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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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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步之外,馮雙林立在一株開滿淡紫花的木槿樹旁,他著一襲月白直裰,指間夾朵落花,神情沈靜地看著。

聽得腳足窸窣聲動,擡眼朝她看來,嘴唇微微勾起,隨手將落花丟棄。

“永亭尋我麽?”舜鈺拱手作揖,笑瞇瞇地。

馮雙林蹙眉低道:“吾最近被人盯上,行動不得自由,萬不得已來尋你……給沈二爺捎兩三句話。”

“永亭盡管直說就是。”舜鈺肅起容顏,也心如明鏡,若非十萬火急,他不會來尋她的。

馮雙林暗掃四圍,似隨意般伸手從枝頭折朵新花,笑道:“皇帝與徐炳永就出兵討伐昊王爭論不休,皇帝令兵部與五軍都督府調兵遣將,趁士氣飽滿高漲時,即日出征雲南削藩;徐炳永則覺時機未至還需再觀望數日。”

舜鈺抿抿唇問:“那最終會聽誰的?”

馮雙林笑意柔和:“那你得問沈二爺了。”

“為何要問他?”舜鈺聽得糊塗,馮雙林卻不再多說,把手中把玩的花遞給她,甚還頗親呢摸摸她的頭,這才擦肩而過,上了官轎揚長而去。

舜鈺在木槿樹旁略站了站,方不緊不慢朝大理寺門前走,一頂官轎又把她去路截住,聽得一聲喚:“九兒!”

那嗓音十分的熟悉,不是別人,確是秦硯昭。

第陸零陸章 吃酒席



舜鈺拱手作揖,神情淡淡地。

秦硯昭也不以為意,從袖籠裏取出封大紅喜帖遞上,舜鈺狐疑接過,聽他微笑說:“翦雲妹妹近日婚嫁,她囑我定要把這帖子帶到交與你。”

舜鈺低嗯一聲,不再多話,繼續朝大理寺走,秦硯昭沒再阻攔,看著她的背影漸遠不見,平靜的面龐掠過一抹晦澀,過半晌才道:“走罷!”

轎夫領命擡起官轎,嘎吱嘎吱往工部去,此處不表。

……

黃昏日暮,嬉春樓雅閣。

舜鈺等幾大理寺官員到達時,楊衍已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吃茶,黃四娘彈著月琴正唱《朝元歌》:

風聲雨聲,滿腹閑愁悶,長情短情,只把你相問,心裏明了,臉兒假狠,口兒裏故裝硬,待要坦露,羞慚慚難與表說。日短夜更長,魂牽夢縈繞,道聲冤家,幾時看懂我眉間意?

“四娘唱得愈發好了,無怪乎老天賞得飯吃,這喉音若蕭管般動聽。”姜海嘴裏誇讚,眼神卻透幾分輕浮。黃四娘權當看不見,抱著月琴起身給各位見禮,又挨挨捱捱出去使喚夥計上酒席。

楊衍看姜海坐自己左鄰,再瞟舜鈺搶著門邊椅子,臉色微沈,冷笑道:“吾是下山猛虎麽?馮寺正你躲得遠!”

……哪裏有躲他!他是大理寺卿,堂堂二品大官員,她是寺正,區區六品芝麻官,本就雲泥之別,哪能坐他身邊去,這點為官之道的眼色她還是有的。

待要解釋,卻被蘇啟明拍拍肩膀,他低聲提點:“今是楊卿的好日子,勿要多辯掃了眾興。”

舜鈺抿起嘴唇,走至楊衍身前右側,抱拳道聲得罪,方悶頭坐定。

一桌席很快擺妥,黃四娘來問要吃甚麽酒,楊衍叫了一壇菊花酒,見眾神情不以為然,遂問姜海,姜海陪笑道:“菊花酒清淡無味,多是後宅女眷吃著玩,給我們這些大老爺們吃,口中猶顯寡淡。”

楊衍頜首:“吾身骨不健,吃不得濃酒,既然姜少卿如此說,你們自點就是。”

黃四娘插話進來:“我這倒有新釀的神仙酒,你們皆吃得。”

“神仙酒?”姜海笑嘻嘻地拽她胳臂:“怎地神仙法?四娘不妨說來一聽。”

