。

“你不打算讓我進屋聊聊嗎？”最開始是王老貓打破了僵局。

“請進。”吳清和隨後關了門。

“你家好這麽多盆栽。”他走過去撥弄了幾下花花草草。

“三十幾年不見了。”吳清和第一次在人前露出笑意“你一點都沒變。”

“你的臉也沒變，還真是有苗不愁長。”王老貓搖搖頭“小時候瘦瘦弱弱的，還低血糖來著。”

吳清和抱著肩膀看著眼前的人，閃爍著金色星芒的靈魂在不知疲倦的燃燒，那些光輝讓他覺得炫目的不真實。

“你找我有什麽事嗎？”他很隨意的遞給王老貓一罐蘆薈汁。

“我來找你要回我的東西。”王老貓指了指他。

吳清和楞了一下，隨後翻箱倒櫃的把早就掉了漆的鐵皮青蛙拿出來。

“我說的不是這個...是別的。”

“欠了三十多年的人情債，應該的。”吳清和很快理解到其他意思“你說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我也不是那個意思。”王老貓喝了一口蘆薈汁“我從小就是活雷鋒，做好事都不留名的，況且，其實咱倆也就見過一面算不上人情不人情。”

“那你總不會是來找我讓我給你拍寫真集的吧？”吳清和指了指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單反“我拍過的要麽都是死人，要麽拍過的人都死了。”

“噗——”王老貓被他這話逗笑“樓上那倆小兄弟都說你挺不愛說話，特別安靜，我倒覺得老吳你挺健談的。”

“他們倆還小，說太多也聽不懂。”

“嗯，是啊，加起來才三歲零六十年嘛。”王老貓把眼神從他胸口移開，免得自己被天星滅的氣息吸引的太過分以至於表現的像個變態。

“我聽他們私底下八卦還說你欺負過人家？”

“我不是故意的。”

“我也聽他們說起過你和關於你的很多事，星君的事，還有在西藏的事都聽過。”吳清和隨便的倚在桌子旁邊“家裏人還都在這？”

“嗯，他們年紀大了就別去高原了，你呢？”

“早就都不在了。”他說的輕描淡寫，似乎並不在意“死的時候我在敘利亞，回不來。”

“哦。”王老貓環視了一下這房間，這是個很愛幹凈的男人的家，屋子裏的東西都透著些許古舊的氣息，卻每一件都整潔無比，和他對他作為戰地記者的印象有些不一樣“你自己一個人住？到現在也是獨身嗎？”

“啊。”吳清和點點頭“你是和愛人孩子住在一起嗎？”

王老貓像是看見什麽稀有物種一樣打量了他一番，然後靠在椅子背上喝幹蘆薈汁“我這個人，雖然不是不婚主義者，但是老天爺沒給我遇見真愛的機會，大約是我這種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運勢都諸事不利的人不適合造人這種偉大事業。”

聽到這番自嘲的說辭，吳清和無奈的搖了搖頭。

“不過呢，我雖然缺錢缺愛缺運氣，但也有一樣不缺的。”王老貓的眼睛亮起來，有些誇誇其談的逞強道“我最不缺的就是兄弟，天上飛的地下走的水裏游的，死的活的半死不活的，什麽樣的都有。”

但這樣的話吳清和能明白。

陪伴了他整個少年時代的百鬼長是他的兄弟，雪線上殘破寺院裏秉燭夜談的老喇嘛也是他兄弟，西南三十萬幽兵，暗影裏游離的妖怪個個都是他的兄弟。一碗酥油茶或者一杯糟糠酒，六弦琴亦或是小喇叭，戈壁沙漠也好林海雪原也罷，再大的事也不過一縷笑一杯酒一腔豪邁，這天地間沒有他王老貓不敢稱兄道弟的人。

吳清和看他沈默了好一會，腦中也都是關於過去的回憶。

“王教授真看得開。”

