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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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婷回來的時候,舒夏正坐在門口在打游戲,王者榮耀,代練的。

她就默默的站在面前,舒夏戴著耳機聲音很大,沒聽見她的腳步聲,直到餘光裏出現一雙破舊的鞋子。

他擡起頭看著她。

“你怎麽開始打游戲了?”梅婷不可思議的問,對於搬出去兩個多月就學會打游戲這件事讓她覺得舒夏學壞了。

“早就開始打了,初二那年。”舒夏面無表情的說,手裏不忘走位,發動技能。

“你……怎麽會?”梅婷難以置信,初二就開始了?這麽多年她都不知道。

“別這麽驚訝,飯做好了,你自己去吃吧,給他泡了芝麻糊,你去餵。”舒夏面色冷淡的說。

“哦,你……吃了嗎?”她問得小心翼翼。

“吃了,你別管我,顧好你自己就行。”舒夏頭也沒擡,看著victory的字樣,松口氣退出游戲。

梅婷把背簍放下,看樣子是去賣菜了。

舒夏看著她走進屋子,她瘦了,也憔悴很多。

家裏的重擔全部落她身上了,他有些不忍心,但他沒有多餘的同情心和孝心,他也很累,很累。

看著漸漸落下帷幕的天空,很安靜,安靜得不太習慣。農村的夜晚很無聊,特別是沒電視,還沒有共同語言的父母,就更無聊了。

能憋出病來。

舒夏都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麽過的,每天忙忙碌碌的,卻什麽也改變不了,結果還更糟了。

他登上微博。

粉絲三萬多一點,他好像很久沒有更新微博了,上一條還是紀席發的:餵貓中。

有些看不懂,看了一眼時間,他回憶一下,那天……是在做飯?餵貓是這個意思嗎?

紀席算貓嗎?

算的吧,粘人貓。

他忍不住輕笑,點開評論,第一樓是紀席發的表情包:[喵!]

第二樓:表示看不懂。

第三樓:為什麽不是打游戲?

他點了紀席的ID,轉去他的微博,最新微博是今天才發的,下午五點多的時候。

@我是你惹不起的霸霸:空~虛~!!

臥槽!

舒夏一言難盡的點開評論。

——霸霸,來我的被窩。

——寂~寞~冷~!!

——霸霸在線發騷!

——你的好好學生呢?

——@好好學習的好好學生霸霸需要你!!

——……

舒夏還沒評論,微信提示有消息,他退出微博去了微信。

紀席發的:寶貝兒,來張照片吧!

照片?要照片幹嘛?

舒夏:幹嘛要照片?

紀席:睡前來一發,活到九十八。

臥槽!

舒夏:。。。。。。哥屋恩!

紀席:拼音沒學好看不懂,你在幹嘛?

舒夏:打了把游戲,現在和你聊天。

紀席:我們來一把?

舒夏看看時間,七點不到。

舒夏:好。

王者榮耀算是舒夏的拿手游戲,這次他沒有代練,而是用自己的號,榮耀王者段位。

紀席是至尊星耀,看樣子也經常打。

沒打排位,就是打著玩兒的,紀席拉了祈鑫他們幾個一起。

還沒來得及選英雄,舒大慶的咳嗽聲打斷他,像是扯著肺在咳,他有些被嚇到了。

舒夏給紀席發了句語音:我現在有點兒事兒,待會兒再打。

他退出游戲,把手機揣包裏進去。

舒大慶的咳嗽聲接連不斷,像是要把肺給咳出來似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怎麽了?”他站在房間門口。

“沒事兒,就咳嗽而已。”梅婷端著一碗芝麻糊,一手拿著紙巾給他擦嘴,照顧的盡心盡力,好似一對恩愛夫妻。

不過咳成這副模樣,像沒事兒嗎?

“要不要……去醫院?”舒夏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開這口。

“去也是浪費錢,一會兒就好了。”梅婷說。

舒夏怔住,楞楞的說了句:“哦。”

根本不是恩愛夫妻。

他就站在門口,看著舒大慶咳,咳得臉上的青筋暴起,那道疤更扭曲了。

“沒有咳特靈嗎?”他問。

“吃了也不管用,倒杯水吧!”梅婷說。

舒夏轉身去倒水,回來好像根本沒有多大的用處,就只能倒杯水,然後看著他痛。

一杯水下去,咳嗽好了許多,他有些不知味兒的看著,這裏好像沒他能做的事。

轉身坐在沙發上,正對著舒大慶的房間,算是種自我安慰?