黃四娘不露痕跡地甩袖掙脫,挑起眉梢笑道:“這神仙酒可不好造。旁三季想吃也無,只有秋季還得吃些。需用杏仁、細辛、木瓜、茯苓各三錢,檳榔、菊花、木香、洋參、白豆蒄、桂花、辣蓼各三錢、金銀花四錢、胡椒二十一粟,川烏一錢,官桂一兩,碾碎成末粉。再糯米三升蒸熟,同米泔拌入末粉攪勻,搓龍眼大的丸子,盛入磁盆內蓋緊,連盆曬七日,窖藏。若想吃了,取出一丸,混入滾水一壺中,頃刻成酒,口感綿甜醇厚、回味久長,且具強身健體功用,是謂吃過可賽神仙,因而得名。”

眾人被說的心動,卻也知市價不菲,而楊卿素日並不擅設宴請同僚,有些方面可謂節儉。

不過此趟楊衍倒也別無二話,只吩咐拿來吃就是。

舜鈺看著滿桌吃食,這種茶樓酒肆的菜本就是京城有名的,甚有些春夏時鮮都是旁處難覓,甚麽嫩蠶豆炒麻雀、甚麽腌韭菜花燒肉,甚麽火腿燒三筍,那三筍分別是天目筍尖、冬筍幹、嫩鞭筍,都是在新采摘時藏在窖裏精心保存的,到了這時還很新鮮。

舜鈺瞟見滿滿有盤糟螃蟹,挾只擱碗裏,拆去麻皮絲,挑掉一塊茴香、一片甘草。

楊衍飲口酒覺得燒心,便只吃香茶,看舜鈺倒是挺歡樂,自顧掰條蟹腿邊吃,邊咂口神仙酒,小臉一副賽神仙的態,他不禁莞爾,莫名被引得饞:“給我條蟹腿。”

舜鈺手微頓:“在下替楊大人挾只肥的罷。”

遂要伸筷去挾,卻被楊衍阻了,他說:“我脾胃虛寒,不敢多食,吃點兒腿子肉即可。”

接過舜鈺遞來的蟹腿,可那眼神卻令他不喜,語氣含起諷弄:“你勿要同情我,這身骨再是不濟,娶妻生兒還是行的。”

旋而蹙眉看向姜海:“樊司丞在哪裏?他表妹呢?”

正問著,樊程遠已匆匆走進來,抹把額頭薄汗,再拱手道:“下官那表妹實在是倔性子,只道閨閣女兒怎能拋頭露面任由男子相看,死活不肯隨來,還望大人恕罪。”

楊衍倒無謂,他本也不過心血來潮,倒是姜海言帶戲謔:“你不是說她性子分外柔和麽,大理寺官員可不興打誑語。”

樊程遠笑回:“下官亦說她小家碧玉難登臺面,比不得京城名門淑女眼界高寬。”

楊衍擺手淡道:“一日夫妻,百世姻緣。百世修來同船渡,千世修來共枕眠。只是無緣份罷了,與名門淑女或小家碧玉無甚幹系。”

姜海等人便不再糾結於此,又閑聊起旁的話來。

黃四娘抱著月琴開始唱曲,一眾推杯換盞,語笑暄闔,倒把素日的嫌隙拉近不少。

正是興起時,忽聽得鄰壁兩聲重重踢門,振得屋頂似在顫動,接著腳足淩亂紛響、尖喊吵嚷不絕,黃四娘停了唱曲,疾步朝門方向去,蘇啟明樊程遠等幾也隨在後。

舜鈺看楊衍同姜海湊近說話,她亦好奇外頭出了何事,拿著只螃蟹悄起身,走到廊前不禁怔住,但見鄰壁雅閣,七八持繡春刀的錦衣衛簇擁門邊,拉彈唱曲的藝人及錦衣華服客、被連推帶搡從裏出來,喝令趕緊離開,漸不再有人出。

細聽房裏人聲依舊雜亂,也就片刻功夫,三四錦衣衛將兩人五花大捆押出,她定睛望去,那兩人竟赫然認得,一個是兵部右侍郎劉燝,一個是五軍都督府僉事楊鳳,神情皆憤怒溢於言表,形容狼狽至極。

