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作為法醫，程意是新手中的新手，排查能力也好心裏承受力也好都還處於需要多加練習的階段。但陸雲野不一樣，他是個經驗豐富的法醫，脾氣好也可以很精準的控制自己的情緒和體諒別人。

一下車陸雲野就感覺到這新手不在狀態，雖然理由不明，他還是很貼心的安排他去配合搜查組，暫時把廠房裏血腥不已的場面留給自己以免事態升級。

他的眼睛已經熬的通紅，已經兩周了，平均每天只能在坐車和等待化驗結果的途中睡一會。

“吳先生是第一次到現場吧。”

“嗯。”吳清和異常平靜的看著他，眼裏帶著少見的從容不迫，甚至對於現場沒有做出任何評價，只是慢慢環視了一圈。

那種從容不迫給人一種錯覺，就好像地上的屍體不過是拍戲用的道具。

他拿出相機動作嫻熟的拍了現場照片。

同樣的致死方式，如此一來雨山公園開始發現的連環案受害者人數已經上升到22人。

“陸法醫，我們在那邊什麽都沒發現。”程意隨著搜索組回來的人時候情緒已經恢覆平穩，像是放下心來又像是得到了安慰一樣非常鎮定。

“心情好點了？”陸雲野看他雲開月明的樣子“要是不舒服就別勉強。”

“嗯。”收到葉未明消息後，程意終於放松下來“剛才就是有點太困了，不好意思。”

“沒事就好，你先去痕檢，然後記得讓吳先生拍照記錄。”

“OK。”

程意見過吳清和很多次，但都是他站著吳清和坐著或者半躺，此時是他頭一次見他站起來的樣子。程意才發覺他是那樣高大，比一米八二的他還高出小半個頭來，走路時有種在瓦礫堆裏習慣了一樣的沈重感。

“吳老哥你看到什麽沒？”程意一邊觀察血跡一邊小聲問“別人看不到的那種。”

“暫時還沒有。”吳清和跟隨他記錄了痕跡，然後註意力集中到角落裏的三具貓屍上。

“這人真是變態！”另一側的警察突然吵吵嚷嚷起來“怎麽有一大罐子水蛭。”

那是一罐子紅色黑斑的水蛭，一起來的王訝看見之後立刻又不淡定了，和一組年輕的警察一起嚷嚷起來就差把那水蛭就地處決，好在陸雲野馬上把他拖走以免弄壞物證才避開這一場騷動。

“別鬧啦！多大人了，能不能成熟穩重一點！”陸雲野苦口婆心開始訓導。

“我不！我還是個孩子！你沒見到它們欺負我的時候！人神共憤！見人殺佛！”

“什麽見人殺佛...”

“我跟你說！今天我就要神擋殺佛！！”

“佛做錯了什麽你要這樣對待他....先冷靜一點...”

現場混雜著第七組常勤組和第零組非常勤的人員，雖然這種配置能極大的提高安全性，但也會造成交流不暢的局面。

貓屍和水蛭以及其他帶有詛咒的東西自然是要白老板帶回他家處理，但解釋起來就麻煩了，畢竟第七組都是純唯物主義者，他們著眼在揪出這個變態殺人狂正法，而且不少人的情緒和王訝一樣激動。

雖然已經把附近排查過一次，但為了避免有遺漏，王柏還是派了包括王訝在內的六人二次搜索組，並安排吳清和一起去拍攝看看回去的照片分析能不能找出更多線索。

“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在李默和王柏帶領的組商討和解釋的過程中，剛剛完成取證的陸雲野坐在地上稍作休息，這會他真的累了，他望著遠方向程意開口道“你為什麽要選擇法醫這個職業？”

“為什麽呢？”程意也向漸漸升起的日出方向看去，心中有無盡波瀾難以壓抑，可話到了嘴邊卻又硬生生咽下去。

“為著懲惡揚善？或者為著還死者公道？還是你只是從很久以前就明白自己只能和屍體打交道？”陸雲野淡淡的望著他。

“那你是為什麽呢？”程意雙手扣在一起，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為著眼中所看的都是真實的東西，為著這不在謊言中自欺欺人。”他伸手想接住第一縷陽光，卻被陰影截斷“以及一些一己私欲。”

陸雲野不再說話，只是盯著越發明亮的天空發呆。

程意忍不住去打量他的靈魂，他集中精力感受著連接著大地上所有人的心跳，眼前的景象慢慢褪色，昏黃的光線下每個人都被堵上了淡淡的不同的色彩。

然而陸雲野沒有變化，就像一個開了濾鏡的視頻中突然出現沒有濾鏡的人。

明顯而突兀。

“原來真的是你。”黃昏的光影中陸雲野回過頭，無比平靜的看著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已經消失了三十二年，我們都在找你。”

“我？消失了三十二年？”程意沒有想到陸雲野會有這樣的一番話“我才三十一歲，三十二年前還沒出生。”

“你怎麽什麽都不記得了？”一向平靜的陸雲野臉上也出現了一絲難以克制的波動。

“你們都在找我？”程意絲毫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你們是誰？”

陸雲野露出不知道該說不該說的糾結表情。

“你們在幹嘛？”王訝不知從什麽地方跑出來，看著大眼瞪小眼的兩人“我們發現了一些焦屍，數量太多了趕緊去看看。”

