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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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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無謂,只為成全秦尚書。”

舜鈺又問:“皇上可想知,秦大人為何定要罪臣腹中骨肉的命?”

朱煜瞟了眼秦硯昭,饒有興致地說:“你可說來一聽。”

馮雙林面無表情的背手而站,沈二爺交待過,若有朝舜鈺被抓入宮中,他需竭盡全力保住她的性命。

如今卻亂了,她肚裏孕育的骨肉,到底要不要保呢!

第陸叁捌章 自露底

有曰: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

舜鈺賭上自己的性命,開口坦承:“罪臣為八年前,以謀逆貪墨大罪而遭滿門抄斬、工部左侍郎田啟輝之遺孤。”

她頓了頓,見朱煜神情如常,便心如明鏡,秦硯昭怕是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她道:“秦院使起惻隱之心將罪臣送至肅州藏匿,五年後重返京城,女扮男裝入學國子監,秦大人則從徐淮歸來調任織造局主事。府中常見生情,他對罪臣頗為歡喜,吾也心悅他,只不過花好月難圓,高門大郎重權輕愛,娶尚書女助力仕途,卻要將吾養於外室,享齊人之福。”

“罪臣飽讀詩書有己風骨,豈非尋常門戶女,遂揮淚斬情絲,只祈各自安好。哪想得秦大人卻心魔難除,明知吾嫁沈澤棠為妻,再三糾纏不過,甚而暗遣‘鷹天盟’刺客半途殺人劫掠,將罪臣押至僻室百般羞辱。”

朱煜、馮雙林及蔣太醫看了眼秦硯昭……渣啊!

舜鈺繼續說:“罪臣趁機逃出生天,只求再不同他瓜葛,哪想此番落入其手,卻要強灌落子湯洩恨,縱是為己私利,亦不能視皇帝的江山社稷於不顧。”

秦硯昭聽得神情微變,上前作揖欲辯,朱煜擺手打斷他:“如聽話本般得趣!男歡女悅、愛恨情仇,朕貴是真龍天子,亦難斷其間孰是孰非。但若是關乎朕的江山社稷,倒要聽你如何巧說!”

“從來男兒多薄幸,尋常百姓多乎夫妻日長情淡,遇佳人見色起意,做出拋妻棄子之舉;然身負功名官者,仕途前程及子嗣延綿為重,佳人美色天下遍野,易可得易可舍,秦大人是,沈澤棠又何嘗不是?他修身養性理佛數年,非貪好色欲之輩,娶吾重在生兒育女傳繼香火,縱被他知妻子遭捕,實難瓦解其志;但若知吾懷其骨血,倒可令他躊躇難定。”

舜鈺抿抿嘴唇:“一旦這碗落子湯下肚……俗說水激石則鳴,人激志則宏,反增其鬥志,漲其氣力,此仗勝敗輸贏愈發難明。”

朱煜凝神沈吟:“聽你些話倒有相幫朕之意,雖是如此,但你以女之身入仕,擾亂朝綱,無視法紀實乃重罪不可赦,待得平定叛亂,你仍舊逃脫不得嚴懲。”

舜鈺接著話說:“既然左右是個死字,求皇上開恩容罪臣留下腹中胎兒,日後黃泉路上攜行作伴,不負一場母子緣份。”

朱煜默著未吭聲兒,馮雙林湊近低語:“她之言雖偏頗倒有些道理。今辰欽天監稟奏,數日夜觀星象,皆為五星連珠直指宮門,削藩平叛得天助矣,只是這婦嬰胎血實乃大腥之物,汙穢能破大吉之兆,還望皇上三思而後行。”

朱煜思慮稍頃,朝舜鈺淡笑:“諒你為母護犢之心,朕亦動容,但仍需替朕做一樁事兒,你親筆寫封信箋告知沈澤棠,招他帶兵投城,若是不降,朕便將你綁上城頭,當其面剖腹取嬰,想來倒是壯觀!”