舜鈺心底沈甸甸地,見錦衣衛開始陸續離開,遂讓開道貼墻而站,驀得左手腕被只大手箍住,驚得扭頭去看,卻是錦衣衛千戶曹瑛(清風),他目光幽沈也在看她,有抹星芒一逝而過,嚅唇想說甚麽又沒說,忽而唇角勾起,放開她,另只手拈過她緊捏的螃蟹,放嘴前咬了口。

邊吃著,邊大步走出舜鈺的視線。

第陸零柒章 小調情

舜鈺下了馬車,朝蘇啟明拱手告辭,方抱著一壇神仙酒往楊林胡同走。

她其實沒吃幾盞,哪想得這酒初入口綿甜,後勁卻兇猛,此時走路腳步都有些虛浮。

秦宅前靠墻站著沈容,正在拭劍,月光如煉照在他身上,襯得整個人清清淡淡地。

蹙眉看舜鈺走近,他劍入鞘中,話不多說,只簡短一句:“二爺在等你。”擦身而過走向胡同口。

門虛掩著一推就開,聽得銅鈸聲響,院裏扇火燉藥的董大娘擡起頭來,見是舜鈺忙說:“二爺在凈房,您先回屋裏等會兒。”

舜鈺咧嘴笑著往凈房去,沈桓蹲在廊上邊嗑瓜子,邊逗只白貓玩,銅鈴大眼直瞟酒壇子:“甚麽酒?二爺在洗澡,光溜溜地,你個女子,進去羞不羞!”

“要你管!”舜鈺兩腮酡紅,語調清脆:“我請二爺吃酒。”

“當心吃一嘴子洗澡水。”沈桓沖趔趄的背影喊,扭頭瞧董大娘掐腰站著嗤嗤在笑。

“董娘子你笑甚?我可懂二爺的規矩,你凈等看她稍會被攆出來的狼狽相!”說著把瓜子皮灑地面上,趴俯的白貓兒伸舌頭舔了舔。

董大娘嘆息一聲:“沈指揮使打算何時娶妻?記得你歡喜那個叫喜春的丫頭……”

沈桓一骨碌站起來:“沈容去沽酒半日了,怎還不回?莫不是道上遇見小妖精被迷了魂魄,我得瞧瞧去……”嘀咕著溜了。

董大娘有些好笑,這沈桓嘴上混話串串不饒人,實則卻是個甚麽都不懂的純情漢子……搖搖頭,扇起一縷青煙,藥罐子咕嘟咕嘟溢出苦味來。

……

沈澤棠拂凈面龐水漬,忽聽廊上窸窣足響,他警覺地拿過青龍劍,猩猩紅氈簾一掀,舜鈺抱著酒壇子走進來。

這才松口氣,將青龍劍擱下,看她一屁股坐杌子上,眼餳耳熱的、癡癡傻傻朝他笑。

“膽子愈發肥了,敢吃醉酒回來。”沈澤棠輕皺眉宇,從木桶裏站起身,伴著嘩嘩水響,他正擡手去拿架上掛的白棉巾,有細細吸氣傳來,餘光脧向舜鈺,見她眼波瀲灩、滿面紅暈,嘴唇開闔,聲音雖輕低,但他還是清晰地聽進耳裏。

動作一頓,他緩緩地收回胳臂,搭在桶沿,很溫和問:“九兒替為夫去拿棉巾,可否?”

“好!”舜鈺咽了咽口水,她知道二爺身型高大魁偉,素日肌膚相親時,總連羞帶怯不敢看,哪像此時他精赤挺拔而立,肩膀清寬,胸膛健實,腰腹精窄,四肢遒勁,深淺施刑的痕跡猶存,並不令人恐懼,更平添幾許英武陽剛之氣。

他因從桶裏站起,那密布的水珠子順肌膚紋理往下流淌……漸密集蕩去了一團濃黑處,那裏正龍盤虎踞,張牙舞爪,看得人莫名骨頭發軟。

舜鈺放下酒壇,走去拿起棉巾遞給沈二爺,哪想二爺耍奸,接過棉巾時,忽握緊她的手腕略使力,遂腳步打跌,不自主投懷送抱,弄了一臉濕,這還不夠,手被他帶下按住,倒吸口涼氣,慌張地仰頸,正對上他深邃的眸瞳,說話的語氣也很邪性:“九兒方才說好大……其實更硬……”

舜鈺臉紅的要滴血,她鎮定了一下,有甚麽可羞的,不說前世如何,現雖只有十七八歲年紀,可到底嫁為人婦生兒育女過了,再裝涉世未深少女未免矯情。

清清嗓子故顯從容:“嗯……又大又硬!”

