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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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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面容模糊,瞧著倒有些像李鳳至,他三人圍桌用膳,舜鈺拿勺盛飯再捧他們面前,便垂手立在邊兒,看他們寂然吃著。

丫鬟纖月端來一盤內府玫瑰糖餅,秦硯昭命她挾了三塊放進幹凈的碟子裏。用完飯,舜鈺替他斟茶的檔兒,聽他輕聲說:“糖餅留給你的,曉你嗜甜。”瞟他眉眼,橙黃燈下分外的溫潤。

她不記得當時是什麽心情了,畢竟過去太久。

轉眼間錦衣衛及兵吏闖入,她被帶出房時,在廊下遇見同樣被抓的秦硯昭,神情冷峻憤怒,看著她喉音抖動:“滿意了?吾終於盡毀與你手裏!”

舜鈺猛得睜開眼,大口喘著氣坐起,《金剛經》滑落於床下,房裏昏蒙蒙的,看窗外亦是一片黑沈。

守在門外的丁嬤嬤聽得動靜掀簾進來,點燈燃香,燒旺銅盆裏的炭火,舜鈺趿鞋下地近妝臺前,各樣金銀珠翠的簪釵及黛粉胭脂一應俱全,她心底有些納悶,一邊挽著纏髻兒,一邊問那嬤嬤:“這房裏可是有旁的女眷宿住?”

“是有位小姐,不過現住到前院去了。”

舜鈺擇了枚鑲藍寶石的金簪子插在發裏,又挑只海棠絹花簪於鬢上,起身走至窗前朝外張望,檐下的紅籠搖搖晃晃,她驚奇的發現竟然落雪了,雖然只似飛鹽撒粉,卻也呆呆看了好會兒。

丁嬤嬤出去又拎著個食盒子進來,頓在桌面拿出一碗醬燒肘子,一碗栗丁煨羊肉羹,一碗燉酥爛的豬頭肉,一盤姜醋炒白菜心,一碗蝦米筍片冬菜湯,舜鈺瞧著有些反胃,只覺油膩膩的,皺起眉問廚房裏可還有柴火,還有甚麽可吃的。

丁嬤嬤面無表情告訴她,廚房裏有柴火有肉蔬,卻再沒有替她做飯的廚子。

舜鈺瞧出她的冷淡,抿起嘴唇不語,披件鬥篷自顧出了門去。

……

曹瑛站在廊前解下鬥篷,篩落一地雪屑,丁嬤嬤低聲稟話,聽得舜鈺不吃做好的飯菜,非得自己下廚時,不由挑起眉梢,卻也沒覺得有多詫異,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對她恭敬些,否則你知後果。”

丁嬤嬤神情一懍,他已輒身挑簾進入房內,空氣裏除月桂草熏香的甜味,還有飯菜的香氣。

往桌前隨意的一坐,肘子羊肉羹還有豬頭肉涼透多時,肉汁凝結成團,唯一熱騰騰冒煙氣的是一碗面條子。

湯色微紅泛起油星,撒了紅椒油、碧綠蔥花,鋪著四五片薄薄的火腿,及一小方腐乳。

挺平常的一碗面條子,曹瑛喉結微滾,竟咽了咽口水。

舜鈺暗瞟他如狼似虎的神情,試探地問:”曹千戶可用過飯了?想吃面條子麽?“

……不會吧!

曹瑛很麻利地把面條子挪至自己跟前,拿筷著挾起哧溜一口,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面前的女子穿白綾細綢薄襖,烏油發上簪朵紅海棠,絕美的小臉一如夢中所見的模樣。

第陸叁零章

舜鈺去翻食盒子,幸得還有碗蝦米筍片冬菜湯,倒湯搗飯吃了。

曹瑛很快就把面條吃得見底,看她吃得很香甜,也學樣舀湯泡一碗,就著一碟小方腐乳吃起來。

舜鈺悄然彎唇。

用畢飯端茶漱口後,她再問:“你們錦衣衛為何要拿我?”

曹瑛回說:“秦硯昭把你賣了!”

“……賣了?!”舜鈺嗓音幹澀地重覆。

曹瑛淡然道:“女扮男裝考科舉上朝堂、謀逆重臣沈澤棠夫人,不拿你又能拿誰?”

“是秦硯昭告訴皇上的?!”

