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52)

關燈
瑛看她一眼,漫不經心的樣子:“一件衣裳你何需急成這般?顯見非奸即盜!得仔細搜查才是。”

旋而將包袱扔給年輕的錦衣衛,嘴角卻勾出抹笑容來。

眾人都驚呆了,那年輕的錦衣衛差點失手沒接住。

解開包袱,錦衣衛取出衣裳,兩手捏住肩處抖落開。

曹瑛接過紅籠擡起照看,是件簇簇新的血牙色錦帛直裰,配淺碧竹枝葉紋,連其間莖脈也顯露,顯見其繡工之卓卓。

又把籠光映上舜鈺頰面,仔細打量她的表情,嗓音似被廊外蕭蕭寒雨洇過:“不是二爺的尺碼!也不是我的!”

舜鈺有些哭笑不得,這話又是從何說起啊,曉他邪性不敢頂撞,只說:“是還救命恩人的情,勿有其它之意。”

曹瑛頜首,命錦衣衛將衣裳還她,又讓一眾退避十步之外,方道:“替我也縫一件,不喜血牙色,不喜竹子紋,繡蒼鷹猛獸便可。”

看舜鈺似不情願,他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你欠我多少救命之恩?自己心底就沒個數?縫好送到北鎮撫司來,莫讓我等急。”

輒身即朝雨裏走,眾衛簇擁著離開。

舜鈺將衣裳重新折好放進包袱裏,忍不住嘆口氣,這真是欠他們的啊!

……

再說楊衍坐在桌前,往後靠在椅背上,擡手揉著眉宇間的疲倦。

忽聽有人稟報:“大理寺寺正馮舜鈺來見。”

他冷笑一聲,今兒個妖魔鬼怪都到齊了!

第陸貳伍章 情難解

舜鈺進房,悄打量四周,這巡城禦史公署,自然不能與大理寺少卿堂同日而語,簡陋且粗糙。

楊衍性子清高,還有些潔癖,能隱忍在此公務實屬不易。

見他無甚表情地坐在椅上,面色不大好,人也清瘦了許多,舜鈺心底泛起歉疚,上前拱手作揖道:“楊大人別來無恙?”

楊衍冷笑,果然是夫妻情深啊,連同他打招呼說的話都一模一樣。

“自然好極了。”他看著手裏的書頭也不擡:“給我倒盞茶來。”

舜鈺松口氣,展了眉眼笑道:“你在此過的好我就放心。”

她拎起茶壺裏頭卻空空,瞧見火盆子上搭的銅銚正燉茶水,遂走過去。

我就放心……怎能讓她放心,為她自個官都丟了,要讓她愧疚一輩子……他心裏才舒坦。

楊衍滿懷惡意地想,斜眼脧她背影,記起沈澤棠先前脫解鞋襪放在火盆沿烘幹,離銅銚不遠……

他咬牙負氣道:“不吃了!”

舜鈺有些疑惑地回首,看他神情不霽,暗忖在大理寺彼此離別時,不是已經前嫌盡釋畫面特別美麽,怎此時他一副欠他多還他少的面孔……今日來的不是時候。

她便放下茶壺再作一揖:“馮生似惹得楊大人不快,天也見亮,就先行告辭,請大人多保重,還有……”

楊衍打斷她的話:“沈澤棠活著,你怎未曾告知吾?”

哪裏敢說……她又不傻!

舜鈺彎唇不語,暗忖前雖離城門不遠瞧動靜,到底夜黑雨濃,人影幢幢看不仔細。

現聽楊衍質問,知曉沈二爺與他已會過面,且得平安出城必是達成默契。

她不由心生歡喜,那笑容便愈發明媚,楊衍看著很刺眼,冷哼一聲:“你別高興太早,出城容易進城難,吾朝兵部及五軍都督府的虎將雄兵亦是極難對付,你和沈澤棠這對苦命鴛鴦能否白頭到老,誰知道呢!”

