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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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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舜鈺身披暮日餘暉而歸。

推門入院便聽得一雙兒女咿呀吟哦,翠梅和奶娘帶著孩子坐在廊前,仰頸看田叔和秦興爬上樹,采摘紅彤彤的圓柿子。

小月亮伸著嫩白小手兒要娘親,舜鈺接過摟在懷裏,親她嫣粉粉的臉頰,逗得直抿嘴笑,一雙桃花眼瞇成兩道彎彎的月牙兒,得沈二爺傳承。

纖月俯身彎腰再教來福學步,恰蹣跚經過舜鈺,來福見小月亮在笑,他也高興,流著口水,展開手兒從背後抱住她,香香的。

小月亮楞了楞,癟癟嘴兒,眼裏就漾起淚花。

纖月忙把來福的手掰開,笑道:“這臭小子就愛招惹姐兒,可討嫌……”

又推著來福挪到小月亮面前:“道個歉就不氣。”

來福嗚嗚哦哦叫了兩聲,滿臉討好的模樣。

小月亮看他兩眼,嫌棄的撇過臉兒,貼近娘親胸前衣襟,把國色天香的嬌顏半藏。

舜鈺親親她的額頭:“嬌氣的很!”

忽聽得有人叩門,婆子問過走回稟:“是隔壁董大娘來了!”

纖月看舜鈺的臉色低道:“可要我去把她打發?”

舜鈺想了想,還是叫婆子領她進來,幾句話功夫,便見個三十歲年紀的婦人,梳著圓髻包著碎花頭巾,長眉鳳眼、身段肥壯,臂彎裏挎個翠綠竹籃兒,搖搖晃晃走過來,先給舜鈺請了安,脆著聲道:“還是頭次見著大爺在家呢。”

說完便眼脧著看她笑,舜鈺心底不自在,因問道:“董娘子可有事兒來?”

第伍捌柒章 話玄機

董氏把竹籃兒遞給丫頭,裏裝著顆顆飽滿的棗子,她展著眉眼回話:“這是我那院裏樹上打的,拿來給你們嘗個鮮,隔墻恰見兩位爺在摘柿子,也想換些吃。”

舜鈺聽得不好拒絕,遂溫言道:“正在摘,你若閑無事,不妨等片刻。”

即命人把房裏一張繡凳挪至廊下,請董氏坐了。

元寶吵著要棗子玩,丫頭洗凈裝在盤子裏捧來,挑出大的給他。舜鈺揀個“咯崩”咬一口,脆甜清香,不禁讚味道好。

董氏笑嘻嘻地:“這棗子又名雁來紅,結了一樹,我家爺還特此吟詩一首。”

也不管可有人愛聽,她吟道:“牡丹萎敗成空枝,棗花紛落青紅垂。敲樹聽雨打碧瓦,濺池漪蕩出鯉戲。經時笑話猶耳畔,盡日來思總成空,中擘棗裂郎心現,篷門深處是相公。”

舜鈺驚笑問:“董娘子夫君好才,聽聞他身骨羸弱,不曉是染的何疾?”

那董氏支支吾吾說:“數月前同人口角起紛爭,被那幫惡人打得傷重,整日裏在房中療傷敷藥靜養,現已好了許多。”

舜鈺聽得半信半疑,也就笑笑不再追問,秦興同田叔搬來一蔞紅彤彤柿子,擇了十來個皮相好的,依舊放進她的竹籃子裏。董氏謝過,又道天色不早,徑自走了。

待她走出院門不見影子,舜鈺囑咐纖月翠梅等幾,董家言行著實古怪,能不來往便不往來,免得受他們牽連引禍上身。

眾人頜首應下,是以日後董氏還想來串門,明明隔墻有小兒稚嫩咿呀聲,卻總烏門緊闔,久叩不開。

三五次後,也只得無奈算罷。

……

話說這日晴天,舜鈺同蘇啟明、樊程遠等被姜海叫進少卿堂裏議案。

楊衍不在,皆隨意許多,圍簇一起坐著吃茶。

蘇啟明看向姜海,好奇問:“聽聞楊大人今日進宮面聖,昭獄失火案子,他打算如何稟報皇上?”