“對!”曹瑛答得很幹脆,看舜鈺喜怒不形於色的鎮定模樣,莫名心生幾許讚賞之意。

丁嬤嬤端來一銅盆熱水,他開始松了革帶,解散衣襟。

舜鈺正兀自思慮,秦硯昭此舉早在沈二爺預料之中,若他疑心二爺活著且視為威脅,下下策便是將她供出做為談判的握碼。她雖經兩世看透俗塵滄桑,但因逢著沈二爺被其嬌寵,猶保存了婦人之仁,是而把利欲熏心的人性低估。

她恍過神想問曹瑛,擡眼卻唬了一跳。

曹瑛坐在她對面,大敞開青綠錦衣衛服,若隱若現露著精胸膛,掌心攥擠潮濕的棉巾,撩開衣擺擦試著腰腹處滲血的傷口。

舜鈺不自在地看向窗外飄飄灑灑的雪花,這人也是奇怪,要治傷敷藥不曉回自個房間,在她面前寬衣解帶做甚……

聽得沈沈一聲笑,舜鈺有些羞惱的給他個白眼,不經意瞟過傷處,怔了怔:“兩年過去劍傷還未好全麼?”

“你還記得這個?”曹瑛看著棉巾淺洇開的紅漬,是新傷。故意厲著嗓音呵斥:“狠毒的小娘子,我不要命的救你,你卻一門心要我的命。”

“你還不是一樣……”舜鈺抿抿唇瓣,以為她不知麼,他也三番兩次動過殺了她的念頭,當時那景若再來一次,她依舊絕不手軟。

“不一樣!”曹瑛搖頭,把藥粉灑在傷口處,怎能一樣!他三番兩次終未下得了手,她卻刺得義無返顧。

索性脫去衣裳,赤著脊背道:“過來幫我裹一把。”白布太長,他圍得困難,傷口因拉伸滲出血滴。

舜鈺斜眼脧去,坐著不肯動:“我可以幫你叫丁嬤嬤。”

曹瑛冷笑:“信不信我把你抓去昭獄領賞!”

這人邪性,有時連沈二爺的面子也不賣……舜鈺衡量了稍頃,只得不甚情願地站起挪過去。

到底是習武多年的男子,年輕的身軀再是精瘦健實,她拿著白布沿腰腹圍纏還是有些吃力。

“女子胳臂果不比男人的長。”曹瑛言語戲謔,有心作弄,抓住她的手腕往前猛拉一下,舜鈺差點撲上他的背脊。

便看見他錦褲腰帶松垮的極低,露出腹下濃黑的毛發,很是觸目驚心。

她頰腮一瞬間紅若胭脂。

“男女授受不親,更況我有夫君孩子,要麼你自己來,要麼我叫丁嬤嬤。”把白布頭往他手裏一丟,不肯再相幫,掙紮的站直走到床榻沿邊坐下,拿起《金剛經》湊近燈前翻開一頁。

曹瑛還在感覺她嬌骨貼上自己的柔軟,鼻唇的呼吸撲簇在頸脖間癢癢地,冷硬酷戾的心莫名就泛起暖意。

低首看了看下腹光景,再瞟眼過舜鈺,微不可察地揚起嘴角,白布已裹去大半,他慢條斯理繼續纏餘下的,一面開口道:“錦衣衛同刑部衙吏在城門前守查整日,知曉你未曾出城,接下數日或數月會嚴密搜查,外面很不太平,你就待在這裏萬勿輕舉妄動。”

曹瑛起身將錦衣衛服穿整齊系好革帶,恰丁嬤嬤捧著一匹帛布及針線笸蘿進來一並擱至桌面。

“這是做甚麼?”舜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曹瑛笑了笑:“為免你覺得在此無聊,替我縫制衣裳就很能打發時光。”

他神情很愉快地走出房去了,舜鈺咬著牙認真看《金剛經》,忽然燈燭炸個花子,她闔起書冊,軟倒在錦褥子間。

……無比地思念沈二爺。

……

教坊司。

秦硯昭同王美兒坐在臨窗大炕上吃酒取樂。

窗外彤雲密布,雪片似棉如絮愈發密壓壓的落下,王美兒恐他寒冷,命丫鬟往黃銅大盆裏新添獸炭,燃得屋內暖和如春,又要放下厚重窗簾,被秦硯昭阻了:“這冬日第一場瑞雪,值得多看些時。”