“誒，咱倆一般大，叫老貓，我也叫你一聲老吳，省的又是教授又是先生的見外。”王老貓徹底放松下來，然後立刻直奔主題“我要找的就是白虎星君的‘天星滅’，它現在就在你身體裏跟著你輪回，我要是想拿回來，就得讓你靈魂脫離肉體。”

“所以你是來殺我的了？”吳清和歪著頭，一點都不驚訝“可以啊。”

“這麽大方？”王老貓也歪著頭學著他的動作看他。

“我覺得這應該不算沒有意義的死。”吳清和還是那樣大度的輕描淡寫“而且，主星君想殺我，應該一瞬間就能了結不會有什麽痛苦。”

王老貓站起來，慢慢擡起手放在對方心口，他能感受到吳清和的心跳略微加速然後很快恢覆了平穩，就像一直為這一天的死亡而準備一樣平靜。

過了一會，他放下手，又沈默了好一會。

“行了，我已經確定一定以及肯定沒弄錯人就是你。”王老貓長嘆了口氣“老吳，活著不好嗎？死了可就什麽都沒了啊。”

“我從來沒說過活著不好，這件事和想死並不沖突。”吳清和認真的說“我這條命，茍延殘喘到現在，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麽。”

“既然你都不怕死，那肯定不怕當一次活雷鋒。”王老貓聽到他這番話後像是確定了什麽一樣內心有重新燃起了一場有關希望的大火。

“你不打算回收你的刀了？”吳清和稍微有些驚訝“我的命你可以拿走。”

“我喝了你的蘆薈汁，你也算還了我人情。”王老貓笑著伸出手“咱倆互不相欠，你要是願意，以後咱就是兄弟了。”

吳清和看著他不知是何用意。

“人和刀我都要，你跟我去一趟西藏。”他眼神堅定的直視著他，伸出手“主星君在，天星滅在。和我同生共死一次你敢嗎？”

“你敢我就敢。”吳清和毫不猶豫的握住他的手。

樓下一陣刺眼的亮光就像閃電映亮了黑夜，接著只聽“哐”的一聲巨響，葉未明家樓下的窗玻璃全都震碎了。

“臥槽！他倆真要炸樓啊？！”程意從沙發上彈起來，把手柄都扔了“葉子！！咱家窗玻璃震裂了一塊！！找他們倆賠錢！！”

“咱倆去看看。”

葉未明覺得他倆可能真打起來了，一邊極其後悔自己不經思考就引了那家夥來，一邊趕緊跑到樓下看看情況，萬一真的出事說不定還能搶救一下老吳或者王教授其中一個。

結果吳清和開門後他看見的景象只不過是他和王老貓在收拾著一地的玻璃碴，氣氛很平常，甚至可以說平常的有些無聊，就好像剛剛發生的都是在普通不過的事一樣。然而屋子裏留下的氣息卻還絲絲縷縷沒有完全飄散，那是不同於王老貓一個人時的侵略感，而是一種研磨到閃著寒光的利刃所特有的煞氣，削鐵如泥般的鋒銳，稍稍碰到一點都讓人迷眼。

“你們這些小孩別打擾我們大人說話，趕緊回家滾床單去吧。”王老貓朝他倆擺了擺手，繼續拿著掃把和地面的碎玻璃戰鬥。

“不好意思啊。”吳清和歉意的說“是不是波及你們了？”

“吳老哥，你叫人來裝玻璃的時候順路也給我們家裝一塊唄。”程意不可遏止的腦子裏跑馬“你們是爆發了什麽級別的小宇宙能把家禍害成這樣。”

不等他繼續啰嗦，葉未明就拖著他又回到自己家，繼續剛才的雙人傭兵轉移註意力。

“挺有意思的啊他倆。”王老貓清理著碎玻璃，指了指樓上。

“年輕嘛，都熱心。”吳清和看了看屋子裏的狼藉，只好先用窗簾擋住玻璃以免還很涼的夜風吹傷了他的盆栽。

“這玻璃明天再弄吧，今天你跟我上老白那湊合一晚上。”

“我和白老板不大熟，不太好吧...況且現在也不算冷，沒事。”

“哎哎哎，都是自家兄弟客氣什麽，我跟老白都認識四十來年了，走走走...”

