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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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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

眾人開始分食柿子,員外郎黃克嘆口氣:“原六部五寺二院間,每年屬吏部的柿子最豐盛,現沈閣老不在了,聽聞有棵百年的老柿樹,花不開果不結,蔫蔫將枯。是以草木也非無情物啊!”

張暻看了眼默默磕瓜子的舜鈺,岔開話說:“太平縣衙門呈案來,說是隨周忱一道出京赴任的侍從,被毒死在一農戶家中,驗得是熏腸表面抹了砒霜,那熏腸是在合和張十四燒臘小菜行稱的,老字號的店不會幹砸營生的買賣。周忱說有人投毒,卻未看清其模樣,那日雨勢又大,甚麽痕跡都沒留下,倒成了樁懸案。”

“農戶可有嫌疑?”江吉想想問。

“農戶是個鰥夫,得了銀子即去出嫁的閨女家湊和歇一宿,倒無嫌疑。”張暻回他:“這事兒暫不談,還有樁更蹊蹺的案子,距京五裏南平縣,以倒賣字畫古玩好器皿而聞名。其間有家鋪子,某日一個青年扛著麻袋上門,要變賣祖上留下的奇珍,遂取出七八物件擺於桌面,那掌櫃原還當不過是些金銀玉翠,待得細細品鑒,被唬得神飛魄散,你們猜這是為何?”

“這哪裏猜得出?”黃克笑著擺手:“張大人勿要賣關子,吊吾等胃口。”

張暻接著說:“那件件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可還記得八年前、被滿門抄斬的工部侍郎田啟輝?”

見一眾皆面露茫然之色,他嘆了口氣:“我那時也不過是區區湖廣清吏司的郎中,恰進京述職聞得此案,更況是你們。田啟輝曾將府中珍藏之物編撰成冊,以防市面贗品成行欺騙民眾,那青年所呈竟皆是圖冊中之物,且不似贗品。”

舜鈺插話進來:“歷來抄家所得財務,銀錢存戶部外庫,或貧困州縣撫恤歸農之用、或充作邊防軍費;字畫古玩器皿等則收歸內務府,怎可能流落於民間?”

張暻頜首道:“你所說無誤,那掌櫃是個分外精明之人,一面穩住青年好生款待,一面暗遣夥計去縣衙報官。待青年察覺時已逃脫不得,連著寶物一並押解衙門開堂問審,該青年不打自招,他乃梁上君子一員,有飛檐走壁、順手牽羊之功,原在南直隸犯案多起,偶聽同行提起,京城刑部尚書周忱犯事發配洛陽,府中此時正大亂,不妨趁機潛入賺它一筆。他深通富貴大戶藏物之計,開鎖撬窗尋暗門,據交待這不過是其中微小部分。”

一眾聽得瞠目結舌,舜鈺思忖會兒問:“這麽大的案子,張大人勢必要親走一趟南平縣?”

若張暻去的話,她也要尋個借口跟著。

哪想張暻搖頭苦笑:“我是去不得了!這才得南平縣衙傳來之訊,錦衣衛已將人犯連同贓物帶進宮見聖,吾等靜待候旨罷!”

黃克低聲道:“你們不覺奇怪麽?這樁樁事發皆沖周忱而去,誓要置他於死地哩。”

舜鈺心一動。

第伍玖貳章 同窗聚

舜鈺懷揣心事回至大理寺,遠望一株柿子樹,果已摘盡,葉稠紅濃,幾只零星野雀兒落於枝上唧啾,倒有種說不出的蕭瑟萋涼。

一個歷事監生坐樹下,不時用衣袖抹抹眼睛,她暗忖是誰在此煩惱,走近細打量,卻是張步巖,肅州老鄉兼國子監同窗。

不用想也知,定是受了楊衍的氣,舜鈺隨意坐他身側,看著只虎皮大貓利落地翻出院墻去,半晌後,開口問:“你娘親可還好?”