正說著有個樂伎抱著琵琶站在門邊,掀簾問可要聽曲,王美兒欲要打發,秦硯昭喚她進來隨便唱一首。

那樂伎歡喜喜的進來找花凳坐了,曉得這官爺位高權重,又生得年輕清雋,便調了琵琶弦,唱起《迷青瑣倩女離魂》其中折子,她唱道:“我願秋風駕百尺高帆,盡春光付一樹鉛華,王秀才呀,追你來不為別,我只防你一件。”

“小姐防我哪一件來?”秦硯昭飲進杯中酒,忽兒張口唱問。

王美兒覺他今晚不尋常,乖巧無話,只動手替他斟酒嗑瓜子瓤,那樂伎擺展風情啟紅唇:“你若是赴禦宴瓊林罷,那媒人每攔住馬,高挑起染渲佳人丹青畫,賣弄他生長在王侯宰相家,你戀著那奢華,你敢新婚燕爾在他門下……”

秦硯昭搶著笑唱:“你以為我做了貴門嬌客,變得一樣矜誇,以為我得了高門榮華,迷眼錦繡堆壓,定不願再飛入尋常百姓家?錯罷錯罷!縱是錢躍龍門播海涯,飲禦酒插宮花,我也忘不得你九兒呀!”

那樂伎抿起嘴也笑:“爺可是唱錯了,不是九兒是美兒呢。”

“休得放肆。”王美兒看秦硯昭面色不霽,連忙沈聲叱道:“敢揪官爺的錯處,罰你去院外跪一個時辰。”

那樂伎嚇得面如土色退下。

秦硯昭端起盞不緊不慢吃著,一面瞅向王美兒,眸光黯沈。

王美兒勉力笑問:“爺這樣看著奴家,著實讓人心驚肉跳呢。”

“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秦硯昭冷笑:“你可是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

王美兒默了默,拈顆去核的蜜棗放進嘴裏:“自打入了這教坊司見不得人的地方,盡做著見不得人的事,還有甚麼是可怕的!”

第陸叁壹章秦硯昭

王美兒拈一枚蜜棗送至秦硯昭唇邊,他含了含吐進漱盂裏,用白帕擦拭嘴角:“太甜,實難想九兒為何愛吃!”

“九兒?!”王美兒好奇地問:“今總聽秦爺提起這位姑娘,不知是哪戶官家深養的嬌花,讓爺如此念念不忘?”

秦硯昭卻也不瞞:“沈澤棠的夫人。”

王美兒眼梢輕跳,不待開口,下頜即被有力的指骨挾掐,看他湊近的面龐,聽他嗓音低沈:“沈澤棠還活著麼?”

“秦爺高看奴家了,不過教坊司供人取樂的伎女,怎會知他生死。”王美兒覺得自己骨頭要被捏碎了。

秦硯昭嗤笑起來:“以為吾不曉嗎?你給沈澤棠通風報信,與他做戲蒙騙眾人。”他松開手,用力忒狠,女子柔嫩的下巴尖兒紅紅一片。

王美兒抑忍疼痛,啞著聲道:“秦爺所言卻不知來處,奴家可比竇娥還冤……”

秦硯昭打斷她的話:“吾可憐你將侯落魄女墮入煙花地,不忍再把你送煉獄受全刑苦,你只需回答沈澤棠是否活著,旁的一筆勾銷算數。”

王美兒垂頸默然,秦硯昭有些不耐煩:“你是個聰明最識時務的,勿要令吾等急……”

一句未了,簾子簇簇響動,徐炳永背手走進房來,見他倆神色不明地看著自己,就問道:“可是來得不巧打擾你們,要麼吾去旁人那裏坐坐?”

王美兒連忙下炕趿鞋前去迎,嘴裏笑說:“哪曾打擾甚麼,不過是一起坐炕頭吃酒聽曲打發時光罷。”又嬌聲問:“閣老許久不曾來了,今是那陣風兒刮得您到這裏?”命守在門邊的丫頭去整治些新的茶果酒菜。

徐炳永由著王美兒伺候脫履上炕,瞧秦硯昭還站在一邊兒,讓他陪自己隔炕幾對面坐了。

須臾攻夫丫頭撤了舊席,換上新面,王美兒把裝蜜棗的碟子仍就留下,陪坐徐炳永身邊,執壺替他斟三白酒。

徐炳永慢慢吃著,看向窗外落雪紛紛,他忽然問:“吾方進來時你們在說甚麼?”