他強行帶走了吳清和。

白芷見他回來先是一楞接著就被他驚得呆了。

一是這孫子竟然真的找到了帶著天星滅輪回的人，二是竟然把整個人都帶回來了，三是這人竟然是前段時間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老吳。

“你...怎麽個情況？”

“人生啊，總是在你放棄掙紮的時候來個奇跡，還是買一贈一的捆綁奇跡~”王老貓心情特別好的打開冰箱，拿出啤酒遞給蒙蔽的白芷和吳清和“咱們哥仨今天一醉方休！”

“老吳，你也別太勉強自己了...他腦子經常不好使...”白芷翻著白眼把一罐遞給吳清和。

“沒事。”吳清和毫不在意。

王老貓炒了好幾個菜，又擺了個地桌，三個人拉著小板凳圍坐在一起吃飯，把冰箱裏的存貨一掃而空。白芷和王老貓一向話多，慢慢的隨著酒勁上來吳清和也不再那麽拘謹，最後成功的被他倆拖下水稱兄道弟起來。

王老貓雖然喜歡熱鬧，愛喝點小酒，但酒量並不怎麽樣，很快就紅的像個烤番薯橫道榻榻米上人事不省，嘴裏猶自念叨著“老吳咱們仨以後就是鐵...鐵那個...三角....”

吳清和對白老板有了新的認識，覺得這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似乎什麽都懂就多聊了一會，一直說到後半夜，把西藏那邊的情況還有一些遺留問題搞得一清二楚，臨了又幫著白芷收拾收拾桌子。

“今天給你添麻煩了。”都物歸原處後吳清和穿好了外衣就要走。

“你們家窗玻璃不都碎了嗎？你今天就住這吧。”白芷指了指那個很大的榻榻米“你倆擠一擠，自從老貓回來我就一直睡得沙發。”

吳清和看了看造型獨特的王老貓搖搖頭“我去局裏的值班室睡一宿，明天早上就直接上班了，玻璃弄好之前我都在那就行。”

“那你小心點啊。”

“沒事。”

吳清和很快就消失在黑夜裏。

白芷睡不著，開了個小燈坐下看書。

王老貓雖然喝多了，但因為心事重重並沒有睡太久，天不亮就又醒了坐在榻榻米上發楞。

“老貓啊，你還真誠實守信說不殺人就不殺人，我得給你發個錦旗以示表彰。”白芷靠在椅子上看他“說說你是怎麽想的。”

“老白，你說我還能活幾年？”他心裏不舒服，就像軟枕頭裏有根硬刺卻挑不出來。

“不知道。”

“我跟你說，萬一我這次一去不覆返了，我媽你可得幫我騙一騙啊。”他像是漫不經心的說

“她可什麽都不知道，我知道你最了解我，跟我媽也熟悉肯定不會露餡。”

“別特麽跟我扯沒用的。”白芷盡量用平時和他扯皮的語氣罵道“趕緊弄完你的破事回來吧，西藏雖然離天近但你不是喜歡深山老林麽，不說好了秋天去采蘑菇，冬天去狩獵場。還有老吳，你把人家給拐來拜把子結義，雖然他看得開跟你一路走到黑，可你不能把他的命不當命，林海公安局需要他人民需要他。”

“我不是說萬一麽。”

“沒有萬一，趕緊滾去睡吧。”他一邊罵著一邊開始在心裏做著最壞的打算。

吳清和在值班室裏睡得並不安穩。

他很少失眠，就連瓦礫堆，死人坑都能睡得踏實的他幾乎輾轉反側到天亮。

曾經他那麽想知道自己到底怎樣死才算有些意義，但現在那份意義已經得到，然而他卻沒死。這有些嘲諷，而且他看著逐漸亮起來的天空，莫名覺得如果可以，他想從這一刻開始算自己的後半輩子，讓過去的四十幾年入土為安。

他一直在尋找的“死亡”也許指的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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