姜海壓低聲道:“這案子委實難弄!錦衣衛誰敢抓來訓問?若真能揪出昊王黨羽倒罷,若是不能,皇帝惱怒不說,他們懷恨在心,給吾等官兒栽贓個罪名,入昭獄還不得全刑伺候。”

“即然錦衣衛不能查,只能拿徐閣老他們治罪。”

聽得這話,姜海嗤笑一聲:“徐閣老權勢滔天,朝堂大半官員聽他差遣,皇上削藩需其助力,這檔口更是動不得。”

“那該如何是好?”蘇啟明蹙眉沈吟:“若是敷衍了事,只恐言官不服,百姓不馴,反毀損吾大理寺清正嚴明的聲譽。”

姜海搖頭:“楊卿自有高招!兩害相權取其輕,錦衣衛不能惹,徐閣老不能碰,唯有……”

“周忱!”舜鈺眼睛濯濯發亮,她插話進來:“徐閣老及刑部過審沈閣老,周忱身為刑部尚書,應深谙問案章程、熟捏施刑尺度,卻罔顧人命,急於求成,只圖嚴審成招,哪想那沈閣老誓不屈從,遭至用刑過度命垂危。周忱聽太醫診治後,知自己犯下罪行,恐被人曉得,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至晚間遣人勾結獄吏縱火焚屍,想以此瞞天過海,哪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又能饒過誰呢。”

樊程遠忍不住問:“周忱遣人勾結昭獄獄吏,總得有證言佐證才是。”

舜鈺淡道:“要甚麽證言!拉幾個火裏燒死的獄吏抵罪就成了。”

一時幾人面目怔怔,半晌過,姜海扯唇讚道:“馮寺正聰穎透頂,稍加點撥,日後定是大有作為之輩。”

“大有作為?!”舜鈺冷笑中夾雜譏諷:“國子監歷事初時,我本是分撥吏部通政司,左右只不肯,定要來大理寺歷事,妄想做包公狄仁傑此類人物,審讞平反刑獄之政令、推情定法、刑必當罪使獄中無冤。那時沈閣老悉知後,送我一句話。”

“他說甚麽?”蘇啟明問。

舜鈺繼續道:“他說,‘只怕你是要夢滅‘,我那時是真不信,現在卻由不得不信,沈閣老誠不吾欺,這天下本應最執正持平、最幹凈廉潔的大理寺,卻原來是最腌臜、最骯臟之地,又何談有甚麽天理可言。”

姜海聽這話挾槍帶棒的,甚覺刺耳,心底不爽欲誡訓她幾句,卻突然發現楊衍背手站在堂門前,不知來了多久,又聽了多少去。

他被唬得額覆密汗,連忙起身,疾步上前拱手作揖,蘇啟明等幾隨後見禮,楊衍神情不霽,目光陰鷙脧巡舜鈺幾回,終是抿緊唇角,甚麽也沒說,只命姜海隨他輒身而去。

蘇啟明舒口氣,拍拍舜鈺的肩膀,似真亦假笑道:“官場混跡之人,實有許多不得已,並非黑白錯對曲直這般一目明晰。你年少氣盛,英雄無畏,或許這話聽不盡耳裏,只當吾辯解推諉,再過幾年,馮生定能自解其中意味。”

舜鈺沈默不語,暫將此事擱至腦後,恰刑部遞送覆審案卷來,她簽核整理此處不多說。

……

待至夕陽銜山、暮色沈地,舜鈺走近至大門照墻,那停駐一乘暖轎,兩個健壯轎夫侍在側旁,寺副陳肖見得她忙道:“楊卿命你去嬉春樓見他。”

“去做甚麽?!”舜鈺一臉不情願。

陳肖搖頭道:“楊卿曉你定不肯,他留下狠話,今見不到人,明日後你願去哪隨你去,就不允再踏入大理寺一步。”

舜鈺氣結,陰沈著臉、怒默了片刻,才撩起簾子入轎裏。

轎夫擡著轎子穿街走巷,桂香飄滿京城,透過晚風吹動的簾縫,吹送縈繞她鼻息間,挾雜股子熱騰騰的甜味兒。打起簾子,果然路邊有個鄉下婦人,挑了一擔桂花糕在叫賣。

舜鈺讓轎子停下,買了半斤,又叫那婦人用油紙包裹好,揣進袖籠裏命接著前行。

不多時即到嬉春樓,裏頭來來往往皆是客,戲已經唱上了,唱的是《蕭何月下追韓信》第二折,一句“恨天涯流落客孤寒”引得叫好聲連連。

舜鈺東張西望四處尋著楊衍,忽得手腕被攥住往紅木樓梯上帶,定睛細看是黃四娘,遂任由她帶到三層雅閣一間方停步,揩著帕子朝舜鈺撇嘴悄笑道:“楊大人有些吃醉了,你好生勸勸他才是。”