王美兒臉色微變,秦硯昭不吭聲,她陪笑欲開口,卻被徐炳永擺手阻了:“你的話吾不信,吾要聽硯昭說。”

秦硯昭把酒吃盡,自提壺斟滿,一面道:“美兒拿蜜棗與下官吃,只覺口舌甜膩,想不通這天下女子怎會愛吃這個,美兒是,九兒亦是。”

“九兒?!”徐炳永把這名字掂量,眼神微微閃爍,又問:“沈夫人已出城了?”

秦硯昭搖了搖頭:“還在城裏某處藏匿,明日起向皇上請命,令錦衣衛及兵吏挨家挨戶搜查,縱是翻地三尺也要將她捉拿。”

徐炳永頜首沈吟道:“可是躲去梁國公府中?”

“不曾。”秦硯昭回話:“梁國公攜夫人去了太後別院數日未歸,他府邸四圍有錦衣衛暗伏,未見有外客進門。”

“這老兒著實狡猾。”徐炳永冷笑:“躲得過初一,終躲不過十五。”

他拿顆蜜棗丟進茶碗,看著糖色洇染開來:“硯昭嫌甜的話,不妨泡茶來吃,倒別有股子滋味。”

抓起王美兒的手指語氣溫和:“你先前聽的甚麼好曲?”

王美兒回答:“唱得《迷青瑣倩女離魂》,才子佳人姻緣多波折,閣老從來不愛聽這個。”

邊說邊把剝好的粽子擱在碟裏遞他面前,徐炳永道:“裏頭裹的是甚麼餡?”

王美兒笑說:“知閣老嫌棄火腿大肉等葷餡膩味,又不愛棗泥豆沙偏甜,挑選的萊陽紅殼栗子,口感粉粉的。”

徐炳永這才接過吃了半個,感慨道:“這世間最知吾習性者,非美兒莫屬矣,待得王權鞏固、天下平定後,吾替你教坊司落籍,從這裏出去尋個老實人嫁了罷。”

王美兒坐著只是笑,並不接話。

秦硯昭見外頭雪愈發濃了,指著還有事告辭,問隨來的梅遜,燈籠和傘可有備齊全。梅遜答出來時無雨無雪未曾備,王美兒下炕走到外面廊上,叮囑丫頭趕緊去耳房把兩樣取來,秦硯昭也掀簾出來站在她身側,壓低聲問:“沈澤棠可還活著?”

王美兒閉閉眼睛再睜開:“秦爺心中已有定奪,奴家說他活與不活又有甚區別呢。”揚聲笑道:“雪大路滑,秦爺慢些著走罷。”轉身即回屋裏繼續伺候徐炳永吃酒。

酒飲至半酣後,徐炳永問:“吾剛進來時你與硯昭再說甚麼?”

王美兒水目泛波睨他,嬌嗔的口氣:“閣老不是不信我的話嗎?”

徐炳永摸摸她殷紅的面頰:“吾也不信他,是以要聽你說。”

王美兒笑道:“他未曾騙您,不過只說了一半兒,還有一半是訴對沈夫人的情意。”

徐炳永冷哼一聲:“此人難成大事。”

王美兒抿抿唇,取來月琴唱曲給他聽,後事遂不再提。

……

舜鈺晌午時睡得多了,此刻在床上翻來覆去,依舊目光炯炯,不知怎地腹中咕咕作響難止。

只吃了一碗湯泡飯,清湯寡水不抵餓,她舔舔嘴唇咽咽口水,終是趿鞋下地,披起鬥篷罩住頭頂,拎著一盞燈籠照路朝外邊走,穿園過院,白蒙蒙周圍不見人影。

走到前院,記起丁嬤嬤說有位小姐住在這裏,她朝各房窗門一溜脧過,皆沒掌燈黑洞洞悄無聲息,能聽得只有鞋底踏雪嘎吱嘎吱。

或許已經安寢的緣故,舜鈺暗忖,遂不再多想,徑自到了前門,拉閂敞開條縫兒往外望,因是沿街市的房,雖然店鋪子正在擱板打烊,但做小買賣的依舊搭起帳棚、生起爐煙,有賣餛飩雞的,煮羊肉肚肺胡辣湯的,煎炸螃蟹鵪鶉的……還有熱熱的溫著酒,所有香味混雜一起隨風縈繞於她的鼻息底,有股子饑餓感從前胸貼到了後背。