“一定能的。”舜鈺水目瀲灩,縱是燭火昏黃,也掩不住眸光閃閃發亮,她說:“二爺決不會把我和孩子們拋下。”

“孩子……還們?!”楊衍手一頓。

舜鈺笑嘻嘻地:“對啊,一兒一女湊成個好字,男孩兒名元寶,女孩兒名小月亮,若日後有閑暇,楊大人可來看他(她)們,都是極聰明乖巧的……”她得了全天下母親的通病,但凡說起自個孩子那話兒就煞不住。

楊衍愈聽臉色愈鐵青。

他自詡是有些機智才謀的,怎會被這兩人騙得團團轉,簡直蠢得不可忍。

一定是前輩子欠他倆的債所以今生來還……一定是。

蹙起眉宇,擡手來回摩挲前額,聽得那娘們終於停止碎碎念,頗關心的語氣:“楊大人頭疼麽?”

“……滾蛋!”楊衍把牙咬得咯咯響。

這人的脾氣呀,倒挺像小月亮陰晴不定的,日後哪個姑娘能忍得了。

舜鈺去拿過擱椅上的包袱,有些猶豫,凝著他神情期期艾艾問:“之前許你的衣裳已縫好,我特意拿來……你若不想要,我就……”

楊衍眼前發黑的厲害。

“給老子空著手滾蛋!”

瞅舜鈺被他吼聲唬得連滾帶爬跑出門,感覺莫名一陣爽,撿起未讀完的書冊認真地看,指骨翻過一頁,再是一頁。

窗外傳來城門打開沈重地吱啞聲,燈花劈啪炸了一下,他忽然把書一丟,有些嫌棄地拎過布包,三兩下解開結,把直裰攤開來上下打量……很久。

馮舜鈺……他叫了一聲這個名字,屋內空蕩蕩無人回應。

馮舜鈺……他在心底叫了一聲這個名字,默默地。

……

奉天殿,紫煙升。

朱煜脊背挺直端坐於金黃緞龍椅上,聽徐炳永奏稟:“接南京應天府尹唐同章密報,沈澤棠一年前以重金招募若幹鐵匠,在青龍山鑄造兵器,冬至節前,昊王麾下兵士約七萬餘湧入城內直上青龍山,唐府尹察覺事態不妙,命人快馬加鞭前來京城送訊。”

朱煜命殿頭官取來密報看過,怒沖沖厲喝:“沈澤棠果然與昊王勾結意圖謀朝篡位,他縱是死不足以盡其辜,朕要將他滿門抄斬,一個不留方解心頭之恨。”

徐炳永語氣平靜:“請皇上恕罪,臣自接到密報,即擅作主張命刑部趕往沈府圍捕,卻為時已晚,內裏早已人去樓空。”

朱煜怔過冷道:“好個老謀深算的侫臣!即是一年前就有妄動,唐府尹怎現才來報?其罪更當誅!”

徐炳永回話:“唐府尹亦有難言之隱,其嫡女遭沈澤棠及同黨挾持藏匿,迫不得已遵令行事。”

“等戰後再與他清算。”朱煜頓了頓問:“如今局面如此,誰知該如何化解?”

徐炳永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朱煜只得掃看眾臣,卻見其們目光閃爍、多躲避不敢與他直視,片刻後他指向兵部左侍郎:“吳大人你可有妙法?”

吳永被唬得冷汗涔涔,求救般瞟向尚書夏萬春,未得回應,只得出列跪下:“卑臣愚鈍,一時還未想出萬全之策。”

朱煜笑了笑:“自知愚鈍,卻敢混入朝堂濫竽充數,朕豈能容你!”即命禦前侍衛將其拖出杖斃。

一聲聲淒慘哀嚎,被夾雜濕涼的寒風吹進窗門又四散開。

殿內安靜極了!

朱煜的視線落向秦硯昭的面龐,依舊問:“秦尚書你可有妙法?”

