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和趙無庸帶了幾名副將和一小隊人馬，來到了趙無垢的駐軍之地。副將們留在了營帳之外，隨時聽著裏面的動靜，他們倆則一撩簾幕走了進去。

趙無垢早早地坐在那兒等候。一見他們進來，立即起身迎接，端的是一副熟稔和睦的模樣。

沈念掃了一眼食案上的吃食，全是她喜歡的，有肥美的西湖醋魚，有鮮嫩的三杯雞，還有一些精致的小點心……

他實在是很費心。但是，這樣的費心卻讓沈念的心裏更有負擔。

趙無庸抱著沈念的手更緊了一分，說道：“皇叔費心了。西涼國雖然地處偏僻、人丁稀少，但這些美味還是能做出來的。更何況，我們今日來這兒不是為了敘舊，而是想要聊聊兩軍交戰的事宜。”

趙無垢低頭看了一眼趙無庸環著沈念的手，說道：“皇侄此言差矣。你我雖然此時各自為政，但終究是趙氏皇家的子孫。於公於私，朕都應好好款待你。”

趙無垢說到“款待你”三個字時，只說“你”卻不說“你們”，向趙無庸明確傳達了一個信號——沈念仍是朕的皇後，而你才是外人。

趙無庸不屑地笑了笑，向著趙無垢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多謝皇叔的款待了。”

“好說，好說。”趙無垢將目光投向了一直未曾說話的沈念，說道，“念兒，你這幾個月過得還好嗎？”

沈念避開了趙無垢的目光，簡短地說道：“挺好的。”

趙無庸接著沈念的話說道：“這數月以來，我們都朝夕相伴，有了我的照顧，她自是過得很好。”

趙無垢暗暗地將手握成了拳頭，嘴上卻還是溫和地說道：“兩位請落座吧。”

食案僅有半人高，四四方方，每個都只能容一人落座。沈念和趙無庸面對面地坐了下來，而趙無垢則坐在了主位上。

剛一落座，趙無垢就殷勤地說道：“這些都是當地的師傅做的，味道正宗，你們嘗嘗。”

趙無庸剛才才說西涼國也能吃到這樣的菜品，他就故意提到“味道正宗”，分明就是為了反駁趙無庸的話。趙無庸聽了他的話後，臉色果然變得不那麽好看。

沈念看了一眼臉色不悅的趙無庸，說道：“其實吃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誰一起吃。‘民以食為天’，卻也要看看身邊人是不是心上人。”

若說在前面的交鋒中，他們倆還不分勝負的話，沈念的這番話一出，局勢已然偏向了趙無庸。

趙無庸有些驚訝地看著她，一時不知是喜是驚，全然忘了趙無垢給他的不痛快。

趙無垢則盯著沈念的側臉，說道：“念兒，那你的身邊人是不是心上人呢？”

“是。”

沈念將頭轉了過來，自入營帳以來第一次落落大方地看著他。

“那我呢？”

“從前是，現在不是。”

趙無垢自嘲地笑了笑，說道：“是嗎？”事後，趙無垢再想起這段問話，只覺得當時的自己鬼迷了心竅。

趙無庸說道：“皇叔，我們此次前來是希望你能退兵。”

趙無庸的兵馬只有幾百人，而趙無垢號稱精兵三萬，無論怎麽看都是一場毫無勝算的戰役。即便，趙無庸並不相信他會輕易地放棄這場穩贏的仗，但有些話還是不得不說。

趙無垢先是飲了一杯酒，才慢悠悠地說道：“皇侄，你應當知道朕為何要打這一場仗。事關皇室的臉面，朕非如此不可。”

趙無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公主的事擺明了就是趙無垢的陰謀，他借此事才能出師有名，當然不會被自己的三兩句話打動。

“皇叔，既然如此，那我們就沒什麽好談的。”話畢，趙無庸站起了身子。

趙無垢說道：“皇侄，你要離開，朕不會阻攔。但念兒是我高昌國的皇後，她得留下來。”

“我不會留下來。當日我已經和你說得很清楚，自此之後，我們再無幹系。”聽了他的話，沈念也站了起來，語氣決絕地說道。

趙無垢的眉頭跳了跳，仍是溫言說道：“朕已經為你舉行了封後之禮，你便是高昌國的皇後。這不是你說放棄就能放棄的。”

趙無庸冷哼了一聲，看著趙無垢道：“若你真的要和我說這禮法，那我今日便好好地和你聊聊。當日，我與念兒在文武百官面前拜了天地，我們已經是夫妻。我只要不放手，她今生都不可能是你的皇後。”

趙無垢沈默了一會兒後，說道：“自古‘勝者為王敗者寇’，你有什麽資格和朕說她屬於你？你又有什麽能力保護她？”他冷冷一笑，眼神帶上了殺意。

“砰——”趙無垢將酒杯扔在了地上，清脆的聲音一下子就穿透了帷幄做的營帳。

沈念心道了一聲“不好”，正想拉著趙無庸離開，帳外就響起了刀劍之聲，把守在營帳之外的士兵都一擁而入。

趙無垢站了起來，深情地看向沈念，說道：“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今日你一定會留在這兒。”