她瞄到個婆子在煎冬菜豬肉餅,油滋滋地作響,從袖籠裏摸出銅錢,閃身出門緊步而去。

秦硯昭坐在暖轎裏闔目凝神,察覺轎子走得漸緩,掀簾朝外望,經過萬年轎下的長興街,這裏夜市出名的熱鬧,他從前也常和同僚來此小酌一番,忽然瞅見個穿青綠鬥篷的女子接過婆子遞上的肉餅,輒身的瞬間,棚沿掛吊的油燈映亮她面龐。

“馮舜鈺!”他不顧一切地跳下轎子,卻經不住個趔趄差點跌倒,侍衛扶住他的胳臂,待得挺直脊背,視線急切尋去,哪裏還得見她的身影呢!

第陸叁貳章 躲藏處

“秦大人怎在此地?”

秦硯昭回首,見得錦衣衛千戶曹瑛身披貂裘,不知何時立於側旁,立即伸手去抓其胳臂,一面急迫道:“馮舜鈺就在此地附近,做婦人裝扮,穿青綠鬥篷,你速派錦衣衛搜查捉拿她!”

曹瑛不露痕跡地拂開,平靜問:“她可有看見秦大人您?”

“不曾!”

曹瑛擡頭看天色,稍頃才說:“恐難如秦大人意。今兒錦衣衛奉皇上旨命,在城門口搜檢百姓忙了整日,現雪下得甚緊,風也凜冽,正值人疲馬憊之時,況那馮舜鈺並不曉已被大人發現,倒不妨讓吾等歇整一夜,明一早定當盡心差辦就是。”

秦硯昭蹙眉斂容:“時機稍縱即逝,變數隨生,曹千戶實不可怠慢。”

曹瑛沈下臉來,冷笑一聲:“錦衣衛肉身凡體不是神仙,也要吃喝拉撒睡的,秦大人真急不可捺,不妨去請指揮使羅冠下令來,吾定當遵命!”

秦硯昭深谙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的理……他吸口涼氣,遂無奈道:“曹千戶勿要往心裏去,吾等臣子,皆為吾朝江山社稷國泰民安打算,曹千戶體恤屬下也是人之常情,那還煩你明早攜錦衣衛將此地圍禁細查。”

“理當如此!”曹瑛拱了拱手,答得簡短。

秦硯昭不再逗留撩袍上轎,曹瑛待得轎影消失於蒼茫中,又略站了站,聽得哪家狗吠幾聲,這才撫掉肩上薄雪,徑自走了。

……

舜鈺回至房裏,取出肉餅紙包兒,揭開半涼不熱的,白油花凝結了一層,下不得口。

她挪個花墩至火盆邊坐定,把鐵揪叉開架在盆沿,再小心的將肉餅平攤之上,自去倒了熱茶吃,片刻功夫,猩紅火苗簇簇作響,是葷油滴落的聲音,一股子好聞的味兒四散開來。

挾起個肉餅擱進碟裏,熱燙燙香噴噴,舜鈺眼睛發亮,咽咽口水張嘴欲咬,忽聽得廊上靴子踩響,不及反應簾櫳已打起,曹瑛同丁嬤嬤一道進房。

丁嬤嬤開始收拾包袱,曹瑛掇條凳子在舜鈺右側落坐,伸手烤火。

這是作甚……大半夜的……舜鈺不解,蠕著唇待問,曹瑛卻盯著肉餅先開了口:“哪裏來的?“

舜鈺臉一紅,有種被抓現形的感覺,餘光能瞟到丁嬤嬤不怎麼和善的臉,不自在地解釋:“我認床睡不著,有些腹餓,廚房竈裏沒火,就去門外街上買了幾塊肉餅……”她自覺地把碟子伸他面前,討好道:“你要不要來一個?”

