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上班之後他就有點悶悶不樂，大劇院的孫子們都以為他還在被害的抑郁中沒有恢覆，各種對他加以安慰和鼓勵，這讓他更心塞。尤其是在休息時間，整個大劇院裏的人都在偷偷八卦，還以為他感覺不到。

他又不是傻子，當然會感覺得到！

索性和上級聯系之後請了三個月的療養病假，領導們也很痛惜他的經歷，雖然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事實真相，但還是非常迅速的通過了他的申請，讓他這段時間好好休息一下調整調整心情再上班。

大約騎著自行車去住院的全世界也就他程意一個。

他像模像樣的搬進了林海市第五人民醫院，換上白色帶淡藍色條紋的病號服開始所謂的療養，雖然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要療養什麽。這家醫院是林海市唯一一個精神疾病中心，也是精神康覆療養中心，最大的優點是青山碧水一片世外桃源的景象，風景非常不錯。

六月。

葉子已經長的很茂盛，天氣開始從多數晴朗轉為多雨。

窗外的冷丁香已經落盡了花只剩下顏色鮮艷異常的綠葉，被細雨打的濕淋淋，有一些吱呀伸進窗子向室內滴著水。

他坐在床上看著那些水滴發呆，偶爾會忍不住回憶在松嶺的奇妙遭遇。

“程院長，有人找你。”護士安靜的推開門輕聲細語道“我們想先河你確認一下你是否認識這個人。”

“是誰？”

“有個新疆人說他姓葉，前一段時間和你一起工作過。”護士詢問的看向他“如果你覺得不想見他我們可以替你回絕探視。”

“讓他進來吧。”程意點點頭，瞎編了個理由“他是我們大劇院借來的一個話劇演員。”

護士剛關上門，他就翻了個白眼，這孫子終於出現了。

過了幾分鐘，他很熟悉的面孔小心翼翼的推開了門，怯生生的看著他。看他那副等待責罰負荊請罪的神情，程意一肚子火再也沒機會發出來。

“行了，你隨便坐吧。”

“你怎麽病了？”

“我好得很。”程意長嘆了一口一氣“托您的洪福，全世界都以為我被那什麽了，以至於我現在可以享受三個月的免費帶薪休假。”

“謝謝你。”他的眼裏彌漫著淡淡的水霧，就像外面的天色，濕淋淋的又有些冰涼透明“對不起。”

水草金魚圖案的玻璃風鈴隨著微風發出叮鈴叮鈴的悅耳聲音。

程意又嘆了口氣。

“沒事。”他想了想，覺得這坑爹神仙可能心靈脆弱，還是不要刺激了“對了，你把我折騰了一大圈，還沒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麽呢，咱是不是得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比較合適？”

“葉未明是我編的名字。”小帥哥像挨了訓的小學生老老實實坐著招供“據說我是八方神之一，為什麽叫八方神我也不大清楚。”

“出生年月日。”

“這個我真不記得，那天在山上沒騙你。”他沈吟了一會“不過應該是很久以前，好像...好像全世界都是灰色的時候。”

“我都媽呀，你這來頭可真不小。”程意立馬覺得這家夥檔次上去了不少“我雖然不研究上古記錄，但是你說的那可是盤古開天地之前的景象...你該不會告訴我你認識盤古吧？”

對方一臉迷惑的搖了搖頭。

“那就好。”他接著問“那你有什麽，那什麽...神仙的...仙術？之類的嗎？”

“仙術？”對方完全沒聽懂他說什麽。

“就是和我們這些凡人不一樣的，比如能七十二變，一個跟頭十萬八千裏之類的。”

這次換成了對方用看智障的表情看他。

“.....我是不是冒犯你了...你別降雷劈我....”程意慫慫的往後挪了兩下。

“我們沒辦法死去。”半天，對方才總結出自身特征“所以...不怕痛，也不怕冷什麽的。”

“怎麽這麽可憐兮兮。”程意又看了他半天“那你們平時都吃什麽，住在哪？”

“什麽都吃，住在哪都行。”

似乎是看他無法理解，對方又重新施展了一次活人變空氣的技能，立刻病房裏就多了一大團灰蒙蒙的氣體。

“就這樣，隨便找個地方。”

“行行行，你快變回去吧，我懂了，我再問一下你平時不用上班嗎？”

“上啊。”霧氣回答“以前的時候一般都在太常寺，或者書苑畫苑之類的地方，最近才被放出來，還沒來得及找工作，我覺得博物館不錯。”

程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這短短的幾周裏，這個神仙小弟似乎已經從脫離時代變得對人間了如指掌。這會，他又變回了人形，□□的淡定撿起落在地上的衣褲，慢騰騰的穿起來，簡直沒眼看。

“哎哎哎，你趕緊穿上，耍流氓啊。”他簡直沒法忍，一邊幫他把襯衫往身上罩一邊催促他趕快把褲子穿好以免一會有人來。

還沒等扣子扣好，護士就輕輕敲了幾下門推著午飯進來了。

“程院長...”

