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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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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舜鈺覆又站起,蠕了蠕嘴角:“……我明白了,天色已晚,二爺早些歇息罷。”搭手作個禮,輒身欲朝外走。

沈二爺已看了她半晌,伸長胳臂攥住她手腕使力帶進懷裏,俯下身湊近她耳畔,嗓音低啞且柔,只容夫妻二人聽見:“田九兒,若不是日夜想著你,舍不得丟下你,吾早已死了。”

舜鈺肩膀驀得抖顫,她仰起臉兒,一錯不錯地凝著沈二爺,他眸光幽沈,鼻梁挺直,嘴角微抿,下頜因清削而顯得棱角剛硬,撫著她臉頰的指骨滿含親近,似乎就是剎那間,塵封多時的濃情蜜意,如急浪朝她撲天蓋地打來,難承受的不能自已,眼眶紅紅地,主動擡手勾緊他的頸後,親上他的薄唇,唇瓣微涼,有淡淡的苦藥味兒,鼻子頓時發酸,把嫩軟的舌尖餵進他口裏,攪動一團濕熱。

那嘖嘖親吻聲兒在靜謐房內顯得清晰又暧昧。

乖乖……沈容顴骨浮起暗紅,用袖去擋沈桓瞪得快要掉出的眼珠子。

沈二爺輕喘著分開彼此,看著舜鈺眼波流轉,嬌顏暈起嫣粉,朱紅嘴兒水光瀲灩,再按捺不住,彎腰將她抱起,舜鈺想起在教坊司,那時他走路還有些跛,便嗔著要下來:“我重著呢,你莫腿軟摔了我。”

俯首咬她嘴兒一記,氣息灼沈地低笑:“我現在渾身硬的如石頭,稍會你摸過就知曉……”

不要臉皮……舜鈺嬌羞的把臉埋進他的衣襟,乖順的不敢動了,沈二爺擡頭朝梁上使個眼色,大步往床榻而去。

沈桓和沈容身輕如燕躍下地,連滾帶爬出了房,站在廊下不自然的互相對視,那畫面直擊心靈深處,實在是難為他們倆個童男子。

“流鼻血了!”沈容冷著聲提醒。

沈桓後知後覺擡起衣袖劃過鼻息處,果然顯了一抹殷紅,他仰起臉望星空,悄聲兒嚷:“娘娘地,二爺原來這麽騷。”

沈容聽不得誰說二爺不好,肅起臉色道:“關二爺何事,是夫人輕浮。”

董大娘睡眼惺松端著碗兒走近,看見他倆很詫異:“都甚麽時候了,你倆還杵在這裏拌嘴?二爺沒歇罷,我給他送來燕窩粥。”

沈桓搶過碗兒哧溜吸了大口:“二爺正采陰補陽哩,哪裏需吃這勞什子。”

董大娘原就是在男人堆裏打滾的,聽得這話正自驚奇,忽聽一聲“啊呀”婉轉嬌喚,酥媚進人的骨頭裏。

“是誰?!”董大娘唬得楞楞地,忽而醍醐灌頂:“可是隔壁那位……”

“都歇著去罷。”沈容蹙眉趕人,今兒輪他值夜,這倆人嗓門一個大過一個,被沈二爺聽去定要著惱。

沈桓會其意,扳著董大娘肩膀離開:“燕窩粥可還有多?給我那可憐的兄弟也添一碗。”

……

房內春意旖旎盡鎖白紗帳中。

舜鈺承著滾燙粗重的親吻,除海棠紅的鴛鴦肚兜仍淩亂掛著,衣裙早被撩開,忽而荼白小褲被剝扯下來,隨意撇去床尾。

因著突來的濕涼,她羞臊地夾緊修長腿兒。

沈二爺低笑,也不為難她,寬厚手掌順勢攀爬,帶薄繭的指骨不止會寫奏折票擬及錦繡華章,還擅挑起男女歡情。

九兒看著瘦弱,誰又知那寬大儒衣掩藏的媚色,到底生過娃的小婦人,那臀兒終是熟得褪去少女青澀,嬌圓豐潤若盤,滿掌握著漸漸收緊,聽她吃痛地嚶嗚一聲,這才憐惜著松開,往上掐住嫩窄腰兒,再摩挲背胛迷人的蝴蝶骨兒。