張步巖消沈的情緒瞬間繃緊,精神也為之一振,眨了兩下眼睛才道:“幹卿底事?你真的很招人煩。”

只言片語便迫人頹廢不得!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更況你我年輕後輩。”

舜鈺拍拍他的肩膀,站起徑自走了,穿過秋葉式洞門,看見雜吏推著板車將袋袋柿子運出寺去,有袋封口未牢,一只柿子墜落於地,滴溜溜滾至她的足面前,彎腰撿起,硬梆梆尚還青澀。

恰聽正堂嘎吱一聲門開,楊衍身披寶藍絲絨鬥篷、同少卿姜海說著話走出來,舜鈺下意識朝四周瞟掃,竟是無處躲藏,只得立在原地,待他們近了拱手作揖。

楊衍頓住腳步,自舜鈺被分撥給蘇啟明後,或還在為昭獄失火案置氣,總有意無意似在躲他,好些日未見了,此時乍然碰面,心底莫名漾過一絲激動,想要和她說話兒。

可與她平靜如水的雙眸相碰,剎那又覺羞窘難擋,他怎能對個孀婦起了綺念……他是有潔癖的,不幹凈的不屑……無論是物,還是人。

舜鈺聽得楊衍冷哼一聲,看他昂首挺胸甩袖而去的背影,不由暗忖,其性子是愈發古怪難捉摸,無事勿招惹為宜。

……

至酉時,崔忠獻果然遣了馬車來接舜鈺,一道抵達馮雙林府前,早有五六仆從等在正門,連忙過來伺候。

舜鈺聽得啼響馬嘶,回首看是徐藍弛騁直沖過來,忽夾緊馬腹用力勒韁,堪堪止在她的面前,俯身淡笑問:“怕不怕?”

前世裏被他率兵逼出宮時,看他戾氣滿面,持滴血劍鋒、冷酷無情地殺戮,是怕到了骨子裏。

可現在……她搖搖頭,彎起唇仰臉看他:“元稹,你敢不敢教我騎這馬?”

“怎會不敢?”徐藍從馬背上矯健躍下,指骨撫觸油亮鬃毛,爽快道:“這菊花青性烈認主,回去我挑匹溫馴的母馬教你。”

說著便見崔忠獻瞇起狹長雙眸,似笑非笑朝他看,索性也不理,只同舜鈺邊走邊講騎馬要領,直至被仆從引進前廳,馮雙林背手站在廊下,同他們敘禮畢,進廳內圍桌坐下,命人盡管擺席。

上席前當兒,三人在一起閑話,不過說些國子監往昔趣事,同窗情誼,又問起相熟師生近況,不禁感概一番,又嘆笑一回。

不久桌上展擺十樣下飯,又送來一壇紹興酒,馮雙林命侍童就在旁揭蓋,斟在盞裏用熱水來溫,他慢條斯理道:“京城的紹興酒多產會嵇,我得了兩壇產自山陰東浦,只覺味道更勝,不覺吃光一壇,特留一壇請你們。”

崔忠獻自斟茶說:“晌午吃了兩盞燒酒,燒得心突突發慌,現不敢再多吃。”

馮雙林微笑道:“你不懂,燒酒爍精耗血應少飲,而紹興酒不同,再多飲不上頭、不中滿、不害酒,適宜三五知己,在這薄暮時分。銜杯舉盞,聊些閑話,怎一個自在了得。”

崔忠獻聽得來了興致,教侍童斟酒來吃,馮雙林又笑道:“再溫性的酒也不宜貪杯,飲至八分輒止即可。”

舜鈺拈盞小啜,果然入口綿軟,醇厚甘甜。

馮雙林幾年不見,與國子監那時的他,雖依舊面如敷粉,唇紅齒白的文雅,但言談作派已是迥然不同,成熟老練了許多,伴君如伴虎,四圍又有奸宦環伺,他能在其間明哲保身實屬不易。

馮雙林察有人偷看他,餘光斜脧是舜鈺,語氣溫和道:“許久不見鳳九,倒未曾有甚改變,還是國子監時模樣。”

“是麽?!”崔忠獻扭頭將舜鈺上下打量:“我怎覺她更甚往昔的嬌媚。”

“胡言亂語甚麽,吃你的酒。”徐藍蹙眉低喝。

馮雙林目光梭巡他三人,忽而道:“沈二爺提過鳳九最歡喜吃螃蟹,我讓廚房蒸了些,是從揚州邵伯鎮運來,定能飽你口福。”

眾人一時緘默,侍童恰端兩盤子蒸螃蟹上來,又幾碟姜醋蒜汁蘸料,舜鈺不忍掃興,動手拿了只掰開吃,黃油膏脂雖滿溢,滋味卻不似往昔那般香甜,她問馮雙林:“永亭可聽聞南平縣那樁偷盜古器的案子?”