第伍捌捌章 勸楊衍

舜鈺挑起珠簾,見得楊衍閑散靠椅聽曲吃酒,顴骨浮著一抹紅暈,把那股子孤高冷傲態斂起,俊逸的容顏倒顯得有些許落寞。

舜鈺退後幾步,朝黃四娘笑道:“楊大人果然吃醉,煩你遣夥計扶他上轎,再送回府即可。”輒身甩袖要走。

“誰說我吃醉。”聽得背後嗓音懶懶地:“既然來了,陪我吃幾盅又何妨?”

……這人忒煩!舜鈺沈著臉抿緊唇角,黃四娘察言觀色,湊近她耳邊輕低說:“爺怎忘了?今是楊大人壽誕日子,一年僅此一回,就順他次意罷!”

舜鈺默少頃,方走進房內給楊衍見禮,尋把椅坐下,想想,從袖籠裏掏出油紙包,拆開細繩再挪至他面前:“這是給楊大人的壽禮。”

楊衍心底一暖,枉她還記著……溜眼瞧看是甚麽龍肝鳳髓,卻是一坨白白軟軟表面灑層黃桂花的熱糕……頓覺一腔感動餵了狗。

他面帶些許嘲弄:“前次是羊屎蛋,這又是甚麽屎,馮舜鈺,好歹吾是大理寺卿,不指你溜須拍馬,起碼的尊重應該有。”

舜鈺臉紅了紅,怪她麽……這桂花糕熱騰稀軟,一路顛簸搖晃,樣子是不太好看……她拿回面前,扯了塊擱進嘴裏品嘗,點點頭道:“表相雖不濟,但口感是極好。不同於糕餅鋪子裏做法,用桂花拌洋糖、混糯米粉印糕蒸,吃著總覺甜膩。這種農戶自己和米舂粉,灑幹草水、覆桂花來作糕,甜味淡絲絲的,更是別有番滋味。”

楊衍聽得更氣了,還不是糕餅鋪子買的,這壽禮是有多不上心,端起盞“孳”一口酒:“本官無此口福,你自己吃盡罷!”

自己吃就自己吃……舜鈺才不跟他辯,驀然想起沈二爺的好,若是二爺,但凡她給的,縱是不能嗜甜,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吃了。

實不能多想……一想鼻子就泛酸楚,她垂頸揪著熱糕慢慢吃著,楊衍鐵青著臉把盞悶悶喝著,誰都無言語,各自心煩意亂。

但聽那靠壁伶人在旁唱:春鎖鶯魂,秋別飛雁,佳期待得何時見……

楊衍揮手讓她們退去,半晌喑啞道:“知曉你對昭獄失火結案不滿,覺得吾是奸相佞臣,虎狼鷹犬,只知保官守爵,草菅人命,致使執正持平的大理寺汙穢沖天。吾生性清高氣傲,從不在乎世人眼光,只要問心無愧足矣。所以你盡管在心底薄蔑恨怨吾,吾絲毫不在意。”

他頓了頓,執壺倒盞酒,仰頸吃盡,眼神掠過一抹氤氳,忽而冷笑道:“吾等備受皇恩,當盡忠報國,安江山社稷、保黎民百姓,吾又何錯之有?如今削藩在即,昊王叛亂,勢必惡戰在即,若君臣互起罅隙、朝堂內耗,黨派頻起紛爭,這般不戰反先自亂,又如何能協心抗敵。”

“為應對戰境,戒嚴京城,剔除敵黨;征兵天下,百姓效力,是而昭獄失火案必要速戰速決。平朝廷,撫民心,勢不容緩。錦衣衛掌直駕護侍、巡查緝捕,無聖上旨不得妄動;徐閣老權傾朝野,黨羽眾多,削藩之役需倚仗其出謀劃策、共商大議。在吾心中,穩固江山社稷重於泰山,而昭獄失火實在輕如鵝毛。如沈澤棠者,便是蒙冤受屈而死,在此當下之機,亦不入眼裏。”

語畢,他緊盯著舜鈺問:“你叩心自問,吾的決斷就這般不可諒?”