沈澤棠微怔片刻,唇角一抹笑意愈發深了:“九兒醉得厲害。”

“我才沒醉。”舜鈺酒壯慫人膽:“別以為我啥都不懂,國子監大理寺耳濡目染、沈指揮使私藏的春畫也沒少看,如夢令、夜行船、望海潮、翰林風,後庭宴、東風齊著力、巫山一段雲……就沒我不曉的,二爺翻來覆去那幾招,才是孤陋寡聞……”

瞧,她狂的自己都害怕。

沈澤棠目光灼灼看她半晌,松開了手:“九兒果然沒醉。”

他的嗓音輕柔平靜,卻聽得舜鈺挾風帶雨,脊骨汗毛倒豎,酒醒大半,方驚覺胡言亂語了甚麽,連忙擺手不認:“醉了醉了,二爺勿往心裏去。”

“酒後吐真言。”沈澤棠的指骨擡起她下巴尖兒,俯身湊近咬紅嘴兒一口,再慢慢道:“原來九兒對為夫如此不滿,心底怨念這般深,是為夫疏忽了。”

他念及她年紀還輕骨肉尚嬌,且那些夢裏但凡有出格之舉她都甚為憎惡,是以常壓制自己欲念多疼惜她,結果呢……說他孤陋寡聞沒招式,竟半點情也不領,真是好極了!

自作孽不可活……舜鈺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對二爺很滿意,從無怨言,您也不曾於我疏忽過。”

沈澤棠笑了兩聲:“九兒毋庸掩飾,原來床笫之歡,你是喜狂野的,為夫滿足你就是。“他頓了頓又添了句:”身為吾朝萬眾敬仰之大儒,最忌遭人詬病孤陋寡聞,是要讓你見識一下、為夫學識淵博至何種境地。”

……狂野……舜鈺聽得眼前發黑,她才不狂野,也不想見識甚麽學識,她求饒:“夫君大人大量,原諒為妻酒後失言,日後再不敢飲酒貪杯,可好?”

“晚了!”沈澤棠殺伐果斷。

舜鈺來不及多想,一雙有力大手已將她托起,猝不及防被丟進木桶裏,衣裳盡濕透,還喝了一嘴子洗澡水……沈桓誠不我欺。

更可怖的,是沈二爺胸膛火熱迅疾緊抵她纖薄背脊,一面慢條斯理剝她衣裳,一面湊近她耳邊說著甚麽,舜鈺只覺膽顫心驚,暗忖被他這般弄只怕半條命沒了,連忙抓住他的指骨,回頭可憐巴巴地:“我帶了好酒給二爺來吃。”

“甚麽酒?”沈澤棠問的心不在焉,盯著顫動的蝴蝶骨,因潤了水漬愈顯得白皙柔膩,引著人去品嘗。

舜鈺連忙回話:“是嬉春樓特釀的神仙酒,能強身健體長命百歲,吃過感覺賽神仙,我去拿來給二爺吃。”

語畢抻起腰肢就要往桶外逃。

哪想才逃出毫厘又被摁坐回去,聽得沈二爺笑意沈沈:“哪需得吃神仙酒,九兒有的是本事讓為夫賽神仙!”

第陸零捌章 小調情2

沈桓、沈容及董娘子坐廊前臺磯上,邊飲酒邊啖驢肉火燒。

忽聽凈房簾子簇簇響動,曉得是二爺出來,連忙擱下手中吃食,起身垂手伺立。

沈澤棠只穿荼白裏褲,胸膛精赤,沈桓暗瞟他手裏打橫抱著個人,用黑色大氅裹的嚴實,卻百密一疏,因著走動晃蕩出半截雪白腳踝,纖巧小趾塗著一朵嫣紅,忽而怕冷地縮起,瞬間目光便再難覓。

“凈房裏有壇神仙酒,你們拿去吃驅寒氣。”沈澤棠淡掃了眼沈桓,腳步未停直接回房了。

沈桓頭皮一陣發麻,見沈容接著坐下吃火燒,他便隨董娘子去凈房取酒,一面撓頭嘀咕:“二爺懷裏抱著是誰?”