馮雙林頜首回說:“你說的可是從周忱府中盜出的古器?店鋪掌櫃指認是當年抄斬的田府之物,已被錦衣衛連盜賊一並帶回宮中,聖上震怒,要親問此案,若古器鑒別確是田府的,那當年周忱抄家手腳便不幹凈,有中飽私囊之嫌。”

舜鈺想了想:“我曾為聖上修補過踏馬飛燕,永亭可否在他面前美言幾句,召我進宮鑒別古器?”

馮雙林不置可否,只笑了笑:“今是舊友同窗相聚,不談公務瑣事。“

旋而看向徐藍勾唇道:”我倒聽聞別樁好玩的事,京城官媒子跑斷腿踏爛檻有兩家,一家是大理寺卿楊衍、一家便是梁國公府徐藍,你就沒相中一個合意的小姐?“

崔忠獻從袖籠裏掏出個精致荷包,甩手擲給徐藍,笑嘻嘻地:“這是魏國公的三姑娘央我贈你,可是個秀外慧中的神仙人物,我素來懶理這種事,也忍不得要替她說句好話兒,絕對配得起你。”

舜鈺見馮雙林不肯松口也就算罷,聽得崔忠獻這般說,不由笑看著徐藍。

徐藍將荷包扔回給崔忠獻,面目凝肅道:“皇帝削藩在即,昊王急於應對,京城終有大亂之日,吾終歸要廝殺疆場,命不保夕,何談甚麽兒女情長,更無婚配嫁娶心思,也勿要害了人家。”

語畢,即把剔出的一殼蟹黃用姜醋澆了,遞給舜鈺,舜鈺怔忡地接了,一點點挑著吃。

崔忠獻咂吧下嘴兒,挺可惜那荷包的,悄塞進馮雙林的袖裏。

馮雙林正端盞緩慢地吃酒,看向舜鈺及徐藍,眸瞳愈發顯得深邃起來。

直至戌時,黑籠大地,月掛枝梢,他們才酒醉微醺,相攜著各自散去不提。

第伍玖叁章 算蔔命

舜鈺昨晚於馮雙林等幾相聚,盡興之餘多吃了幾盞,雖不至醉卻也眉眼暈餳,幸翌日輪她沐休,任得秋陽當空、房中大亮,依舊擁緊褥被美夢酣甜。

忽而一團圓墩墩肥嫩嫩的肉坐她臉上,掩住口鼻氣息難喘,迫得睜開眼,是元寶的小屁股蛋。

“淘氣鬼。”翻起身抱住他,抓過胖乎乎的胳膊咬一口,有點疼……元寶癟嘴想哭,見娘親很溫柔的親了親,“咿呀”又笑著使勁蹬腿,歡快個不夠。

小月亮很乖靜,看著紗帳上刺繡的海棠花,自顧吃著手指玩兒。

翠梅站在廊前同奶娘悄說話,聽得屋內傳出笑鬧聲,這才捧了熱水一道進來,奶娘胸脯漲鼓鼔的,急抱走小家夥去餵。

舜鈺穿衣梳洗,再用過早飯,難能偷得浮生半日閑,又見半碧晴天,想著中秋臨近,得買些酒食應景,遂帶田叔陶嬤嬤乘馬車去相國寺趕萬姓交易。

馬車停在寺門外,舜鈺幾個不緊不慢朝裏走,遠見重殿佛尊籠於青煙之中,靜沐梵音裊裊,木魚聲聲,令人陡起崇畏平和之心。

而再看三門間或搭起彩棚、或就露天擺設,甚麽都賣,引得人流如潮,笑語喧闔,盡顯紅塵煙火氣。

修行清靜與繁俗喧鬧僅一門之隔,那人的奸忠善惡,也在某個午夜夢回時一念而生,誰也無法左右誰,命運終由己定。

舜鈺聞到股子濃烈的面油香,順著味兒去,已被人群圍簇的水洩不通,好不容易推推搡搡入得圈內,卻是在現做月餅,案前三五人,有搟面團塞餡的、有雕花壓紋的,還有專入爐烘烤的,招牌寫有十多種口味兒,一時眼花繚亂覺各樣都好,竟是難以抉擇。

