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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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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徐炳永的狼子野心,他心如明鏡。

錦衣衛暗稟夏萬春數次赴徐炳永府中夜筵,他們密談甚麽雖無從得知,但存蹊蹺,必有陰謀。

他怎會讓夏皇後誕下自己的子嗣……唇角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眸光卻沈冷。

舜鈺脊背陣陣發緊,重生後她常做夢,夢裏光影淩亂交錯,朱煜總是站在遠處朝她這麽笑著,背在身後的手指滴滴淌著血珠,滾落塵土面,洇染開一片紅漬。

“馮寺正?”朱煜微挑眉梢,竟敢有臣子在他面前走神。

楊衍狠咳一嗓子,舜鈺驚回魂魄,連忙拱手恭答:“臣在。”

朱煜不疾不徐道:“你曾舌戰十數鑒寶者,指認踏馬飛燕為贗品,後得毀損真器,你又憑一己之力助其覆原,給朕印象頗深,此次召你而來,源起南平縣古器案,因牽扯朝中官員貪墨,朕待之猶為謹慎,毋庸你析案解案,只需鑒別古器真偽即可。”

命人將古器呈來,內侍公公不敢怠慢,也就幾句話功夫,禦案上擺了滿當。

舜鈺走上前審視,一個玫瑰紫釉海棠式花盆、二對瑪瑙雙花耳光素杯,一尊錯金銀嵌松石回紋罍,一座青金石獸……還雜了些亂七八糟旁的偽器於內,她不再看了,輒身覆回原處抻腰站著。

朱煜神情有些驚奇:“馮寺正看的倒快,可是胸中已有丘壑?”

舜鈺忽然撩袍跪地,抿抿唇角:“微臣不知當講不當講?”

楊衍蹙起眉宇,瞧他一猜一個準,就料定這婦人要出幺蛾子,罔顧性命,太讓人不省心。

朱煜頜首示意,舜鈺似這才鼓起勇氣道:“微臣此次而來,左右逃不過一個死字,還鑒這些古器做甚。”

“不得無理!”馮雙林開口叱責。

朱煜朝他擺手,饒有興致地問:“馮寺正此話怎講?”

楊衍面色微變,眸光驟暗,這無知婦人該不會是想……

聽得舜鈺朗聲回話:“來時楊大人特意關照屬下,此批古器無論真偽皆按贗品稟呈聖上,否則臣這條命不保矣。”

“何來此言?”朱煜笑看楊衍一眼,楊衍起身撩袍跪下,欲待辯解,卻被朱煜擺手止了:“朕只想聽馮司正說。”

舜鈺接著道:“古器是賊人入周府中盜得,且聞是當年被滿門抄斬的田侍郎家傳之物,理應查抄入歸內務府才是,怎會私藏於周府,如若聖上追究起來,涉案又豈止周太守一人,就連當年田侍郎抄斬案也得重新審過,言臣已遞奏折入內閣上諫徹查,如此定引朝堂再生波折。”

“楊大人提點屬下,聖上寧願息事寧人,以此穩定臣心,最適宜之法,便是臣指認古器為贗品,即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臣雖人微言輕,卻稟性正直不懂虛妄,幼時隨表叔賞鑒甚修覆上古明器,皆知一器附一魂,一魂為一報,是以始終懷揣敬畏之心謹慎相待,如今要臣泯滅良知、信口雌黃,眼睜睜看它們悉數盡毀,實於心不忍,更況如此拆損陰德的,又何止臣一人呢,寧死也難從!”

一縷夾雜潮意的秋風吹過窗牖,不知何時天際昏昏、淅淅瀝瀝落起雨來。

閣內無人說話,一團靜謐,空氣似乎也凝滯了,令人緊張地難以喘息。

朱煜陰晴未定,難以估摸其喜怒,他的眸光緩緩掃過這幾人,馮雙林垂手默立,一副置身事外的態,楊衍倒還算平靜地跪著,最後佇在馮舜鈺身上。

他忽然發覺自己小瞧這個馮寺正了。

稍傾才朝楊衍淡道:“楊卿倒挺會揣度聖意,息事寧人、穩定臣心……”他頓了頓:“那你說我為何要做此番打算?”