明知故問……董娘子瞪他一眼掀簾進屋,腳底突得打滑差點摔個大馬趴,幸得沈桓眼明手快握住其袖管,垂首看地面汪的都是水。

董娘子邊走邊拾散亂的衣物,瞧見煙青色裏褲撕了條大口子,連忙掩住恐被沈桓察覺。

木桶裏頭水淺透底,也不知怎撲騰的到處都是。

沈桓去取酒壇子,餘光脧到椅子腿纏繞濕紅一團,俯身撿起,他雖不曾與女子親近過,但好歹有個妹妹一手帶大,曉得這是肚兜上的系帶,神情有些不敢置信……乖乖,夠蠻……沈二爺可謂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啊!

“出去出去,莫礙著我打掃。”董娘子搶過系帶,揮起手裏條帚趕他走。

沈桓抓著酒壇出凈房,走至沈容跟前坐,揭蓋給他倒一盞,自己一盞,端起一飲而盡,咂巴下嘴唇。

“好酒!”又倒一盞,拿起爐上烤熱的火燒繼續吃,忽而齜著白牙說:“沈容你不知道……”欲言又止。

“最憎話到嘴邊留半句,娘們樣!”沈容蹙眉嘲諷,孳口酒,拈片熏腸子放嘴裏嚼。

沈桓難得不見惱,只清咳一嗓子,低聲道:“我擔二爺近身侍衛十數年,素日裏見慣他溫文儒雅姿態,宏才偉略心胸及正人君子氣度,便是在以前夢笙夫人面前,亦是言行舉止不造次。可自打遇見這位夫人後,簡直是幹柴遇烈火,久旱逢雨霖……如換了個人……嘖嘖!”

“此話怎講?”沈容被挑起好奇心。

沈桓咧著嘴笑:“瞧我方才在凈房撿到甚麽?肚兜掛脖系帶,得多猴急忙忙的,解都等不及要扯斷,還有條撕裂的綢褲,董娘子掖著怕我瞧見,她哪裏知我這等武藝高強之人,早練就一雙千裏眼,什麽小動靜都瞞不過,你不知桶裏水淌了一地……”

沈容不以為然:“吾等有時脫衣解褲,倉促匆忙或布料松脆,扯壞不算稀奇,那水從木桶罅縫中流出也未可知。你自個滿腦齷齪便罷,勿要將二爺想得同你一般。”

沈桓急得跳腳:“你這個童男子,把我那些春畫冊白看,二爺此招式為巫山一段雲,摒臥房床榻而於凈房桶水助興,饒是更得情趣……”

沈容忽得神情微變,目光凜冽,沈桓瞬間止話,凝神靜聽果有輕叩門鈸聲,他二人互看一眼,不約而同起身,拔腿迅疾而出。

……

舜鈺臊著臉擁被躺著,任沈二爺給她手腕勒出的紅痕塗抹涼膏。

今晚兒兩人都瘋了,她是酒壯慫人膽,而二爺也沒壓抑自己,把她又哄又騙地翻了些新花樣。

那滋味實在太煎熬,說不出是歡愉還是痛苦,可迷蒙間看他粗喘吻她失控的樣子,又有種難以言喻的得意。

舜鈺覺得自己還挺能屈能伸的,換別個嬌滴滴高門閨秀試試,保準要哭嘰嘰回娘家訴苦去。

不是人人能受得住夫君化身成獸的。

沈澤棠蕩下帷帳,伸手把舜鈺攬進懷裏,再溫柔撫觸她的背脊,又覺稚嫩如才及笄少女,嬌弱無力蹭著他的胸膛,心底滿是憐惜,卻又不肯後悔,親吻她光潔的額頭,嗓音有些喑啞:“待時局平定後,九兒,我定要加倍補償你。”

誰要他補償……所做一切都是她心甘情願的,舜鈺昏昏欲睡過去,忽想起一樁事來,忙揉著眼睛道:“今永亭來大理寺,讓我帶話給二爺。”詳詳細細說了,想想再把遇秦硯昭的事也告訴他。

“你如何打算的?要去秦府嗎?”沈澤棠低聲問。

舜鈺打個呵欠,雙手抱緊他的腰,呢喃回著:“秦府不能去……”

沈澤棠等了會兒,再垂眸看她時,已經睡熟了,輕打起呼嚕,跟個貓兒似的。

……

沈澤棠趿鞋下榻,悄穿起直裰,腳步無聲挑簾出房。

夜深人靜,空氣清冷,院裏氤氳著潮濕的薄霧,更夫敲打梆子從門前過,隱隱有狗吠聲。

他低問立在廊下的沈桓:“人可來了?”