舜鈺只覺渾身被他弄得虛軟無力,抓住他的衣襟無意識扯開,微露精壯結實的胸膛……她忽兒睜大氤氳眼兒,幾道還未褪盡的鞭痕若隱若現。

她伸手要去撫觸,卻被沈二爺握住阻了,他的眼眸掠過一抹黯沈。

自知遍身的傷痕雖在漸好,卻依舊慘不忍睹。

夢裏前世的九兒,是有多不待見他胸口那道傷疤,他逼著她親她摸,看她緊闔雙目神情帶著憎厭。

幸得他今世的箭傷在後背,總盡量避著不讓她瞧見……

擡手捂住舜鈺的眸子,嗓音異常地暗啞:“很醜,會嚇到你,我去熄滅燭火……”

手心倏得吃痛,竟是被狠咬了口,微怔著看她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將他按倒在褥被上,翻身跨騎在他腰間,再使勁扯開衣襟,讓一道道猙獰可怖的傷痕,於燭光中盡收眼底。

舜鈺看得眼兒汪汪。

沈二爺笑著替她拭淚:“虛榮的丫頭,為了不讓你不要我,特央錢大夫配了褪疤痕的藥膏子,你耐心等些時候,一定會恢覆的。”

第伍玖柒章 兩情長二

“我才不怕……”舜鈺哽咽一聲,俯身去親吻那深痕淺印,一寸寸的,從寬厚肩膀到硬朗胸膛,再至精壯腰身,荼白裏褲紮得低松,洩出一片黑濃茂密,鼓囊一大團委實悍野鷙猛,看得她頰腮泛起嫣紅,索性把眼兒闔起,動作未停。

沈二爺的氣息,隨著她嘴兒往下而紊亂濁沈,那柔軟濕滑的輕觸,將腦海裏殘餘疼痛的痕跡悉數抹平,甚而她忽的含弄,使他渾身起了另一種疼痛,噬咬骨髓,摻著狂喜與感動的滋味。

心底終是憐惜她,勾起細白妖嬈的身段翻身覆住,緊錮在懷裏,燭火劈啪爆個花子,映亮沈二爺繾綣炙熱的雙眸,舜鈺咬的唇紅瀲瀲:“還沒親完呢……我可告訴您,我便是誰都嫌棄,也不會嫌棄您……還說您聽,早就想好了,此趟您若能活著從昭獄回來,便是缺眼睛少耳朵,缺胳膊少腿,我伺候您一輩子……唔……”

被他驀然以唇封緘,狂烈得使人身骨直顫栗,可討厭,她的話還沒講完……下次恐怕就沒勇氣說了。

擡起手推搡他的肩膀,無意間卻讓彼此腰腹貼抵得更緊,柔軟蹭著堅硬,沈二爺再忍捺不得,抽出腰間的系帶將搗亂的手兒捆住,再推至頭頂攥握。

舜鈺眨巴著眼兒,要命……怎去過一趟昭獄,沈二爺開始玩大了。

沈容蹲在廊上拭劍,沈桓替他盛來的燕窩粥擱在側旁,緩緩散著熱氣。

圓月游掩進烏雲裏,院落愈發幽黯,唯見秋螢幾點流光,度葉穿花落於青苔微閃。

房裏床榻咯吱咯吱聲兒由輕漸重,順著垂簾將那春意悄散出來,若是常人倒難分辨,奈何習武之人本就耳聰目明,兼夜晚好生靜謐,沈容拭劍的手一頓,女子嬌柔的嚶嚀混著男人的沈喘,忽而被搖床聲遮掩下去,忽而又蓋過了搖床聲,起起落落間,比那春日裏發情貓兒叫還要撓人魂魄。

沈容有些口幹舌燥,端起碗吸溜吃粥,幾只蛾子圍著羊油燈撲簇簇作響,有涼風吹的樹影搖曳,一只寒鴉“呱”地飛出了墻外。

他忽然憶起幼年時曾站在院裏,拿彈弓打柳葉兒玩,是個明媚三月,陽光刺的眼睛晃晃的,能看見隔鄰田侍郎家小姐們放的風箏,一只大雁子風箏沒放多高,被風吹過墻頭,纏繞在他家柳樹間。

沒會兒功夫,就有個穿桃粉衣的小姑娘,扒著墻頭探過臉來,八九歲年紀,用紅頭繩紮著兩個小揪揪,眉眼若新發的柳葉,嬌嫩極了,她的聲音清脆脆地:“小哥哥,煩你勞神把那風箏遞給我罷。”