眾人聽得不寒而栗。

朱煜又命蔣太醫每日替舜鈺好生保胎,不得出半毫差池,即起身命公公前面引路去皇後宮中。

待房中再無閑人,舜鈺扶著床沿緩緩起身,這才發覺後背黏濕濕的汗透了衣裳。

……

已是一更天氣,馮雙林坐在暖轎中,搖搖晃晃往府邸擡行,本是闔眼養神,卻又覺心煩氣躁,伸手撩起車簾子,一股子寒涼之氣吸入肺腑,倒有了些許精神。

殘月隱沒雲端,花萼悄舒紅瓣,胡同口除有一株老梅樹,還有一個賣羊湯小攤子。

鍋裏有連筋扯肉的大骨及翻滾不休的白湯,騰騰熱氣氤氳了昏黃的油燈,歪斜的幾張桌椅,僅坐著個年青人在吃酒。

他戴著黑笠,穿雪青棉袍,腰間卻別著一把繡春刀。

馮雙林從轎中走出,坐在年青人的對面,要了一碗羊湯。

年青人倒了盞酒給他,馮雙林接過吃一口又蹙眉放下。

“莫嫌糙,足以驅寒氣。”年青人執壺又倒一盞一飲而盡。

一碗羊湯擺到馮雙林面前,灑了紅紅的椒油和碧綠的芫荽,他用調羹劃散熱氣,舀出沈底薄薄的羊肉片。

馮雙林俯首吃肉喝湯,那年青人終是忍不住了:“馮舜鈺可還好?”

“她很會明哲保身。”馮雙林頭也未擡道:“卻不是長久之計。”

年青人將盞往桌上一頓,即便喝了那麼多酒,他的嗓音依舊缺少溫度:“我要進宮把她救出來。”

馮雙林咽下喉間辣燙,笑了笑:“曹千戶這是怎麼了?可不像平日裏的你,勿要為個女人,壞了沈二爺籌謀多年的大計。”

曹瑛嘴角噙起抹嘲弄:“你個閹人豈會懂!”

“吾是不懂。”馮雙林並不惱怒:“卻懂他人之妻沾碰不得。此時非常之期,你有職責要守,若是膽敢輕舉妄動,吾必先你一步將馮舜鈺殺之……若是不信,大可試試看!”

曹瑛沈默半晌,忽然起身疾步離去。

馮雙林放下調羹,端起粗茶漱口,經了這些年,他還是不習慣羊湯的膻味兒。

……

沈澤棠走進帳營,把將士的高聲笑語擋於門簾之外。

辰時與千兵狹路相逢,不肖半刻便將他們悉數擒俘,離京城愈發近了,若不是雪路難行,他們理應走得更快。

他把黑色大氅脫下遞給沈桓,坐到旺燃的火盆邊,脫下浸濕的靴子,換上幹燥鞋襪,接過侍衛手裏的香茶慢慢吃著。

侍衛張宏進來稟報:“屬下偶聽俘虜的隨軍營妓,在談論大理寺的馮寺正,遭吏部官兵捉拿一事。待細問過,是被名喚金桂的娼婦,因貪圖賞銀偷報了官。”

沈澤棠閉了閉眼又睜開,沈聲命道:“帶那金桂進帳。”

張宏應承著匆匆退下,沈桓斜眼脧他神情,話到嘴邊又咽進喉嚨裏。

也就須臾功夫,門簾簇簇響動,聽得腳步窸窣聲、跪地嗑頭聲及女子惶恐地說:“大人饒命。”

沈澤棠似沒聽見般,只看著炭火出神,無人敢打擾,也不知過去多久,他忽然擡首,深邃的眼眸中熊熊燃著烈焰。

第陸叁玖章為妻心

沈澤棠看那營妓,發烏打著結、臉白透著灰,眼亮蒙著塵,裙紅滾著汙,繡鞋被雪水浸的一步一漬印兒。

有詩證她的可憐兒:

禍不尋人人自尋,情不惹人人自惹。

昔日樓前風流花,今成營間斷根草。

風欺雪淋翻綠腰,人丟馬嚼不值錢。

勸君一句抵萬金,凡事切莫肆意為。

害人害己終成空,報應立現在眼前。

沈澤棠抽出腰間青銅劍緩緩擦拭,語氣溫和地問:“你是如何至官衙通風報信捉捕馮舜鈺,從實招來或許饒你。”

那金桂,亦是煙花寨中混跡數年,最擅猜度人心,已知不祥,只道:“都是虔婆起的貪財主意,於奴家無甚幹系。”

話音才落,她便覺頭上一松,挽成雲髻的長發削落一地,聽得沈桓怒喝:“娼婦再不吐實,將你綁去營外片成肉片餵狗。”金桂唬得魂飛魄散,連忙告饒:“大人莫急,且容奴家想全說便是了。”