楊衍深吸口氣,拱手回稟:“臣不敢揣度聖意,只是自己由感而發,能用眾力,則無敵矣,能用眾智,則得天下矣,削藩在即,臣懇望朝中諸臣能戳力同心,而非在此當口,追究陳年舊案貪墨舞弊之責,反使君臣惶惶人心散亂,再無餘意共同抗敵,倒中了其挑撥離間之計,此皆是臣的肺腑之言,望聖上明察。”

朱煜思慮會兒:“若禦案所呈古器為真品,朕不願以贗品毀損,且要穩定臣心,楊卿可有何妙法?”

楊衍答道:“此案可先暫擱不審,待到削藩平定後,若諸臣勞苦功高,便是放其一馬又何所謂?”

朱煜問馮雙林:“馮秉筆覺得如何?”

馮雙林笑了笑:“輕霜凍死單根草,狂風難毀萬畝林,楊大人這番忠君愛國之心、排患解紛之略實在可敬。”

楊衍不知是否自己多疑,總有種被戲謔嘲諷的感覺。

聽他繼續說:“旁人活罪可免,但周忱豈能就此放過,不妨將其押解回京入昭獄,府邸家私查封,以備後用,亦起敲山震虎之用。”

朱煜端過公公遞來的參茶,慢慢飲盡,才看向舜鈺:“楊卿及馮秉筆合謀之策,不曉馮司正可覺滿意?”

舜鈺神情誠惶誠恐,連忙道:“臣卑微若草芥似塵埃,只要聖上滿意,楊大人馮公公滿意,臣自然一萬個滿意了。”

“馮寺正伶牙俐齒,很是聰穎透頂,日後可堪得大用!”朱煜笑了,馮雙林也笑了,楊衍冷笑一聲。

……

鑒完古器,朱煜留下馮雙林,由內侍公公送楊衍及馮舜鈺出西暖閣。

楊衍見離得遠了,一把緊攥住舜鈺胳臂,直朝自己官轎所停之處疾走。

舜鈺被拽得趔趔趄趄的,曉他是氣極敗壞了,識實務者為俊傑,緊隨其步不吭聲兒。

等候的侍衛見主子一臉兇神惡煞,連忙打起轎簾,舜鈺被推進轎裏,楊衍也跟進坐定。

“回大理寺。”他嗓音陰沈沈地,話音方落,轎子迅而擡起,搖搖晃晃開始前行。

舜鈺等著他興師問罪,卻半晌沒有動靜,斜眼睛脧他,正兀自闔目,輕捏著眉宇間的情緒。

她可不願先開口討嫌,索性掀起一邊轎簾,細蒙蒙的雨絲挾著涼意撲面而來,忽想起再過兩日便是中秋節。

心裏頓時甜蜜蜜地。

第陸零貳章 終有報

詞曰:妾心似桃萼,郎情如竹枝。桃花有時謝,竹枝無時衰。

有花欲折須當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話說楊衍滿懷背叛之感、拽著舜鈺進入正堂方才甩手,一臉戾氣坐於桌案前,接過張步巖手中茶壺,喝令他退下。

待得堂中無人,楊衍自斟茶,端起一飲而盡,又斟一盞,指骨緊握沈凝著不言語。

舜鈺悄撫手臂,被他攥痛了。

“毒婦,你可知錯?”楊衍等了半晌未見她服軟,耐不住叱道。

舜鈺蹙眉:“楊大人何必口出惡言,屬下又何錯之有?”

楊衍怒極反笑,拍案而起:“吾為救你性命,特授於法,不指你有所回報,也應心懷感恩才是。哪料得你當聖上之面將此策和盤托出,構陷吾於陡峰峭壁,若不是聖上念臣一片忠心,只怕早已成杖下冤魂,馮舜鈺你好一出反其道而行的奸計,保全自己卻要害吾的命,你這個……”

他越講越氣:“你這個卸磨殺驢的毒婦。”妄他一早趕去西暖閣,恐她惹惱聖上招至殺身之禍……

舜鈺暗忖楊衍自喻成驢,顯然是氣糊塗了,她抿抿嘴道:“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屬下所述事實。未曾有只言片語造謠誆騙,楊大人又何必著惱呢,更況你也是有備而去,一番諫言非但性命無虞,反更深得聖意,你所用才是反其道而行之計,屬下欽佩的很。”

楊衍黑眸緊鎖舜鈺有些委屈的面龐,忽然呵呵笑起來……他怕不是氣瘋了罷?舜鈺也笑起來。

彼此笑了會兒,楊衍倏得臉色鐵青,厲喝:“滾!”