他原在家也是個耍狠的小霸王,卻難得紅著臉,爬上樹取下風箏,又走至墻跟前踮起腳尖,手托著盡力舉得高高。

那小姑娘慢悠悠收著線,終是將大燕子拿在手裏,朝他嘻嘻笑著道謝,矮下身不見了。

他當時不知哪來的羞,跑進屋裏趴在娘親懷裏半日,又後悔怎忘記問那小姑娘姓甚名誰,是田家的小姐還是丫鬟……

更夫打著梆子從門外經過,將他神思打斷,原來已是子時三更,房裏歇下的聲音又漸響起。

沈桓披衣打呵欠過來,該輪他值夜,見沈容站起身子活動筋骨,他撓耳聽了聽,倏得瞪圓銅鈴大眼,欲待要話,沈容已沒了蹤影。

……

天邊泛起魚肚白,秋風從窗欞縫兒透進屋內,燭火黯淡下來,騰起一縷青煙,裊裊散了。

沈二爺睡眠很規律,再疲累到點兒就醒,俯首看著縮在他懷裏的舜鈺,睡得可香,小臉紅通通的,忍不住噙起嘴角,用下頜的胡渣摩挲她光潔的額際。

“九兒得去大理寺了。”他嗓音溫和地提醒。

舜鈺抱緊他的腰身不肯動,嘴裏含含糊糊地:“今日沐休。”

沈二爺親啄她的粉腮,有些忍俊不禁:“記得昨兒你沐休過了。”

舜鈺突然清醒過來,低呀了一聲連忙坐起,四處尋著散落的衣物,慌慌地問:“二爺現是甚麽時辰?”

“卯時三刻。”沈二爺將手擱至腦後,好整以暇賞著眼前春光,九兒白晳的脊背吹彈可破,隨著她扭來動去,還能瞧見胸前翹挺顫動的半圓,喉嚨莫名焦渴,昨晚兒小別勝新婚,九兒又乖順地隨他意大動,一晚也沒怎麽好睡。

舜鈺總算瞧著肚兜的紅線,竟是壓在沈二爺身下,才抽出來就觸及他熾燃的眸光,白他一眼,紅著臉兒別過身子穿戴。

昨晚可沒見她這般的嬌羞,沈二爺利落地坐起,套上袍子趿鞋下地,似乎聽得動靜,董大娘隔著簾櫳問:“二爺可是起了?”

沈二爺“嗯”了一聲,董大娘這才捧著銅盆子熱水進房,不敢正大光明的看,斜著眼往白紗帳方向瞟,裏頭窸窸窣窣地響,那個平日裏在她面前神氣活現的馮爺,此時別扭著不肯出來。

“你先出去。”沈二爺清清嗓子,直至董大娘影兒不見,他方嘆道:“還不趕緊來洗漱,真得遲了,楊衍可沒好臉色。”

舜鈺其實滿床在尋綰發的簪子,昨晚不曉被拋扔哪裏去,只得攥著發髻下床,把二爺用的墨玉簪子插別好,道回去洗漱,轉身要走又輒返,扯住他的袖籠,仰起臉兒認真問:“晚間還能見到您嗎?”

“能!”沈二爺摸摸她的頭。

“那……”舜鈺咬著唇:“您不會再拋下我和孩子對不對?”

“不會!”沈二爺的笑容顯得愈發柔和。

舜鈺這才心定,滿意地跑出了房,恰有人鬼鬼崇崇站門邊,她(他)倆差點撞在一起。

“唉喲餵夫人氣色好……”沈桓急跳一邊,陪笑著拱手作揖。

和這個人有得是帳算,舜鈺瞪他一眼,頭也不回徑自走了。

……

大理寺正堂,楊衍正與馮雙林寒暄敘話。

馮雙林的茶碗空了,張步巖拎壺過來添水,國子監一別再未碰面,偷拿餘光脧他,雖然面帶笑意,可仍給人高冷清傲的感覺。

心底百轉千回,果然是同人不同命,他還在此苦苦歷事掙紮,這位卻已是司禮監高高在上的秉筆太監了!