沈桓稟話:“來了,正等候二爺哩。”

徐涇及六七暗衛在明間吃茶,聽得廊上腳足響動,果是沈二爺來,連忙起身拱手作揖。

沈澤棠免其禮,撩袍坐下吃口滾茶,看向徐涇微笑道:“南方水土最是養人,你反倒黑瘦了。”

徐涇摸摸自己的臉也笑:“在京城習慣了,到那邊反有些水土不服。”

沈澤棠又問:“可去探望過老夫人和荔荔?她們過的如何?”

徐涇回道:“老夫人身體漸康愈,只是精神欠佳,幸得有小姐作伴開解,還算安好。”他頓了頓:“聽沈桓說夫人帶少爺小姐就在鄰壁宿住,她又重回大理寺做了寺正職?”

沈澤棠“嗯”了一聲,閑話不再敘,開門見山:“青龍山那處,兵器可鍛造完備?”

徐涇笑著點頭:“皆已完備不說,所鍛造的兵器還十分精良,二爺若見著定會滿意。”

沈澤棠面龐含肅,沈吟會兒,把馮雙林托舜鈺捎來的訊,簡述給他們聽,再道:“今日錦衣衛捉捕兵部右侍郎劉燝、五軍都督府僉事楊鳳,此二人皆是徐炳永黨羽,皇帝是給他一個下馬威,逼他允肯同策出兵討伐昊王。”

徐涇鎖眉疑惑問:“論理朝堂招兵天下,糧草戰馬兵器皆足,徐炳永為何遲遲不肯松口出征?”

“他如何想已不重要。”沈澤棠唇角浮起一抹冷笑:“吾自會逼得他不得不出征。”

第陸零玖章 鬥心機

沈澤棠轉而看向侍衛倪忠:“吾交待你的事進展如何?”

倪忠上前作揖:“昊王妃及世子等已護送洛陽,安頓在慶王府內。昊王麾下十五萬人馬,兵分東南西北四路、扮作流民暗自趕往南京,在青龍山會合。如今東南二路皆至,唯西北面山迢路曲還需數日光景……”

沈澤棠問:“南京府尹唐同章可有遵吾謀策而為?”

倪忠連忙回話:“謹遵二爺之命,白日不進城,晚醜時至寅時,唐府尹命守城吏僅開通濟門,數眾得以入內。”

沈澤棠沈吟道:“唐同章此法可避人耳目,十三城門中,通濟門占地最闊且容人最多,從此處入城最宜。只是對唐同章的官品……吾一直存疑,你連夜趕回南京,囑咐如畫等幾嚴盯其行,若有異動當即斬殺,不必稟吾知曉。”

他頓了頓,神情微凝:“徐炳永按兵不動必有陰謀,為以防不測,西北面人馬不忙進城,尋最近鎮郡分散隱匿,靜待時機即可。”

倪忠拱手應承,沈澤棠再問徐涇:“賈道士現可抵達昊王府了?”

徐涇答曰:“前時接到昊王傳來音訊,賈道士已在府中。”

沈澤棠頜首:“那廝精通幻術,與昊王定有大用。”

……眾人又深談許久,聽得院墻外擊打五鼓,隱約誰家雞鳴聲,窗縫漸透進清光來。

董娘子端來四五盤熱騰騰的裂口流油肉包子、灑滿白芝麻燒餅及油糖蒸的粉餃,幾碟佐食的醬菜,一盆熬濃稠的粳米粥。徐涇倪忠等狼吞虎咽吃個精光,抹過嘴兒齊齊告辭,趕路去了。

沈澤棠輕揉眉宇間的疲倦,緩緩站起身來,走到門邊頓住步,神情難辨地看向沈桓,淡道:“你真是能幹啊……”

沈桓不知二爺怎會誇讚他,卻也喜滋滋地謝過:“二爺果然明察秋毫。”

沈容背脊卻莫名發冷,瞟一眼沈桓眉飛色舞的態……這個二傻子!