……

很快,朱煜傳旨道:

平南縣盜寇,入逆臣周忱府,擅竊古器十數件,鑒之為八年前,其查封罪臣家私所獲,應由內務府繳收,卻被其堅守自盜,朕心甚惡。著錦衣衛差的當官旗,前去扭解回京,入昭獄待審,刑部傳沿途府州官員得其行蹤先行收押,待錦衣衛趕至彼處交割,勿得容情賄賂,助其藏匿或脫逃,若有疏忽,同罪並罰。欽此!

旨意一下,相關各部星夜傳示沿途府州衙門,錦衣衛千戶曹瑛帶人出發離京,徐炳永修書一封,交由暗衛飛馬遞報周忱而去。

且說周忱下了船,改乘馬車,由三五江湖俠士護送,到了離南陽十裏地外的昌平縣臥虎鎮,正值落日銜山時分,眾人一路勞頓,已是疲憊不堪,尋處客棧宿住,待得梳洗停當,有夥計領個塵灰滿面之人來見,周衍看著面生,遂命俠士打發,那人高聲道:“在下奉徐閣老之命前來遞訊。”

周忱大吃一驚,連忙至前相見,那人從袖籠中取出信箋遞上,不多做耽擱,匆匆辭別離開。

周忱獨自闔門看過信,哭了一場,抹幹眼淚出房,也不同俠士提半句,到樓下命夥計雞魚肉蛋整治來按酒,又要了壇秋白露,幾個人尋了處邊吃邊閑話。

俠士們也只說些江湖軼事,怎地講起昭獄之刑的狠辣,周忱愈發膽顫心驚,想那錦衣衛正趕來羈他回京,定會丟進昭獄受夾拶棍杠敲之苦……沈澤棠受他酷刑而死,果真是天道輪回,現世報說來就來。

那幾俠士見周忱一盞接一盞自顧吃悶酒,為替其散心,叫過門邊彈琴唱曲綽酒座兒的一對父女,讓她們唱只南曲兒來助興。那女子開喉唱道:

中秋至,人團圓,心兒煩惱。想當初,開豪筵,笑語喧闔,金銀山,美人堆,徹夜笙歌。如今落寞異鄉客,聽寒月鴉聲,酒入愁腸愁更愁,不堪回首矣。

周忱聽得只覺字字諷他,擡首怒目望去,但見那女子十六七歲,鵝黃衣柳色裙,容顏嬌媚,眼波流動,朱唇張闔,笑意生冷,不知酒醉亦或眼花,竟是當年被他糟蹋地田家小姐,活生生展於面前,不覺心似擂槌,魂飛魄散,“唉喲”大喊一聲,從椅上跌坐於地,把一壇酒摔的四分五裂。

那幾俠士忙起身扶他,待再站定細看,唱曲的女子姿色平庸,竟是自己看走了眼,鬧了這出,眾人飲酒聽曲的心也淡了,隨意吃過一回,互相攙扶著各回房宿下。

周忱躺於床上輾轉反側,只覺檐前月冷,寒風入牖,有說不出的淒涼餘味,待朦朧要睡時,忽聽交三鼓,隱約有馬聲嘶傳,霎時心驚肉跳坐起,這正是: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不吃驚。

他暗忖道怕是自己死期將至,否則怎會死去的人在眼前晃蕩,罷、罷、罷,即然總逃不脫個死字,不如自己死個痛快,免受昭獄酷刑之苦。

他搬凳至地央,解了革帶吊上房梁,兜住頸項打結,再閉眼,一狠心踢倒凳子,待到目瞪舌伸魂魄裊裊升天時,一聲嗤笑響起,革帶被劃斷,但聽“咚”地巨響,周忱重重摔落於地,恰錦衣衛千戶曹瑛上樓,聞得動靜,急忙踹門而入,但見要提官犯呼吸喘喘癱著,窗牖洞開,三五大步上前朝外望,一個渾身黑衣的男子揮揮手,瞬間消失在阡陌僻巷裏。