舜鈺蹙眉淡道:“自古觀今,明帝賢君得良臣猛將,反之,昏帝暴君多傍奸臣佞相,何也?齊晏嬰鋪政三朝國君得盛世、漢黃次公受帝劉徹重用穩國運、唐魏徵輔佐帝世民創貞觀大業;反之,漢有帝劉祜毒殺廉臣楊伯起、宋有帝趙構斬殺猛將岳鵬舉、端拱罷貶清吏範文正,何也?只因良臣擇主而事,忠臣不事二主。”

“良臣非忠臣、忠臣亦非良臣。良臣如晏嬰、黃次公、魏徵者,輔佐明帝賢君,其身獲美名,君受顯號,子孫芳名流傳,福祿富貴無疆。而忠臣不辨明賢昏暴,唯帝命是從,反身受誅夷,陷君大惡,家國並喪,空有其名。”

“楊大人身受皇帝器重得於你是忠臣,蒙眼捂耳助其作奸犯科,“鷹天盟”背後皇帝及徐閣老殘害忠良,有你替其們遮掩滅跡,你沾沾自喜自己的忠,卻絕非世人眼中良臣所為。天理恢恢,邪不壓正,終有沈冤昭雪之日,至那時君臣惡名遠播,不得民心,楊大人還會傲於你的忠麽?”

楊衍失了容色,想封駁她,卻又腦中混沌無言以對,遂輕笑說:“我真是醉了,竟然辯不過你。”

舜鈺瞧他又吃盡一盞酒,想想道:“楊大人有大才,又恰逢壽誕,馮某不忍見你墮入泥淖,是以多勸幾句,良臣忠臣一字之別,亦是你一念之間,望三思而後行。”

她一面說著,一面看窗外天色漸暗,遂將吃了大半的桂花糕收起,起身作揖告辭。

楊衍沒留她,只指向油紙包兒,口齒有些不清:“這不是給吾的壽禮麽?你怎能帶走?小氣!”

舜鈺哭笑不得,把桂花糕重又放回桌面,一徑地走了。

不曉過去多久,楊衍掐了塊糕遞進嘴裏,已然涼透,不甜,果然非一般的難吃。

……

舜鈺讓轎夫擡她至報國寺,即給了賞錢下轎,不緊不慢朝楊林胡同方向走。

七夕將近,人流漸起,多是為采買應節之物。

路邊鋪子吆喝叫賣各種精雕的小佛像,貴重的用欄座或紅紗碧籠罩著,或用金珠牙翠裝飾,這樣的被顯富人家請去,平民百姓則多駐足在瓜雕的佛像、或油面糖蜜做成的果食花樣前賞著。

舜鈺瞟見個彩色的面人,又叫“果食將軍”,仿門神秦瓊拿兵器的模樣,很是逼真細巧,便買了兩個,拿回去逗元寶小月亮玩兒。

待她拿著果食將軍擠出人群,忽有個人擦肩匆匆而過,他魁偉健壯,走姿虎虎生威,瞧著甚是熟悉。

“沈桓!”舜鈺大喊一聲。

那人肩膀一顫,本能的回首望來,視線相碰,如見鬼般落荒而逃,轉瞬便不見了身影。

第伍捌玖章 徐藍來

舜鈺緊著追幾步,無奈人海茫茫,終是瞬間沒了身影。

心底納罕沈桓怎會在此,若是來尋她又何必逃呢……一路百轉千回走至楊林胡同,秦宅烏油大門前,站著個男子。

夕陽繾風吹動他的裳袂,金黃的光暈打照身上,淡柔了那份剛硬不羈之氣,見她漸趨走來,雋顏愈發顯得柔和。

“徐藍!”舜鈺驚喜地跑近他,不似前些日那般胡須拉碴的,整理過,棱角分明的下頜有淡淡青色,唇角噙一抹笑意。

“你何時來的?怎不叩門進去?”舜鈺扯住他的衣袖,仰起小臉瞇著眼微笑。

“等你。”徐藍回答簡短,感染了她的好情緒,指骨撫過她被風吹散的鬢發。

舜鈺見他臂彎拎著錦布包裹,欲問是甚麽,恰聽“噶吱”推門聲,董大娘端著銅盆邁出檻兒,盆裏水氣熱騰騰地,擱著只捋光半身毛的肥雞。她怔了怔,鳳目一徑朝徐藍上下打量,堆起笑容問:“這位是爺官場的同僚?年紀輕輕可俊!”

