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剛走到那片殺伐之地，就差點被一根斷掉的胳膊正中腦門。

極目望去，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屍體，他們身上的盔甲或印有“涼”字或“昌”字，鮮血浸濕了衣裳。擡頭看向那些還在廝殺的將士，他們的眼裏都充滿了血絲。沈念第一次生動地理解到“殺紅了眼”是怎樣的一種狀態。

在這樣的短兵相接中，有一抹景色格格不入——駕駛諸葛神弩的士兵不慌不忙地拉動巨弦，一根根淬了毒的木箭連連齊發，擊退並殺死無數敵軍。在機關利器的相助下，兩邊的軍隊陷入了一種奇妙的平衡。

沈念帶著三十名將士一路浴血奮戰，來到趙無庸的身邊。

“念兒，你怎麽來了？”趙無庸一邊指揮將士作戰，一邊說道，“難道是後方被偷襲了嗎？”

沈念將試圖靠近的敵兵一掌拍飛後，說道：“不，是宮裏出事了。安親王被左右圍攻，困在了京城，他希望我們能帶兵馳援。我已經讓薛校尉帶著一百人先行趕往京城。”

趙無庸沈吟片刻後，說道：“一百人遠遠不夠，我這兒還可以再派出一百人。”

緊接著，他就走向後方，給兩位副將安排撤退事宜。

副將李立德帶著一百輕騎兵先走，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京城。副參將朱希則帶著兩百步兵緊隨其後，為輕騎兵斬斷追兵。而趙無庸帶著剩餘的人馬斷後，借助諸葛神弩阻攔追兵。

將這一切安排妥當後，趙無庸走到沈念的面前，說道：“你和輕騎兵一起走，務必要在明日午時趕到京城。”

“為什麽？難道你不想讓我和你呆在一起嗎？”毫無意外地，沈念並不同意他的這一安排。

趙無庸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解釋道：“臨戰撤軍是兵家大忌，也是軍心最為動蕩之時，需要有一個人在其中穩定軍心。我身為主帥，必須留在此地指揮斷後。而你，就成了領兵突圍的唯一人選。念兒，如果不能在明日午時前回到京城，一切的努力就都會白費。”

沈念沈默了一會兒後，才說道：“好，我答應你。我會在那兒等著你，你別想拋下我。”

趙無庸笑了笑，寵溺地揉著她的秀發說道：“小傻瓜，我怎麽舍得拋下你呢？我們還有許多的日日夜夜要共度，我還沒有和你享受兒女滿堂的喜悅。放心，我會活著回來。”

沈念不舍地再看了他最後一眼，便率領著輕騎兵突圍。多年後，沈念再想起這段往事，只覺得他們兩人不如就死在了嶺山腳下，也好過日後的相互折磨。

沈念記得那一天的夕陽，是她見過最絕美也最殘酷的。鮮血染紅了天際，與晚霞交相輝映。廝殺聲盤旋在四周，不絕於耳。

到了西涼國境內時，原本一百人的輕騎兵僅剩不足八十人。幸運的是，留下養病的士兵並沒有離開，而且絕大多數人都恢覆了健康。在沈念的安排下，五百人跟隨自己進宮勤王，剩餘的兩百人去往嶺山幫助趙無庸脫困。

剛到京城外，沈念他們一行人就聽說安親王已經被囚禁，三日後就會被梟首。他們一行人來到了拾歡客棧，暫作休息。

“沈姑娘，我們現在該怎麽辦？”李立德正在被隨軍大夫包紮傷口，手臂上的傷深得已經可以見到白骨。

“之前，薛貴帶著一百人先回來，我試著和他們取得聯系。”沈念看了一眼李立德的傷口，繼續說道，“你們先在客棧住下休養生息，以備三日後的大戰。”

李立德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說道：“好，那我就先吩咐他們住下。”

沈念點了點頭，就走上了樓。

李立德的親信張昭走了過來，竊竊私語道：“李將軍，她這辦法能行嗎？我們只有六百人，而叛軍有十萬人，這無異於雞蛋碰石頭。到時候輸了，她拍拍屁股就能走人，我們可要損失慘重。”

說到敵軍有十萬人時，他故意提高了聲音，讓李立德的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李立德左思右想，最後冷哼了一聲說道：“她現在和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張昭重重地點了點頭，說道：“沒錯，若勤王失敗，也要讓她陪我們一起死。”

李立德笑了笑，無聲地應允了他的這番話。

李立德擡轉頭看了一眼士兵，對身邊的親信說道：“你安排他們住下，我也要回去休息了。”

“您早些休息，這些天都累壞了。”

李立德“恩”了一聲，也上樓休息了。

張昭欽羨地看了一眼李立德和沈念兩人的房間，就轉身安排幾百人的住宿問題。

沈念進入房間後，一頭栽倒在了被窩裏。這些天的殊死搏鬥，讓她身心俱疲，一閉眼都是斷肢殘腿。戰爭的殘酷被她一覽無餘，根本沒有喘息的機會。

這三天對於她而言是一個緩沖時間，既可以讓她思考一下接下來的計劃，也讓她有空思念趙無庸。

你還好嗎？你也在想我嗎？

嶺山腳下，已經成了血海。

一個少了胳膊的將士走了過來，用著哭腔對著趙無庸說道：“將軍，快退吧。我們已經堅守了一天，為他們爭取了時間。”

