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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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面。可你卻有福氣南下金陵,那是六代古都建地,帝王為宅,曾盛極一時,如今去看依舊城籠蓊蔚洇潤之氣,成龍蟠虎踞之勢,所居處背靠棲霞山更有諸多妙處,你定會不枉此行。”

沈荔到底孩子脾氣,經這番鼓動生起向往之心,不再哭了,只巴巴地問:“那何時才能再見娘親,還有爹爹呢?”

田姜不知該怎麽回答,也不想騙她,正躊躇時,沈老夫人插話笑道:“等我身骨康健就回京,得勞荔荔用心照顧才是。”

沈荔認真的點點頭,想著那應該很快就能覆返,臉色瞬間變得明媚,圍簇四周的丫鬟嬤嬤也笑起來。

不多時僧人送來熱騰騰的齋飯,雖是素食卻十分可口,趁吃飯的當兒,又過來個年輕僧人,一直走至田姜跟前,打個問訊道:“方丈有請,施主隨小僧來。”

田姜心領神會,同沈老夫人低聲辭行,又囑咐沈荔幾句話兒,即由翠梅攙扶,沈勉跟在後頭,隨著僧人從凈室後門出,過一條夾兩壁羊腸青石小徑,數十步後現一片簇簇竹林,從竹林穿出豁然開朗,竟是處宅院,竹間拴著粗繩,掛晾件件條條洗曬的麻布衣褲,顯見是寺中眾僧休憩之處。

田姜不敢多看,垂目而行,出柳葉式的月洞門,忽有一僧人,迎面擋住了去路。

第伍陸捌章 說佛法

詩曰: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閑來卷經看,三境俱惘然,恰似故影至,逢笑問前因。

話說田姜察覺有人擋道,擡首定睛打量他,是位禪僧,著茶褐常服、披青絳玉色袈裟,眉清目秀,溫文儒雅,十分豐俊不俗。

田姜心中大駭,乍見之下還道沈二爺出家了呢,再細盯他容貌,卻少了多年斡旋朝堂沾染的極深城府,顯得愈發玉潤透徹。

她輕舒口氣,若沒猜錯,十之八九來人是那位遁入空門的沈四爺了。

帶路僧人恭敬打個問訊:“明月法師怎在此處?”

被喚明月的禪僧也似神魂才返,輕拈手中佛珠,語氣柔和道:“遵普靜方丈之言,前來點撥這位女施主幾句。”即朝田姜道聲請,並未再多說,踅身朝竹林深處穩健而去。

田姜跟隨在後,近至處小小禪房,噶吱推門跨過檻,但見好一派清幽景致:菩提自在生,空翠滿庭陰,一鳥宿疏桐,數蝶啄草花。

有刷刷聲入耳,卻是個小沙彌在認真灑掃庭院,見得人來,連忙止行端站,合掌問諾。

沈勉說甚麽也不肯進禪室,田姜便讓翠梅陪他在院裏,自撩裙走進室內,明月已在佛前點著一盞琉璃海燈,至矮桌前盤膝於蒲團之上,再請她面對面安坐。

田姜捧肚小心坐下,看著明月燒點一爐檀香,裊裊清煙氤氳了他的眉眼。

遂低聲問:“沈老夫人要去金陵修養病體,途經天福寺,明月法師不去與她辭行麽?”

明月未曾接話,只是提起紫砂壺斟茶,眼見茶水溢出盞沿,滴滴落於桌面,田姜忍不得說:“已經滿了,請勿要再倒。”

明月這才止了動作,頓下紫砂壺,嗓音很平和:“你腦中此時便如這盞,充滿各種雜念妄見,若不將它們清空,貧僧所要說的,你又怎能聽得進去?!”