她從實招來,將曹爺領個女子進娼寮,關在房裏只不出,她心肖曹爺被兩次三番辜負,後官爺來發緝拿馮寺正畫像,當夜曹爺只與那女子在房親熱,她如何氣不過,悄扒窗偷瞧那女子真顏,卻與畫像模樣無差,又是怎樣挑唆虔婆報官、曹爺如何殺了虔婆,原原本本,從頭至尾敘了一遍。

營帳裏安靜地能聽見簾外呼呼刮過的風聲,沈澤棠提劍起身走至金桂身前,忽而伸手抓提她的衣襟。

金桂眼前一道青寒光芒劃過,劇痛瞬間襲過四肢百骸,欲放聲尖叫卻被捏喉難發音,怔怔垂頸看著胸前劍插劍拔,帶出一股子鮮血噴濺,再擡首看向殺她之人,只留給她一個高大的背影,朦朧地墮於黑迷……

沈澤棠洗凈指骨沾染的血漬,脫解長袍朝床榻方向去。

金桂的屍體已被侍衛迅速擡走,連地上也清理地十分幹凈。

沈桓站在營帳外,日落棲山峰頭,斷霞千裏抹紅,不遠大鍋裏猛火煮著百姓送來的牛骨,加了不少八角茴香,使得那香味兒聞著就覺渾身血脈流動。

侍衛張宏端了兩碗冒熱氣的肉湯過來,一碗給沈桓,一碗要往帳裏送。

沈桓攔阻道:“二爺昨通宵未寢,現剛睡下,你自個吃就是。”

張宏坐他身畔,蹙眉嘆口氣:“……一想到夫人身陷困境,我就食不下咽。”

斜眼脧向某個沒良心的,正掐著根牛骨連筋帶肉吃的歡樂。

沈桓喝口湯開解道:“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哪次不是逢兇化吉,便是我們死了她也不會死。這般星夜趕路離京愈來愈近,更要多吃多喝養精蓄銳,把仗打贏了就是救她。”

張宏覺得有理,腹中恰咕咕作響,他兩人吃了會兒,沈桓悄聲問:“那娼婦說,看到曹瑛同夫人在房裏親熱,你可有聽見?”

張宏默默地點頭,又沒胃口了,沈二爺甚麼都好,就是夫妻姻緣運挺背時,這夫人一個兩個的都這樣……

沈桓接著道:“若是夢笙夫人老子也懶得管這閑事,可這個夫人……二爺是極歡喜的,她待我們素日也不薄,都怪曹瑛那廝趁虛而入,是以攻進京城後,老子先去把他殺了,再勸夫人來個死不認帳,二爺無憑無據的,縱然心懷疑慮,終駕不住時光流逝,這茬也就翻篇過了。”他想得還挺美。

張宏笑著讚同:“沈指揮使真是操碎了心啊!”

“我容易嘛我!”沈桓把空碗遞給他:“再替我盛碗來,要肉多湯少!”

……

沈澤棠睜開眼睛,依舊平躺於床,只盯著桌上橙紅燭火出神。

忽聽得營外人聲喧囂,這才起身坐起,趿鞋下地。

守在帳外的侍衛聽得動靜,方進來稟報,昊王酉時二刻抵達。

沈澤棠掬捧涼水盥洗過,披起黑色大氅出帳,月光已上,倒是比往昔更覺明朗,昊王朱頤被眾將圍簇坐在火堆邊說話,有人道:“沈大人來了。”

他擡起頭望著沈澤棠,面龐露出一抹笑容。

沈澤棠上前見禮,眾將連忙騰出朱頤身側的位置,彼此寒暄會兒,張宏端面條子來,沈澤棠接過僅吃了半碗,香茶漱口畢,朱頤才看向他說:“行軍走得慢了!”

“一為等你、二為等徐藍率軍趕上。”沈澤棠頜首回話:“朱煜調集三十萬將兵進京守城,吾此地有十五萬,徐藍一路攻防足十五萬,兩軍匯合恰於朱煜兵力旗鼓相當。”他頓了頓:“可如今形勢突起變化……”

他從袖籠裏掏出一封信箋遞上,朱頤接過湊近油燈細看,皺起眉宇問:“沈二你是如何打算?”