她便稱了蓮子蓉月、杭仁棗泥月、五仁羅漢月,想想又稱些鹹口的金華香腿月、南乳香肉月及火鴨鴛鴦月。

夥計熱情的用油紙仔細包了,並附送些糖蜜果食。

從人群裏擠退出,一縷秋風吹抹額前薄覆的汗珠,說不出的清爽,舜鈺東張西望,瞟掃間忽覺有道視線在緊盯她,驀得回眸,五六步遠處,楊衍被三四侍從簇擁著,他錦衣華服富貴天然,又是那般清風朗月的人物,想不看見都難。

舜鈺嘆了口氣,怎生的陰魂不散,連沐休逛個街市也能邂逅呢,明明彼此都瞧不順眼。

卻也無奈,同田叔陶嬤嬤交待兩句,即走至他跟前作揖見禮,楊衍蹙眉,聲音冷清的很:“馮寺正,本官怎到哪裏都能與你偶遇?你是故意的?”

“……”臉可真大!

舜鈺氣笑了,抿抿唇回話:“楊大人此話差矣!人生何處不相逢,相逢未必皆有情。您若青天紅日高照,吾為大江一葉浮萍,原就身份懸殊難有交集,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請容下官告退。”

語畢輒身就走,煩他!

“慢著!”楊衍急喚住她。

舜鈺腳步微頓,回首不耐問:“楊大人還有何吩咐?”

楊衍只道:“你隨吾來!”即朝偏殿廊下走,那裏皆是占蔔算卦的或買賣貨術傳神之物。

“這是要做甚麽?”舜鈺隨他至一算蔔攤前。

“相面!”楊衍答的簡潔。

“楊大人還信這個!”舜鈺忍不得勾唇,脧他面色頓凝,便不再吭聲,只瞧那算蔔人頭戴青巾、留一把雪白長須、身穿黃褐道袍、足踏半新不舊陳橋鞋,手捏個細餡大包子正啖到半處。

他雖目不明耳卻聽得清,把包子擱進油碟裏,自笑問:“小夫妻來相面麽?求財求官或求子?求身健求吉兇還是求大運流年?”

一旁侍從插話進來:“瞎老兒胡謅亂語,我家爺還未婚娶,哪裏來的小夫妻?明跟你講,來的是兩位官爺。”

“是麽?!”算蔔人翻翻白眼,接著道:“我精通四柱八字算命斷語,能識陰陽格局判一世枯榮,唯憾盲目不得觀尊容外,還無我算不準的命相。”

楊衍喝退侍從,徑自坐於他對面,把生辰八字說了,算蔔人邊掐捏十指紋,邊念念有詞,不肖半刻已眉梢舒展,先開口討銀:“每卦命金五錢。”

聽得罐子裏滴溜扔銅板聲,方笑判:“官爺豪氣,我亦直言。您今年二十五歲,壬申年,癸卯月、庚寅日、乙酉時。依我所講,你八字清奇,命帶正財正官正印,乃大貴大權之造。你金盛得火生水卻克木,定是面方白凈,眉高眼深,但自幼體弱多病,藥罐不離身。幸大運交今歲,得體健神清之態,目下雖透紅鸞星動,卻也吊起一個計都星作擾,雖桃花運不濟,但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合該有貴人星助,你若調轉心性與他合力,日後必握威柄之權,一生順遂,不缺榮貴。”

楊衍先聽還信,愈往後愈覺可笑,起身甩袖離開:“我那侍從沒說錯,胡謅亂語,一派胡言。”

舜鈺撇撇嘴兒,只覺這人別扭的很,即然要來算命,總該信者不疑才是,想想又幹卿底事,便給算蔔人作個揖,告辭欲走時,也就電光火石一瞬間,右腕被瞎老兒攥住,兩根手指搭於脈上。

舜鈺唬了一跳,沈下臉待要掙脫,他已很快放開,神色大變道:“好好的九天鳳凰命格,貴受椒房之榮寵,怎地就被另個命硬的煞星給毀盡?惜哉!惜哉!”