秦硯昭出列稟話:“請皇上速傳旨於雲南駐守都指揮使王守志,命其帶屬兵沖入藩王府,查看昊王及其親眷是否仍居於府內。若臣判斷未錯,昊王已在趕往南京的途中,旦得抵達即率眾兵北上,直奔京城而來。”

朱煜神色大變,眾臣嘩然。

徐炳永上前一步沈聲道:“老臣提醒過皇上勿要調兵南征削藩……”

朱煜擺手出言冷諷:“徐閣老此話多說無益,洗耳恭聽秦尚書高見罷。”

徐炳永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不曾想朱煜竟當著文武百官駁他臉面,垂首遮掩因屈辱陡升地窘怒,他退回列中靜立,再擡頭已經平靜下來。

秦硯昭接著說:“請皇上速傳旨於兵部右侍郎劉燝、五軍都督僉事楊鳳及將軍徐藍,即刻班師回朝,星夜趕路不得耽擱,若有疏虞,罪必當誅。”

第陸貳陸章 出賣她

朱煜即傳兵部尚書夏萬春,馬上著差官騎馬星遞聖旨不可誤。

夏萬春領命,略思忖拱手諫言道:“皇上不必太過焦慮,煩內閣草擬檄文並兵部撰密書,投遞各州省巡撫衙門,命北方總兵打點率軍克期到京,南方則由五軍都督府遣都督前去點將選兵,湊齊十二萬大軍趕赴南京圍剿,想叛軍不過區區七萬,定能殺他個片甲不留。”

眾朝臣附議,朱煜的神情方由陰轉晴,允了他奏,再看秦硯昭蹙眉肅面,也不多問,待下了朝堂,殿頭官攔住徐炳永與秦硯昭的去路,奉皇上之命引他倆前往暖閣議事。

三人沿回廊不急不疾走,天色還早又兼夜雨蕭瑟,檐下亮著盞盞明燈,宮裏植了不少小葉榕,枝葉被洗碧又遭流光暗侵,浸出一片霽青釉色。

“秦尚書……秦尚書……”徐炳永喚了兩聲,未得回應,不由瞟了眼秦硯昭,卻見他蹙眉迷目,魂魄不曉游蕩何處去了。殿頭官察顏觀色,清咳一嗓子,秦硯昭驀得回神,見他二人盯著自己,頓時顯得不自在。

徐炳永問:“秦尚書是想何事如此入神?”

秦硯昭默少頃才道:“聽聞昨日寅時尚膳監運冬菜出城,似乎多載了兩人,馮公公那時亦在。”

“是麽?!”徐炳永拈髯沈吟且不語。

數十步後至暖閣前,禦衛打起簾櫳,殿頭官先行稟報,幾句話功夫出來領他們往裏走,朱煜坐在案前,正同侍立一旁的馮公公說話,見得他們進來,劈頭即朝徐炳永問:“朝上朕懲處了兵部左侍郎,徐閣老似乎有些微詞?”

“臣不敢!”徐炳永慢慢回:“他名喚吳永,果然無勇無用,不配立於朝堂輔佐皇上江山社稷。“

朱煜眉梢微挑,語含讚賞意:“吳侍郎是徐閣老的遠侄,朕將他杖斃心中正自愧悔,不曾想閣老之胸襟山高水深、恢廓大度,心願皆以朕的江山為重為先,實乃賢臣矣。待藩王叛亂平定,定追贈他官爵並蔭敘其子弟。”

徐炳永平靜地拱手稱謝,他似想起甚麽,看向馮雙林:“昨寅時有部下見馮公公在城門處與人辭別,不知可確有此事?”

馮雙林見一眾目光投射他身上,爽利地承認:“徐閣老果然消息靈通。”

徐炳永待要再問,朱煜卻笑著擺手:“馮公公勿要同閣老玩笑。是皇太後不慣別院伺候的宮人,恰尚膳監要往那送冬菜,讓太後原身邊的兩公公隨著一道走,巡城錦衣衛卻不讓行,本應內侍管事前去調停,哪想皇後鬧了一宿難脫身,朕就讓馮公公去了。”

“原來如此!馮公公辛苦!”徐炳永眸光一睞,馮雙林淡笑。

朱煜喚了聲秦尚書:“夏尚書欲湊齊十二萬大軍圍剿南京,朕見你聽後未展喜色,不知何故?”