“小夏,你今晚在家住嗎?”梅婷問。

“啊?”舒夏楞了一下,“哦,可能是吧。”

“房間收拾了嗎?你今天很早就回來了?”她問。

“嗯。”他埋頭玩手機。

氣氛似乎不太好,好似燒開的水,明明已經沸騰了就是沒有聲音,舒夏覺得這段時間他沈默的功力和忍耐力有很大的進步。

紀席給他發了信息:怎麽了?出什麽事兒了?

舒夏擡眼看了一下芝麻糊二人組,回了一句:沒事兒了,不想打游戲,沒心情。

紀席:不想打就不打,要是有事兒就打我電話,席哥什麽都行。天涯海角,你說一句,我立馬奔過來!

後面跟了個很拽的表情包。

舒夏笑笑:我也去不了天涯海角啊。

紀席:有我呢!那個,叔叔怎麽樣?

舒夏頓住,看了眼瘦不拉幾的人,連飯也需要餵,也不知道梅婷怎麽這麽盡心盡力的伺候。

舒夏:挺糟糕。吃喝拉撒全要人,你買的芝麻糊派上用場了。

紀席:那你還好嗎?

他?舒夏不知道自己好不好,他以為看著舒大慶要麽難受,要麽冷漠,現在只覺得他很可憐,但又無能為力。

舒夏:還行。

舒夏:席哥,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

這次紀席回覆沒那麽快,舒夏看著上面“對方正在輸入……”不斷的閃爍,看來他也不知道答案。

也是,誰能有答案呢?

他埋下頭,肩上的擔子也不知道該不該扛,怎麽扛,他扛得起嗎?

不扛,心裏一根弦拉著,不得安生。

扛了,他根本扛不起!

叮咚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他眨眨眼,把快要泛濫的淚腺壓下去。

紀席:我不知道答案,只能說,你別怕,我在你身後呢!

又發來一條。

紀席:當然,如果你不喜歡我在你身後,那我也可以在你身前,帶著你走。

舒夏壓抑不住的眼淚一下流下來。

“小夏,怎麽了?”梅婷擔憂的看著他。

他擦擦眼淚,淡淡道:“沒事兒,我先去收拾房間。”

“哦。”

對於梅婷奇怪的眼神,他選擇性忽視。

把櫃子裏的棉被抱出來,被套應該是梅婷洗的,他抿抿嘴,還是鋪上去,就只有一套,還怎麽挑剔?

淺藍色的條紋被套,好多年了,其實剛買的時候是天藍色的,洗著洗著就褪色了。

舒夏在家務方面很有天賦,十幾分鐘就把空架子床變成幹凈整齊的小窩,他坐在床上給紀席發消息。

舒夏:謝謝你,真心的。

紀席:我要實際的,來張照片。

操!

這麽久了還惦記。

舒夏不會自拍,他帶上耳機給紀席發了視頻。

紀席:想我了?

舒夏:沒,我不會自拍,你要不現在截個屏?

紀席:臥槽,夏哥,你真牛逼!

舒夏:截不截?我要掛了。

紀席:截,立馬截,你好歹笑笑唄,這麽嚴肅的臉,我怎麽擼得出來?

舒夏怒聲低吼:紀席,我□□大爺的。

紀席笑得很欠扁:我沒大爺,要不你□□吧!

舒夏咬牙切齒:你給我等著!

紀席:就這個表情,保持住啊!我先截個屏。

舒夏:……臥槽!

紀席:好了,逗你的,等你回來我會連本帶利的全討回來的,你先休息吧!

舒夏:晚安。

紀席:先來個親親。

舒夏果斷掐斷視頻,這人太不要臉了!