看著她水眸朱唇、俏鼻粉腮,憨媚風情,不同於男裝的打扮,簡直漂亮的不行。

……你贏了!曹瑛感嘆,他原來也是那幫以貌取人中的一個,看見美人就無底限的心軟。

不客氣地接過肉餅嚼著,平日裏並不重口腹,今日有些吃多了。

“你不怕出門被人認出麼?”他似不經意問。

舜鈺笑道:“夜深雪濃又在家門前兒,哪有那般巧的事呢?”肉餅裏的冬菜脆嫩的很,齒間流香。

曹瑛嗯了一聲,語氣依舊淺淡:“無巧不成話,你被秦硯昭好死不死逮個正著,明兒我要帶錦衣衛徹查此地,嬤嬤收拾妥後你隨我離開這裏。”

舜鈺先以為他在逗弄自己,見他肅面吃餅,丁嬤嬤已把她衣物皆收起,頓時笑不出了。

和秦硯昭真是牽扯不斷的孽緣啊!

她滿懷希望地問:“曹大人是打算送我出城嗎?”

曹瑛幽黑眸瞳被炭火燃得灼熱,話裏含著嘲弄:“承蒙沈夫人看得起,可惜我卻無大本事,城門把守森嚴難進出,原這是最安全的去處……現只能帶你在這城中兜兜轉轉了。”

舜鈺心底油生愧悔之情,低聲道抱歉,曹瑛觀她又覺慘慘地,卻也不是會說安慰話的性子,默少頃笑了笑:“怎麼能這麽蠢!”

舜鈺撓撓耳朵抿抿嘴唇,理虧在先,忍了!

……

馬車軲轆將雪地銀花蹍壓地噶吱噶吱作響,因風雪愈緊且城中不太平,除零零散散靠胡同口、賣面湯餛飩雞的小攤棚,街道上除打梆子的更夫、及巡城兵吏,鮮少再見百姓游蕩的身影。

過十字路口被巡城官兒攔下要查車,曹瑛一把將舜鈺攬緊在胸前,一面掀起車簾子,將手中牙牌遞上,面龐神情狠戾。

巡城官兒看過牙牌,不敢怠慢忙將之歸還,拱手賠笑問:“曹大人這是要往哪裏?”瞄到他懷裏抱著個女子,露半邊側顏嬌滴滴的,又問:“這位是……”

曹瑛冷冷道:“帶個娘子回府暖被窩,也要同你交待不成?”

巡城官兒聽他言語不善,唬得不敢再多問,直言打擾,讓道放行,曹瑛甩下簾子的當兒,舜鈺已一把推開他,彎腰坐他對面去。

彼此都沒開口說話,前面也再無誰攔,倒是一路通暢,待馬車停駐,舜鈺下來,不由楞在當場。

看官道這是哪裏,正陽門的長安大街,北向高頭街,對面沈香街,西向妓兒街,東向則是金積街,是去年冬沈澤棠與楊衍喝羊湯捕陳戊的地方。

看著曹瑛領頭朝妓兒街走,舜鈺急了,兩三步上前攔他去路問:“曹大人領我來這花柳之地是為何?”

“你說為何?”曹瑛噙起嘴角戲謔:“自是把你賣給鴇兒賺一筆。”伸手欲挾她下巴尖兒:“容貌尚可卻不是清倌,值不了多少銀子。”

舜鈺側首躲過氣紅了眼:“去哪裏都願意,就是這裏不行。”

“怎地不行?”曹瑛饒有興致地問:“你自找的不是嗎?犯錯就得勇於承擔後果。”

舜鈺把鬥篷的衣襟緊了緊:“不用曹大人幫了,我自會尋躲避的去處。”

“好!”曹瑛笑了笑,拍手稱讚道:“沈夫人勇氣可嘉,欽佩!你要走就快走,我也早些回府睡個囫圇覺,明日還要帶錦衣衛抓你!”

舜鈺不再吭聲兒,撐起青布大傘,輒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丁嬤嬤看著那背影越走越遠,快出視線了,倒有些擔心起來:“爺就由著她去麼?”