“你果然算的不準。”舜鈺冷聲低叱,再不理他。

楊衍背影漸遠,她即喚過田叔與陶嬤嬤,再買些石榴梨棗橙橘等鮮果,打了一壇新酒,見得日頭偏斜,這才乘上馬車絕塵而去。

……

待回至秦宅,元寶還在呼呼酣睡,小月亮聽得動靜睜開眼睛,見得娘親坐在跟前,伸著白嫩的手兒要抱。

舜鈺抱起丫頭掀簾出房,從樹上摘了片紅葉子給她玩耍,便坐在院裏椅上懶洋洋地曬日陽。

時光漸止,流光緩停,歲月靜好似乎就在此時。

忽聽得董家那邊“吱嘎”一聲門動,有聽不清的低喃細語,片刻後,月琴輕輕彈撥起曲子,女子嬌柔婉轉的歌聲,隨風越墻而來。

第伍玖肆章 心有疑

聽隔墻那女子唱:

姐兒生的似雪花,才郎一心要瞧她,沒有什麽拿,買了一匣宮粉,兩朵繡絨花,稱了二斤螃蟹,買了半斤蝦買了個大西瓜,一出門栽個馬爬爬,灑了宮粉揉碎花,爬了螃蟹逃掉蝦,摔碎了大西瓜,再也不瞧她。

這民間小調怪是有趣,舜鈺抱著小月亮悄悄踩過濕泥,貼墻根站,聽她微頓,又彈起月琴唱:

……雖不是糟糠的配,也是我三生有幸,落花流水,在萍水相逢,意合情同,山盟欲與訴、海誓將與吟,我這想邪的心……

舜鈺心突突跳得厲害,臉色時陰時晴,小月亮咿呀抓她發絲兒,見娘親不理人,癟起嘴哭將起來,這才察覺小丫頭屁股濕噠噠的一團,墻那頭歌聲嘎然而止。

舜鈺咬著嘴唇歸至房裏,小月亮衣褲濕透了,遂命翠香擡來一盆熱水,卷起袖子替她洗澡。

沈勉最喜歡憨憨的元寶,趴在床上逗他玩,咯咯笑聲不停歇兒。

給小月亮穿好衣裳,抱去和哥哥並肩躺著,兩個你摸我下兒,我摸你下兒,相親相愛的很。

纖月扶著蹣跚學步的來福湊近榻前,來福長牙了,笑起來,口水滴嗒不停流。

舜鈺獨自走出房,董家那邊彌起一縷青煙,藥味兒似有若無的飄散過來,她略站了站,命侍從將梯子搭上隔墻,撩袍蹭蹭再上墻頭。

落日餘暉把小院染得半黃半暗,顧嫣姑娘坐在院央,穿戴簡素,拿把蒲扇在輕扇爐火,上燉的藥罐噗呲噗呲頂蓋響,一把月琴隨意擱在石磯,聽得有誰清咳一嗓子,隨聲仰起頸,見是舜鈺探出頭來,也不羞臊,起身搭手見禮。

舜鈺作揖回禮,見她覆又坐下繼續燉藥,不經意問:“顧姑娘瞧著面善,似曾在哪裏見過?”

顧嫣沒有吭聲兒,面龐卻發白,舜鈺岔開話:“你家爺得甚麽疾癥?吃了這許久的藥?”

顧嫣朝正房窗間瞟了眼,才回話:“小女沒來幾日未細問,只曉得爺快大好了!”

舜鈺指指月琴:“方才可是你在唱曲?嗓音若蕭管般好聽,平日裏酒廊樂肆常於同僚應酬,聽多文儒騷客高雅之詞,這般小情小調的反更鮮人耳目。”

顧嫣淡淡謝過,用鐵鍬伸進爐口扒熄燃炭。

舜鈺吸吸鼻子:“藥味兒聞著極苦!董娘子提起你家爺有腿跛之癥,我倒識得位醫術高明的郎中,若是有需擇日就請來,也可幫襯著瞧瞧他左邊半張臉,如能治愈、就無須整日裏戴那黃金面具。”

顧嫣聽得一臉呆,疑惑道:“我家爺雖有腿傷,臉卻是好的,不曾戴過黃金面具。”

語畢察覺自己多嘴,恰藥湯撲簇簇自蓋沿溢出,連忙拿棉巾罩住藥罐柄拎起。慢慢朝房間走去。

舜鈺聽得這話頓如轟雷掣電,手指緊摳進梯架木屑裏都不自知……果然沒有猜錯,自路邊偶遇沈桓後,暗衛的時隱時現,沈容、董大娘言行詭譎,她那不切實際的猜疑愈發明晰起來,顧嫣出現時,她還以為自己錯了……原來、原來從未錯過!