第伍玖捌章 楊衍心

馮雙林瞥過張步巖,於他不過是一個國子監同窗模糊的影子。

轉而朝楊衍笑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吾是特為南平縣古器案而來。”

楊衍心底詫異,卻喜怒不形於色:“馮公公怕是走錯了衙門,古器案卷宗仍交刑部主審,覆核還未至大理寺,縱是知曉一二皮毛亦是道聽途說,不敢隨意妄言。”

馮雙林聽出其推托之辭,說道:“盜犯及贓物已被錦衣衛擒拿,據供述贓物乃原刑部尚書、現洛陽太守周忱府中所盜,且這批古器或為當年查抄工部侍郎田啟輝收歸內務府之物,亦或贗品也未可知,真偽能定人生死,不可輕忽。是以聖上格外謹慎,要尋個鑒寶能者來做評斷。”

楊衍聰穎之人,一點便透,沈吟道:“馮公公原來是尋馮寺正……不過馮寺正年輕稚嫩,雖曾誤打誤撞修補過青銅明器,但鑒寶未必能擔此大任,倒不妨去民間……”

馮雙林擺手打斷他,神情顯得愈發淺淡:“聖上之意豈容吾等揣度,楊卿愈距了。”

楊衍一時無言,若是往昔他定明哲保身,馮舜鈺生死與他又有何幹系,可現卻大不同,為何大不同他也難說清。

或許這些日母親請尼僧在府中唱佛曲宣寶卷的緣故,讓他的鐵石心腸終是松軟了些,有了悲憫蒼生的意味。

這不像他為人處事的原則,眸中掠過一抹懊惱,即命張步巖去將馮舜鈺叫來。

且說馮舜鈺氣喘籲籲剛至偏堂,便見蘇啟明同張步巖正說話,見得她的身影,連忙道:“日陽兒都當空你才到,讓張監生一頓好找,趕緊去,楊卿等著問話。”

舜鈺一早匆匆忙忙,原想來後在整理衣帽,哪想竟是刻不容緩,只能隨張步巖疾走,一面擡手拾掇,卻感愈弄愈亂,此時已無它法,跨進正堂恰見楊衍和馮雙林一道吃茶,有一句沒一句搭話兒。

舜鈺有些疑惑卻不表,硬著頭皮上前給他二位拱手作揖。

楊衍皺起眉宇打量,語帶誡訓:“四方巾喻為江山國土四方平定,你卻戴的歪斜不齊,若真計較可治個怠慢之罪。還不脫下重整?”再朝馮雙林半真半假嘆道:“這般馬虎性子去見聖上,恐是小命難保全,還望馮公公能多提點她!”說完這話又氣自己,他真是佛性了!

馮雙林淡笑不語,看著舜鈺脫下四方巾,把散亂在耳際的柔軟碎發櫳於腦後,將簪子拔出又重新插別。

他的眸瞳驀得緊縮,那簪子用濃綠古玉而制,簪尾鑲雕米粒般的花朵,十分精貴,是他前兩日托沈桓轉贈給沈二爺,現卻綰在舜鈺的發間……他們定是相見了罷!

楊衍顯然也起興致,放下手中茶盞近至舜鈺跟前細瞧,低聲問:“這簪子價值不菲,依你俸祿消受不起,誰贈你的?可是徐藍那廝,整日裏圍你身邊打轉!”

舜鈺懶得理他,抿唇裝聽不見,綰發畢探身拿過擱香幾上的四方巾,楊衍有種被冷落的感覺,肅起臉龐撫袖要回椅,卻溜眼不慎瞟見她的頸子,本就肌膚白晳柔膩,此時卻青紅斑斑的。

經過風月者必能看懂些竅門,可憐楊衍早昔病虛體弱,主以保命要緊,男女歡情為大忌,舊年起身骨才康健,他又稟性清高倨傲,總獨來獨去無甚狐朋狗友,更不屑往那煙花柳巷走動,是以從身到心單純天真如童子。

此時見得舜鈺脖頸這般,還道是枕褥間臭蟲跳蚤所咬,不由顏面顯嫌棄之色,小婦人不愛幹凈……這得改……

舜鈺哪裏知楊衍心底溝壑,戴好四方巾,朝他恭敬探問:“楊大人找馮生來所為何事?”