“還能如何?”曹瑛返回馬車裏坐下,拈起沾在衣襟前一根烏亮發絲,滑不留手。

第陸叁叁章 尋安處

舜鈺才走近沈香街,便見得六七巡城吏足蕩銀花而來,連忙閃進胡同半墻陰影裏。

聽得他們漸近頓下腳步,有個道要小解,站在墻根撩衣,有一人言:“如今朝廷鬧亂,連累我們受罪,為捉個五品寺正在這裏挨寒受凍,何苦來哉!”又聽道:“莫小看這馮寺正,皇上下旨命錦衣衛也在捉拿他哩。”

另個擤把鼻涕僵著聲說:“聽聞南京那邊打起來了,是昊王的軍隊,還要直攻京城,皇上怎不震怒?與其有掛葛的朝臣或進昭獄或圈府裏監禁,這馮寺正怕也脫不得幹系。”另個粗喉嚨嚷道:“汝等勿要亂嚼舌頭妄言國政,只安份守己做好份內事即可,免得自惹禍端。”再問道:“撒尿可好了?實在冷得很,去前面鋪子打些酒喝碗羊湯驅寒氣。”

“好了好了!”舜鈺聽得窸窣衣響,那群人腳踏亂瓊碎玉遠去,說話聲也再聽不見。

她又站了會兒才走出胡同口,一卷挾雪帶濕夜風呼嘯撲面而過,把頰腮刮得生疼。

風風雪雪依舊,街街道道還如故,唯有這亂離讓人多愁。

原存的投靠之心因巡城吏的話而蕩盡,世道艱難皆不易,她豈能再去雪上加霜。

環顧四圍,夜深沈,銀堆砌,唯有那妓兒街胭脂胡同,橙蒙燈色,人影幢幢,一派媚行鬧態。

天地之寬京城之大卻無她立身之處,想著沈二爺清雋儒雅的模樣,總很溫柔的疼惜她,想埋進他懷裏掩藏此時淒惶無措的狼狽;想著元寶和小月亮,每至晚間吃飽後總會找她討抱、咿咿呀呀乖巧極了。

鼻子一陣發酸,不禁流下淚來……也不曉過去多久,她方平覆下心緒,事即至此,已是糟糕的不能再糟糕,更需打起精神在逆境中求得一線生機。

她答應過沈二爺要好好地惜命,等著他回來。

她還要和沈二爺相攜度過餘生歲月,陪著孩子們長大……

舜鈺用衣袖抹抹眼睛,撐起青布大傘朝回走,如果曹瑛已離開的話,她便先去扶柳胡同早前購置的宅子躲避,明日再做打算。

且說她走了路一程,眺見曹瑛的馬車還立在原處未動,丁嬤嬤隔簾稟報後,朝她面無表情道:“爺要睡會兒,你暫等些時候。”

舜鈺頜首未多話,朝背風地兒站定,默默想起心事,估摸半刻時辰後,車門大開,曹瑛披貂裘跨下地淡掃過她,徑自朝妓兒街方向邁步而去.

舜鈺抿緊嘴唇隨其後,丁嬤嬤亦跟著。

……

妓兒街胭脂胡同的門面是麗春院及百花樓,三層樓數盞紅籠高懸,窗前倚靠的花娘,皆環肥燕瘦、爭香鬥艷,引得官兒商賈前來競買風流。

曹瑛則帶著舜鈺等幾朝巷道深處避行,愈往裏走視線愈朦朧,分散著許多小胡同,皆是不入眼的娼寮,門戶大開,裏頭妓兒三兩個站著嗑瓜子,門前擱一凳虔婆坐著,身邊放一炭爐取暖,迎來送往的自然也是三教九流無甚銀錢的買春客。

見得曹瑛帶著個披鬥篷遮面的女子,先還有虔婆晃帕子問賣身錢,見他閉口不言,只道已交易過來送人,走過七八戶遂再無人問津,舜鈺悄松口氣,這曹瑛做事不按理,還真怕他一時興起真把她賣掉了。

走到條喚做鵪兒巷的地方,裏邊有十數家娼房,曹瑛近至唯一家關閉歇息房處,丁嬤嬤叫了半日門,才聽得一兩聲犬吠,有燈火亮起,一個跑腿的來開門,顯見認得曹瑛,連忙作揖迎他們進去。

虔婆正在燈下稱銀子,猝不及防有腳足響動入耳,慌得忙用帕子把銀錢蓋住,擡眼見是曹瑛進來,連忙起身讓坐,又叫丫頭子去斟茶,再陪笑道:“是哪股子冬風把曹爺吹來?只是不巧,金桂姐房裏有人哩,伺候不得你。”