沈澤棠輕抿唇瓣,半晌才說:“夫人遭朱煜禁錮於宮中,限吾二十日內帶兵投城,否則後果不堪。若繼續等待徐藍,吾怕是二十日內難抵達京城,若是不等,此些兵力無異以卵擊石。夫人予吾之重,將兵予國之重,兩廂比擬,孰輕孰重不言而喻。一切皆由昊王定奪,臣定當遵從!”

朱頤將信箋還給他,笑道:“沈二娶妻不易,吾可不忍見你又成鰥夫。”又朝眾人看去:“歷朝歷代以少勝多之戰役數不勝數,汝等皆為征戰沙場數年的精兵強將,將軍運籌帷幄,兵士驍勇擅戰,豈非朱煜所率烏合之眾可比。且後還有徐藍率的援兵追來,又有何懼!”

眾人皆拱手稱是,沈澤棠滿懷感激之意不表,又將信箋交於張宏,命他喬裝改扮,乘一快馬星夜趕路,勿必親送徐藍手中。

張宏得令應承下來即去。

沈澤棠與昊王重回帳中商議布局對策……

一直到深夜。

……

舜鈺被迫換回女裝,由執事公公帶離武英殿,安置在皇後所居坤寧宮西側鳳蘭館裏(此為杜撰)。

她被禁在館內不得四處走動,門前有禦衛輪番交替,這般嚴防緊守,怕是連只蒼蠅也飛不出去。

執事公公又領來個宮女伺候她日常吃穿起居,舜鈺坐在桌前吃著茶,一面淡淡看那宮女跪拜行禮。

其實她大可不必這般恭敬。

必竟她是待罪之身。

不過……舜鈺笑了笑,芳沐姑姑一向待人接物都是這麼穩妥,不是嗎?!

第陸肆零章 懲罰她

舜鈺獨自站在廊前,仰頸遠眺坤寧宮檐廡殿頂覆的黃琉璃瓦,在冬日暖陽照耀下璨璨發亮。

肩膀披搭上一件鬥篷,是芳沐姑姑:“陽光再暖也是冬時,寒涼最擅悄悄侵體而人卻不自知。”

舜鈺語氣淺淡:“可是在說你自己?”

芳沐聽得一楞,不解其意。

舜鈺也無需她答,下了踏垛走至敞開的烏油院門,兩名禦衛阻她再往前行。

她止住步,這裏視野更開闊,能清楚瞧見坤寧宮雙昂五踩鬥栱的上下檐、龍鳳和璽彩畫的梁枋,雙交四椀菱花的扇門,前世裏看得起膩景致,此時再打量卻是別樣心境。

見得宮人擡著鳳輦穿過景和門,皆垂首默行,唯有嘎吱嘎吱在黃墻青路間回蕩有聲,漸拐進坤寧宮西暖殿不見了。

雪片如花若絮輕點人的頰額,舜鈺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她不再是行走於深宮華帷的一縷游魂,不再忍受年年月月日日揮之不去的寂寥。

她終究逃離了這裏。

輒身慢慢朝回走,芳沐姑姑撐著青綢油傘過來給她遮雪。

舜鈺道:“忽而想吃燒鵝,曉得你好手段,今晌午就吃這個,勿要糊弄,我嘴兒可刁鉆,是不是你燒得一嘗便知。”語畢邁過檻進屋內去。

芳沐只得往禦茶膳房走,管事廖公公恰哼著曲兒拎一串熏腸子出來,見她笑問:“姑姑要吃什麼盡管說就是,裏面油煙味重,莫染著你這簇新的衣裳。”

芳沐不說話僅搖頭,高高挽起袖籠打了結,露出白玉般的胳臂,瘳公公知曉她心底不自在就是這副模樣,連忙又問:“你要甚麼食材?我也好令人送來?”