楊衍坐回椅答道:“馮公公來傳話,要帶你進宮面聖。”

舜鈺吃驚地看向馮雙林,馮雙林頜首淡笑:“是為南平縣的案子。你曾鑒得真器踏馬飛燕,又親手將它修覆,頗受聖上賞識,此次從周府盜出的古器依舊真偽難辨,聖上命吾召你進宮鑒寶。”

他緩緩站起身:“後日辰時你在午門處等吾就是。”朝楊衍他倆簡短的告辭幾句,仍由張步巖送他出去。

楊衍回首恰見舜鈺興奮之色難掩,冷笑一聲:“你喜甚麽?可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你此趟進宮怕是兇多吉少,後事奉勸早些交待了為宜。”

這人嘴可真夠毒的!舜鈺今兒心情好,才不和他計較,指了一事就要退下。

楊衍察她把自己的話當耳邊風,頓時氣得額上青筋跳動,厲聲叱道:“你以為我唬你不成?那批古器是贗品算罷,若不是,你可知將牽連涉廣多少官宦?僅錦衣衛押解盜犯及贓物進宮,朝堂已是風聲鶴唳,更有言官遞奏折進內閣,上諫徹查田侍郎滿門抄斬案,被徐閣老及吾等輔臣暫時壓下。”

“與昊王削藩之戰在即,眾臣齊心協力一致抗敵方為上策,萬勿中了昊王黨羽挑撥離間之計。吾之所想亦是聖上之念。縱是你鑒明這批古器為真品,聖上為平臣心亂,雖信卻不能信,反要拿你是問,至那時……”他頓了頓:“馮生小命難保矣。”

舜鈺凝神聽他說畢,暗忖這楊衍倒難得善心大發一回,想想問:“楊大人話中之意,是讓馮生不管那古器真偽,皆按贗品來胡謅蒙騙聖上麽?”

“僅是權宜之計,何來蒙騙聖上!”楊衍眸光黯沈,這馮生是真糊塗還是假明白?!

舜鈺嘆了口氣:“我若說那些古器是贗品,聖上定會將其砸爛焚毀罷,覺得很可惜呢!”

“……婦人之見!”楊衍牙關咬的咯咯響,那些古器再是價值連城,能有馮舜鈺你這條小命重要嗎!

他坐回桌案前,用手揉捏額際……簡直氣得腦仁疼。

舜鈺神情倒很平靜,她說:“聽聞楊大人當年在國子監就學時,與田侍郎的長子田舜吉為同窗,彼此情同手足,素有焦孟不離之美譽,後楊大人高中狀元、田舜吉次遞探花,共在翰林院互為同僚,亦時常彼此過府筵聚。想楊大人此生,怕再難遇這般真心相待之人罷。”

楊衍瞬間變了臉色。

第伍玖玖章 喜相見

楊衍怎會聽不出馮舜鈺話裏暗含諷意,她又哪裏會知當年為田舜吉,他吐血病發、憤而請辭翰林院,避走京城這塊傷心地。

年少氣盛的代價,就是自毀仕途前程,待他重歸故裏,所有人都好好的,唯有他不好。

生存自有艱難面,朝堂難免多詭譎,這是個逞兇鬥狠的去處,冷酷無情方為真本色。

馮寺正哪裏會懂這些,她伸張正義、她義薄雲天、她以為自己了不起極了,其實怎麽死都不知曉。

蹙起眉宇揮手讓她滾蛋,耳根始覺清靜,伺童捧著藥湯過來,楊衍接過一飲而盡,吃顆甜梅去苦味,想想吩咐他:“給老夫人回話,那幾尼僧若再賴著不走,我就不歸府。“他今莫名慈悲就是這些僧尼鬧的。

……

舜鈺踩著落日餘暉回至秦宅,翠梅端著澡盆子正往地裏潑水,房裏咿咿呀呀皆是娃兒的稚嫩聲。

“隔壁整日裏可有甚麽動靜?”舜鈺一面掀簾進檻,一面問。

翠梅搖頭回話:“董大娘的夥計拉了幾平板車貨進門,除果疏就是大塊肉雞魚之類,還送來一桶用清水養的揚州螃蟹。”

舜鈺嗯了一聲,盥洗幹凈手面,床榻上的小家夥見著娘親笑眼彎彎,手舞足蹈、嘴裏吐著泡泡要抱。

舜鈺俯身抱起小月亮,讓陶嬤嬤抱元寶,在院裏遇到纖月帶來福在看螃蟹,只說去隔壁找董娘子閑話,就急急往外走,纖月不以為意,來福見小月亮下巴抵著娘親肩膀在看他,流串口水趔趄要跟著,翠梅拿了顆大紅石榴在後招引他,猶豫間便已不見人影。