曹瑛嘴角閃過一抹笑意。

……

又是一年中秋至。

秦興帶來福隨采月去她娘家過節,舜鈺給院裏的婆子丫鬟賞了錢,任她們穿著新衣往酒肆占座賞月,聽絲篁演奏,這是京裏的風俗,同上元節觀燈一般熱鬧。

舜鈺和翠梅抱著孩子叫上田叔,鎖了秦宅大門,轉首走進鄰房董家,沈澤棠立在院裏等候,見得她們進來,兩個小家夥一身簇新的衫褲,元寶穿天青色胸前繡棵桂花樹,小月亮穿杏紅色胸前繡只胖兔子,眼睛亮汪汪地看他,心底一陣柔軟,笑著張手接過她抱進懷裏。

元寶人精一個,蹬著胖腿兒,撒歡朝爹爹討抱,卻瞅著抱了妹妹,失落的把頭埋在娘親的懷裏,忽覺有只寬厚的手掌撫了撫後背,扭頭看是爹爹,又咧開嘴笑了。

雖夫人先前提點過,翠梅依舊看得呆呆怔怔地,忍不住流下眼淚,田叔上前拱手作揖,沈澤棠頜首微笑,寒暄幾句,則擁著舜鈺進房裏去。

第陸零叁章 男人心

董娘子送來兩盅燉的嫩嫩的雞蛋羹,清香味直逗引哥妹倆興奮地咂巴嘴兒,小月亮抓著沈澤棠的手嗯嗯地指。

“莫急,都是新衣裳呢,把兜兜圍上才允吃。”舜鈺先給元寶圍了,交給翠梅抱著,再拿另個走到沈二爺身前,俯下腰肢給小月亮胸前兜住,帶子繞頸後系結。

沈二爺見她湊自己很近,眉眼低垂,面龐白晳,滿是溫良,忍不得淺笑低喚:“九兒。”

“嗯?”舜鈺微擡起下巴尖,哪想得眼前一恍,他傾過來,把她紅唇繾綣親吻幾下才放開。

小月亮看著他們咯咯地笑,也伸著舌頭舔舔嘴,舜鈺紅了臉,嗔他一眼,直起身骨,假裝看不見翠梅的表情,只接過元寶,舀一細匙蛋羹餵進小嘴裏。小月亮見哥哥有的吃了,急得直看爹爹,忽含到香滑一點,可滿足,桃花眼彎彎。

舜鈺邊餵元寶,邊笑著看沈二爺,想他朝堂之上威勢凜凜,可罕見此時的模樣。

元寶先前已經奶過並不餓,吃了五六匙後就開始搗蛋,含在嘴裏再噗噗吐到圍兜上,舜鈺將碗遞給翠梅,擦凈嘴兒取下圍兜,把元寶翻過來朝肥嘟嘟的兩瓣屁股蛋拍了兩下:“還敢不敢,壞得很。”

……娘親好兇,元寶朝爹爹搬救兵,伸手討抱,可憐巴巴的。

瞅著那雙酷似舜鈺的眼睛,沈澤棠抿了抿唇:“他還小哩,又懂甚麽,只覺好玩而已。”

元寶似乎聽得懂,扭頭看娘親,嘴裏嗚嗚地,愈發顯得委屈。

舜鈺有些哭笑不得,把元寶遞給翠梅,自個脫鞋往榻上朝裏一躺,這個當爹的盡做好人,她也不管了。

……嬌脾氣,沈二爺見小月亮噙著蛋羹不咽,遂不再餵,把她交給陶嬤嬤抱去院裏玩兒。

房裏無了孩童笑鬧,瞬間變得很靜謐。

夕陽餘暉給窗牖鍍上淡淡的金色,一個簡小的四合院,連廚房裏燉肉的濃香都似能聞到,舜鈺只覺床榻一沈,回首看,沈二爺正放下藕荷色紗幃,連忙利落地坐起,臊著臉急道:“二爺要做甚麽,大白天放甚麽帳子,你,你居心不良。”

若不是她自己想歪,怎就知道他居心不良……沈二爺唇邊的笑意愈發深了,舜鈺頓悟過來,瞬間連耳帶腮的紅,不理他就要下榻去。

沈二爺攬住她的腰肢往懷裏帶,再一翻身兒便把她整個覆住,促狹地親親嫣紅唇瓣:“你不想?不想你躺床上做甚麽?”