“要只鵝來燒著吃。”

瘳公公一拍腿兒:“可巧著才宰殺好只陽江鵝,毛拔的不見一絲兒,原是給麗妃娘娘備的,結果沒用上,這好物該是姑姑你得。”即命雜役去端,幾句話功夫,一整只鵝光溜溜擺刀板上,芳沐拔下根簪子用鹽水蘸過,再去戳了戳脯子,聽嘭嘭作響,方面色緩和說:“瞧著個頭不足,肉倒是厚實。”

瘳公公只笑:“同你說過是好物的,難得遇見。”他又獻殷勤:“姑姑你莫碰,當心油膩了手,讓下人來打理就是。”

“燒鵝一人做一個味兒,我就全心全意做了這趟。”她語罷,拈了鹽椒酒反覆擦抹鵝腹內,再塞進一帚蔥打個結,外面則用蜂蜜混著酒仔細塗勻鵝身,再近至大廚竈前,往鍋裏倒一大碗酒一大碗水,頂竹棒插鵝體內架固,不近水,蓋好鍋蓋兒沿邊縫用濕紙封密,在去竈內燃起兩捆柴禾,等著蒸熟就是。

瘳公公看她衣裳汙了,發鬢亂了,滿臉汗水滴滴地,請她到廊廡去邊吃茶邊坐著等,有些疑惑地打探:“姑姑這是要孝敬哪位娘娘去?“

他有自己小九九,茶膳房得消息不易,皇後自滑胎後只吃素不碰葷腥,姑姑這樣勞神費力,定是要巴結哪位得寵的娘娘,他也可做到心底有數。

芳沐吃口茶道:“甚麼娘娘!是原沈閣老的夫人,被皇帝下旨禁在鳳蘭館,命好吃好喝地伺候,每日裏蔣太醫來把脈一次,不得怠慢哩!”她又添了句:“還懷了二月餘的身孕。”

瘳公公吃了一驚:“那沈閣老不是在昭獄裏被火燒死了麼?”

芳沐聽得不確定,曉他在探自己的話兒,再不肯多說,扯了些旁的,雜役送來一盤糖炒栗子,熱呼呼地燙手,遂剝著吃到半途,聽聞柴禾燒盡了,又添了一捆柴,把鵝翻個身蓋嚴鍋蓋兒繼續蒸,不消一個時辰,那香噴噴的味兒直往人鼻息裏鉆,揭蓋裝進大碗裏,怎個皮脫骨酥肉爛,連湯亦是鮮美無比。她又調了碟姜蒜醋汁,小心裝進食盒子裏,同瘳公公告辭離去。

待她拎著食盒子回至鳳蘭館,舜鈺恰睡醒由小宮女伺候漱洗過,芳沐把燒鵝端擺在桌上,笑說:“夫人試嘗一嘗,可還合你的口味。”

舜鈺擡首看她兩眼,挾起片鵝脯送進嘴裏,忽兒丟了筷箸變臉訓斥:“怎連油醬茴香大料都未曾放,一股子腥臭味兒難咽喉嚨,都道你最會燒鵝肉,卻原來是以訛傳訛,當不得真。”

芳沐勉力陪笑道:“燒鵝各有各的做法子,奴婢這樣燒制,湯味會更鮮美,若夫人覺得腥氣,可蘸著油醬碟兒吃。”

“你在教我如何吃鵝肉麼?”舜鈺蹙眉冷笑:“一個低賤的宮女也配!”

正此時外頭傳報蔣太醫來了。

舜鈺趁勢將鵝肉連盤推下桌面。

但聽劈劈呯呯響聲一片,蔣太醫掀簾進來怔住,看盤盞傾倒破裂、肉碎湯汁亂淌,再觀舜鈺頰腮氣得發紅,聽她咬牙道:“我肚兒被芳沐姑姑氣得痛呢,太醫快來救我。”

蔣太醫慌忙坐她跟前,凝神為其把脈,半晌後才松口氣:“三月內胎像總是不穩,我寫個方子吃下便好。”

又看向芳沐厲聲叱責:“沈夫人此胎若有個三長兩短,你這條命也休矣。”

舜鈺抿起唇角:“麻煩蔣太醫同皇上稟明,這位芳沐姑姑心高氣傲著呢,我實在用不起,需得換個脾性溫良的宮女來伺候。”

芳沐早唬得魂飛魄散,雙膝跪地求饒過,一面抹眼淚哭泣,看著委實可憐。

舜鈺默少頃沈聲道:“看蔣太醫的面子,便饒了這次,若再如今兒這般我說一你回二,定要你不好過。”又道:“我還未用飯呢,你再去廚房親自替我燉只鴿子來,需用蜀地的花鴿與金華的火腿片同煨,莫讓我等得急了。”

