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清和出院了，天氣很好。

一個人如果堅定了心思要好起來，他身體的康覆速度會快的無法想象，吳清和緊了緊衣服，終於邁出了醫院的大門。

他已經有十幾年沒有回到故鄉，然而林海市的時間就像靜止一樣，和多年前離開時一樣幾乎沒有變化。街道還是熟悉的樣子，商場、學校還和原來一樣在那裏，就連林海大壩也和原來一樣，除了這一切都有些微微老舊。

他走過了太多的路見過太多廢墟、見證了無數次人們親手把一個個城市變成人間地獄，所以早就沒有什麽物是人非的概念，沒有什麽可懷念的事物觸景傷情，更沒什麽讓他覺得未來可期的東西。

按照手機裏的指示找到了自己的住址，那是幾年前他托朋友幫他選址並買下來的小戶型，他喜歡林海大壩的風景，所以那棟樓建起來他看了照片後就同意在那買房子了。其實他那時候並不需要買房子，只想留一個在人間的關於‘家’的念想，以免某天真的死在戰地靈魂無處可回而耿耿於懷，根本就沒想過自己真的有一天會回來，住進去。

鑰匙是從樓下的小賣部老板那裏得到的，順路在那買了些能速食的東西，然後他慢慢的上樓。在樓梯間裏他碰見了住在樓上的鄰居，對方在一邊打電話一邊下樓，雖然看起來有些急，但還是很禮貌的和他點頭以示寒暄，他也同樣回應。那個人右手腕上有一條似曾相識的傷痕，只不過傷痕處是一縷灰色霧氣的東西，然後掉落著似曾相識的細小金色星芒。

他的跟著對方右手腕走幾秒，然後停下這樣失禮的行為。

他那位朋友很了解他脆弱而古板的性格，屋內隨意裝修了一下，放了很多盆栽，看那些植物茂盛的樣子就知道經常有人幫他收拾、修剪。

隨便吃了一口面包，然後躺在比醫院病房寬大的多的鐵床上又沈沈睡過去。

程意在現場熬了一夜，然後和陸雲野回到向林海第一人民醫院借來的解剖室繼續分析，局裏的解剖室實在無法同時安置這麽多屍體。他覺得很疲乏，但陸雲野就像已經適應了一樣並雖然眼圈黑著但並沒有太脫力，繼續習慣性的保持清醒。

“我記得程法醫是最近開始調職進來的吧。”等待分析結果的過程中陸雲野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問他“今年多大了？”

“啊，我是去年十月末調轉進來的。”程意死氣沈沈的喝著咖啡，頭一次高強度辦案耗盡了體力，簡直要昏厥“我今年三十二歲，陸法醫呢？”

“那我比你大，我三十四。”陸雲野稍微瞇了瞇眼睛緩解疲勞，揉著肩膀道“不過我一畢業就開始在這工作，已經適應這種經常連續幾天沒的睡的生活。”

“我還是頭一次鑒定這麽多屍體。”程意看著屍檢臺上的死人，心中多了些寡淡的憂郁“也是頭一次知道人比鬼怪更沒人性，更險惡。”

“十四具屍體...兩周，每天都有一個人被同一種手法殺死並拋進下水道。”陸雲野搖著頭，露出淡淡的厭惡的神情“有時候我覺得身為法醫不能太過考慮一些事情，更不能帶入自己的感情影響鑒定結果，但這一次，連我都覺得殘忍的受不了。”

“其實我在第零組協助辦案的時候，有一次——”

沒等程意說完，王訝已經拿著買來的盒飯沖進解剖室，給他們倆一人遞了一份，然後拿著自己的那份隨便拖來個椅子坐下。

“蛋仔你怎麽來了。”程意一邊拆著飯盒一邊問他“你看著屍體吃飯也沒事嗎？”

王訝楞了一下，很少見的心情不太好，他打開盒蓋後拿著筷子心不在焉的戳著飯菜道“我現在吃的就是魚的屍體、雞的屍體、還有一些植物的屍體，挺好的。況且...人都殺過那麽多了，還怕什麽屍體。況且屍體又不會拿槍指著你，也不會拿槍用你同伴的性命威脅你。”

“好了，趕緊把嘴堵上吧。”陸雲野把飯盒裏的烤三文魚戳起來給了他“吃飯的時候說這麽多沒用的話幹什麽，不利於消化。”

王訝不置可否的揚了揚眉毛，鼻子裏噴出不屑的氣息。

“你們倆認識？”

“認識很久了。”陸雲野歪著脖子像是打量著王訝“有七八年了吧，我剛畢業，他剛入隊，當時都在秋江公安。我都不敢相信當時傳的神乎其神的神槍手那麽年輕，十九歲啊！我十九歲的時候還上了解剖課之後做噩夢呢。”

“餵！你能不能別說這些惡心的。”王訝把頭扭到一邊“陳年舊事整天提。”

“什麽毛病...看著屍體吃飯都不怕還不許我說了...以前你不許說壞話，現在連誇你都不行，看把你給矯情的...”