好啊……真是好啊……竟然算計到她身上,枉她……枉她午夜夢回時那麽多眼淚,全白流了。

陶嬤嬤來尋舜鈺用晚膳,見她面無表情地正從梯上下地,目光沈瀲覆雜,看得人心底發怵,聽她開口道:“你都知道是不是?”

“知道甚麽?”陶嬤嬤沒來由的氣虛。

舜鈺冷笑一聲,不再問了!

……

顧嫣端著藥碗走進正房,那位爺站在窗牖前,背手朝外望向墻頭的景致。

他穿石藍色緞繡仙鶴紋直裰。身型高大清梧,脊骨挺直,聽得動靜未曾回首,嗓音卻很溫和:“你與她說了甚麽?”

顧嫣把碗小心翼翼擱在桌面。

這位爺來時見過一次,今日吩咐她彈月琴唱曲一次。

雖僅寥寥兩次,雖他清潤儒雅極了,但常年身居高位浸洇的凜凜氣勢,實令人生起敬畏之心而不敢造次。

她將經過細述一遍,聽他語氣裏有些笑意:“你做的很好,退下罷。”這才暗松口氣,行個禮朝簾外走,又聽他說:“戌時會有人帶你離開這裏。”

顧嫣站定謝過,不曾多問一句,饒是再不濟的去處,都是勝過教坊司那般生不如死之地的。

房內恢覆了靜謐,那男人不曉站了多久,才輒身走回桌案前,端起涼透的湯藥一飲而盡。

一只野雀立於窗臺梳理羽翼,聽得“嗤”一聲燭火點燃,映亮房內沈二爺的容顏。

它抖擻翅膀忽而飛起,斜掠朝隔墻對面去了。

……

舜鈺有些神魂飄忽用完晚飯,陪元寶小月亮玩了會。

秦興和田叔提早從盛昌館回,來她房裏聊話,順便打探當前局勢,俗說寧做太平犬,不做亂離人,更況開門攬客的酒肆商賈,朝堂異動、百姓大亂,他們最是惶惶難安。

舜鈺也不隱瞞,皇帝與藩王皆在招兵買馬,爭奪天下在所難免,需得盡早做好打算。

這一聊至酉時才止,翠梅進房伺候她洗漱過,遂歪在床上看書,思緒莫名的煩燥,一個字兒都未進眼裏。

忽一陣秋風吹得枝梢嘍嘍作響,似有馬嘶車輪聲隱約傳來,她怔忡半刻,忽然趿鞋下地,披起鬥篷急走出門外,除滿院枯葉卷地亂飛,再無其它。

恰見翠梅端著銅盆在潑水,即問她方才可聽到甚麽,翠梅頜首:“方聽得隔壁唐大娘的嗓音,雇的馬車到了門口,再擡箱籠,說有人要走了。”

“有人要走了?!”舜鈺低語,緩緩望向黑沈模糊的天際。

一輪圓月大如銀盆,比往時更為明朗,是個夜行避走的良辰好景。

翠梅“嗯”了聲,微笑道:“天色晚了……還是早些回房歇息罷,明早還得去大理寺哩。”

她僅穿裏衣,風吹得冷,撫搓胳臂走向明間,院子裏瞬間寂靜下來。

舜鈺緊了緊鬥篷衣襟,忽得不管不顧朝大門跑去,越跑越快,呼吸紊亂,心都蹦到了嗓子眼。

抽出木閂,使勁拉開烏油大門,待她邁出檻,還自氣喘籲籲時,望見一輛青篷馬車搖搖晃晃駛出胡同口,轉眼就不見了。

第伍玖伍章 兩相見

舜鈺望著青篷馬車消失在一團濃黑的夜幕裏。

憤懣、難過、委屈雜著失望齊湧聚心頭,鼻子驀得發酸,眼睛濕漉漉地。

他就這樣一走了之,連個面也不見,不看她……哪怕看一眼孩子也好……

這男人是有多冷酷無情啊,為了宏圖霸業妻兒皆可拋……與朱煜、秦硯昭又有何區別?