芳沐一句都不敢言,忍氣吞聲地又往廚房去,重新做了拿到房裏,卻見舜鈺已用過飯,面無表情地坐在臨窗大炕前看書,把那碗燉鴿是連眼皮兒也不挑。

她只得退出房來,冷萋萋孤零零站在廊上,看著那雪下的愈發大了。

舜鈺擡起頭來朝窗牖外瞧,芳沐姑姑撐著油傘兒,匆匆跨出門檻,她要去的方向正是坤寧宮西暖殿。

舜鈺臉上浮現出一抹譏諷的神色。

第陸肆壹章 揭真相

翌日,舜鈺睜眼見得滿室雪光,便曉昨又落了整夜,不由思緒萬千。

沈二爺他們不知離京城還有多遠,這樣的天氣實不利於行軍打仗。

她嘆息一聲,撫摸著少腹,自打懷了這娃,卻與懷元寶小月亮時候又不同,變得多愁善感了。

想起元寶小月亮,眼眶不由泛起潮濡,她索性起身下榻,芳沐姑姑候在外面聽得動靜,端了熱水進來伺候洗漱。

待用過早飯,舜鈺拎起銅銚子,去院裏掃些松葉上的積雪,放火盆前燉團茶吃。

芳沐姑姑隔著簾子稟報:“皇後娘娘來了。”

舜鈺闔起書頁,心底早有準備,夏皇後和前世裏的夏貴妃一個樣兒,還是這麼地沈不住氣。

聽得簾子一響,被宮女簇擁著進來個女子,穿一身紅色底方棋朵花四合如意紋錦袍兒,梳牡丹高發髻插滿金翠,迎上她的面容,雖是抹粉施脂描眉畫鬢,卻肌膚透黃、雙目無神,顴骨突起,顯得十分消瘦憔悴。

舜鈺暗忖,前世裏的夏嬙雖為貴妃,整日裏挖空心思要當皇後,爭寵討媚最愛惜這張嬌顏,而今世總算得償所願,怎卻枯若朽木萎如殘花般呢。

宮女搬來黑漆山水紋扶手椅,伺候夏嬙坐了,她抱著小手爐,看舜鈺跪拜行禮,遂命她起身。

再漫不經心地上下打量,卻是怔了怔,這沈夫人原來見過,那時她還待自閨中,與太子時好時壞,遂在天寧寺不顧名節勾引沈閣老,見他卻與個身穿僧袍的綰發少年暧昧不明;後在太子府又見他一回,皆是做男兒裝扮,而今看她青絲松挽,穿水紅軟絹衣裙,難形容的風流嬌媚,這其間的陰謀陽謀,是前朝的事,她不甚有興趣。

目光滑落至舜鈺少腹處停滯會兒,才開口問:“快幾個月了?”

“蔣太醫說欲近三個月。”

夏嬙語氣似含柔憐:“總是沒好結果的,又何必由他生長呢,倒不如快刀斬亂麻,彼此都少些痛苦為宜。”

舜鈺抿起嘴唇:“俗說婦人弱也,而為母則強,皆因愛兒一片赤誠之心。吾雖腦無足謀之智、手無縛雞之力,身無匹夫之勇,因愛兒之故,寧為其赤足上刀山,裸身下火海、升天誅眾仙,入地斬魑魅,攀東山削壁平山巔,游西海汪洋戰蛟龍,而無所畏懼,無所不能,縱是努力之舉終將煙滅,同生共死亦是心滿意足。”

夏嬙聽得有些動容卻不顯,此趟來別有目的。

芳沐姑姑捧來茶水,她接過吃著,擡首看向掛墻上一幅鷹鵲圖軸,微笑說:“呂大人的畫是愈發好了!瞧蒼鷹回首望蜂,崖下喜鵲瑟瑟欲逃,它何其無辜,又招誰惹誰了呢!芳沐姑姑伺候本宮幾年,忠心護主,稟性淳厚老實,是個做事極穩妥的,卻不知怎地如此不入馮夫人的眼?本宮提點馮夫人一句,汝為將死之人,其言也善,倒不必再存恃強淩弱之意。”

舜鈺等她言畢,平靜回話:“在皇後娘娘眼中這是幅畫軸,可在吾眼中它卻是一個卦象。”

夏嬙聽了奇怪問:“此話又是何解?”

