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四月十六日  松嶺山

“程院長，咱們就在這取景吧。”舞臺美術工作人員指著蒼翠的群山。

“你們覺得好就行，我不大懂美術，都聽你們的。”林海大劇院院長程意向美工組點點頭，給三個年輕人擰開了礦泉水後逐個遞過去。

三個年輕人立刻就被這位老帥哥的紳士風度折服，那時候組織的領導都是很那啥的存在，對著下屬不板著臉裝逼的幾乎沒有，這麽親民的還是頭一次見，而且還是頂頭上司，曾經話劇團的首席。

“謝謝。”其中一個人接過水後繼續說道“那我們這個月就一直在這取材，程院長也每天一起來嗎？”

“我就不了，還得給上面的人寫報告有夠煩的。”程意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我只能在這一個星期，啊對了，你們有沒有喜歡觀星的可以晚上和我一起到山頂。”

三個工作人員笑嘻嘻的拒絕了，說一來這愛好太高雅無法理解，二來第二天還得趕工取景深更半夜實在折騰不起，程院長自己高興就行。

“那你們缺什麽記得給辦公室打電話，我給你們送來。”

然後他就先回招待所了，他開了一天的車拉著這幾個年輕的舞美，整個人都疲憊得不得了幾乎腦袋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他是天快黑的時候醒來的，在招待所隨隨便便吃了個雞蛋和一碗粥外加點鹹菜就帶著他的新裝備往山上走了。

他帶著在當時很先進的軍工手電筒和托人在國外買來的天文望遠鏡，一路心情很好的往山上爬，這座山還挺高，根據他的估算至少得一個半小時才能走到最佳位置，好在山裏有很多以前運木頭和山裏人才出來的小道，雖然登山條件不好但也不差，剛好能磕磕絆絆不迷路。

他一邊走一邊四處觀望，在這樣的黑暗中還發現了不少新長出來的蕨菜，順路摘掉塞進嘴裏後他一邊嚼著一邊繼續出發，有意外收獲，心情相當不錯。

走到山頂後，天空剛好黑的深遠，這種大晴天的深夜最適合觀星，說不定還能看見以前看不見的什麽遠距離天體。他趕緊把望遠鏡架好，興奮的開始觀測。

可見度非常高，銀河看的很清晰。

看了一會他聽見旁邊有枯枝被踩斷的碎響，一回神看的時候發現不遠處還有個人，因為上來的時候也沒細看，他被那人嚇了一跳。

“你好。”他朝幾步外的人打著招呼。

對方像是也沒發現他的存在一樣，驚訝的回過頭看向他。

月光剛好從勃勃的雲翳中漏出，一絲絲的照亮對方的臉，離他不遠不近的人正微微張著嘴，用一雙攝人心魄的藍眼睛看著他。

“你好。”對方輕聲說著，有些靦腆的低下頭“我是來看星星的。”

“巧了！我也是個天文愛好者！”他激動地走上前伸出手“我叫程意，幸會幸會。”

“我...”對方猶豫了幾秒但最終還是伸出手，看了看周圍的夜色和剛剛抽出的灌木新芽開口道“未明...我姓葉，叫未明。”

“葉未明？好名字啊，清新脫俗，一聽就知道爹媽是文化人。”他一點也不吝惜讚美之詞，然後招呼著他顯擺自己的高端觀星儀器“你用這個看看，能看見平時看不見的星星。”

對方看了一會，似懂非懂的又看了看他，才猶猶豫豫的湊近天文望遠鏡。

“呃...似乎....很適合看...天象...”

“天象？”程意一臉看見萬星人的表情看著一臉尷尬的小夥“改革開放也這麽多年了，天象這詞太舊不好聽，叫天體才能趕得上時代。”

“哈...”對方明顯跟不上他說話的節奏。

程意覺得這個姓葉的帥哥可能是個新疆小夥，畢竟在他的意識裏只有新疆人才能有這種像老外的高鼻梁和藍眼睛，而那些毛子劇團的演員啊舞者啊都不會說中文。不過他是個那個年代裏很少有的對別人隱私沒興趣的人，愛誰誰，能聊得來他就高興。

新疆小夥比他先走了一會，大約是從別的坡爬上來的和他不是一個路線，天太黑，什麽路線他沒看清。

他又在那觀測了好一會，在看到兩次流星和一次奇奇怪怪的明亮的星辰變暗之後心滿意足的下山睡覺，又是腦袋一沾枕頭就一口氣到天亮。

大約是因為爹媽走得早，他哥又已經完成了他們家留種的革命任務，然後全家搬到海南島和他這個弟弟徹底失聯的關系，程意沒有隨著那個時代的浪潮投身婚姻生活的關系，雖然已經年過四十他看起來比和他同齡的小老頭們年輕太多。而且他挺無視社會給每個年齡強加的“必須做什麽”的條框，雖然他也知道周圍的人都私底下對他議論紛紛，不過也無外乎是對他一個老光棍無處安放的憐憫，或者帶著譏諷和神秘的說說他可能那方面有問題。