“要你管……反正不是你想的那般……你出去。”舜鈺羞得咬他一口。

“好好好……”沈二爺好脾氣的哄著她:“幾日不見,是我很想你,還有這裏……”

握住她纖白細嫩的手指往腰腹下去。

舜鈺驚喘了口氣,急掙著手:“快到用晚膳時辰,更況娃兒見不到我要尋……唔……”

“我交待過董大娘,晚膳不急著吃。”沈二爺為官數十年,他深谙穿脫官袍之道,熟練地卸解她的衣:“娃兒但得吃飽,可想不起娘。”手一頓,卻沒有縛胸,著鮮紅的肚兜,繡一對交頸鴛鴦,襯得膚白脂膩,曲曲繞繞。

“口是心非的很。”沈二爺沈笑著去親她的頸子,若不想,何必褪了束胸絹帶,穿成這樣風情嫵媚來勾他呢。

舜鈺不矯情了,擡起手臂搭他的肩頭,嬌軟著聲說:“可別再咬我頸子,已被楊卿察覺了去。”

沈二爺動作一頓,眸光倏然幽深,他怎能如此大意……

舜鈺見他臉色微變,彎起嘴角:“楊卿給了一罐油膏,訓誡我平日裏要勤換被褥枕頭,多放日陽底下常曬。”

“這是為何?”沈二爺怔住。

舜鈺噗嗤一聲笑了:“他叱責我不愛幹凈,才招得臭蟲咬頸子,我回他說是呀,好大只臭蟲趕也趕不走,可厭煩著哩。”

沈二爺蹙眉,緊盯她春情氤氳的眸瞳:“楊衍怕是對你起了意,謹記平日裏無事、勿要在他跟前晃悠。”

舜鈺手指劃過他高挺鼻梁,再描繪柔軟唇型,依舊笑著:“二爺稀罕我,就以為全天下男人都稀罕我麽,才不是,楊卿煩我透透的,多瞧一眼都厭憎。”

“九兒怎會有吾了解男人心……”沈二爺輕咬作亂的手指,忽而箍住楊柳腰肢驀得翻轉,再看向跨坐腹間的她,指骨有力地攥緊一雙瑟瑟發抖腿兒,嗓音滿含欲念:“現讓你騎我,可猜得到?連我的心你都難猜,更況旁人……”

舜鈺吃痛的吸口氣,俯身就想咬他,可看著精壯胸膛上深淺疤痕,又心疼的不行。

床榻噶吱噶吱時斷時續,藕荷色紗幃慢舞輕搖。

不知何時夕陽移過花窗,桂梢上吊一輪圓月,有孩童稚嫩的嬉笑聲,被晚風吹散在夜色裏。

……

舜鈺扭扭捏捏躲在沈二爺身後出房來,屋檐掛著紅籠,院裏擱張大圓桌及圍七八把椅子,月光皎潔映著羊油燈,竟是亮堂堂的。

桌上擱十碟茶果酥點及香茶,董大娘、沈桓、沈容,田叔、翠梅及陶嬤嬤抱著睡熟的兩個娃,簇在一起說話,聽得簾響皆回首看來,一臉洞悉偏要裝得甚麽都不知的模樣,實在是難為人。

董大娘等幾爭先恐後地去廚房端案酒和下飯菜。

翠梅和陶嬤嬤因抱著娃走不開,站起身抿著嘴笑,元寶和小月亮已找過爹娘哭過一回了,走到門邊又紅著臉走開,老爺夫人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她們也打心眼裏高興。

舜鈺暗掐沈二爺胳膊一記,真是羞煞極了。

一桌子酒菜擺滿當,也不顧忌主仆之禮,皆圍桌而坐,賞月吃酒談笑,十分的美滿和樂。

董娘子端了兩碗肉來,一碗棋盤肉,一碗白鯗櫻桃肉。

她笑道:“這肉是田叔與我分別烹的,你們嘗嘗誰的手藝更勝一籌?”