舜鈺開口道:“此乃山地落鷹鵲同林之象,陰騰陽落,鵲宿林遇鷹不相合,占此卦者易口角瑣碎生事。反將恩人為惡,是非平地起風波,斷曰心生惡意,謀事不利,節令過後,逢兇化吉,憂愁變喜。”

夏嬙蹙眉又問:“可是為你自己占得卦象?“

舜鈺看著她搖頭:“不為自己,是為皇後娘娘占的,若要細聽來去首尾,煩請娘娘摒退眾人。”

一眾退去,舜鈺忽然按住她右手脈門,夏嬙一時呆住,待反應過來欲要掙脫,卻被放開了。

舜鈺緊緊盯著她的面龐不說話。

夏嬙便有些惱羞成怒,沈容喝斥:“馮夫人行為不端,對本宮更是大不敬,定要稟明皇上將你從嚴懲處。”

舜鈺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將死之人有何所懼!更況今兒是大雪節令,吾要擦亮皇後娘娘雙目,抹褪您心間蒙塵,讓您看清某些真相,雖是感覺痛苦總比當傻子強。”她又添一句:“卦中喜鵲即為皇後娘娘,而蒼鷹……便是皇上。”

夏嬙饒是再愚笨,此時也意識到甚麼,心突突地直跳,她咬牙說:“你直言不諱就是。”

舜鈺倒不急了,端起盞吃口茶,看了會窗外大雪如鶴羽片片飄揚,才慢慢道:“皇後娘娘大把掉發,眼中有血點,唇甲發紺,膚色苦黃,想必平日還伴頭暈恍惚、心悸乏力、惡心嘔吐、腹痛胃脹等癥,是以不敢碰葷腥,只得終日嚼素。”

她見夏嬙不感置信的瞪圓雙目,沈聲繼續道:“此類癥狀想必是在皇後娘娘滑胎後漸顯罷!吾略通些醫理,方才按過您的脈數,竟從少腹暖宮裏透中毒之相,且此毒異常霸道,娘娘……恐是此生再難誕下龍嗣了!”

夏嬙面色蒼白,肩膀劇烈顫抖,不自主地狠捏手中茶盞:“你休得胡言亂語,若是中毒之相,為何太醫屢屢診脈,只道是滑胎後的虛癥……”

“是啊!為何太醫就是診不出呢?!”舜鈺語氣意味深長:“皇後娘娘還得仔細想想,滑胎那日吃了誰親手遞餵之食?你便能如那卦象所顯,逢兇化吉且憂愁變喜。”

“喜?喜從可來?!我是再無喜了!”夏嬙咯咯笑得直淌眼淚,手裏茶盞豁啷一聲落地,潑了一身一地的濕。

“皇後娘娘可安好?”芳沐姑姑沒得吩咐不敢進房,只隔著簾櫳焦灼地問。

前世裏她二人鬥的水深火熱,彼此都恨進彼此的骨頭裏,而此時瞧她這番淒慘模樣,舜鈺忽而就釋懷了。

她面露悲憫之意,嗓音很是溫和:“外面雪愈發落的緊,皇後娘娘還是早些回罷,一路濕滑難行還請多珍重。”

“是該走了……天都黑了!”夏嬙嘴裏嘀咕,昏昏懵懵站起輒身往門前走,又聽得有聲音從背後傳來:“芳沐姑姑吾這裏用不上,還是交還給皇後娘娘處置罷!”

夏嬙默默頜首,出得房去。

舜鈺看著窗外大亮的雪色,聽得一聲急促的尖叫,透滿驚恐,很短,瞬間就再無聲息!

第陸肆貳章 帝薄情

因值冬至,朱煜要在保和殿筵請眾臣,先回乾清宮換身便服,再沿鋪墁花斑石的廊道前行。

擡首入目坤寧宮的匾牌,接到訊報,昊王率大軍漸近京城……略思忖輒身朝皇後的東暖殿去,才至明間,便見四五太監拖拽個血肉模糊的人出來。

一眾見皇帝突然蒞臨,慌慌忙忙行跪拜之禮,朱煜垂眸掃過被血水浸透的裙袂,應是個犯事受懲的宮女。

他徑自朝房裏走,門前的宮女打起簾櫳,一面已有人稟報去了。

朱煜進得房內,夏皇後靜靜立著侍迎他上了暖炕,宮女斟來茶水,他捏著定窯白釉小蓋鐘晃了晃又放回炕幾面。

夏嬙冷笑,執壺自倒一鐘兒,吹散熱氣吃了口,語氣難形容:“皇上再毋庸擔憂誰會下毒害您,那包藏禍心的賤婢,被妾身挖出眼珠、割去舌頭,劃花臉面,拿刀子把她心窩剜個血洞,扯出心肝五臟裝進罐裏,送至皇兒靈前祭奠。”