徐藍朝她作個揖,舜鈺頜首不多言,擡手叩鈸,裏廂婆子過來開門,很遠就聽得小月亮嚶嚶嚀嚀在哭。

“她怎在哭?”舜鈺邊問邊加快腳步朝正房走,徐藍緊隨在後。

陶嬤嬤迎過來,看了眼徐藍,忙回話:“不礙事,元寶淘氣踢到姐兒肚子,就委屈了。”

“嬌氣。”舜鈺放下心來,想想低聲又道:“沈桓可有找過你?”

“不曾!”陶嬤嬤反問:“夫人怎問起他來?”

舜鈺搖搖頭,掀簾進房,翠梅正抱小月亮來回走著疼哄,忙迎前卻聽她道:“給元稹抱會兒,我去教訓元寶給姐兒出氣。”

徐藍猝不及防間,手裏就被擱進個女娃,嬌軟地似乎一捏就碎。她穿著海棠紅灑花斜襟衫子,黑亮發絲細細絨絨的,清澈眸子包團淚水,濕汪汪地看著他,癟癟小嘴兒又想哭,可傷心,徐藍擡起手指,笨拙地去拭她流至頰邊的淚珠,卻被小月亮攥住拇指抵到嘴邊,伸出粉嫩小舌頭含住,吧嗒吧嗒地吮吸,不哭了,乖乖地看著他,忽然眼梢彎起成月牙兒。

舜鈺在床榻上捉住元寶肥墩墩的腿兒,抱進懷裏朝屁股拍兩下:“還欺負妹妹麽?”

翠梅和奶娘在旁覺得肉痛,輕聲嘀咕:“他又不是故意……”

元寶卻以為娘親在和自己玩,咧著嘴咯咯笑地歡樂,皮可厚實……舜鈺哭笑不得,無奈地親他臉兒一口。

這才看向僵直站著的徐藍,滿臉不知所措,舜鈺忍俊不禁,把元寶遞給翠梅,再去接過小月亮。

徐藍覺得拇指濕濕的,有些不自在,丫鬟搬來椅子請他坐下,並斟了茶水。

舜鈺戲謔道:“國公府裏娃兒多,我以為元稹早泰然自若,哪曉得還是生疏。”

徐藍笑了笑,暗忖也是奇怪,兄長孩子多,他也抱過數回,怎就這個捧在掌中,有種心都化了的感覺。

他把帶來的錦布包裹解開,都是些孩子衣裳和玩的物件,隨手從裏拿出個桃木小劍給元寶,一只描彩蘆花母雞給小月亮,是他昨日用了兩個時辰削磨而成。

小家夥們果然很喜歡,元寶握著揮來舞去,小月亮則抱緊母雞,偎在娘親胸前,偏頭看他,看得百鋼都能成繞指柔。

“小月亮很喜歡你。”舜鈺撲哧一聲笑了。

徐藍倒有些訕訕:“她長得像老師……”話一出口又後悔,沈二爺生死不明,他提這又是作甚!

恰纖月掀簾探身回說:“隔壁董大娘送來只肥雞,說給官爺加餐兒,倒是拒絕不得。”

“那就謝謝她。”舜鈺站起身把小月亮給奶娘,自顧卷袖勒臂,一面朝徐藍囑咐:“院裏有棵板栗樹,毛毛刺刺結了許多,你打些下來,我做道栗子燒雞,請你吃。”

“你?!”徐藍神情含幾許詫異。

“別不信,我做的吃食可不賴。”舜鈺抿起嘴角率先出屋,接過纖月手中的肥雞,董大娘拾掇的很幹凈,滿意地拎著朝廚房走,徐藍則尋把梯子,拿起竹竿上樹打秋栗。

穩步踩在樹杈間,他不經意朝隔壁董家瞟掃過,院落裏收拾的幹凈,無人,幾只雞在四處找食,一條拉起的粗繩,曬晾三兩換洗的衣裳,其中一件石藍色緞繡仙鶴紋直裰,顯是富貴之人所穿,他暗罕,窗牖裏燭火橙黃,映得身影搖晃,似在捧書細讀。

