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山雨欲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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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意走了好一會,葉未明發現自己根本睡不著,於是坐在沙發上悶頭看前兩天弄回來的白澤圖,翻來覆去各種心煩,看著看著門鈴就響起來。

“二叔,我們來看你了。”李正雅像個喇叭一樣在門外歡天喜地的喊著。

葉未明雖然有點乏,但正雅來看他讓他很快打起了精神,一開門,發現門外不僅僅是正雅,還有他的小壞蛋組織—— 上次事件中被波及的周威,明湛,還有他們文學系今年唯一的留學生正樹,四個人在擁擠的門口探頭探腦,臉都被外面的冷天氣凍紅。

“人真不少啊...我給你們找拖鞋。”

“不穿啦不穿啦。”正雅直接穿著襪子踩進屋,招呼著其他三人。

“葉子老師的家原來是這樣的!”

“哇!和想象的一點都不一樣!!”

“葉子老師也打游戲!”

明湛,周威還有一口詭異中文的正樹亂哄哄的擠進了本來就不大的屋子。

“這麽冷天你們怎麽來了?”他在冰箱裏拿出小罐裝的飲料分給坐在地上圍了一圈的孩子們,看他們嘻嘻哈哈的打鬧。

“那什麽,二叔你明年不是要休講了麽,我們幾個有時候想去博物館找你提前來走個後門,大家先熟悉一下嘛。”正雅擺著和葉月滿一樣的腔調笑嘻嘻道。

“要是學術...學習上有什麽問題直接聯系我就行。”葉未明笑了笑“明年給你們上課的是美術館的陳老師,他比我知道得多性格也比我有意思,你們有什麽問題也可以直接問他。”

“對了,葉子老師,你怎麽突然要休講?”明湛從一年級的時候就一直選修這門課“是因為身體不大好嗎?”

“身體不大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有些新的研究要集中進行,還有一些圖志需要畫,所以可能會影響講課質量。”他收了收白澤圖,給那些想打游戲的小不點讓出位置。

“寒假不回國嗎?”他又問了問中文還說不大利索但可以寫字交流的正樹。

“我剛來著沒多久,今年就不回去了。”正樹有些拘謹。

“對,所以今年他在我們家過年哈哈哈哈哈。”周威笑著說“正樹你別緊張嘛,葉子老師人很好的。”

“哦...哦!”其實正樹還是非常拘謹,畢竟來中國的時間還太短他還保留著日本人特有的緊張過度性格。

其實他們四個也沒什麽大事,只是都聽說葉未明大病了一場特意來看看,總覺得鬧一鬧才能加速他的康覆。自從林海大事件結束後,他也一直擔心著學生們,這會看見他們全都活蹦亂跳的也就放心了。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程意也回來了,六個人擠在沙發上照了個大合影,他們四個才離開。

這會葉未明是真的累了,和程意說了幾句有的沒的就又回到臥室睡覺。

程意輕輕的把門關好,聽著葉未明均勻的呼吸聲他放下心輕手輕腳的把拿來的衣服擺好,然後坐在沙發上陷入沈思。

他剛剛去見了吳清和。

半天之前,林海市第五人民醫院。

程意推門進入吳清和的病房時對方正在吃飯,目光相對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吳清和在努力讓自己好起來,那不是真正釋然的眼神,而是一種無從選擇的堅定。

人為什麽會有那樣的眼神?

程意壓著好奇心,表情平靜的和他打了招呼。

“吳老哥,我又來看你了。”他帶著禮物放在桌上“在鬼市買的,祝你早日康覆。”

“你隨便坐吧。”吳清和用他那種很特別有些沙啞的嗓音輕聲細語的說。

“你看起來好多了。”程意把新買來的鳶尾放進玻璃瓶,替換下有些枯萎的百合“我聽李隊說你喜歡鳶尾來著。”

“謝謝,我已經好多了。”他依舊很疲憊,但還是禮貌的向他微笑。

“吳老哥你是怎麽傷成這樣的?竟然能住了三個多月的院。”程意問道“雖然局裏說起來過,但都是一語帶過,你要不介意能不能講給我聽聽。”

“好啊。”吳清和把吃的幹幹凈凈的餐盒放在桌子上“我中了彈,康覆期的時候回國,打算稍微休息一下再走。結果回程上飛機墜毀,等我醒過來就已經在這住院。”

“你為什麽要去當戰地攝影師?”程意盯著他的眼睛。

吳清和遲疑了好一會。

“你想聽實話還是職業套話?”

“實話。”

“我想死。”

“為什麽?”