田姜聰穎透頂,自知他不想提及紅塵俗情,閉了閉眼再睜開,吸口氣道:“是我錯了,還請明月法師提點。”

明月默少頃才開口:“八年前貧僧還在文淵閣修訂大典,有一日與同僚來天福寺、恰遇普靜方丈,他曾問,‘你可記得自己的前生?’回他道,‘曾夢見過前生,在天若寺出家為僧,行走殿堂舍間,誦經禪堂床上,木魚佛聲滿耳,檀灰滴落寶卷,至三更斜月朦朧、萬籟俱靜時,憑己之力普渡宿怨各去超生。’”

“普靜方丈因此勸誡,‘即然如此,你何不了斷塵緣,一心向佛,方不辜負前世修持的德行。’貧僧哪裏肯聽,年少氣盛,尚貪念紅塵俗世的錦繡繁華,是以一笑了之,普靜方丈因此感慨,‘你非得墮入情孽苦海才得參悟麽?’倒那時再悟,已為時晚矣。”

田姜凝神細聽,想想道:“這便是明月法師還帶發修行之因麽?”他雖帶著毗盧帽,但耳邊有絲鬢發漏出,被她看透。

明月並不慌急,擡手理帽,笑容很淺淡:“普靜方丈不肯於貧僧剃度,只道六根不凈、俗緣未除,還需潛心佛法,至不為五欲所動之時,方會親自於我落發出家。”他又道:“人各有自己的宿命,萬事不得強勉,否則便會如貧僧這般,舍近求遠,反倒弄巧成拙。”

田姜問:“明月法師所言是常理,常理未必適用眾生,如今夫君下入昭獄,我又身懷六甲,沈氏一族動蕩飄搖,您說該如何是好呢?”

明月不答,只道:“佛陀曾建寺院與道士廟觀為鄰,道士不滿,常變幻魑魅魍魎擾亂寺中僧眾,意欲將其唬走,確實許多年輕沙彌禁不住逃離,可佛陀卻在那處久經數年,道士法術用盡,終棄觀而去。”他頓了頓:“道士法術高強,佛陀怎會勝過了他?”

田姜搖頭:“請法師賜教!”

明月回話:“只一個‘無’字,法術終有限、有盡、有量、有邊;而佛陀無法術、無盡、無量、無邊。無與有之始,是以不變應萬變,終會功至垂成。”

田姜心如明鏡,他所說誡訓也是她目前安身立命之法,手捧香茶慢慢吃著,忽說:“明月法師很是介意無法剃度,我倒有言贈您。”

明月請她但講無妨。

田姜沈吟道:“我的五姐姐曾講過,有沙彌問佛陀,‘你得道前,每日都做甚麽?’佛陀回,‘砍柴、擔水、做飯。’沙彌又問,‘那得道後呢?’佛陀回,‘砍柴、擔水、做飯。’沙彌不解,‘那何謂得道呢?’佛陀笑曰,‘得道前,砍柴時惦著擔水、擔水惦著做飯;得道後砍柴即砍柴,擔水即擔水,做飯即做飯。”她稍頓微笑:“大道至簡,平常心是道,宿命無常,順其自然罷。”

明月愀然變色:“你五姐姐……”

田姜抿了抿唇:“五姐姐所言也非其所言,是那年在天若寺燒香時,有位俊朗公子講於她所聽,現還給明月法師,願能摒除你心中孽障,才不枉這生生輪回之緣。”

話不再多說,她撐桌起身告辭離開,出了禪室,翠梅過來攙扶她,沈勉在前面,頭也不回走得極快,轉眼功夫沒了蹤影。

田姜似想起甚麽,倏得回首朝室內望,明月依舊身籠清煙,不言不語靜默端坐。

普靜方丈果然所言非虛。

……

日色銜山時分,盛昌館門前串串紅籠燃得通亮,自“憶香樓”沒了後,這五姑娘胡同便成了秦掌櫃的天下,但見賓客盈門,出入若潮,透過小樓窗牖,人影幢幢,推杯換盞,道不盡的紅塵熱鬧。

秦興坐在帳房裏吃茶,田榮滿臉不霽,兜頭而入,扯的珠簾帶風砰砰作響。

秦興連忙擱盞站起,請他坐太師椅,田榮擺手,沈聲道:“‘鷹天盟’被衙門捕獲,斬得斬,抓得抓,放得放,怎就沒有鈺哥兒的絲毫音信,他不是落入‘鷹天盟’之手麽,怎就未解救出來?你可有盡力去與那些官兒周旋?曉得你鋪大客多忙碌,若實抽不出空閑,我自去打探就是!”