So what？

他不需要憐憫，身體也半點問題都沒有。

這都改革開放八十年代了，要放開思想嘛。所以別人說別人的，他過他的。雖然場面上喝大酒拍馬屁一樣不差做的非常到位，甚至可以說如同教科書般優秀，但私底下既不吃喝嫖賭也不傷風敗俗，還是那年代很少有的會說英語的人，閑時也就有看看天體這麽個無聊興趣，雖然對經濟發展沒啥貢獻也不算給社會拖後腿。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看星星，去的別的方位。

第三天又換了個方位。

第四天他探索了一下山谷然後爬上另一側的陽坡，在那裏還發現了一些黃瓜味的野草，采了一大把拿回招待所放在空玻璃瓶裏，這樣就可以一大早在清香中蘇醒....

第五天回到最開始那個位置，經過這幾天的折騰，他發現還是第一眼看中的位置視野最好，而且在那他發現之前看到的變暗的星星越來越暗。

“我該不會是觀測到了哪個星系的恒星要燃盡了吧...下回和公安局的老趙出去吃飯時候可有的吹了....”他一邊調整焦距一邊心裏美滋滋的想。

“你也在看那顆星嗎？”無聲無息的背後突然有人說話。

“唉我靠！”程意差點嚇得眼睛戳在望遠鏡上，老心臟也差點驟停“你突然出現倒是知會我一聲啊...嚇死我了。你走路怎麽一點聲音都沒有？？”

是那新疆小夥，看到是他程意才放下心。

“對不起。”

“沒事沒事，幸好我老當益壯，要不一口氣上不來你可是要負刑事責任的。”程意順著就坐在枯枝敗葉堆裏“你得愛惜我們中老年的心腦血管知道嗎....現在的年輕人啊....”

“哦...”對方毫不愛惜自己那套嶄新的衣服一樣也坐下了“下次見面的時候我一定和你打招呼，不嚇唬你。”

“我說小兄弟，你怎麽半夜爬個山還穿西裝？”

“不能穿這個嗎？”對方極其無辜而單純的看著他。

“....”程意半天也沒看出來他是真傻還是在搞笑“也不是不能吧...你不覺得...活動不方便嗎？比如一大步邁出去變成開檔褲什麽的。”

“....是嗎。”

“你是故意拆臺嗎？”

“什麽....拆臺？”

“....”程意張了半天嘴，覺得眼前這位藍眼睛小夥完全沒有感受到改革的春風，還處於一種舊思維需要開化的階段，於是決定逗逗他“你是不是從哪來的神仙？下凡之前沒好好預習啊？我們人間的節奏是非常快的你的趕緊加油補課了....”

這句話說完小帥哥避開了視線，望著濃濃的黑色思索起來，似乎有千言萬語。

這種狀態持續了至少得有一分鐘，然後他結束望著黑夜的思索，轉而盯著他的眼睛慢慢開始新一輪的思索，這個過程中還毫不掩飾的咽了好幾次口水。

完了...程意僵在原地，心中跑過一萬種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的可怕場景。

仔細想想就很奇怪，半夜裏，松嶺還沒開發的山裏，一個穿著西裝的帥哥說他也來看星星就很違和，而且怎麽就那麽巧每次都能碰見。

說不定是見鬼了....要不然他看著我一個勁吞什麽口水，等等我看起來也不是很好吃啊...一大把年紀了沒有小年輕好吃的....不過鬼吃人似乎是吸魂來著？和身體沒關系？還是說鬼也分種類？？

完了我要死了...不要啊....

上無老下無小的程意開始緊張起來，在被盯住的幾分鐘裏也好好打量了一下這個可能一會就要索他命的家夥。

雖然是鬼，雖然這鬼個頭似乎還比他高一點點，但這張皮囊也太清新脫俗人畜無害了吧....最近流行這種形象嗎？不對，這是那種偽裝吧？

程意又仔細看了一遍。

果然有一手，眼睛這麽好看，睫毛這麽長...要勾搭人去夜總會啊...肯定有很多人樂意倒貼的...而且都是大美女....

沒事跑深山老林幹什麽啊...

我是不會上當的...我程意混跡江湖這麽多年，是不會拜倒在美色之下的...

我為什麽要來看天體...好想回家...

“我不是鬼。”對方像玻璃珠一樣透明的藍眼睛對他閃爍著，然後毫不掩飾的看著他又咽了口水，毫無可信度的說“也不吃人。”

“啊...啊哈...啊哈哈...那太好了....”他差點尷尬死而且還很怕。

程意不記得自己是怎麽下的山，反正新疆小夥走了好久他才從尷尬中緩和過來，也不知道新疆小夥從哪走的，就像莫名丟了一段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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