秦硯昭拱了拱手:“古來征戰勝負難測,雖朝兵人多勢眾,卻也不乏以少勝多的數例。”

馮雙林插話進來:“秦尚書未免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昊王區區七萬人馬,縱是再驍勇神猛,也難抵十二萬大軍罷。”

秦硯昭接著道:“馮公公所說原是不差,但若昊王七萬人馬是由沈澤棠統兵,卻實難篤定誰負誰能勝。”

眾人吃了一驚,馮雙林臉色微變。

朱煜沈著嗓問:“秦尚書此話何意?你以為沈澤棠還活著不成?”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做最壞打算,行最好準備。”秦硯昭解釋:“沈澤棠朝堂數年根基深種,同黨不勝其計,只因其謹言慎行,於之交往不冷不熱,給人表面水波如鏡錯覺,實則底下早已暗流洶湧,他昭獄是否喪命疑點頗多,臣認為極難定論,那不妨當他還活著。”

“昊王麾下豈止七萬人馬,其他或許還在路途中未定。”徐炳永粗聲說:“沈澤棠曾在雲南平亂些年,文韜武略不容小覷,他若活著且在南京統兵,勝績算罷,但得戰敗,將兵被俘,一鼓他士氣,二壯其兵力。數十萬大軍直撲京城而來,雖不駭他甚麽,但終將迎來一場鏖戰。”

朱煜聽的額頭冒冷汗,不由雙手緊緊交握,開口問:“不然南京就隨他去罷,十二萬大軍統統進京戒嚴如何?”

徐炳永搖頭:“不探敵之虛怎知敵之實,臣以為由將軍葉高領十萬將兵前去圍剿即可,至那裏沈澤棠是死是活自然見分曉。”

馮雙林頜首附議:“葉高驍勇善戰,為吾朝第一虎將,有他坐陣贏面十之八九。”

秦硯昭忽然面朝朱煜撩袍跪下:“臣願為皇上鏟除叛軍再獻一策,只求皇上能饒臣不死!”

朱煜命他起來:“此時此況你縱是犯下十惡不赦之罪,朕亦恕你無過,盡管暢所欲言便是!”

秦硯昭稍頓片刻,閉了閉眼再睜開,喉嚨喑啞道:“數年前工部右侍郎田啟輝滿門抄斬,家父曾救下一名田氏遺孤,她如今十八年紀,二年前嫁沈澤棠為妻,現於大理寺任秩品五品寺正職,她……名喚馮舜鈺。”

……

一日前。

舜鈺從巡城禦吏公署走出,夜雨已歇,天泛青霭,街道濕漉漉地,進城出城做生意的百姓行色匆匆,轆響馬嘶人聲喧囂,舜鈺不急不緩地走在這紅塵最鬧處,隔四五步遠的距離,田叔一步一趨跟隨。

她肚子有些餓,在路邊買了塊煎油餅,剛出鍋滋滋地冒熱氣,邊吃邊四處張望,先到一個賣南酒的鋪子,稱了壇蘇州三白,田叔接過拿了。河邊漁船有新打撈的半艙魚蝦,許多商販拿著盆挑揀,舜鈺要了一尾鮮魚一斤活蝦,路過肉鋪稱了幾斤肥瘦相間的臊子肉,又買些兩只雞及一些果蔬,這才坐上馬車返回秦宅。

她親自下廚燒了一桌菜,請秦興纖月田叔翠梅陶嬤嬤、還有沈容一起圍桌而坐,娃們睡得很香,小臉紅通通地。

幾盞酒過後,舜鈺抿著唇道:“二爺今寅時已出城,不日將率大軍進京,一場鏖戰在所難免。我們應先做全打算以保自身及孩子性命。”

第陸貳柒章 臨行前

陶嬤嬤端來幾大盤熱騰騰豬肉白菜餡餃子。

秦興往碗裏撥了五六個,挾起只就著醬油蒜汁蘸碟兒津津有味吃著,纖月桌下踢踢他的腳踝:“就曉得吃……”

秦興擡頭瞧一眾都盯著他,撇嘴直率道:“都瞧我作甚?爺說怎樣就怎樣,照辦就是。”夫人叫著別扭,平素還是叫爺自在。

纖月連忙點頭:“理當如此,兵荒馬亂最苦是百姓,咱們拖家帶口的是要盡早作打算。”

舜鈺沈吟說:“沈二爺旦得露面終將會被朝廷發現,皇帝是睚眥必報的性子,與二爺往昔有牽扯的必不放過,我們比不得那些國公們,唯有逃之夭夭方為上策。”還有秦硯昭,三番五次打探二爺生死,讓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秦興撓撓頭問:“我們能去哪裏暫避?”