掛斷了又不知道幹嘛,他拿著手機盤腿坐在床上,幹脆聽聽力。

也不知道聽了多久,什麽時候睡著的。

他又做噩夢了,這次很清晰的知道是在做噩夢,可就是醒不過來。

做夢的時候很奇怪,知道是做夢後,不管出現什麽可怕的東西,他意識裏就是知道什麽都是假的,所以根本不害怕,甚至看著那些奇奇怪怪的藤蔓快要纏著他的時候,根本沒想躲,就靜靜的站著看那藤蔓在靠近他兩公分的地方停住,就是纏不到他的腿。他甚至有些沾沾自喜,一種“看吧,就算我不跑,你也抓不到我”的自喜感。

是不是面對了之後就會發現其實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害怕?

可能是惡魔也覺得他很難搞,走了。他一下子醒過來,卻被門口的梅婷嚇得快心臟驟停。

“你幹什麽?”他大吼道,像只刺猬似的爬起來抱著被子,瞪著門口被嚇到的梅婷。

“我看你沒關燈,幫你關一下。”梅婷諾諾道,舒夏大叫一聲把她嚇了一跳,不僅是聲音,還有他的反應。

恐懼的反應。

“出去,以後我的房間你別進來。”舒夏指著門口冷聲道。

“燈……還關嗎?”梅婷問。

他炸毛似的,“我讓你出去!”

梅婷嚇得立馬轉身出去。

他一下子癱軟下來,抱著被子,屏住呼吸,剛剛還以為……還以為梅婷又要幹什麽。

曾經的噩夢,像真實存在一樣。

夢裏梅婷把血倒他嘴裏,一直倒,一直倒,他差點嗆死。

醒來看到梅婷就在他的房間,他下意識的以為……梅婷要害他。

舒夏崩潰似的把頭埋入膝蓋,低低哭泣聲在棉被裏悶著。

這樣的日子太痛苦,讓他草木皆兵似的,眼淚把被子染成一塊濕潤,梅婷就像心病一樣纏著他不放。

根本不想面對,夢裏的沾沾自喜簡直是在打臉!

他知道自己病了,心理的病。

可是現在調節不了。

腿麻了,眼淚也流幹,他一動不動的抱著被子閉上眼睛,沒睡著,腦子很清醒,想要離開這裏,遠遠的離開。

他掏出手機,已經淩晨一點鐘了。

不想去找紀席,他現在情緒很負面,不想沾染他的溫暖,怕那溫暖被他吸取完了。

他爬起來穿上衣服,帶上圍巾,一步一步有條不紊的收拾自己,包裹得足夠暖,足夠抵禦外面的冷風。

打開窗戶,看了一眼睡了不到五個小時的房間,他毅然決然的選擇了漆黑的寒夜。

關上燈,翻過窗戶,靜悄悄的離開。

客廳的燈還亮著,把他的影子照在地上,拉出細長的一條,像惡魔站在他的身後。

他下意識的往黑暗處走,影子消失了。

迎著寒風,在溫度只有三四度的晚上,一個人在大馬路上晃蕩,像個孤魂野鬼。

很冷,冷到骨子裏了。

他把下巴埋進圍巾裏,戴上羽絨服的帽子,低垂著腦袋,跟著公路走,進城的方向。

沒有月亮,沒有星星,黑漆漆的,只能借著灰蒙蒙的地標線走,有些被泥巴遮蓋住,他擡起眼看著黑漆漆的前方估摸個大概的方向。

路上只有他一個人,空蕩蕩的。

很可怕,前面看不清楚,後面感覺有東西在跟著他。

他走一段就回頭看一眼,再繼續走,反反覆覆。

像個神經病。

有時候眼花看錯了路旁的路牌,枝椏,就像惡魔在看著他,他被自己嚇得心臟咚咚咚的跳個不停。

冷風呼呼的吹,偶爾還有奇怪的啪嗒聲,不知道是什麽東西,舒夏很怕,怕得不敢再回頭,也不敢再看前方。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他終於崩潰的蹲在路邊嚎啕大哭。

撕心裂肺的大哭。

在寂靜的馬路上,空曠的夜晚,哭得連自己也害怕。

他哆嗦著摸出手機,按了紀席的號碼,嘟嘟嘟的聲音給了他一絲安全感。

他沒接。

舒夏咬著手腕,讓電話自動掛斷,然後繼續打。

不知道打了多少遍,電話才被接通,裏面傳來紀席迷糊的一聲“餵”,像救贖主。

他沙啞著聲音哭泣,“紀席,你來接我好不好?”