也許是眼前景象太刺激太辣眼，護士默默閉上了嘴關好了門。

1986年六月二日，一向走在時代前端的程院長，此刻腦中回蕩的全是《女媧補天》《神醫扁鵲》還有《八仙傳說》裏面的臺詞，病房裏只有他和一個衣衫不整的新疆小夥，抓著襯衫的手還沒松開...

人生在世總有不如意的時候，那種時候到了破罐子破摔就行。

“小葉同志啊...你的出現讓我覺得是命運的安排...”程意幾乎流出了眼淚“我上輩子一定是造了不少孽以至於老天爺安排你來報應我....”

安靜了好一會，小葉還在偷偷打量他的臉色。

“你...你眼睛真好看。”程意想了半天覺得再怎麽說這小葉是神仙，與其得罪不如哄。

“你眼睛也很好看。”小葉純潔善良的看著他。

“我要是收留你在我家，你能給我帶來鴻運當頭或者招財進寶什麽的嗎？”

“我能幫你寫工作報告，黨員報告還有思想匯報什麽的。”小葉一臉期待的交出賣身契。

“你連思想匯報都知道？厲害了啊...”

“嗯。”小葉點點頭，表情嚴肅的繼續解釋“前段時間身體還沒恢覆，沒辦法化成人形所以就一直四處飄著，把政府、軍區、武警、醫院、圖書館、博物館裏能學的東西都隨便學了學，所以寫些東西應該能行。”然他又眨眨眼“明年參加一次成人高考，現在好像大家都要上大學。”

“......你這記憶力有點逆天...”

“八方神本來就是記錄著世間大事的...。”

當天他就結束了自己的住院療養，帶著一個剛剛被從山上解救下來的神仙回了家，這次沒有車所以他騎著自己那輛大金鹿自行車把他載回去的。

他家就住在林海大壩附近第一批樓房裏，是個正廳兩面都向陽，雖然破但畢竟是樓房，又是當年單位分房子分來的所以沒什麽怨言。

家裏除了沒有老婆孩子，什麽蝴蝶牌縫紉機，雪花牌電冰箱，友誼牌洗衣機一樣不差，最值得吹噓的就是他有一臺牡丹牌彩電。

他把小屋收拾收拾給小葉住，又找了木工打了個小床和一個小書桌給他，再加上買臺燈買椅子，差點把一個月工資花沒。那段時間就像養孩子，帶著神仙看電影，帶他出去吃西餐，還教他騎自行車、打排球、以及怎樣和鄰居相處。然後很快小葉就天才的學會了他教的一切，還自己找到了一份專科大學資料室的臨時工作，每個月的報告都能寫的博古通今順路拍一拍上級領導的馬屁，無所不能的聰明，簡直太好玩。

他們倆互稱“老程”和“小葉”在一小段時間內生活的悠閑愜意沒心沒肺。

那段時光快樂的有些耀眼，七月裏喝著啤酒吃著烤串聽評書，八月裏去大河裏洗澡，去山裏摘沒成熟的榛子，小葉也不再整天穿的規規矩矩，而是換上大背心大短褲踩著拖鞋四處溜達不成體統。

但是北邊的那顆星變得更加暗淡微弱之後，程意開始覺得小葉隱隱的有事瞞著他。

自從那天之後他就不那麽開心，又恢覆了那規矩的穿著打扮，而且經常失蹤。

說吧，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程意搬著小板凳坐在樓下那棵大榆樹下面。

“他要死了。”他一向平靜的眼神裏泛起一絲絲波瀾。

“誰要死了？”

“鎮守北方的玄武星君。”小葉拉開他的小馬紮也坐下“時隔幾千年，他終於要死了。”

“你之前給我講過，說歷代都有主星君降世，唯獨玄武星君沒有，是怎麽回事？”

“因為玄冥長壽，所以主星君一直活了幾千年，還沒有換代過。”他閃爍著的眼睛慢慢移向他“你知道嗎，你去觀星的那座山，普通人是進不去的，因為那下面就是萬丈冥土的盡頭。”

“好了你別說了。”程意覺得後背一股涼氣竄過。

“嗯，不行。”他緊鎖著濃濃的眉毛，眼睛越發澄澈的看著他“我被困在那裏十幾年，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你，而你又是一個能徒手拔掉四象錐的人。我知道是主星君想讓你來救我，也想讓你來接替他，他已經衰微到隨時會死...如果必須找個人降世，那個人最好就是你。”

“謝謝，對不起。”程意閉上眼“你們都太高看我了。”

“你怎麽在發抖？”

“對不起，我沒有鎮守一方的胸懷，也從來沒求過長生不死。”他慢慢擡起頭“我是個普通人，一輩子不過六七十年，生生死死無盡輪回才能每一次睜開眼看見的都是新的東西，我經受不起幾千年都活著，看著物是人非。”

小葉坐在他身邊聽了這番話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下來。

他沒有感受過死亡，所以這是他永遠都無法理解的事情，無法理解那種能看到“盡頭”的幸福和悲傷。

“對不起...我不該說這些...”程意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我沒事。”他很快就克制了自己的情緒，就像剛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你說的沒錯，這麽久了，世人皆求長生而不得，能看透的人不多，能看透又有趣的人更少，可惜非得是你。”

流星劃過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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