沈容插話進來:“二爺已在城外十裏南平縣安排好宿處。”

舜鈺無言,咬了咬唇瓣笑了,真想咬二爺一口,走時甚麽也沒交待,卻原來早已替她籌謀。

“那何時出發呢?”田叔問。

舜鈺道:“事不宜遲,纖月翠梅陶嬤嬤收拾箱籠,帶些換洗衣物即可。我需得去大理寺告假。盛昌館今兒打理幹凈,明日辰時出發。”

一眾也無異議,又說了些旁話,飯畢即各行其事去了,這裏不提。

舜鈺在大理寺如常,待到黃昏散班時候,才去少卿堂尋姜海,蘇啟明樊程遠正圍桌吃茶,見得她來招呼同坐。

吃過兩盞茶欲待說明來意,卻聽樊程遠壓低聲音說:“你們可聽聞昊王將要叛亂?”

蘇啟明瞪他一眼,警告其勿要亂聽人語,謠言惑眾,樊程遠冷笑道:“此趟吾所說可是有出處,昊王麾下七萬兵馬在南京齊聚,只等昊王從雲南趕至,打著清君側名號要殺往京城來。消息確真,你愛信不信。”

蘇啟明看他言之鑿鑿的樣子,有些好奇問:“清君側可知要清誰?”

“還有誰,自然是徐閣老……”

姜海咳一嗓子打斷道:“徐閣老為吾朝社稷鞠躬盡瘁,再清也難清他身上。不過是藩王為叛亂尋的名頭豈可信之,他區區七萬兵馬就想奪皇上江山,一如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你們需得口嚴目封閉耳勿聽為宜,否則但得計較起來,追根溯源查到汝等罰責,本官亦難保。”

他看向豎耳傾聽的舜鈺,皺起眉宇問來此何事?

舜鈺連忙回話:“前些時日遠在肅州雙親捎來信,下官老大不小且自幼訂親的姑娘已及笄,遂催著盡快歸故裏完婚,手中雜務多處理完備,只待姜大人允肯,再往吏部備案,明日即帶箱籠出京去。”

“怎走得如此慌張?”姜海吃了一驚。

舜鈺陪笑道:“蘇大人數日前已知下官有此打算,見姜大人政務繁忙不敢打擾,是以到今而不得不說。”

蘇啟明笑起來:“娶妻生子乃人生之大快,此時不慌張又待何時慌張,馮寺正早些攜妻回京是真,誤要耽擱久了寺裏正事。”

姜海對區區五品小官本就不放眼裏,隨意恭喜幾句,又去桌屜拿出一封銀子給她權當賀禮。

舜鈺知趣領受,又指著要去吏部,抽身告退走了。

……

且再說徐炳永率先出了暖閣,一言不發背著手走到殿外,下了漢白玉臺階立等轎子擡來時,這才回首深深看著秦硯昭,不動聲色問:“如此天大的秘事,你怎不先知會吾呢?吾以為同你之系已至肝膽相照之境矣!”

秦硯昭倒也直言不諱:“下官對馮舜鈺執念兩世輪回,天可明鑒。若不是擔憂沈澤棠未死、擔憂吾朝遭藩王攥權奪位,這樁秘事定還將守口如瓶,直至吾身入土而止。徐閣老一代梟傑,看重權勢輕漠感情,若知馮舜鈺這般必抓起折磨,吾豈能眼睜睜看她遭罪,還望閣老寬諒!”

徐炳永笑笑道:“原來如此!吾同你提過,成大事者不能兒女情長,若數月前能告知,便不是現今這等嚴峻局面。你竟是半點未聽盡耳裏……”

他話未完,見得掌印太監魏樘手持麈尾匆匆而來,彼此見過禮,劈頭就問:“馮公公寅時現身城門前,私放來歷不明之人隨尚膳監車隊出城,皇上可有將他抓起治罪?”

徐炳永聽得煩燥,冷哼一聲,甩袖擡步被攙扶上了官轎,嘎吱嘎吱擡起離開,魏樘眨巴著眼睛半晌反應過來,沈臉生氣道:“過河拆橋的老東西!”又問秦硯昭:“你可有照我所見稟明皇上實情?”