沈澤棠正同沈桓在房裏說事,忽聽廊上腳足雜響,迅速撩袍站起,繞過桌朝門前去,沈桓難得見他失態,正不知所雲,簾子從外打起,舜鈺抱著粉雕玉琢的小閨女走來,指著沈二爺軟語笑哄:“這是你的爹爹,親爹爹。”

“嗚呀……”小月亮緊摟住娘親頸子,只露出半邊粉粉的臉兒,桃花眼汪汪地瞟了瞟,她素日膽子小又嬌氣,或許是血脈相連使然,沈二爺逗她稍會兒就熟了,由他接手抱進懷裏,也乖乖的不哭鬧。

沈澤棠只覺小閨女嬌軟一團兒,還會討好人,伸出粉嫩的舌頭輕舔他的指骨,整顆心都化了……怎麽看都不夠,瞧這傾國傾城的臉蛋,日後還不知怎得招蜂引蝶。

沈澤棠垂首親親小月亮的臉頰,有種責任重大的感覺。

沈桓笑嘻嘻地接過元寶打量,元寶則看他胡子拉碴兇狠臉,唬得繃緊身子不敢動,兩人就在那大眼瞪小眼。

沈桓瞅了瞅舜鈺:“少爺眼睛像夫人,挺直鼻梁骨像二爺,這紅紅嘴子……像我,哈哈。”

“……”這個怪叔叔好可怕,元寶小嘴癟呀癟,緊攥手心的桃木小劍朝沈桓臉上戳啊戳。

“再來再來!”沈桓索性湊得更近讓他戳著玩兒:“一點不痛,只是癢癢的很。”

士可殺不可辱,元寶看著那張貼過來的大臉盤,把桃木小劍一扔,伸長肉胳膊、蹬著腿直朝舜鈺探身子。

“嗚哇……”哭得可淒慘了!

“唉喲!”沈桓托著肥墩墩屁股的掌心,只覺濕嗒嗒熱呼呼地在滴水。

“討厭,把孩子都唬尿了。”舜鈺板著面孔兇他,接過元寶頭也不回往床榻去給他換褲子。

“冤枉啊……”沈桓忽覺脊背颼颼地發涼,是沈二爺冷著目光在看他,心底一緊:“屬下知錯!”

沈澤棠繼續逗小月亮玩,稍過片刻才淡道:“值夜十整日不得旁人輪替,退下罷。”

……

房裏總算安靜下來,舜鈺接過小月亮,換好褲子的元寶給沈二爺抱。

沈二爺把元寶的胖足箍在手心,忽的撐高,又忽的垂低,這樣飛起又落下讓元寶十分新奇,娘親可從不敢這樣帶他玩哩,眼睛瞇起又睜開,看到爹爹的臉,又看不見啦!

“咯咯咯……”咧著小嘴笑得止不住。

小月亮窩在舜鈺懷裏,咂著手指看爹爹逗哥哥玩,忽而兩只胳膊伸啊伸啊,也要爹爹抱,也要舉高高。

舜鈺心底酸溜溜的,這才初見面呢,小家夥們的心就被收買去了,日後可還了得。

陶嬤嬤掀簾進來稟話:“奶娘過來接少爺小姐,到了餵奶的時辰。”

沈二爺親親兩個娃兒,才遞給陶嬤嬤抱出房去,舜鈺瞧見掉在地央的桃木小劍,上前撿起吹掉沾染的浮塵,瞟眼他,拿著走近晃了晃:“這是徐藍給元寶刻得木劍,還給小月亮雕描了只蘆花雞,他對娃兒們很好……“

話還未說完哩,腰間便纏來健實的胳臂,再略使些力,舜鈺低呀一聲跌坐在沈二爺腿上,他另只手挾擡起她的下巴尖,嫣紅的唇瓣便被氣息灼灼地噙住。

溫柔似水般親吻,縈繞著淡淡草藥苦味兒,舜鈺忽然有種沒這男人不行的感覺,微闔起眸子,雙手搭上他的頸項,在清寬的脊背後交合。

沈二爺睇她嫵媚嬌羞的模樣,身骨不由硬熱起來,修長有力的手指去拆解她的衣襟,卻聽得董娘子隔著簾櫳問:“二爺現要用晚膳麽?”