刺眼的陽光透過窗戶向屋內打下巨大的光影,吳清和就坐在光與影的交匯處,擡頭仔細的看著他,然後再一次露出極其悲傷的表情。

“一個人想死是由很多原因構成,我也並不是一個心靈脆弱的人。”他自嘲的笑了笑,似乎並不想繼續解釋更多“不過既然這麽多次都死不了,那我就好好活著,反正我肯定不會自殺,這一點你們放心好了。”

“其實我來這...還想問一些別的問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希望你能告訴我。”

“坐吧。”吳清和指了指房間裏唯一的凳子。

“雖然我不知道怎麽開口問,但是...你就隨便說說吧。”其實程意也不知道該怎麽提起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也不知道對方能不能聽懂。

“不疼嗎?”吳清和盯著他還是那句話。

“不疼。”程意搖了搖頭“我也大約知道是刀傷,而且是致命傷,也知道是前世的痕跡。我想知道在你眼裏它是什麽形狀,什麽樣子。”

“是匕首刺入後的很深的傷痕,周圍有藍白色的火焰,而且掉落著很細微的金色星芒。”吳清和還是用那種低低的聲音輕聲細語道“如果不是傷痕的話會很好看。”

“你的眼睛到底能看見什麽?”

“一個人從生到死的樣子。”他緊鎖了眉頭“還有我猜測的....但是還不確定....”

“什麽?”

“一些事物的本質,還有前生的樣子。”他苦惱的揉著頭有些精神不濟。

“前一段時間李隊說你精神狀態接近崩潰是指的這個嗎?”他回憶了一下林海大事件期間關於吳清和的病情報告。

他點點頭。

“其實我有的時候也會看見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程意磕磕巴巴的說“但是對別人大約是解釋不清的....比如...你的魂魄是藍綠色的外層又一圈金色的很細小的光圈....”

“我知道你在說什麽。”吳清和再次望向他,眼神失去了焦距好一會。

“但是無論我用什麽方法都看不到自己魂魄的樣子。”程意也擡頭正望向他失去焦距的瞳孔“你看得見嗎?”

“是灰色的,像一團霧。”

“我能看見的所有人的魂魄都在發光,我的沒在發光嗎?”

吳清和搖了搖頭。

“那我生前和死後是什麽樣子?”程意起了好奇心

“我看不到。”吳清和搖了搖頭“只有你在我面前出現的時候我沒看到那個過程。”

兩個人沈默了好一會。

“其實...我對你有種很熟悉的感覺。”吳清和終於打破了安靜“雖然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你這個人....”

“曾經,我死於1987年林海大劇院的大火,你知道那件事嗎?”

“知道。”

“那你見過我那時候的樣子嗎?”

“沒有。”吳清和搖了搖頭“那時候我14歲,路過了燒成火海的林海大劇院....”

“然後呢?”

“我就坐在附近的小公園裏,看著大火把整個劇院燒成地獄。”吳清和露出回憶美好往事的緬懷神情“很暖和,比哪都好,後來我在那裏睡了整整一夜”

“.....”

“然後我就明白了一件事,地獄也不是個很糟糕的地方,至少你能感覺到溫度。”吳清和的目光沈沈的,像是墜落進無盡黑暗的星光。

“對不起。”程意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道歉。

“沒事,不過我知道的就這麽多,如果能幫到你最好。”吳清和已經耗盡了體力和精力,他慢慢的靠在床頭不再說話。

“謝謝,早日康覆。”程意幫他掖了掖被子的縫隙然後離開病房。

吳清和已經很久沒說過這麽多話,他虛弱的不得了,害怕的不得了。他沒有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一說清,掩蓋了關於自己的故事。

那天很冷,他穿著單薄的衣服冷的不停發抖,沒有人發現比同齡人瘦弱太多的他受了傷,那些傷被掩蓋在寬大的校服下面。新傷疊舊傷,還有很多煙頭燙過的痕跡,即便是後來十幾年中在戰火中留下的傷痕都沒有那麽痛。他想找個暖和的地方,讓傷口快一點結疤,那樣就不會蹭臟衣服,不會再被自己的父母打到奄奄一息。

那天的火勢那麽大,大的讓他想到了地獄的光景,明晃晃的讓人忍不住走過去,掉落的金色火花有好多沾到了他身上。他本想著就這樣在幸福的頂點葬身火海,但那時總有種奇怪的,像是直接傳入心中的語句在向他傳達著一句話——人不能沒有任何意義的死去。

後來他就失去了知覺,再醒來的時候他睡在附近的小公園裏,身上的傷痕已經奇跡般的消失。長椅旁有個穿林海師大附屬初中校服的高個子學生,說他可能犯了低血糖帶他去診所看了看,確認他沒事後才急匆匆的說要趕快去上第三節 課。

臨走還塞給他一個騙小孩的鐵皮青蛙,說什麽不開心了就擰發條讓它蹦,但不要自己離家出走...

從那之後,他的生活徹底變了,無論他受到怎樣的傷害或虐待,身上的傷痕都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覆,除了危及性命的重傷都不會留下一絲傷痕。他的父母怕的不得了,再也不敢動手打他,於是他的生活開始了無休止的冷暴力。

知道今天他都想不明白,他到底做錯了什麽以至於他們那麽希望他死。

吳清和把自己蒙進被窩,只要是關於過去的回憶每一樣都能讓他覺得冷,他需要讓自己感到溫度,讓自己確信自己活著。

他隨身攜帶的東西只有相機和那個鐵皮青蛙,無論在哪都不會丟棄,哪怕掉落到戰場廢墟中他也一定要找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把長劇情的序幕部分一起發出來,還請各位讀者大老爺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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