沈二爺先來,舜鈺替他各挾一塊,再給自己挾了,先嘗白鯗櫻桃肉,鯗魚吸飽肉汁,吃口不柴,又多加了鹽和黃酒燜燉,鹹鮮而不油膩。棋盤肉做法與東坡肉同,只是將皮劃成棋盤式燒制更能入味,濃亦赤醬偏甜滋味,做法一南一北,確是各有千秋。

第陸零肆章 二爺意

沈桓吸溜各吃幾塊,油汪著嘴讚不絕口,但若論哪道更勝一籌則滿眼抓瞎。

沈勉吃畢棋盤肉,看田叔一眼,又伸筷去挾。

舜鈺笑而不語,董娘子眼神巴巴看向沈澤棠。

沈澤棠吃口清淡,各嘗了塊,微笑道:“棋盤肉精妙於,皮上劃路縫中嵌入炒香的芝麻屑,甜膩味有所收斂,別有股奇香。而白鯗櫻桃肉不甜不膩,若將白鯗換成湖廣風魚來煨,味道應更上乘。”

他問董娘子:“這肉是你從集市買回飛水煮的?”

董娘子搖頭:“是個鄉裏人挑著擔來賣,他已飛水過,價格比生肉貴許多,直罵他不厚道哩,逼急才又送些燙面薄餅予我。”

“你錯怪他了。”沈澤棠繼續說:“此豬應產自金華,那裏皆用五谷飼養,是而無論是濃油赤醬或鹽酒燜燉,依舊能吃出其肉肥嫩回甘,且這肉取得是短肋五花,最適宜煮食。他飛水時,定加了秋石、添些山楂來煮,易爛袪膻持鮮。如此這般,後者無論是紅燜粉蒸或幹燜,滋味都不差哪去。”

沈桓一拍大腿:“我懂二爺話中深意,落其實者思其樹,飲其流者懷其源,董娘子你勿要在此爭輸贏論短長,若無那鄉裏人在前種樹開源,你倆烹藝再高,滋味也未必能如此鮮美。”

沈澤棠噙笑頜首,舜鈺起身親自給他斟酒:“沈指揮使士別三日,果然當刮目相看。”

“不敢不敢,比起二爺及夫人來,依舊是天淵之別。”沈桓嘴裏謙虛,神色卻得意的不行,把眾人又逗樂一回。

吃罷酒席收拾幹凈,重又擺上應景的月餅及石榴梨棗鮮果等,還有燉好的菊桂花茶。

不曉得是哪家高門大戶在放煙火,映得天際五彩繽紛,翠梅陶嬤嬤抱著元寶和小月亮從房中出來,興許是被劈劈啪啪響嚇醒,只咧嘴大哭,便是各自窩進爹娘的懷裏,把胖手兒摟住他(她)們頸子,還是眼淚叭嗒叭嗒的。

看著怪可憐的,眾人皆眉眼帶笑,沈桓大嗓門道:“少爺小姐莫再哭,今中秋也是二爺的生辰哩,你們合該高興才是。”

元寶淚汪汪瞟過沈桓,好兇惡……連忙把頭埋進沈澤棠的衣襟,嗚嗚咽咽撒著嬌。

沈澤棠輕拍他的背,看向身側同樣再哄小月亮的舜鈺,他想想低道:“九兒怕是把我生辰都忘了罷。”

舜鈺手微頓,看他一眼:“記在心裏呢。”

“那你打算送甚麽與我表心意?”沈澤棠好整以暇問。

“……”哪有人還追著討的,二爺真是愈來愈沒節操……舜鈺頰腮泛起暈紅,抿著嘴輕說:“昏時不是給過了!”

沈澤棠挑起眉梢,笑了笑:“原來如此……一次哪裏夠,晚間九兒勿要回去……”

舜鈺不想理他了,抱著小月亮走至院央,指著天上的煙花給她看。

沈容過來稟事,沈澤棠擺手,親了親元寶再交給陶嬤嬤,這才撩袍站起回房。

房裏燭火橙蒙,顯得很是安靜,沈容從袖裏取出信箋遞上,恭道:“馮公公命務必親手送二爺手中。”

沈澤棠拆開仔細看過,再湊近燭火燒了,指骨輕敲著桌案,凝神默想半刻,臉色方顯平靜。

他執壺斟茶,吃了兩口隨意問:“周忱怎樣了?”

沈容回話:“要上吊自盡的,被大李救下,恰曹千戶趕到就交由他處置。”

“想死哪有那麽容易。”沈澤棠語氣很淡,擡眼見簾子蕩了蕩,嗓音微揚起:“誰在外面?”