舜鈺頰腮如抹胭脂,把他的胸膛推了推,臉皮還是薄的很,不願夫妻歡情被誰聽見瞧去。

沈二爺嘆口氣,邊替她闔攏衣襟,邊抑平氣息吩咐:“夫人同我一道用晚膳,再蒸兩個螃蟹來。”

董娘子應諾著去了,沈二爺依舊緊攬舜鈺的腰肢,拿起桃木小劍前後看了看,微笑著擱下,再去拉開左側桌屜兒,但聽嘭的輕撞聲響,舜鈺好奇地隨音望去,神情頓時一滯。

沈二爺慢條斯理地一件件拿出,擺在桌面上,十八般武器雕琢的栩栩如生,顯見是給元寶的;另有彩描的虎皮貓猱獅狗,舜鈺拿起只綠皮鸚鵡:“倒是一模一樣!我讓徐藍拎去梁國公府暫養著,你不知那小妖物在廊頂亂飛死活不走,後被徐藍捉住關進籠裏,一路把我祖宗八百代都罵個遍……”

沈二爺握住她的手,默了默溫和道:“待天下太平後,再把它接回來,我替你教訓它!”

第陸佰章 夫妻情

舜鈺笑著看沈二爺,她都是孩子娘了,哪裏會去跟只鳥兒計較呢。

董娘子送來飯菜,皆是家常肴饌,一碗南瓜瓤肉,一碗筍煨肥雞,一尾清蒸魚,兩三盤油鹽清炒的菜蔬,沒會再端來個砂鍋,揭起蓋,沸著熱騰騰香噴噴的豬肉餛飩。

舜鈺倒首次見拿南瓜這樣烹飪的,拳頭般圓小瓜挖空內瓤,裏頭塞碎肉、香蕈、筍尖澆醬油香芃放籠裏蒸,她挾了一筷子津津有味地嘗了口,鹹鮮滋味還混著南瓜的清甜,直讚董娘子好手藝。

沈二爺替她撥碗粳米飯擺面前,自己則舀幾個餛飩連湯盛碗裏,他吃口清淡,盡挑菜蔬慢慢嚼咽。

舜鈺撇撇嘴兒,挾條肥雞腿擱他碗裏:“吃哪補哪,這個給二爺。”

沈二爺禮尚往來,把另條雞腿給她,面不改色:“昨晚娘子的腿在吾腰間總掛不住,缺力氣,也得補一補。”

“……”舜鈺臊了大紅臉,哪有人像他那樣狠的,間間歇歇弄到窗紙透進清光來才止,便是鐵打的身骨也受不住呀……都不曉得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二爺還敢嫌棄她……嬌嗔的瞪他一眼,偏挑碗裏吸足油水的筍子吃。

沈二爺見她耳垂泛起嫣粉,彎唇暗自淺笑,說起已是兩個孩子娘,可床笫間依舊羞澀如少女般,弄狠了只會緊攥錦褥瑟瑟發抖,像誤入陷阱走投無路的小鹿,水眸含潮可憐的看他,動人的不行,卻更勾引得他去欺負她。

他(她)們這一世在恰當的時間相遇相知,彼此心無芥蒂的結成夫妻養兒育女,同甘苦共患難,人生得如此,又夫覆何求呢!

董娘子送來蒸好的大螃蟹,拌好的姜醋油碟兒,及一壺燙溫的黃酒,退出房外。

沈二爺用香茶漱口,又凈過手,才給舜鈺剔蟹黃,一面問她在大理寺做的如何,楊衍可有故意為難。

舜鈺搖搖頭,把南平縣案子同他細講一遍,又道:“馮雙林今兒受皇帝所托,命我後日進宮鑒寶。”再把楊衍關於此行兇險處說了,沈二爺手微頓,眸光深邃地看著她:“他倒變了許多。”

“哪裏變了?”舜鈺沒覺得,滿臉不以為然,沈二爺笑而不語,舀一細匙蟹黃蘸姜醋送她嘴邊,稍頃方沈吟說:“楊衍的法子雖能保命,但那些古器被損毀想九兒定是不肯,你可有應對之策?”