“啊?怎麽了?你在哪兒?”電話裏傳來紀席著急的聲音,很慌亂。

“我怕。”舒夏哭著說,“我好怕。”

“別怕啊,我馬上就來了,馬上,你別怕。”悉悉索索的聲音。

舒夏咬著手臂,壓抑著哭泣,“你能別掛電話嗎?”

“好,不掛,我跟你說說話,我穿上衣服了。”紀席說。

“我現在出門了。”

“現在下樓梯。”

“到車庫了,你別怕,馬上就到了。”

“我已經出發了,你在哪兒呢?”

舒夏聽著手機裏轟鳴的機車聲,“路邊。”

“周圍沒建築物嗎?你找個能躲的地方,冷不冷?”紀席問。

“空蕩蕩的,找不到。”舒夏不敢擡頭看,怕看到可怕的東西。

“我出城了,十分鐘就到了。”紀席的車速達到了來這兒的最快時速。

舒夏從未這麽崩潰般的嚎啕大哭,早知如此,他就該死皮賴臉的跟著來。

蹲到腿發麻,手機裏是紀席的說話聲,周圍是可怕的黑暗。

他動也不敢動,靠著電話裏紀席的聲音得到一絲絲安慰。

“五分鐘就到了,別怕啊!”

紀席頭盔也沒帶,隨便拿了一件羽絨服,車速快得讓他快看不清前方,冷風直面襲來,很冷。

一想到舒夏還在某個角落等他,他又加快速度。

燈光照來的時候,舒夏下意識的伸手擋住,車速很快,一下子就錯過了他。

他站起來慌亂的大喊:“紀席,我在這兒。”

“等一下,你別怕,我倒回來了。”電話裏傳來紀席的聲音。

看著錯過的燈光再次照過來,快幹涸的淚腺又擠滿,一顆顆的往下掉。

車子靠近他停下的時候,沒等紀席下車,舒夏飛快沖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腰,埋進他頸窩。

“紀席。”

“嗯,我來了,別怕。”紀席緊緊的摟著他拍拍背安慰。

“紀席。”舒夏喊。

“嗯,我在。”紀席回。

“紀席。”帶著哭音。

“嗯。”

“紀席。”

“嗯。”

……

騎車還處於發動狀態,轟隆隆的,遠燈光照在路上,一片光明。

紀席抱著他,輕輕撫摸他的頭發,一遍又一遍的應著他的叫喚。

耳邊是低低的哭泣聲,脆弱得像破碎的娃娃,聲音都哭啞了,紀席沒勸他,隨他哭,只是拍著他的背安慰。

“好了嗎?”紀席問。

他搖搖頭,摟得更緊了。

紀席微微推開一點,捧著他的臉,臉上全是淚水,鼻尖紅紅的,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哭的,眼睛又紅又腫,含著一包水泡泡。

他心疼的摸摸他的臉,把羽絨服套在他的身上,輕聲細語:“我們回去好不好?”

舒夏點頭,爬上後座,緊緊的抱住他的腰,靠著他的肩膀。

回去的路很漫長,紀席降低了速度,讓風不再那麽冷冽,讓他不再那麽脆弱。

紀席陪著他一路沈默,沈默的開門關門,沈默的爬上床,躺下去的時候,緊緊的摟住他,輕輕拍撫。

“紀席,你會一直在嗎?”他啞著聲音問,腦袋埋在紀席的胸膛,耳邊是沈穩的心跳聲,很安心。

“嗯,一直在。”紀席親親他額頭。

“我今天被梅婷嚇到了。”他低聲說,“也不算是,是被我自己的夢嚇到了。”

“別怕,有我呢!”紀席安慰他。

“紀席,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他問。

“因為喜歡。”紀席說,“很喜歡。”

“喜歡我什麽?”舒夏問。

“喜歡你的堅強,你的執著,你的倔強,你的專註,你的笑臉,你的眼睛,你的臉蛋,你的唇珠,你的美人尖,你的長腿……”

他細數著舒夏身上的所有,淺淺的呼吸聲傳來,他停下嘴裏的碎碎念,湊近他的額頭,落下輕輕的一吻。

他的一切他都很喜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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