“我們現在還有多少人？”

將士嘆了口氣，說道：“不足五十。人數雖然不多，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總比死在這兒好。”

趙無庸看了一眼頭頂的旭日，估摸著沈念他們應該已經到了京城，轉頭對他說道：“我留在這兒指揮諸葛神弩，你帶著他們突出重圍。”

那人搖了搖頭，說道：“諸葛神弩只剩三架完好無損，它已經不足以阻攔追兵，您還是和我們一起走。有您的指揮，我們也安心一些。”

這幾日的並肩作戰，趙無庸儼然已經成了他們的頂梁柱。

趙無庸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說道：“好，那我們一起走。”

有了趙無庸的命令，這些本就不戀戰的將士一窩蜂地往後撤退，完全失了章法。甚至有些將士為了逃命，連盔甲都脫了下來，橫七豎八地散落著地上，寫有“涼”字的旗幟更被人扔到了地下，一片狼藉。

在這樣的混亂下，只剩下十幾個人還活著，一路狂奔。這其中，連趙無庸都身中數刀，已到了山窮水盡之時。

就在他們已經絕望時，遇上了兩支救援的人馬——一隊是因病休息的那兩百人，他們的腳程較慢，用了一天一夜才走到這兒；一隊是先行出發的兩百步兵，一直在與從側面追擊他們的敵軍斡旋。

有了這四百人的補充，他們一下子就從散兵游勇變成了一支龐大的軍隊。趙無庸喜上眉梢，說道：“朱參將辛苦了。”

朱希雙手握拳，告罪道：“末將來遲，請將軍恕罪。”

趙無庸擺了擺手，說道：“朱參將此言差矣。你來得正是時候，我們一起突圍。”

“不，將軍。您先走，末將斷後。”

趙無庸思忖了一會兒後，說道：“那你要註意安全，我在京城等著你。”

朱希實誠地一笑，說道：“將軍放心，末將一定會活著回來見您。”

趙無庸點了點頭，便一躍上馬，準備離開。

“嗖嗖——”兩支利箭應聲而出，只指趙無庸的後背。

“將軍小心！”朱希一邊提醒，一邊抽刀砍向利箭。

趙無庸敏捷地彎腰一躲，堪堪避過了暗箭。他回頭看了一眼拿著弓箭的趙無垢，眉毛一挑大笑道：“皇叔，你的箭法退步了。我要先走一步，下次再與你敘舊。”

趙無垢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也說道：“皇侄，來日方長，我們終會再見。”

“告辭。”趙無庸向著他挑釁地笑了笑，便一拍馬背離開了這兒。

趙無垢冷冷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喃喃自語道：“終有一天，朕會親手殺了你。”

“皇上，我們還要再追擊嗎？”

“不用了，讓他再多活幾日吧。”趙無垢思索再三後，下了撤軍的旨意，不再追擊敵軍。

最後，他們雙方都撤到了嶺山之外。這一戰，以兩國撤軍為終。可以說，幾乎誰也沒有在這一戰中討到好，除了趙無庸。他原本是一個異國人，卻在西涼國的將士中贏得了威望。

趙無庸一路騎馬狂奔，期間累死了三匹馬，希望能早些趕到京城與沈念相見。而沈念那邊，已經開始準備在法場上救人。

“還有兩個時辰就要動手，你們有什麽想法都說出來吧。”三日的相處中，沈念隱隱地察覺到了李立德等人的異心。

“其實，我們也沒什麽其他的想法。”李立德的親信張昭站了起來，說道，“我們就是想知道，到底有沒有必要救安親王。畢竟他這皇位來得並不光明磊落，我們救了他不也成亂臣賊子了嗎？”

安親王稱帝的時日不長，根基不穩。在這些人的心中，他還是那個奪位的安親王，而無法真正地取代國主的地位。

沈念想了想，說道：“我們都是隸屬安親王的麾下。你們想一想，叛軍殺了他後，難道不會掉頭攻擊我們嗎？”

李立德也站了起來，說道：“沈姑娘，我們可以歸順他們。我們人強馬壯，他們一定樂得接受。”

沈念笑了笑，說道：“李副將，你說的這話我也考慮過。但是，他們即使為了獲取西涼國的統治暫時接納我們，也會在穩定時局時秋後算賬。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我都明白的道理，他們會不明白嗎？”

李立德不是傻子，早就考慮到沈念所說的問題。只是抱著僥幸心理，希望能賭一把。思量再三後，他才說道：“沈姑娘說得有理，我李某人以後就全憑姑娘調遣。”

沈念微笑道：“李副將太客氣了。以後我有不懂的地方，還需要向您請教。”

李立德豪爽一笑，說道：“沈姑娘太謙虛了。以後李某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姑娘一定要及時指出。”

張昭見他們已經談妥，便閉上了嘴不在說話。

兩個時辰後，一群六百人的隊伍來到了刑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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