舜鈺默了半晌回話:“原想反其道而行之,只恐他狗急跳墻揭我女兒身,是以猶豫。”

“不怕。”沈二爺語氣從容:“若要揭你身份早揭了,不必等到此時,他自己也難脫幹系。”

舜鈺松口氣,看他眉眼溫潤、萬事皆成竹在胸的模樣,心底說不出的踏實,擱下筷著,慢慢湊近沈二爺身邊,雙手環住他的腰,忽而倚進他寬厚的懷裏蹭了蹭,有種很溫暖的感覺。

沈二爺微怔,其實時常他都有種錯覺,舜鈺青春年少的身軀裏,似乎藏著個看透世事、歷經滄桑的魂魄,每當他想深究去抓握時,她又拒他於千裏之外,一來二去他倒淡然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舜鈺是,他又何嘗不是呢,或許終有日雲淺風清了,他們彼此會坦城相待,或許就這樣一輩子,也沒甚麽,漫漫餘生他(她)們能相攜至老便好,其它皆不重要。

“嬌氣。”沈二爺嗓音醇厚溫和:“很想抱抱你,不過手上都是蟹腥味……”

他的話未完,聽得舜鈺悶悶問:“我們甚麽時候才能回家?想母親和荔荔還有那只鸚鵡。”

“快了。”沈二爺親親她潔白的額頭。

……

兩日後辰時,舜鈺依約來至午門,馮雙林已在等了。

他(她)也不乘轎,沿著青磚禦道往西暖閣走,官員們常朝未散,宮殿穿了一座又一座,不見人影,便是偶見一兩宮人也晃眼而過,唯有秋日的涼風在墻根檐前游蕩,蕭蕭瑟瑟的。

“沈二爺身骨可痊愈了?”馮雙林撫去肩膀飄落的一片黃葉。

舜鈺眼神懵懂,似乎不知他何以這般問,馮雙林笑了笑:“二爺是我謀劃救出昭獄的,但他當時傷勢過重,生死只得天定,前日見你綰發的簪子是他的,想必你們已經見過……他可好?”

舜鈺回話:“謝你救命之恩!他身上的傷日漸痊愈,餘的只是些疤痕……”瞟見馮雙林眸光幽深,才意識到自己說的,臉頰有些發熱,抿抿嘴唇道:“總是好了。”

馮雙林籲口氣,瞅一眼她:“聽聞你誕下兩個孩子?”

舜鈺頜首微笑:“一個男娃,乳名元寶,一個女娃,乳名小月亮。”

“長得像你,還是像二爺?”馮雙林又問。

舜鈺挺認真的想了想:“還太小看不大出來,不過元寶眼睛像我,鼻梁挺挺的像二爺,小月亮眼睛同二爺一樣,鼻唇則如我。元寶性子憨憨地,不曉得長大後像誰,小月亮嬌嬌的膽子很小,便是這般見著二爺都沒哭,親得很,二爺可歡喜了,雕刻一屜的物什給他們……”

馮雙林靜靜聽著舜鈺喋喋不休,天邊紅日東升,一縷金黃的光線刺透稀薄的霧氣,直灑照進他黯澀難懂的心境,豁然就變得開闊起來,二爺過得好,他應該高興和祝福不是嗎?!

“……永亭閑暇時不妨來見見他們。”

馮雙林“嗯”了一聲,不再多言語,已近西暖閣,守門前的公公過來,迎他們入內。

他二人跪下行拜,聽得朱煜說免禮方才起身,舜鈺悄瞟見右側坐著個官兒,正在端盞垂頸吃茶,待他擡起頭來,舜鈺眼皮子一跳,不是別人,正是大理寺卿楊衍。

他來做甚麽?!舜鈺心中驚疑卻不表,只暗自思忖。

朱煜面色則顯得有些疲憊,昨晚夏皇後吃了塊果餡梅字蒸糕,忽就小產了。

他大怒,東宮伺候的宮女公公皆杖斃,連帶幾個嬪妃也捕去宗人府問訊,其間有最得他寵愛的麗妃,他眼睛都沒眨一下。

夏皇後很滿意,痛哭流涕不止,他溫言安慰,言行舉止都含滿疼惜。

夏皇後的父親夏萬春,任兵部尚書,削藩之戰迫在眉睫,不能讓他因此而起異心,善待他的女兒是最穩妥的棋。

第陸零壹章 鬥智勇

其實命人在果餡梅字蒸糕裏點毒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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