秦硯昭低聲說:“魏公公有所不知,這一切皆是受皇上之命,馮公公不過照做就是。”

魏樘怔了怔,滿臉狐疑道:“大半夜的自有內侍管事傳話,哪裏勞煩得到馮公公?”

“是啊!魏公公是得仔細想想,馮公公大半夜怎會在皇上寢宮裏呢?”秦硯昭的神情意味深長,他擡首看向泛起魚肚白的天際,忽想起甚麽,蹙起眉宇俯身入轎,催促轎夫快走。

魏樘忽地反應過來,背脊頓時汗毛倒豎,冷汗淋漓……

……

三鼓時分,黑夜無星,雨正纏綿。

房中燈火如豆,婆子烹了湯飯伺候眾人吃下,小家夥也餵得飽飽,自顧抓著手指安靜地玩耍。

沈容面容端肅閃身進房,舜鈺迎過去,緊張地悄問:“還沒走麽?”

“走了!”沈容稟回:“守了大半夜剛離去,估摸不多時還會來。”

舜鈺松口氣,不曉是誰遣來的人,一直把守於楊林胡同口。

她旋而朝秦興纖月等眾人道:“有人在盯我的梢,你們帶上元寶小月亮先行一步,出城後跟著沈容往南平縣走,萬勿停下等我……我自會候機會追來……田叔要護好娃兒們,若出差池拿你是問。”

她親親小月亮和元寶粉嘟嘟的頰腮,遞給翠梅和陶嬤嬤抱著,送他們到院裏乘上馬車。

沈容隔著門縫朝外張望會兒,這才大開院門放馬車出。

舜鈺撐著青布油傘站在檻前,看著馬車穿行空蕩蕩的胡同。

忽然似有人影冒出,她索性闔緊房門,緊了緊肩上搭的包裹,朝著馬車背弛方向,大步而去。

第陸貳捌章 難出城

縱是風雨未消,天色還是漸顯清亮。

商鋪開始掛招牌,卸擋板,扇門大開,挑擔的賣油郎、貨郎、賣菜賣面餅賣花的農人從城外湧進,吱扭吱扭走街串巷,每喊一嗓子都潮乎乎的,占蔔算卦的攤子五步一個,其中條凳坐兩錦衣衛,伸手正讓測掌紋。

舜鈺心底暗自發急,從楊林胡同出來,東拐西繞半個時辰,還是難將跟隨其後的人甩掉,而城門前似比往日更戒備森嚴,守城吏及錦衣衛烏壓壓地,因查驗仔細,出城百姓排起了長龍。

舜鈺站在個農婦身後,見她正掰手裏的熱燒餅,一點點餵給男孩吃,一頂官轎鳴鑼撐傘擡過,裏頭坐的官兒掀簾朝外張望,不是旁人,竟是秦硯昭。

舜鈺暗自納罕他來此作甚,四五錦衣衛說著話朝前走,一張黃紙飄悠悠從其中個手縫裏滑落。

男孩好奇地撿起,是張畫像,舜鈺覷眼細看,洇了地上的汙漬,但還是一眼認出就是她的模樣。

舜鈺將箬笠沿遮低,拐上萬年橋朝京城內走,心亂成一團麻,錦衣衛定是奉了朱煜旨諭拿她,秦硯昭恰巧此時出現……難道他將她已出賣不成……

心倏得一沈,慶幸秦興他們帶著元寶和小月亮順利出了城……

上橋央有個小販在賣貓狗,籠裏裝著一個,手拿繩索牽一個,懷中則抱一個,二三孩子或蹲或彎腰看得津津有味。

舜鈺蹲下撫摸狗兒背脊,斜眼脧到十步遠那人也站定不走,顯然是敵非友不可輕忽。

她站起下橋,兩邊雖商鋪鱗次櫛比,可光顧的卻稀落不多,而錦衣衛及衙吏卻時不時能見身影出沒。

正暗忖該何去何從,一個肩扛紫檀鑲南木心長方杌子的夥計,走近她身邊低道:“這位小爺被人尾隨,若是願意同我去罷。”語畢也不看她,自顧快步鉆進條小巷子,舜鈺不及多想,連走帶跑地追上。