一定要讓你留下，多麽深情又多麽霸道。

沈念無奈地笑了笑，說道：“你總是想讓我按照你說的做。無論是大婚時你讓我留手，還是如意被冤枉時你讓我罷手，甚至連立我為後也不肯聽從我的想法。趙無垢，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狗，不會向你搖尾乞憐。我不會任你踐踏任你擺布。”

沈念從腰間抽出匕首，向著堵在營帳門口的人劈去。她的招式淩厲，竟讓幾個壯漢都被打倒在地。

“趙無垢，我們還是不見的好。”說完，沈念撩起簾幕走了出去，趙無庸緊隨其後。

趙無垢癱在了座位上，呆呆地看著沈念離開，無可挽回卻又心有不甘。

營帳外，在趙無庸的命令下，副將們帶著人馬退回到了西涼國守軍的駐紮地。趙無庸一回到帳中，就連同副將開始商量戰術，沈念則回到了營帳中休息。

這一夜，是一個不眠夜，雙方都在防備著對方的突然偷襲。

但這一夜，沈念卻睡得很沈。她夢到了很多人，夢到了很多事。在夢裏，她似乎流盡了這一生的淚水。

又過了幾天，趙無垢還是一直按兵不動，他們就開始從附近的窮困村莊招募壯丁。這些願意來參軍的，大多年輕力壯但家裏沒辦法供他們吃喝，想要來搏一搏功名；少數是臭名昭著的兇犯，已經走投無路。

為了能及時補足人數上帶來的劣勢，趙無庸放寬了條件。僅幾天的時間，他們就從三百人擴大到了六百餘人。根據這些經驗豐富的副將所說，趙無垢雖然號稱三萬兵甲，但實際的人數估計最多三千人。

六百對三千，也算不上是毫無勝算。

期間，在沈念的建議下，趙無庸帶著手下的將領砍伐樹木，制作諸葛神弩。與高明的諸葛神弩不同，它需要由三個人共同運作，一個人在身邊保護，一個人確認方向，再由另一個人拉弓。雖然繁瑣了些，但卻能有更長的射程，更強的攻擊力。

那些原本還懷疑他們倆能力的人，在十幾天的接觸裏，都對他們心悅誠服。

一天，天還蒙蒙亮，沈念感覺到有人走了進來。

“無庸，你怎麽這麽早就起來了。”沈念把他的手放在枕頭邊，一翻身將頭放在了他的手上。

“等一下就要打仗了，我來看看你。”趙無庸將另一只手握住她瀑布般的青絲，愛憐地撫摸著。

沈念一下子就睜開了眼，說道：“我和你一起去。”

趙無庸說道：“不，你要留在這兒為我守好後方，我才能安心在前面和他對決。”

“可是，”沈念本還想說些什麽，但是見他的語氣十分堅持，於是說道，“萬事小心。我等你勝利的消息。”

“恩，等我的好消息。”

看著趙無庸離去的背影，沈念的心也跟著他惴惴不安。

不知過了多久，廝殺聲從前方傳來，響徹了整片林地，棲息的鳥兒都被驚得撲哧著翅膀逃命。

那裏，該是怎樣的一片血*腥之地呢？

“沈姑娘，朝廷傳來八百裏急報。您看，我們要不要通知趙將軍？”校尉薛貴急匆匆地捧來一紙文書，放到了沈念的面前。

沈念打開後一看，眼皮不禁跳了跳。

在他們離開後不久，安親王的親信——宋將軍竟然臨陣倒戈，站到了反對者的隊伍裏，甚至與他們裏應外合攻入了皇城。安親王的這份信，是想要讓他們帶著軍隊回宮勤王。

若真的撤兵回宮，他們面對的損失就不止是戰敗這麽簡單。趙無垢一定會在他們撤兵時痛打落水狗，那他們可能全軍覆沒。若不回宮勤王，安親王失敗後，這些反對他的人就會來對付他們。安親王雖然可惡，但沒有了他這顆大樹，就會孤立無援。到時候，天地雖大，卻再無她與趙無庸的容身之地。

無論如何選擇，結果都不那麽好。

沈念思考再三後，說道：“薛校尉，你帶領一百人先趕回皇城，我去通知他這個消息。”

薛貴反對道：“不行，這樣一來，沈姑娘的身邊就只剩三十餘人。還是由我去通知將軍。”

沈念亮出了兵符，說道：“他走之前，已經將兵權交予我。現在，我命令你帶著其餘的一百人先走。軍令大如山，薛校尉，還不快領命。”

“末將遵旨。”在兵符的面前，薛貴只好領命而去。

帶著餘下的三十人，沈念輕裝簡行，來到了趙無庸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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