有窸窣的腳步走動,是董大娘坐到廊下板凳上,開始剝豆。

徐藍收回心神,朝枝椏用力打幾竿,聽得篩篩落地聲,丫鬟婆子湊前,順裂縫砸開毛殼,露出紅皮板栗。

廚房飄出濃郁的燉雞味兒,溢滿整個院子,徐藍吸吸鼻子,他覺得腹中有些餓……

墻頭忽然董大娘探出腦袋,滿臉笑容問:“在燉甚麽,香得人流口水。”

纖月恰端了一海碗從廚房出來,朝她打招呼:“大娘送的肥雞,我家爺用栗子一道燉熟,這碗給你吃著玩,勿要嫌棄才是。”

那徐藍踩木梯上墻頭遞給董大娘。

董大娘疊聲道謝,接過興高彩烈自去了。

……

七夕轉眼而逝。

昭獄失火案終有眉目,由皇帝親自擬旨道:朕繼位以來,深思治國,重用老臣,然刑部尚書周忱,挾私帶怨,罔顧徐首輔令命,對沈澤棠用刑狠如狼虎,終過量致死,其不思悔改,反掩罪行,勾結昭獄吏夜半縱火焚屍,草菅多命,朕心甚惡,本當重懲以雪眾冤,但念及其為先帝舊臣,政績多功,姑以從輕降發洛陽,貶謫太守,五日後輕裝啟程。欽此。”

旨意一下,錦衣衛將周忱從牢中提出送至府內,且在府外著官旗多撥巡邏,是以整五日間門可羅雀,無一官員往來。

五日後寅時落起秋雨,周忱乘馬車帶幾箱籠,與妻妾淚別,由錦衣衛押赴送出城門六裏外,方各走各路不提。

一時京城沸沸揚揚,有讚天子執正不阿的,也有說周尚書是替罪的,也有嘆沈澤棠死的冤屈的。

但終是有了結果,言官不再諫諍不放,民眾漸趨平靜。

朝廷開始征兵遍天下,以備削藩之用。

第伍玖零章 察有異

詞曰:

紛紛世事終成空,但看涼天雁自飛,長途杳難行。

說當年囂張跋扈,量今朝落魄侘傺,悵斷白門秋。

話說周忱悄掀簾,望錦衣衛縱馬消失萋迷雨煙中,轉而吩咐車夫下官道轉右側尺寬泥濘小路,駛一裏路見得個重檐四角亭,裏背身站著徐炳永及八九侍衛。

徐炳永戴四方平定巾,穿一件半新不舊青布直裰,衣袂沾著踩踏濺起的泥漬,如位普通老者,但他聽得動靜輒過身來,面露威嚴,飽經權欲的雙目依舊炯炯有神。

周忱“撲通”跪他腳前,嘴裏直叫徐閣老救我,徐炳永俯腰親手把他扶起,溫和道:“你暫且受些委屈,待削藩落定那日,吾定會稟明聖上,重調你回京,莫說尚書一職,還要招你入閣秉機樞,共享這世人景仰。”

周忱感激涕零,徐炳永繼續道:“正所謂得意狐貍強似虎,敗翎鸚鵡不如雞,你昔日朝堂逞兇鬥狠得罪同僚無數,此間路途無人相護,自多加小心,至洛陽後更要謹言慎行,萬事以忍為先最宜。”

周忱疊聲應承,他又說了些勸慰話,方才彼此辭別,各乘馬車南北分頭而去。

傍晚到了京城十裏外太平縣,周忱不敢入衙投驛,也不敢客棧安頓,尋戶貧寒農家給銀歇宿,隨從去市上買來米糧和腌魚熏腸,燒火自炊整治熟了,端桌上請他吃,窗外秋雨綿密,房裏墻根滴滴嗒嗒,竟是說不出的寒涼冷清,他讓隨從撥飯先吃,自去內房開箱籠取出大氅取暖,再出來時,卻見侍從頭俯桌面,口吐鮮血已中毒而亡,碗裏熏腸咬過一半。