舜鈺端了碟蜂窩糕挑簾進來,沈容朝她拱拱手自去了。

沈澤棠拈塊糕吃,看她眉目怔忡也不多話,只道:“兩個小家夥呢?”

“被奶娘抱回去……”舜鈺咬咬嘴唇,終是忍不住:“我聽見周忱的名字,皇帝正遣錦衣衛抓他入昭獄,他可是生變故?逃了還是死了?”

沈澤棠拉過她坐在腿上,捏捏嫣粉的臉兒,微笑道:“甚麽時候學會偷聽這招了?周忱倒是很想一死百了,怎能容他得逞,有些個舊案還需他親口說個明白。”

舜鈺松口氣,把他頸項環住,軟聲追究:“南平縣古器案可是二爺的手筆?”

沈澤棠略沈吟,並不答反問:“你可還記得蔣安這個人?”

舜鈺點點頭:“二爺提及過曾於府裏幫工,踏馬飛燕便是他獻出。在太子府見過一面,把他顏貌形容給田叔聽,原先確是父親幕僚,名喚石憲,田府滿門抄斬後,他改名喚姓投到周忱門下,一年餘又無了蹤影。”

沈澤棠接著道:“石憲去投靠了田玉,他曾發現田府有數多古器被周忱私貪,因而此次吾與他聯手策謀,在南平縣某個酒肆無意漏洩周府暗室藏匿寶物,恰讓那盜賊聽去,待得盜出至鋪子轉賣時,再被衙官當場活捉,後續如何你已知曉,此番作局一為拔除徐炳永黨羽、二為田府之案、三為引起朝堂內亂,收效頗為顯著。”

舜鈺看著他清雋溫和的面龐,聽他細細道來,權謀縝密於懷,一切皆盡握於掌中。

忽然憶起前世裏,她乘著暖轎冒著雪天,暗夜裏至沈府後門,守門的仆從去稟報多時未回,她覺得自己快凍僵暈厥時,門卻打開讓她進去,擡至棲桐院前,她自己撩簾下轎來,便見沈首輔站在院門前,他身型高大,披黑色大氅,檐前掛的紅籠映亮他的面龐,正眉眼淩厲地看她,神情肅冷,喜怒不形於色。

其實他早猜透她的司馬昭之心罷……

他這樣擅於玩弄權術的朝堂重臣,知道招惹了她定沒甚麽好處……

卻為何沒斷然將她拒絕呢?

他並不是個貪圖美色、荒淫無誕的人,甚至還有些冷情。

那會她從沒想過問他,很多疑問都再難得到解答了……

彼時的沈二爺不是那會的沈首輔、田舜鈺也不是那會的田皇後。

她擡手摩挲沈二爺棱角分明的下頜,有些茫茫然:“二爺覺得我美嗎?”

沈二爺啄一下她朱紅嘴兒:“美!傾國傾城!”

舜鈺舔舔唇,不問不甘心:“您就是因為我美……才歡喜我麽?”

沈二爺怔了怔,眼裏漸漸皆是笑意,一把將她抱緊,站起身朝床榻走。

良辰美景豈容耽誤,他有的是體力來點醒這個小傻瓜。

第陸零伍章 心難猜

中秋去,重陽來,西風漸緊,滿地鵝黃。

禮部送來數盆菊花擱在廊前,開得正燦盛,朱闌外一株木芙蓉也妖嬈,試與其競風流。

舜鈺同大理寺一眾同僚站著看熱鬧,司丞蘇啟明叫住禮部司務岳理,指著一盆菊問是何名,那岳理拱手陪笑答:“此花與藥名同,喚木香菊。初開禦衣黃、久則泛淡白,鑲嵌檀心,嗅其芳香濃郁直沖腦頂,又名腦子菊。”

蘇啟明展眉溫問:“你那處可還有多餘?我府中夫人愛菊,此種市面難見,她若得了定很歡喜。”

岳理忙應承:“自然有的,稍後遣役吏再送一盆來就是。”遂指著要去吏部送花、匆匆走了。

樊程遠笑道:“聽聞蘇司丞待夫人情深意重,今得見此言非虛。”

姜海看向蘇啟明,言語戲謔:“吾甚是好奇夫人,是用何手段令蘇司丞初心不改至今,且她還年長你八歲。”