沈澤棠沒多說甚麽徑自回房,舜鈺睡得很香甜,小臉紅通通的,灑花褥子胡亂褪到腰際。

他脫鞋上了床榻,雖一宿未眠卻無甚睡意,擡手去撫她露在外半肩雪白膀子,竟是冰涼似水。

或許因他掌心溫熱的緣故,舜鈺揉著惺松眼兒醒來,見沈二爺坐在自己身畔,穿著秋香色直裰,目光很沈靜,不曉得看了她多久。抿起嘴爬進他懷裏窩著,衣上有肉包子及油糖餃兒的煙火氣,擡手輕描他的薄唇:“怎一夜未睡呢?你這身骨可不是鐵打的。”若早知如此,昨晚她也不會和他胡天胡地地歪纏了。

手掌暖撫著她的膀子,沈澤棠默了片刻,才低語:“徐炳永是個大麻煩。”

舜鈺便是還有幾許困意,此時也被驚散了。

沈二爺從來都是臨危不懼的態,極難聽他吐漏畏難的話,能這般說顯見形勢極其兇險。

她努力回想前世裏……前世裏沈二爺助昊王反叛時,徐炳永早因謀逆大罪被朱煜捕進昭獄,受盡酷刑而死。

而此時徐炳永仍好端端活著,沈二爺卻“死”了,沒有沈二爺的朝堂,誰又能抗衡他如日滔天的權勢呢。

一切都和從前不一樣了!

舜鈺心底恍恍地,看著沈二爺眉眼溫潤,他和昊王能如前世那般如願奪位嗎?

如能的話,沈二爺怎會那樣說呢。

她想了想道:“兵部右侍郎劉燝和五軍都督僉事楊鳳是徐炳永的黨羽,今在嬉春樓被錦衣衛捕押去昭獄,可見皇帝與徐炳永為削藩終生罅隙之心,或許哪日龍顏大怒,就給徐炳永安個罪名打入昭獄也未定。”

“吾原也這般想……”沈二爺摸著她烏油油的發:“可若是他倆演的一出戲給我們看……”鹿死誰手就難定了!

他沒再說下去,因為懷裏丫頭身骨顫動,臉也白了,把他衣襟緊緊揪著。

有些後悔說給她聽,他笑了,嗓音醇厚又低沈:“怕甚麽!你還不知我的本事嗎?哪裏輕易就會輸呢,自然有法子對付他們。”

舜鈺想問是甚麽法子,沈二爺卻松開她,舒展身軀躺平,雙目微闔,有些慵懶:“你得去大理寺……我也得睡會兒。”

舜鈺不敢再打擾他,躡手躡腳趿鞋下地,穿戴齊整後,又走向榻沿俯身貼近他:“二爺……”

沈二爺呼吸很平穩,這麽快就睡著了……她親親他的臉頰,方朝門外去。

沈二爺卻睜開眼睛,看著她纖弱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見。

……

朱煜在武英殿設筵,親擬所請臣子名目,不知怎地,舜鈺竟也在所請之列。

楊衍坐桌案前,目光炯炯盯她半晌,才發話道:“你可有暗背著我與聖上往來?”

“不曾。”舜鈺神情很鎮定,把手裏案卷攤他面前覆核。

楊衍不過隨口一問,用腳趾頭想都知,她個五品小寺正,莫說聖上,在他眼裏也不值一文。

“斟茶。”他頭也不擡看著案卷,再取銀質官印簽蓋。

舜鈺咬著唇瓣,撩袖執壺給他茶盞斟滿,忽得楊衍伸手握緊她的胳臂,蹙眉道:“你腕間傷從何來?”

舜鈺臉想不紅都難,她故作從容地掙開:“我自己不慎弄的。”

楊衍笑裏帶著諷意:“你若是為沈澤棠上吊求死,記住是圈脖頸,圈手腕可死不成。”

舜鈺覺他陰陽怪氣地,更懶得理,待案卷簽核完,忙收拾畢作個揖告辭,卻又被楊衍叫住,聽他說道:“去宮裏赴筵你需寸步不離我,免得惹事生非殃及無辜。”

他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馮舜鈺若是倒了血黴,他怕是也脫不得幹系。

舜鈺自然心如明鏡,道了聲謝過,又笑了笑,輒身離開。

楊衍垂首繼續寫奏疏,忽得蹙眉將毛筆一扔……笑甚麽笑,還笑得那麽好看……

難不成她對他起了意……休想!他堂堂二品大理寺卿,位高權重兼年輕清雋,府中門檻都被官媒子踩平幾條,那些冰清玉潔的名門閨秀,他都不屑多望兩眼,更況這馮舜鈺!