憶起舊日裏的甜言蜜語,此時仿若裹糖的砒霜,比她前世裏吃的那盞要人命的梅花酒,還毒百倍!

不要她跟孩子們是罷……那她和孩子們也不要他了!沒甚麽大不了,誰離了誰還不是一個活。

舜鈺擡起袖籠抹抹臉,眸光怒狠狠緊盯董家閉闔的大門,那裏有多安靜,她心底的火就燒得有多狂猛。

還是不死心……她定要親自進去看看,人去樓空又怎地,不是還有董娘子麽,明就抓進刑部嚴刑拷打,夾、拶、棍、杠、敲全上,非逼她交出沈二爺的去蹤不可,然後,然後她就去皇帝那裏告發,定讓他知道田九兒超兇的,讓他後悔拋妻棄子,讓他的宏圖霸業見鬼去。

走到門邊,手才觸及銅鈸,就聽輕啞的噶吱聲……竟是虛虛掩著。

她心底的晦澀愈發擋不住,看來是真離開了,連門都未上閂。

……

沈澤棠坐在桌案前,端盞吃著熱茶,一面聽沈桓和沈容回報密訊。

他蹙眉打斷沈容,轉而問沈桓:“周忱那邊現如何?”

沈桓拱手答話:“自侍從被我在太平縣毒死後,他嚇破膽子,賞重金尋了兩位江湖俠客傍身,白日官道行再不走夜路。明日應能至風陵渡口坐船北上,二爺是否還需繼續追蹤?”

沈澤棠沈吟稍頃,另問:“南平縣的案子怎樣了?”

沈容插話進來:“馮公公傳信,錦衣衛帶盜犯連同古器進宮面聖,皇帝震怒,已將周忱府邸團團圍住,只待品驗古器真偽,若確是真物,查抄周府一準板上釘釘。”

沈澤棠頜首命他:“你傳吾話給徐令,讓言官在朝堂上諫,借此風波徹查當年田啟輝滿門抄斬案。”

再看向沈桓:“周忱繼續跟著,旦得哪日府邸被抄,勿須旁人要他的命,他也會自行了斷,不能就這麽輕易讓他死了。”

沈桓連忙應諾,欲要開口說些甚麽,忽得臉色微變,壓低聲道:“有人來。”

轉瞬已閃身至窗牖前,捏緊刀柄朝外望去,廊前掛著燈籠,又有明月當空,院裏雖樹影婆娑,石板道卻瑩瑩散發青幽,一個穿櫻草色錦帛直裰的年輕儒生正悄悄走近,月光灑進他的眼裏,襯得白晳容顏楚楚動人。

唿的一縷風過,吹得沈桓渾身毛骨悚然,他搓著大掌走來走去,嘴裏念叨:“夫人來了!怎麽辦、怎麽辦?”

沈容的臉色也有些蒼白,巴巴看向沈二爺,希得能給個保身之法。

但看他噙起嘴角,一副早已等候多時的模樣,甚而還嘆息一聲:“這傻丫頭,總算是回過神了。”

眼前莫名地發黑。

廊上腳足響動聲窸窣近了,沈桓有種想與沈容抱頭痛哭的沖動。

沈澤棠冷眼看這兩人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九兒人美心善通情理,至於他們怕成這般麽。

放下茶盞站起身,聽得腳步在錦簾前頓止,他指指梁頂,簡短道:“上去。”

也就沈桓沈容輕捷躍起的當兒,那簾子一陣簇簇響動。

……

舜鈺是瞧見這屋裏燭光昏黃,便徑自滿腔怒火走近,在簾前把情緒醞釀,用力掀起簾子邁進去。

沈二爺背手站在地央,穿石藍繡仙鶴紋直裰,他神情溫和,眼眸深邃地看著她,以至舜鈺都有些恍惚,好似仍在沈府的棲桐院,她給老夫人請安才回,進房便見他在看書,聞得聲響擡起頭來,唇邊勾起一抹笑意。

她閉閉眼睛再睜開,這不是午夜夢回,沈二爺是真的站在她面前,嗓音低且輕柔地喚:“九兒!”