語畢即要走,秦興連忙上前阻他。

第伍陸玖章 故人逢

秦興無奈地笑:“田叔冤煞我了,若能探得鈺爺生死,把這盛昌館拱手送人都甘願。如今沈閣老被抓入昭獄,同他但凡有些牽扯的,官爺皆避之唯恐不及,更況錦衣衛四處橫行,偷聽暗窺防不勝防,與我有幾交好的連請來吃席都托辭婉拒……”

頓了頓又道:“雖是如此,秦某卻從無放棄之心,昨日得株千年老參,晚間就給刑部阮郎中送去,看此份上應能給些薄面透點音訊才是。”

田榮神情漸趨緩和:“我並未有責怪你之意,只是心底焦急如焚。”

“我懂……”秦興還待要勸,一個夥計掀簾進來稟報:“有位姑娘要二位爺去見她家夫人哩。”

“可有報上名是哪個府的?”秦興與田榮面面相覷,皆有些莫名其妙。

夥計撓撓頭:“她不肯多言,只道那夫人是二位爺的故舊,見著自然認得。”

秦興頜首朝外走,田榮跟在後,果見廊下立個模樣周正的丫鬟,梳盤頭摣髻,穿水紅軟綢衣裙,聞得簾響聲遂望過來。

秦興上前作一揖,不待開口,那丫鬟已搭手還禮,一面道:“我家夫人車馬駐在五姑娘胡同口,她身子不便,還煩請二位爺隨我來。”

秦興揚揚眉梢,暗覺這事頗為蹊蹺,再看田榮一聲不吭跟丫鬟身後往院外去,只得摸摸鼻梁,也就幾十數步便至馬車跟前,車簾子被暖風吹得輕擺不定,裏頭人似聽得腳足響動,嗓音溫和又平靜:“他們可來了?”

田榮面龐血色盡失,由不得神飛魄蕩,失聲驚喊一聲:“小姐……”

秦興此時才走近,聽得田榮喚小姐,再看他悲喜交集的模樣,遂恍然說:“原來田叔認得,怎不曾聽你提……”他話音忽兒打住,像被人捂住了嘴般,皆因一只纖白素手撩起簾子,探出張含笑的面龐。

自不提如何的嬌柔嫵媚、勝卻人間無數,看一眼再細看一眼……他使勁揉揉雙目,像又不像,非似又似,頓時瞠目結舌地難以再成言。

舜鈺抿唇問:“你們如今還住椿樹胡同麽?想必不是,盛昌館生意興隆,秦掌櫃賺得盆滿缽滿,自是要換處大宅子,舜鈺如今居無去處,可否借我一間宿住呢?”

秦興激動的不知所措,聽聞此話連忙道:“是購置處大宅子,正屋一直替鈺爺空關著,就等您回來住哩。”遂命仆子先趕回去報信兒。

田榮已把車夫拉下,自己身手矯健地去拽韁繩,秦興也跨到他身畔坐,接過鞭子揚長一甩,馬蹄兒蹬蹬踢踏,沿著胡同朝街心方向駛行,他思忖會兒,湊近田榮咧嘴嘿嘿笑:“鈺爺扮成女子模樣,沒成想還怪美的。”

田榮默默的沒說話。

……

一路過橋穿市不停,途經報國寺再拐進楊林胡同,即到一處門朝南開的宅子,顯見已接到信兒,正門早已大開,田榮趕著馬車過儀門、直達後院才止。

桃花柳樹下早站著纖月,抱娃的奶娘及五六個丫鬟。

仆子安放踏馬凳,田榮去撩車簾子,纖月急步湊近秦興身邊,一錯不錯盯著廂裏看。

翠梅先下來,纖月有些疑惑,倒不曾意料鈺爺身邊會跟著丫鬟,又跳出個六七歲年紀俊秀少年,好奇地東張西望。

翠梅給纖月見禮,微笑問:“可否請奶奶使兩個丫頭,一道扶我家主子出來。”

纖月忙道客氣,那些個丫鬟爭相上前,秦興心底泛沈,難不成鈺爺被“鷹天盟”劫掠去受盡折磨……傷胳膊斷腿足了?