曹瑛接過丫頭遞來的滾茶,命閑雜人等退下,方看向虔婆指著舜鈺冷聲道:“你收拾間屋子給她住,平日裏不允她出來,也不允誰打攪,一日三餐及盥洗等皆由丁嬤嬤出面打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吾知,若膽敢走漏半點風聲……”他頓了頓,語氣突而狠戾:“自是饒不了你這條老命。”朝丁嬤嬤比個指響,丁嬤嬤會意,從袖籠裏掏出個鼓鼓錢袋給她。

虔婆接手裏覺得沈甸甸的,喜不自勝稱謝,並拍胸脯道:“曹爺盡管放一百二十個心,正好有間朝南向的屋子,才打掃幹凈,皆是簇簇新的床褥錦被,原備著給將新來的妓兒,現倒成現成的了!”又使喚先前端茶的丫頭,去把那房裏燒炕點爐熏香,一樣不得怠慢。

隨便聊了些閑話,曹瑛下炕要去那屋子看看,舜鈺連忙緊跟站起,才要擡步,突然簾子打起,緊步進來個妓兒,瞧著有十七八歲,頭上戴銀絲?髻,粉搽得臉子若剝殼的雞蛋青嫩,穿著海棠紅襖,藕白羅裙兒,直朝曹瑛過來搭手福了福。

曹瑛皺起眉宇,擡手將舜鈺鬥篷帽沿拉下遮住大半臉,虔婆見他神情不悅,連忙把那妓兒推到一邊訓道:“**,誰允你不通報一聲就硬闖進來,再有下趟非打斷你的腿不可。”又問:“房裏來的大爺不好生伺候,跑這裏閑逛作甚!”

舜鈺已隨曹瑛邁出了檻,只隱約聽虔婆叫她金桂姐。

穿過廊進了屋內,床榻桌椅俱全,確是收拾的很妥當,鐵皮爐子裏燃起炭火,銅爐燒著香餅,墻上掛著好些應景的春畫圖,舜鈺臉頰微紅,坐在暖炕上垂首整理包袱,曹瑛倒背著手一幅幅看的帶勁兒。

丁嬤嬤端了熱水進來,曹瑛同她叮囑些話,也不與舜鈺多說,徑自出屋離去。

快到門邊,卻見妓兒金桂姐、抱著只通體雪白的猱獅狗站在那裏,見得他近,柳眉鳳眼橫斜挑,嗤笑一聲:“有新歡忘舊人,奴家早還道曹爺與旁的漢子兩樣,卻原來天下烏鴉一般黑,你好走罷!”

語畢即擦肩而過,只待他追來,走了數步倏得回頭,哪還有那人的影子,不由跺跺腳,憋了一肚委屈氣兒。

這正是: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

第陸叁肆章 金桂鬧

金桂姐抱著狗兒來尋虔婆,那虔婆正挑桿稱銀子,聽得動靜依舊用帕子掩了,心底卻沒好氣。

見是她來,把眼皮子一翻,伸手問她討花錢:“衣裳店的邢裁走了?拿來,明兒買肉吃。”

金桂姐從袖籠裏掏出把銅錢,氣狠狠往炕桌上丟,滴溜溜滾的到處都是,虔婆一個個撿,一面兒冷笑:“這可是世間最好的東西,何苦拿它撒氣,有手段你就賣足風情,將曹爺的心拉攏到自個身上才是真。”

金桂姐哭了,她也懶理,把銅錢仔細地兜進袋裏,數數不甚滿意。

恰丫頭端來幾碟子,花生米、醉魚、腌肉、烹炒雞肝之類,還有一壺燙滾熱的燒酒,虔婆到底還要指她賣肉度日不敢太猖狂,斟盞酒遞於她,自顧使筷挾菜送口。

金桂姐吃了兩盞酒,嘴裏依舊忿忿問:“那娼婦是甚麼來頭?姿色又如何?”

虔婆擺擺手,敷衍道:“幹你個銀婦底事?曹爺那性子誰敢多言,你少打聽保陽壽……”正勸著,丫頭探身說光祿寺珍羞署署正趙大爺的管家趙安,來聽金桂姐唱曲兒,虔婆連忙催趕著她去。

金桂姐只得出房,鬼使神差般來至南屋,窗戶紙透出光亮,裏頭人影婀娜卻無聲響,愈近門處,傳出的熏香味兒不似她們房中濃烈且低劣,這更讓她滿腹不是滋味,擡手欲掀簾進去,卻從裏頭出來個嬤嬤,彼此都為之一楞。

“來了新姐兒,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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