正膽顫心驚之時,忽聽嘿嘿冷笑幾聲,他大駭,猛得推窗,風雨灌進,一個黑影已翻過低矮墻頭而去。

……

舜鈺覺得隔壁董家有古怪。

她這些日有意無意、總有熟悉身影從眼前一晃而過,是沈二爺的暗衛們,可她扯嗓喊又瞬間不見了。

自此留心多意,偶見沈容悄進董家、半日後才閃身出來,原思忖難不成沈容相中董大娘……又覺有些離譜。

徐藍也曾提起,董家那位爺衣品不凡,顯見非富即貴,不知為何隱沒於此,還是勿要多攀交為好。

她覺有理,更是同纖月秦興田叔等耳提面命,對董大娘嚴防死守,此後再未曾能踏進秦宅一步。

徐藍倒常來,回回見得董大娘站在門前打量,也只頜首過。孩子們很喜歡他,尤其小月亮,見他總眉眼彎彎,抱在懷裏攥緊他衣襟,乖靜極了。

有回纖月玩笑道:“小月亮不會以為這是她爹爹罷。”

舜鈺怔了怔,陶嬤嬤的臉色就有些不好看。

且這日暮色漸暗沈,舜鈺幫著纖月把滿地枯葉收進袋裏,正束口時,隔墻聽得董家笑語暄闔,還有別於董大娘的嬌柔女聲,甚或幾句男子壓低嗓音的嗯聲,這足以令她額上青筋跳動,咬唇想了會兒,招手命仆從搬來梯子架靠墻面,一手扶梯,一手拿著麻袋利索上了墻頭,假裝不經意的垂眼朝董家院內瞟掃。

聽得簇簇簾響,那男子已掀而進屋。廊前擺三四箱籠,董大娘攜著位姑娘的手,很是親熱嘀咕甚麽。

忽然仰頸朝墻頭望來,見舜鈺鬼鬼祟祟地露了半身,神情頗驚奇,淡笑問:“爺這是在做甚麽?”

舜鈺清咳一嗓子,煞有介事抓起一把枯葉往袋裏送,簡短回她:“在清理院子,順帶將墻頭也整幹凈。”

董大娘不以為意,接著說:“這姑娘是我遠房親戚,名喚顧嫣,來此小住些日子。”又朝顧嫣介紹:“這是鄰家馮爺,在大理寺任職。”

顧嫣……名字好生的熟悉,似在哪裏聽過,舜鈺正自詫異,卻見那女子盈盈向前兩步,匆匆擡首看她兩眼,急忙低眉垂眼搭手見禮。

舜鈺差點從墻頭跌下來。

這分明是落難的戶部右侍郎顧左的女兒嘛、被發配至教坊司淪為伎娘,前陣子競價給商賈田玉贖身帶走,怎搖身成了董大娘的遠房親戚……實在蹊蹺。

她揉揉眼睛,忍不住道:“顧小姐,你擡起頭讓我再看仔細。”

“喲!這位爺要自重,怎能隨便輕薄我家黃花大閨女。”董大娘可舒了口心中悶氣,甚而撩起衣袖遮擋顧嫣頭面,領著往房裏走,腳步聲遠,院裏又覆了平靜。

舜鈺覺得無趣,正欲退下梯子,驀得耳畔聽進一聲男子喑啞淺笑,唬得回頭望,卻是無人。

那聲音……甚是熟悉!

……

秋雨幾日綿綿過,天空放起晴來。

大理寺的柿子樹今年很爭氣,滿枝椏紅彤彤如火撲霞,招引來不知多少野雀兒,唧唧啾啾地鬧人。

楊衍大怒,命寺吏不論生熟皆采摘個精光,生的丟棄,熟的分食。

一眾敢怨不敢言,舜鈺從簍裏挑了十數個圓柿,用錦布包了,挾覆審卷冊,沐著溫陽,慢慢往刑部去。

沿途巧遇重臣下常朝,那官轎簇簇搖搖打身邊經過,舜鈺低首從皇城根走,恰崔忠獻迎面而來,他問:“永亭昏時在府裏設宴,請你我還有元稹吃酒,若去,酉時至大理寺載你!”