見舜鈺被攙扶著慢騰騰下馬車,他餘光瞄到纖月目瞪口呆的樣子,忍不住湊近解釋:“可是唬住了!沒見過鈺爺扮女子罷?我曾見識過……”

纖月看向他,很奇怪的眼神,再擡手指著那處,恍恍惚惚地:“不就是個女子……你看她肚子……”

肚子怎麽了?秦興急忙扭頭,正望見舜鈺被丫鬟簇擁著近前來,她上穿藕粉色潞綢對襟衫兒,下著荼白水波鯉魚紋緞裙子,衫裙連接處,少腹隆起,圓滾滾若塞了只西瓜般。

秦興目光發直,嘴裏吱唔不能成句,耳邊響起舜鈺熟悉的聲音:“一年不見怎生疏了?”

血直往天靈蓋沖,眼前倏得黑暈一片,隱約覺得被田叔眼疾手快地撐住後仰身軀,旋即是纖月的驚呼……孩子哭鬧起來。

他意識漸陷昏迷,天雷滾滾啊,男人也可以懷孕生娃了?!

……

往往遇見神怪志異之事,女子反應大體會更為鎮定些。

舜鈺坐在榻上,接過纖月親手奉來的香茶,微笑著問:“秦哥兒可好些?”

“不礙事。”纖月擺手回話:“就是嚇著了,昏會兒自然就會好。”

田姜頜首,邊吃茶邊四處打量,因是正屋空留無人住,掛設擺件皆是簇簇新的。

秦興纖月及田榮則分別宿在東西廂房。

田榮匆匆掀簾入,拱手作揖後,才蹙眉粗聲稟報:“門外來一青年,自報名喚沈容,是您的貼身侍衛,不知可否屬實?”

“他倒來的快!”舜鈺朝沈勉囑咐道:“你去接迎他罷。”沈勉站起身,拈一塊熱糕吃著自去了。

舜鈺又讓田榮坐在榻沿左側椅上,翠梅執壺給他斟茶,田榮連忙謝過,端盞邊吃邊不落痕跡瞟掃那鼓挺的肚兒。

想問又不敢問,生怕是被“鷹天盟”那幫畜生糟踐成這副模樣的,那他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纖月倒沒他這些心思,只好奇的很,明明早前一直以男扮示人,怎搖身就變成了女嬌娥……顯見田叔是曉得的,只瞞著秦興和她兩人,卻也不敢多話,想想遂笑問:“您這肚兒恐有六個月罷?”

田榮清咳一嗓子,舜鈺笑了笑:“只四月餘,因懷得雙生,是以看去顯得大些。”

“雙生?!”纖月與田榮瞪目看來,吃驚過後神情自是各異。

纖月滿臉興奮,疊聲道恭喜,田榮則一言不發,心事重重的態。

“田叔這是怎麽了?”舜鈺察覺出他有些不對勁兒,關切地問:“可是遇到甚麽難事,不妨說於我來聽。”

第伍柒零章 相見歡

田榮終是嘆口氣:“聽聞你被‘鷹天盟’劫掠去,我們度日如年,四處打探消息,惦念你的生死安危,卻一直音訊全無,急煞個人。”

舜鈺怔了怔:“我讓沈閣老知會你們一聲,不曾說嗎?”

“說甚麽?!”田榮語氣很不滿:“只讓我們耐心等候。”再等下去孩子都生了。

舜鈺抿起嘴角:“他城府極深,從不說包圓兒的話,能這般已算是提點。更況京城乃朝臣傾軋之地,局勢波瀾難穩,謹言慎行當妥,更唯恐有所牽連你們,卻令你們為我這般擔憂,心中歉然的很。”

田榮擺手道:“這說的哪裏話,你能安好回來就是我們的福運……”想想又愁,總算回來了,可這一托二又咋整?!

瞟掃過那圓滾滾的少腹,到嘴的話又吞咽回去,怕提起血淚過往徒惹她傷心,還是不說算罷!