她睜大眼睛上下打量他,面龐依舊清雋,沒有缺眼睛少耳朵,兩只胳膊和兩條腿都在,走了兩步也沒有跛。

……謝天謝地!

“不認識我了?”沈二爺笑容深沈,去握她纖白的手指,哪想舜鈺倔強著臉兒,側身迅速躲過。

他握了一掌的微涼,卻依舊和顏悅色。

沈二爺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為甚麽就一墻之隔,不來見她算罷,竟連捎個訊兒都不願……心底之火又騰地熊燃起,她撇撇嘴冷笑:“二爺化成灰我都認得,我只是在看您哪裏殘了或缺了。”

沈二爺饒有興致問:“若是殘了或缺了……你就不要我了嗎?”

舜鈺理所當然地點點頭:“我這樣美人兒的夫君,定是位玉樹臨風、首尾俱全的謙謙君子,若是您有殘缺的話,我要被旁人在背後戳脊梁骨兒……我超虛榮的。”

看他雖然喜怒不形於色,眼眸倒底爍了爍……就是要他也不好受。

沈桓氣得差點從梁上摔下來,沈二爺受了多少罪才苦熬到現在,瞧這婆娘肉多嫌肥的神氣樣兒,著實令人心塞塞。

舜鈺在把椅子前抻著腰肢坐下,尋著話說:“方才有馬車載了人走……”

沈二爺倒盞茶給她,一面平靜道:“是顧姑娘。田玉把她從教坊司贖出,原是宿在客棧,出了些事,送到我這裏暫避幾日,他那邊安頓好了就送走。”

“顧姑娘長得美,唱曲兒也好聽。”舜鈺吃口滾茶下肚,蒼白的頰腮有了血色。

“是嗎?!”沈二爺不甚在意道,九兒清瘦了許多,平日裏沒吃飯麽……看著怪招人疼的。

舜鈺笑了笑:“二爺眼裏只有王美兒那個尤物罷!她怪會伺候人……”

沈二爺打斷她的話:“那時你身後跟著秦硯昭,我實在無奈,只得躲進王美兒房裏,不曾碰她半根汗毛,她亦如是,彼此只是做一場戲而已。”

舜鈺垂頸瞪看盞裏虛浮的茶葉,忽而低問:“你為甚麽不肯見我?哪怕是讓董娘子或沈容捎個話也好……”

憋了許久的委屈煞它不住,索性咬緊嘴唇,把哽咽含在喉裏。

第伍玖陸章 兩情長

沈二爺溫聲解釋:“從昭獄被救出,吾一直在養傷,後聽聞你未曾去金陵,宿在這裏誕下兒女,重回大理寺……曾來過一趟整守一日,看著有人潛暗處將你刺探,遂不敢靠近。”

“是誰在刺探?”舜鈺猜測:“是徐炳永罷,他一直疑心二爺使得金蟬脫殼之法逃出昭獄。”

沈二爺道:“徐炳永過於自信,認定吾縱然逃出火海,也是個被杖斃將死之人,不足為懼。”他頓了頓:“刺探你行蹤的有兩撥人馬,一撥是秦硯昭,一撥是楊衍。”

舜鈺怔了怔,秦硯昭使任何陰招她都不奇怪,可楊衍又在算計甚麽。

聽沈二爺接著說:“吾憂心你與孩子安危,冒險住進這裏,卻不得更進一步。楊衍那廝身為大理寺卿,一腔真意效忠皇帝,其謀略心機甚深,行動作臥敏感銳捷,擅抓人蛛絲馬跡處,未曾遜吾多少。九兒你生性單純,喜怒易顯於外,然朝堂詭譎,官員千面,是以才不敢透露你吾還活著,其實於吾又何嘗不是一種煎熬!”

舜鈺靜靜坐著,垂頸默看自己手指,腦裏恍恍惚惚的,忽而驚跳起來,慌張問:“那我闖進這兒,外面可有人看到?”

見沈二爺笑著搖頭,她籲口氣坐下,又不知該說甚麽,數月裏彼此各自熬煎自己的苦楚,終於得見千思萬念的那人,卻不知該如何表達,分開這許久,似乎那份感情也變得陌生和平靜了。

一陣夜風吹得廊下燈籠撲簇簇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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