“謝謝你，你才趕緊把嘴堵上吧。”王訝用同樣的臺詞回擊了對方，然後把飯盒裏的炸雞塊塞進陸雲野的飯盒裏“我不愛吃炸的東西。”

“那你還加，有錢燒的。”

“你不是吃麽，胖死你。”

“現場還有什麽其他報告過來嗎？”程意比他們倆吃的更快，然後拿著初步的檢驗報告問。

“雨山公園是在市區就可以進入的森林公園，面積非常大，並不是所有位置都有攝像頭。”王訝拿起他帶來的現場報告“已經確定的十四名被害者正是從上上個星期開始單獨進入公園並被害的。雨山公園附近是林海大壩和四個相近的居民小區，兩側是北鬥集團開發的東郡和西郡，中間兩個是寶龍集團開發的水岸星城和廣明集團開發的的觀雪樓。這四個小區都是距離雨山公園徒步距離十五分鐘之內，每天都去的人也有很多。”

“東郡....”程意擡起頭看著他“葉子就住在那，他也經常去雨山公園....”

“雖然葉館長也住在被懷疑的區域之內，但他那個身板...估計有點難。”王訝揮了揮手中的記錄報告打斷他胡思亂想“而且你最近不是一直住在他家嘛。”

“我是覺得葉子也許會有危險，你腦補的什麽地方去了。”程意擺了擺手，心想這貨已經很久沒見過葉未明了，不知道現在的葉館長已經不是他們曾經的葉館長。

“就目前的監控錄像排查，從兩周前開始每天夜間都進入雨山公園的只有一個人。”王訝把錄像截圖拿給他“就是這個人，目標太明顯了，住在西郡，雖然不能肯定他就是犯罪者，但他出現的時間實在是很值得懷疑，必須進行審查。”

程意接過記錄，當他看到那個人模糊的影像時只覺得後背一涼，拿著記錄板的手不自覺的抖了一下。

這個人他是知道的。

那個人是對他和葉子散發強烈著殺意的王老貓。

“我知道這個人。”程意指著照片上的人手指微微顫抖著“他是咱們外援白老板的朋友，現在住在白老板的家裏。”

“什麽？！”

“十四個人，每個人都被在腹部開了個洞內臟被攪碎而死。”程意點了點法醫檢測的初步報告“雖然我不該亂說，但那個人...那個人...好像不是隨便就可以對付的...”

“你的意思是...”王訝瞇著眼緊緊盯住他。

“這個案子...要不要劃進零組？”

王訝撥打了李默的手機，在門外交談了好一會才回來。

“零組全員劃入第七重案組協助破案。”

西郡，白芷畫店。

“打擾了，白老板。”李默帶著隊裏的人敲開畫店的門，但並沒有太過粗暴的沖進去直接抓人“請問您的朋友王瑞佳先生住在這裏嗎？”

“是啊，還睡著呢。”白芷點了點頭還沒明白發生了啥“等下我去叫醒他。”

“謝謝。”他示意其他的警察不要太過沖動，讓他們在門外待命。

王老貓穿著一身長頸鹿睡衣揉著眼睛剛好走出來，看了看正要去喊他起床的白芷，又看了看門口的警察一臉睡眼惺忪“早啊....這是....出什麽事了嗎？”

“王瑞佳先生，關於最近的一起連環殺人拋屍案，我們需要您配合工作，您得和我們到局裏走一趟。”李默用平靜的語氣陳述。

“....可以啊...”王老貓有些猶豫“那...能不能讓我洗漱一下，再換個衣服？”

“希望您盡快。”因為對方很客氣，李默也就沒用太過激進的態度。

“好的。”

不到十分鐘他就完成了洗漱和換衣服，然後在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風衣，把睡的有些松散的頭發卷成一個很有型的丸子，戴上一副覆古的黑框眼鏡，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看了看警察們嚴陣以待的樣子停下了腳步。

輕輕地的向李默和他身邊的輔警伸出雙手。

“如果把我銬起來可以讓你們稍微安心點的話，我不介意。”他無比真誠的說。

“在確認犯人之前我們不會拷上任何人。”

李默平淡道。

“白老板，我們會盡快查明。”說罷就帶著王老貓走了，雖然他們並沒有什麽粗暴的動作，抓著他胳膊的動作和押犯人並沒有什麽區別。

而此時，白芷依舊什麽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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