許配過人,還是朝堂政敵的孀婦,懷過子嗣……楊衍搖搖頭,把腦中一閃而過的念頭掐滅。

除非他瘋了!

第陸壹零章 赴筵席

舜鈺跟隨楊衍入午門,朝武英殿方向行,有官轎絡繹打身前過,因楊衍稟性孤高冷傲,是以掀簾招呼者寥寥。

他倒不以為意,反覺得清靜,此時已是西嶺煙霞生,東山落日橫,二人背陽躅躅,淺灰雙影忽高忽低、忽長忽短較著勁。

楊衍突來一種走出地久天長的感覺,心底焦燥頓起。

舜鈺餘光脧他驟然陰郁的神情,又不曉哪裏觸得他逆鱗了,懶得搭理,想著辰時沈二爺知她要面聖,特取過一只簪子給她綰發,提點道:“皇帝筵請多詭,此簪尖藏有迷藥,戳刺見血即置人昏暈,你留著防身,進宮傍於楊衍左右不離,切記謹言慎行勿出風頭。”

她默默想著,武英殿已漸近,赴筵的官宦皆從轎出,彼此展顏寒暄,三三兩兩走著。

徐炳永被眾人簇擁走在前首,秦硯昭著緋紅官袍位他右側,顯見其受器重之程度。

舜鈺瞟過那道清瘦背影,暗忖如今異於前世的局面,可是他在攪動風雲、撥亂乾坤?

他到底想要做甚麽!就不怕遭天譴嗎?

一路無言進至武英殿,十二宮女各提垂穗彩燈一溜排開,手執麈尾的太監公公站殿前迎接,按官爵秩品安席,皇帝朱煜已居首席,徐炳永上前欲跪拜見禮,被朱煜笑免,他坐去左邊第一席,秦硯昭坐左二,其餘各官皆按序告坐。

楊衍分坐右三,見舜鈺官卑人輕,被晾在旁兒等著見縫插針,他皺起眉宇道:“馮寺正為本官屬下,受聖上旨意赴席,讓其與本官共坐一處就是。”

安席公公不敢做主,小步去稟朱煜,朱煜饒有興致看向他倆,視線從楊衍移到馮舜鈺身上,難曾想多日未見,竟愈顯的流盼姿媚。

有詩雲: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便是此間少年模樣。

他喉結微滾,淫心輒起,命公公斟酒賞賜楊衍與舜鈺,微笑道:“楊卿高德鴻才,忠誠可鑒;馮寺正才貌雙全,前程無量,吾朝賢能後繼,朕心悅之。”楊衍接酒,恭敬回話:“承聖上讚譽,愧赧之至。”即舉盞一飲而盡,舜鈺也吃了。

徐炳永自顧吃茶,目不斜視;秦硯昭看了看舜鈺,起身朝朱煜拱手道:“安席以序爵為規不可違,馮寺正乃下官表弟,請皇上允他與下官同席。”

朱煜頜首恩準,舜鈺抿了抿唇,走近秦硯昭跟前作揖見禮。

待眾人就坐完畢,各種珍饈美饌、瓊漿美液端擺上來,又聽得鼓樂咚咚,歌聲裊裊,十幾樂伎跳起霓裳舞,舉手投足間若仙女下凡,著實令人驚艷,嘆為觀止。

舜鈺正望向一盤八寶鴨,秦硯昭已挾起塊擱到她的碟裏,展顏微笑,低說:“這鴨肉肥而不膩,燉得酥爛噴香,宮廷禦廚的手藝非民間可比,你也嘗嘗。”

舜鈺不言語,神情冷冷淡淡的,咬過兩口丟在旁不吃了,秦硯昭不以為意,又替她舀碗濃稠稠的燕窩羹:“燕窩秋冬月適宜做羹,府裏只知用雞湯熬燉,宮中則添加雞脯、雞皮、火腿及筍四物吊鮮,更有味且養身,記得從前你愛挑嘴兒,唯獨這個是最喜的。”

舜鈺笑了笑:“表哥錯了,我如今吃口清淡,偏不愛這些油膩膩的。”

她挾了一筷子油鹽清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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