漸漸耳邊只有氣喘籲籲的聲音,兩邊門戶有開有闔,光線也隨之忽明忽暗,巷道忽寬忽窄,前面人影忽遠忽近,不知何時才是個盡頭,忽然就到了盡頭,舜鈺揉著眼睛朝四圍看,驚奇的發現竟然回到原處。

那夥計回首朝她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甩掉了,你快隨我去見我家爺。”

“你家爺是誰啊?”舜鈺站定不走只笑:“你得告訴我才行呀。”

“不告訴你又如何?”那夥計神情挺和善,可說的話就不那麽和善了:“你不隨我去,不出半個時辰就會被錦衣衛抓進宮裏,好自為之!”把杌子換個肩膀,依舊大步朝前走,真的扔下她不管了。

“誒!等等……”

識時務者為俊傑……舜鈺咬咬牙連忙跟上。

……

這房子門面三間,一間南北火腿零折店、一間香油鋪子,還有一間乳腐鋪子。往裏走進儀門是個二進的院子,一進三間客坐大廳,兩則廂房,穿過道往後走,正面五間大房,兩邊凈房廚房皆設,院央種著松柏梅竹,還有一方小池養著幾尾錦鯉,沿邊蹲臥一只虎皮貓兒。

一個穿褐衣青裙勒抹額的老婦走來,那夥計把扛來的杌子給她,一面道:“丁嬤嬤,這就是爺讓領回來的那位主!”一溜煙輒身走得極快。

老婦打量舜鈺兩眼,話不多說,搬起杌子走到正房左邊一間推門而入,舜鈺跟在後面跨進檻內,不由目瞪口呆。

簇新的床榻桌椅妝臺一應俱全,舜鈺好歹也是見過世面,知這些貴重又稀罕,用得起的非富則貴。

她臉一沈攔住老婦去路,厲聲道:“這位嬤嬤,你家爺到底姓甚名誰,若還不肯說,我定是要走的。”

“走?你能走到哪裏去?自不量力!”聽得背後傳來嗤笑一聲。

舜鈺迅疾回首,怔著說不出話,還道是誰,卻是錦衣衛千戶曹瑛。

他頭帶寬平檐圓頂藤織紗漆黑笠,紅珊瑚羊脂玉帽珠垂蕩頸間,穿青綠錦繡服,腰別繡春刀,灑脫不羈間又暗含威勢,莫名還帶幾分尊貴……只是說出的話還是這樣可氣。

舜鈺走近他仰起臉兒問:“到底發生了甚麽事?你們錦衣衛作何要替皇帝拿我?”

曹瑛看著她清澈眸瞳裏自己的倒影,抿起唇瓣默稍頃,才開口道:“弟兄們在外頭等我,晚間再同你細說。”

他又看向嬤嬤交待:“燒些熱水伺候她洗浴,一身臭汗味煞不住。”

“你才臭呢!你全身都臭!”舜鈺糗得滿面通紅,甚麽人啊,隨沈二爺下江南歷事時幾日夜不洗澡,二爺抱著她又親又啃的,還一個勁兒道她又香又甜哩……

曹瑛朝她揚揚手,大笑著離去。

……

秦硯昭出了官轎,披上銀鼠鬥篷,城門處的風分外萋冷,吹得他衣袂翩飛,腰間玉串兒脆響。

出城的百姓排起長龍正接受盤查,縱是怨怒滿肚卻不敢言。

他放眼遠望,天公不作美又是風又是雨,眾人皆披蓑衣戴鬥笠或撐油傘,把臉掩得看不分明。

一早聽聞馮舜鈺告假的消息,要回肅州娶妻完婚,他聽的當即就笑了,果不是尋常的女子,半點風聲未透,她竟先卷起包袱要逃之夭夭。

去了秦宅,只有個半聾不啞的婆子守門,裏頭已是空蕩蕩無一人。

遣派守在楊林胡同口的侍衛不見影,想必一路追蹤舜鈺而去,是以他並不著急,凈等消息即可。

“楊禦史現在何處?”他問守城吏,守城吏拱手恭道:“楊大人在公署裏處理政務。”