恰奶娘抱著吃飽喝足的娃兒進來,纖月笑瞇瞇地接過,湊近舜鈺身邊給她看。

一歲多的娃兒,小臉漸打開,嘴裏吐著奶泡,咿咿呀呀揮舞小手要往舜鈺的懷裏撲。

“他倒一點不認生。”纖月抓緊蹦跶的小胖腿,可有力氣,怕踢著人。

“眉眼像秦興,鼻唇更像纖月。”舜鈺細細打量,又問他叫甚麽名兒,纖月笑回:“乳名喚來福,大名還等著您來起呢。”

舜鈺沈吟道:“論語有記,‘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德者不缺才,期他日後德才兼備有番作為,不妨就喚作秦驥如何?”

纖月自然十分中意,連聲道謝。

舜鈺又讓翠梅取出早備好的錦盒,成對的纍絲金鳳簪、唐金鑲玉鐲子及白玉鴛鴦戲蓮花扣;給孩子的是一套金。

這邊正熱熱鬧鬧說話兒,那廂沈勉已帶沈容進來見。

沈容性子冷清,不理旁人,徑自走近舜鈺拱手作揖:“老夫人一行午時三刻離了天福寺,無人在後尾隨,張宏等數侍衛會護送她們至通州張家灣渡口上船再返,至金陵下船會有侍衛接應。”

“辛苦!”舜鈺想想又說:“明個煩你去南山尋錢大夫,把我還在京城的信兒遞他,雖有吳郎中診脈,還希他每月裏能來一兩趟才得安。”

沈容應承稱是,從袖籠裏掏出一沓銀票遞上:“老夫人托屬下轉交給夫人,囑咐讓您收好,或許哪日便能應個急。”

“夫人?”這二字頓如石破天驚,纖月眉梢一挑,田榮心頭一緊。

舜鈺方才察覺自己似乎漏說了甚麽,遂讓沈容退下,默少頃,臉頰泛起霞紅,淡笑道:“我回京後,便與沈閣老結成婚配,在沈府過平靜日子……原以為指定你們包辦婚筵酒席,能瞧出些端倪,卻是錯過了。”

田榮有些汗顏,那會兒端著沈甸甸的銀子,秦興都樂瘋了。

他雖然有起疑慮,也不過一閃就逝,現仔細想來確有蹊蹺,沈府高門旺族,且又是沈閣老成婚,怎會指派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酒肆承接婚筵酒席,卻原來還有此層深意。

沒有所猜測的不堪,小姐過得很好,替她高興之餘,驀然想起自己的兒子田濂,心底莫名泛起酸澀,終是斷了緣份。

恰廚房婆子來問可要上晚膳,纖月頜首,把哼唧要睡的娃遞給奶娘,朝翠梅笑道:“若是夫人想吃甚麽、或有甚麽忌口的盡管吩咐婆子,勿要抹不開臉面。”

翠梅亦笑著答應,沒會兒功夫,桌上已擺滿當飯菜,並無沈府的規矩,依舊圍坐合吃,翠梅同沈桓原還推辭,見著這番景,又被舜鈺勸說兩句,才有些拘謹地坐了。

……

是晚,眾人皆回房安歇,舜鈺背倚床榻撫著肚兒,低眉垂眼正想著心事,忽聽門外有窸窣腳響聲,遂趿鞋下地,至簾前掀起,還道是誰,卻原來獨自冷清清立廊下的是田榮。

她抿唇走近,低喚一聲:“田叔。”

田榮有些意外:“可是吵醒你了?”

“還未曾就寢,困不著!”舜鈺搖搖頭,檐前掛的紅籠透亮,引得飛蛾楞楞直撲,一縷夜風綣繾吹面,不寒而暖。

“沈閣老待你好麽?”

舜鈺聞言笑了笑:“他極好,如當年爹爹待娘親那般。”

田榮掃過她滿眼星光,默了會兒,沈聲問:“昭獄兇險異常,能活將出來的屈指可數,九兒有何打算?”

舜鈺沒有說話,能活將出來的屈指可數,還是有活著出來的不是!

沈二爺怎會死……他風光無限的朝堂生涯,最濃墨重彩的那抺還未揮及,怎能就輕易地死去呢!