眾人皆懂其中之味。

蘇啟明不以為意,淡笑道:“以色示人,終將色衰而愛弛,吾最喜夫人善良之性,蘭蕙之心,隨歲月永固矣。”

舜鈺揉著發酸的腰肢,聽得有些怔忡,昨晚間沈二爺身體力行告訴她,他是有多麽歡喜她,不止歡喜她的美,還歡喜她展風情、歡喜聽她嬌吟、歡喜看她發浪,更歡喜她腿兒夾緊他……整個以色示人的典範,想想都有些郁卒。

或許她一直都錯了。

舜鈺咬牙切齒地想,沈二爺就是個貪圖美色,荒淫無誕的人,甚麽冷情……騙死人不償命。

樊程遠似想起甚麽,拍拍她的肩膀問:“馮寺正年紀大抵十八了罷?可有中意的姑娘?”

舜鈺頜首又搖頭,樊程遠很是熱情說:“我有個表妹舉家遷京,前見過才及笄,容貌身段俏麗婀娜,性子是分外的柔順,她爹娘托我大理寺相看可有許配的人物,馮生才貌雙全,與她如天造地設哩。”

……怎樣亂點的鴛鴦譜,舜鈺哭笑不得:“謝樊大人美意,只是屬下在肅州已訂過親,明年子便要下聘嫁娶,不可辜負。”

“這樣!”樊程遠還挺遺憾,姜海插話進來:“不妨將她的畫像給楊卿看看,或許就瞧對上了。”

樊程遠連連擺手:“不可不可,京城高門貴女他沒見對誰中意的,我那表妹小家碧玉上不得擡面,只怕更難入其眼。”

“誰說的?”一道清冷的嗓音令眾人失色,急忙輒身,不知何時楊衍也站在廊上,衣袂繾風賞著秋菊。

樊程遠支支吾吾:“是屬下臆想之言,還望楊大人恕罪。”

楊衍沈吟會兒,忽兒問:“你那表妹的容貌與馮寺正可相像?”

眾人皆驚,樊程遠怔怔瞟了馮舜鈺幾眼,被她一瞪忙收回目光,嚅嚅回話:“倒有點相像!”在他看來,俊美之人長得皆差不厘,黛眉若遠山,明眸似秋水,高鼻檀口,烏發白膚,這正是:嬌娥少年月意風情,只是她他雌雄難辨。

“好!”楊衍爽快答應,吩咐侍從去嬉春樓訂雅房,又朝樊程遠道:“你應知我相看的規矩,晚間接你表妹來,若隔屏相中,明日即上門提親。”

“……”眾人瞠目結舌,這風馳電掣地速度,楊衍不再多逗留,見去內閣的官轎已備妥,撩袍走了幾步又頓住,回首慢慢道:“聽者皆有份,晚間不妨一道去嬉春樓吃席。”

交待畢若有似無的掃過舜鈺一眼,即頭也不回地離開。

蘇啟明拈髯,滿臉不解問:“楊卿為何聽聞你那表妹與馮寺正相像,便同意相看?難不成……”

舜鈺見他們緊盯著自己,目光覆雜,心底莫名的發虛,她名聲是不太好,曾經和沈二爺有一腿人盡皆知,怕是以為她又來禍害楊衍了,這真是六月飛雪比竇娥還冤枉!

忍不得暗罵楊衍,清了清嗓子:“做甚這樣的眼神……我情比金堅啊,你們勿要胡思亂想……”

恰此時司務王通匆匆過來,拉她袖子急道:“司禮監馮公公在門外候你有事,還不快去。”

舜鈺連忙告辭。看她背影悄失不見,另一寺正董皓咧咧嘴:“這馮寺正簡直有通天的本事,何時與司禮監公公又扯上關系?”

“聽說是國子監的同窗,曾在一個寮舍宿住,還與梁國公之子徐令、高麗質子崔忠獻交情深厚。”蘇啟明替舜鈺開脫道,“馮寺正性子隨和,又極聰慧,是以易招人親近倒也可解。”

旁人心知馮舜鈺是他屬下,自然要多偏袒,皆笑笑不言,又說了會話各自散了。

……

再說舜鈺出了大理寺門,果然見一頂官轎駐不遠處,兩三公公守在轎簾邊,待她走近卻往旁處一指,順而望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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