他淡淡地頜首,朝巡城禦史公署方向走去,寒雨點點輕撲人面,侍衛急忙撐起青布大傘。

也就數十步功夫,守在門前的衛吏早隔簾稟過,待得走近前急忙打起簾櫳請他入內。

房內燃著火盆很暖和,還有股子甘澀的苦味兒彌漫,楊衍面前擺著碗黑糊糊的藥湯,正欲端起要吃,見得他進來,起身作揖見禮,秦硯昭笑著受禮,衛吏搬來把太師椅伺候他在火盆邊坐了,又捧來茶水。

他吃了兩口,蹙眉放下不吃了。

第陸貳玖章 夢迷夢

楊衍嘴角噙起一抹嘲諷地笑意:“禦史公署廟小茶劣,秦尚書屈尊了。”

秦硯昭知他稟性,並不放心裏,輕拂去絳紅官袍沾染的雨漬,開口問:“這一早陣仗楊大人已看到,你可知錦衣衛為何捉拿馮舜鈺?”

楊衍把藥湯一飲而盡,蹙起眉含顆糖腌的甜梅,稍頃回話:“吾區區守城官兒,往時今日已不可同日而語,管他甚麽馮舜鈺馬舜鈺的,皆與吾有何幹系。”他頓了頓,瞟過秦硯昭:“秦大人於吾不同,馮舜鈺是你表弟,不可事不關己,好歹也裝裝樣子才是。”

秦硯昭搖頭低嘆:“楊大人不知,此事非同小可,本官愛莫能助矣。”

楊衍淡曰:“秦大人背靠大樹好乘涼,這天底下還有您愛莫能助的事麽?”

“馮舜鈺女扮男裝考科舉、上朝堂,株連九族的重罪,本官自身難保還怎保她?!”秦硯昭緊緊盯著楊衍:“楊大人上趟在武英殿英雄救美,皆落於本官眼中,你早知馮舜鈺是女兒身罷!”

楊衍嗤笑一聲:“馮舜鈺是秦大人表弟,你即男女不辨,又怎指望個外人分出雌雄,好個馮舜鈺……果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包藏禍心擅於騙術,裝神弄鬼愚弄世眾,利令智昏好壞不分,無情無義堪比禽獸,莫說是株連九族,把你……們挫骨揚灰不解其恨……”

秦硯昭聽得面色鐵青,撩袍起身冷笑道:“楊大人還是存些口德罷!”甩袖頭也不回地離去。

“對汝等肖小哪需得客氣……”楊衍揚聲一句,待他背影消失,這才沈默地往後靠在椅背上,許久不曾言語。

秦硯昭出了公署,一縷清寒刺骨的冷風悄然撲面,他打了個噤,朔風緊起,彤雲密布,今年的霜雪要比往年都來得早些。

“秦大人可有探出甚麽?”錦衣衛指揮同知黃良等在門外,拱了拱手道:“楊禦史若有嫌疑,把他逮入昭獄,但得用刑總會招認的。”

“他沒有藏匿馮舜鈺……”秦硯昭搖搖頭:“楊禦史家世深厚,無真憑實證指認,又恰逢動亂之期,暫少惹為宜。”

黃良還想說甚麽,秦硯昭忽然擺手阻他,看著迎面快步而來的侍衛,厲聲喝問:“馮舜鈺在哪裏?”

那侍衛跪地稟報:“屬下一直尾隨其後,至萬年橋處她似有人相助,被拉入暗處,那裏排坊列巷縱橫若棋盤繁雜,彎繞曲拐間不慎追丟……求大人恕罪!”

“無用的東西。”秦硯昭攥緊拳頭,一腳將其踹倒,胸腔氣懣難抑,閉閉眼睛再睜開,看向黃良道:“縱是掘地三尺,勢必將馮舜鈺找出,否則你吾難向皇帝交待。”

黃良肅顏領命而去。

秦硯昭亦不再停留,坐進轎子沈吟半晌:“去教坊司。”

……

舜鈺洗漱後,也不曉嬤嬤從哪裏弄來的女子衫裙,有些緊身湊和穿了,自顧自用棉巾把濕發擰幹,倚在床頭隨手拿本書看,竟是本《金剛經》。

舜鈺難以想像曹瑛看《金剛經》的樣子,她翻了沒幾頁打起呵欠,雙眸漸朦朧起來。

不知怎地她還在秦府,做丫鬟妝扮,秦硯昭攜妻子來劉氏房中用飯,他那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