前世裏他是玩弄權術的佞臣,助昊王贏的皇權,又將皇權還給朱煜,還有誰能比他深谙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

她要做的亦是明月禪師所提點,以不變應萬變,靜靜地等候。

西廂房住著秦興三口,忽而燈燭暈黃紗窗,映出纖月懷抱娃兒來回走動的剪影,啼哭由響漸輕,時不時抽噎一聲。

舜鈺覺得這樣的畫面很美。

擡手將吹散的鬢發捊至耳後,吸口清薄的空氣:“我只想老老實實待在這裏,把孩子平安生下,別得無暇多顧及。”

不願再拘泥於此,她岔開話問:“梅遜還在秦府?”

見田榮稱是,不由有些奇怪:“秦仲終日纏綿病榻,生死不明,他還留在那裏做甚?”

田榮回她的話:“誰說不是?梅遜原還求去,秦硯昭就不肯放人,也不曉使了何法,梅遜現也不再提及離府。”他又添了一句:“可需我傳信給他來見你?”

“不必多此一舉。”舜鈺神情肅然:“秦仲雖於我有救命之恩,但八年前田府抄斬案中,他也脫不得幹系。還有秦硯昭……”她把早前發生的事兒,長話短說述於田榮,見他聽得大駭,不由唇角浮起一抹嘲諷的笑意:“田叔,這裏面臟著呢!總有真相大白的一日,我們都耐心些。”

她輒身慢慢走回房裏,田榮又呆站了半晌,才下階自去了。

這正是:

點破虛空夜留影,話說往事哪堪驚。

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第伍柒壹章 驚聞事

且看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值小暑節令,忽然荼蘼花事了,空中火雲焰焰燒,不覺枇杷滿金。

有詞為證:

三楊五柳穿蟬鬧,流螢飛過粉墻來,尋芭蕉何處?綠染窗紗。紗內燃香懶裊、針線慵拈,薄竹榻夢長。忽驚涼風起,以為秋,還暗道流年偷換。

舜鈺午困已過,遂起身,一手扶翠梅,一手搖白紗團扇出房來,但見烏雲遮、迷霧障,電閃雷鳴,一陣大雨來,廊前暴曬焦透的青石板道,被打的噝噝直冒白煙兒。

舜鈺站了會便覺得兩腿發酸,七個月肚兒高高隆起,都看不見自個趿紅繡鞋的足尖了。

錢秉義昨日來給她診脈,兩個小家夥故意戲弄人,拳打腳踢拼命折騰,那左右主司官脈激烈顫動,把他唬得著實不輕,臨走時神情頗嚴肅,讓趕緊選幾個高性和善的產婆,接至宅中候著,又再三囑咐她勿要犯懶,有事無事多走動,對生養有好處。

其實待他離開後,頓時消停下來,一派歲月靜好的態,搞得舜鈺哭笑不得,這樣的性子也不知隨了誰。

翠梅笑道:“吳郎中精挑細選兩個產婆今日會入府,都是有接過雙生的,經歷足的很,再加秦奶奶介紹的那位,已是萬事俱備了。”

舜鈺“嗯”了一聲,想想又低問:“沈容可有甚麽關於二爺的訊麽?”她現躲宅子裏,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做最閑人。

翠梅搖頭:“還是上回得的訊,皇帝忙著遣使臣及將兵去雲南勸降昊王,無暇顧及這邊兒,二老爺在昭獄不至太難過。”

舜鈺半信半疑,沈二爺入昭獄的日子,滿打滿算也有四月足,其實不敢深想那樣陰潮仄逼的環境,他便是保住性命,又將以甚麽樣的面目出現在她的面前……忽然肚子隱約泛起疼痛,連忙用手輕撫,每次都這樣,迫得她不能多想,要顧念這兩個小家夥。

嘆口氣,只盯著風打雨澆的芭蕉葉兒呆看,不再言語了。

……

三個月前。

當午,盛昌館。

刑部員外郎劉燝紅面赤目,一面剔牙縫,一面趔趄步至帳房簾前,粗著喉嚨問夥計:“秦掌櫃何在?秦掌櫃你出來!”

秦興躲在帳房裏吃茶,原不想理,禁不得他三呼四喝,只得整整衣襟、笑容滿面的出來作揖:“劉大人不知有何事兒?”