朱煜心底一沈,卻不露聲色:“皇後喜歡就好!只是……”他環顧四圍顫兢兢的宮女:“皇後久侍宮闈,素以端莊淑睿、敦睦嘉仁為天下臣民稱頌,而近來卻屢屢淩虐宮人,非死即傷。若是傳揚出去,有失你的德行,亦傷皇族體面。”

他頓了頓,嗓音難能這般溫和:“大戰一觸及發,後宮安和祥泰,你父親才能心無旁掛、盡忠恪守保朕的江山,待叛亂平定,來日方長,朕與皇後定會再有龍嗣的。”

“再有龍嗣?!”夏嬙喃喃重覆,忽而拍掌大笑,她笑的眼淚都要流出來了,這世間原來真有這樣的人,胸懷大惡、滿嘴謊言還能朗朗說的天青白日。

朱煜惱羞成怒地拂袖而去,走了很遠似還能聽見那刺耳的笑聲,他陰沈起面龐,在廊前站定,命將坤寧官的管事公公帶來。

等待間暇,天空西風緊起,彤雲密布,他眺望遠處疊疊大殿單檐頂、鋪設的黃玻璃瓦被大雪覆蓋地嚴嚴實實,太監一路小跑著點亮五彩宮燈。

他聽得松枝被壓得咯吱作響,聽得有人報管事公公到了,有噗通跪拜聲,不曾開言問,那管事公公已從芳沐姑姑在沈夫人處受辱自說起,到她給皇後娘娘哭訴,並娘娘去替她撐腰,不曉怎地帶芳沐姑姑回寢宮後,各種苦刑用上,便沒了性命,從頭至尾敘的詳細。

朱煜手背至身後,慢慢問:“那宮女受刑間可有招認甚麼?”

管事公公垂首回話:“芳沐姑姑由皇後娘娘親審,招了甚麼奴才在簾外不曾聽清。”

朱煜揮手讓他離開,面無表情的略站了站,方才向近侍尹公公低道:“皇後稟性癲狂暴戾,殘害宮人罪不可赦,再多留不益,昊王兵臨城下與朕對決那日,你把那壇梅花酒捧去給她吃,若是不肯就硬灌入喉。”

尹公公應承稱是,朱煜下了踏垛,足蕩銀花不疾不徐地走著,他覺得這雪下得分外好,想著昊王人馬正忍饑受寒的日夜兼程,這心情愈發愉悅了。

宮殿監的公公見皇帝而來,連忙命奏清平樂,引侍眾臣進殿分兩隊立候兩旁,朱煜上座受臣們一跪三叩,禮畢方兩邊列坐,開始上饌。

但見:殿升紫煙,堂亮明珠,樂曲繞黃梁,歌舞傳畫棟,窗外是銀裝玉碾,窗內是花團錦簇,尚書少卿,一個個滿臉名利;都督將軍,一副副溝壑難填,只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日愁不愁。

又有詩曰:觥籌交錯盡虛佞,推杯換盞無真衷。

一言道盡王朝將至盡頭時、君臣及臣臣間的無情無義矣。

秦硯昭端盞上前敬酒,一面恭敬地說:“不知馮舜鈺羈押宮裏可還順遂?終是有情一場,還望皇上能容臣與她一面。”

徐炳永蹙起眉宇,朱煜卻笑了:“有何不可,朕讓她上殿與你一聚就是。”即命近侍公公去請。

……

再說舜鈺洗漱過便歪在床上看書,新來的宮女年紀尚小,守在簾外不敢進來相擾,室內一團靜謐無聲。

忽聽得廊上有腳足急響,宮女攔阻不及,暖簾已被掀起,舜鈺擡眼瞧去,是皇帝身邊的近侍尹公公,他手握麈尾、皮笑肉不笑道:“皇上命沈夫人往保和殿赴筵,不得耽擱!”

舜鈺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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