舜鈺一口應承,崔忠獻笑嘻嘻討了兩個圓柿掂著走了。

她繼續前行,忽被個侍衛攔住,拱手道:“秦大人尋你話說。”

舜鈺這才瞧見禦道邊,停駐一頂銀頂藍呢四人擡官轎,簾子撩起,秦硯昭眸色幽沈地看著。

她默少頃,在大理寺裏待久了,才發覺男人原來嘴也瑣碎,茶餘飯後說些同僚談資亦是樂此不疲。

遂知曉秦硯昭的妻終是被李尚書接回娘家住,連才生下沒多日的孩子都不顧……秦硯昭上門接過幾次都被打發,聽聞他後來索性也不去了。

舜鈺心裏浮起些許悲涼,能讓一個女人拋夫棄子,定是被傷絕了心罷。

否則誰狠得下來呢,縱是舍得夫君,也舍不得那從身上掉下的肉……

她深吸口氣走近秦硯昭轎前,拱手作揖,神情鎮定道:“秦大人有何話說?”

“秦大人?!”秦硯昭笑笑不答,指著她臂彎的錦布包袱問:“這是甚麽?”

第伍玖壹章 陌路人

舜鈺回道:“給刑部的柿子,若秦大人也想要,稍候下官讓寺吏給您送些去。”

一句話便把他欲說的堵死,秦硯昭嗓音夾著澀意:“九兒,同是天涯淪落人,就對我好些罷。”

舜鈺聽得微怔,旋而咬牙冷言:“造釁開端又是誰?你害我失了夫君,害你自己無妻子,孩子無娘親,你這下滿意了?”

輒身要走,秦硯昭出手握住她的胳膊,蹙起眉宇:“若初時你順心隨了我,如今又怎堪是這副局面?”

舜鈺簡直氣笑了:“秦硯昭,就算是曾有過一段孽緣,你也非要把彼此折磨的面目全非麽,到了此刻,你還覺得都是旁人的錯,我何曾害過你,處處避讓,只指望各走各路彼此安好,你卻就是不肯放過我,你……你實在自私的很。”

秦硯昭抿起薄唇,神情浮抹痛楚:“九兒,我所做的這些單是為自己麽……你曾說放下一切讓我帶你走,你以為我不想?捫心自問你真的不後悔?曾經那個九兒或許不會,可是你馮舜鈺……”頓了頓:“你早已不是那個安於現狀、只要我對你好的九兒了。”

見舜鈺沈默不語,他接著道:“我承認有權欲之心,但又何嘗不是想替你查明滿門抄斬真相,然後再帶著你離開,找個遺世獨立的桃花源,我們把所有都忘記,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我也不知怎會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當他查出田府案子裏,自己父親也逃不脫幹系時,誰能解他的痛懣呢,一切皆亂成了麻。

攥緊她不放,語帶懇求問:“真不能再回至初時麽?九兒,給我次重來的機會!”

舜鈺緩緩地搖頭:“不可能了!”早在他為仕途婚娶李鳳至,開始在官場蠅營狗茍時,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甘心。”秦硯昭閉閉眼睛,再睜開已滿含陰鷙,他重經一世,搶占命運的先機,就是要許自己錦繡繁華一生,權欲已持柄,然對這個女子的愛,也早隨前世她的死融入骨髓,得到她是種執念,否則他的重活就有缺憾。

“秦硯昭,你放過我罷……也放過你自己。”舜鈺不願再和他歪纏,用力扯回胳臂,緊起腳步走向石階,頭也不回朝刑部正門而去。

這正是: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

刑部如今沒了周忱,右侍郎張暻對舜鈺又極和善,是以衙門裏旁的官吏、待她也另眼相看。

張暻同幾人在偏堂吃茶講案,聽得侍衛稟馮寺正來見,連忙命請進來。

舜鈺把一卷案宗遞他,再拱手作揖:“楊卿覆審稽核無甚差池,讓屬下歸還刑部存庫。”

張暻接過翻看楊衍印章,主事江吉招呼舜鈺至身側坐下,從桌上抓了把炒瓜子給她:“這是山東清吏司丁郎中進京述職帶來的,味道比京城的香。”

舜鈺謝著接過,侍衛恰端來一盤洗凈的圓柿,她笑道:“大理寺的柿子又大又甜,我揀了些帶給你們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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