“啊...沒事，就是太累了然後隨便說兩句提提神。”陸雲野從地上爬起來，語然變得非常柔和“你也累壞了吧。”

“我還行啊，你們倆趕緊來吧。”王訝抓起陸雲野的胳膊拖著他走，那個動作熟練地本人都沒有意識，就像太過熟悉後的順其自然。

程意沒有時間回味剛才的談話也趕緊跟了上去。

“一百八十二具屍體...”吳清和平靜的按下快門。

到達現場的時候，五名已經被眼前景象有些刺激到的搜索人員都有些不知所措，廢棄工廠的天棚鐵柱上懸掛著黑壓壓的一大片焦屍。

作為一個普通人，吳清和的反應在警察組裏顯得有些平靜的過頭，但畢竟沒有人知道他的過往，沒有人知道他無數次從屍堆中醒來，踩著血肉模糊的殘肢尋找救援。

但他在停下腳步仔細去看頭頂的焦屍時卻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程意望著滿天的懸屍，總覺得哪裏眼熟，一百八十二具...

一百八十二...

“少了兩個人。”一瞬間，程意覺得的心臟就要跳出來，他知道這些都絕對不是巧合“應該是一百八十四才對。”

那些焦屍褐色的外殼下依舊燃燒著不滅的火焰，他看得見，陸雲野看得見，吳清和也能看的見，而且被火焰灼燒的外殼裏還死死包裹著無法逃離的靈魂。

1897年林海大劇院的大火，死亡的184人，失去的記憶，一切終於開始有了頭緒。

“這些屍體和現在的案子沒有關系，這裏太危險，先全員撤退吧。”程意強壓著心中不安給李默打了電話“這是另一起案子了，最好權限劃歸到零組。”

“知道了。”

王訝帶著五個人回去和王柏匯報，現場只留下他和吳清和，陸雲野三人。

一百八十二，無論怎樣清點都是一百八十二，另外兩具屍體沒有蹤影，二陸雲野和吳清和並不明白他為什麽這樣執念於一百八十四這個數字。

“另外兩具屍體呢？！另外兩個人呢？！”在一次次尋找未果後程意歇斯底裏起來。

“冷靜一點。”吳清和架住隨時都會因為狂暴而不知做出什麽的程意“深呼吸，調整一下情緒。對這裏的狀況可能有了解的只有你一個，如果你失控，我們就更束手無策了。”

“我和葉子應該也在這裏...”吳清和太大只了，他這麽一架程意就是想自爆也不大可能，陌生的記憶在不停的閃斷，那種閃斷時的刺痛開始讓他神志不清，他劇烈的呼吸著想努力恢覆意識，但最終還是無法戰勝眼前電腦花屏一樣的狀態“我和葉子怎麽不在...為什麽不在...”

“吳先生，他的精神狀態已經不適合繼續進行現在的調查任務，先把他送回去好好照顧比較好。”陸雲野不由分說的帶著他們倆也回到兩組聚集的大本營。

程意已經徹底淹沒在一大片亂七八糟沒有時間軸的回憶裏了，然而他還在花屏狀態下想方設法解釋他很好，沒受刺激。

“把他送到醫院會比較好。”陸雲野看著披著毯子，眼裏失去神采的程意向李默建議。

“嗯，不過他這個樣子不能一個人關起來，我給他老...我給葉館長打電話。”說完就撥通了葉未明的手機號。

程意拼了老命想告訴在場的所有人他的精神狀態沒問題，但眼前的閃斷和混沌的頭腦讓他發出了一大串意義不明的聲音。眾人雖然沒搞清楚他到底怎麽了，卻有種奇怪的感覺，就是他的胡言亂語像是直接說到心中，不像是耳朵聽到一樣。

後來，頭昏眼花的程意閉上了嘴，乖乖沈淪在毫無真實感的大段關於自己過去的老電影裏，放棄掙紮。

四十分鐘後，臉上帶著好幾條剃須刀傷痕的葉未明到達了現場。

去路上接他的是王訝和吳清和，為的是一邊給他看照片一邊在路上說明現場以及程意的情況。

“你是...”見到吳清和的時候，葉未明難以置信的看著他“新搬來的鄰居？”

“302，吳清和。”

“402，葉未明，程意。”

兩個人簡短的寒暄並握手，接著吳清和就非常簡練的給他說明了發現一百八十二具屍體的事情，包括程意整個人似乎受到了很大刺激處於極端安靜的狀態。

“一百八十二具屍體？”他的反應是程意的冷靜版“少了兩個人。”

“程法醫也是這樣說。”吳清和沈吟了一下，覺得葉未明應該是個情緒非常穩定的人，於是一口氣說了出來“然後他說...少了他和你...”

“我知道了，他肯定當時就崩潰了吧...”

“啊...”

“謝謝你。”葉未明磕磕絆絆的踩在廢墟中，陽光在地面上打下稀薄的影子。

程意頭昏眼花耳鳴不止中依舊嗅到了葉未明的味道，然後索性裝起病掛在他脖子上不放手，一直掛到醫院挨了針意料之外的鎮定劑。

大火，不死而死的八方神，同歸於盡，失蹤的屍體，這一切終於開始從碎片開始拼接起來，慢慢露出原本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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