“今兒個還與往日同,先把帳賒著,待我得了俸銀再還你。”話知會到了,劉燝輒身要走。

秦興眼疾手快擋住他去路,依舊笑道:“此次不過區區五百銅錢兒,劉大人還是現結罷,盛昌館小本生意,已賒了您數次,實在受不住。”他頓了頓:“若大人是忘記揣錢袋子,好辦,我讓夥計去府上問大夫人討就是。”

劉燝一把握住他的胳臂,湊耳忙說:“使不得!你替我賒了,我告訴你一件緊要事,保管你想聽,旁官兒可沒人敢說。”他在脖頸比劃一下:“要殺頭的。”

秦興心一動,請他至帳房坐,嘴裏笑言:“請劉大人直言,今兒這頓毋庸賒了,算我請的一席。”

正合劉燝的心意,他壓低聲說:“沈閣老歿了。”

“劉大人不興這般捉弄小的。”秦興擺手不信。

“騙你作甚!”劉燝道:“前夜五鼓時,昭獄起大火,雖得錦衣衛灌水撲滅,裏頭押犯多被煙障熏死或暈迷,沈閣老獄房在最盡處,聽聞牢監柱子都燒溶掉,裏頭除一把焦黑的骨頭,其餘甚麽也沒剩下,作孽!”

他搖搖頭出去了。

秦興耳邊如雷炸過般,嗡嗡響徹個不停,腿軟地站不住,扶著桌面坐下,半日過後,三魂六魄才慢悠悠回轉二四,他咬著牙根,命夥計把那株千年老參取來,還是得拿去送給阮郎中,一探這噩耗的虛實。

是晚,盛昌館。

有來客在敲門板兒,高聲問:“才甚麽時辰,掌櫃就闔門生意不做?倒是大閨女入洞房,頭一遭兒。”

夥計忙去作揖見禮,陪笑表歉心,不多兒便沈寂無聲。

忽而又有人匆匆叩門,放了進房,見他直直朝桌前呆坐的兩人去,坐下劈頭便問:“甚麽要緊事,非迫著我來。”

看客道來者何人,卻是在秦尚書府當差的梅遜,桌前坐二人又是誰,自是那秦興和田容,俱愁雲慘霧遮面,語調兒闌珊。

秦興看他一眼,開口道:“你在秦府可聽到些風聲,關於沈閣老的?”

“不曾!”梅遜滿面熱汗,接過夥計遞來的涼茶一飲而盡。

“你再仔細想想。”田榮沈嗓粗聲道,梅遜見他面色很難看,遂凝神過少頃:“前日晚寅時,大爺忽然急要備轎往昭獄去,至於出了何事,我沒跟去也未在意。”

田榮看向秦興:“如此與秦硯昭無關。”

“是甚麽事兒你們瞞我?”梅遜目光疑惑地瞟掃他二人:“難道鈺爺有信了不成?”

田榮不語,秦興搖頭,梅遜不覺有他,擡袖抹把額間汗:“晚時爺要往教坊司尋王美兒,免他疑心我偷溜出來,得趕緊回府去。”即起身要走,想想又回頭說:“大夫人賞了匹妝花緞子,好看的很,待有閑空我送你家去,給嫂子裁衣裳穿。許久沒見小來福,怪想,昨晚還夢見他。”

秦興連忙說:“纖月帶來福回娘家住段時日,你把緞子托人送這裏來,我收著轉給她便好。”

“可是被你氣回娘家的?”梅遜笑著跑走了。

沈容這才閃身從後門出來,坐至田榮身邊,一臉冷清肅然。

秦興看著他倆:“秦硯昭定是得報趕往昭獄,阮郎中官架子大,雖不肯明說,卻也暗透沈閣老是真的兇多吉少,還有劉燝與我素日交好,也不致編謊誆騙……鈺爺那處該如何交待?”

還是喚鈺爺,一則叫順了口,二則被舜鈺強令要求。

田容沈吟道:“鈺爺懷著身子,萬萬不得讓她知曉,恐喪夫之痛殃及胎兒,僅我們曉得即可,其他人問皆三緘其口,直至她生產之後,擇個時機再慢慢說罷。”

沈容及秦興頜首答應。

這正是:聞噩耗局外人暗自咽下,瞞天過海露馬腳終有時。

第伍柒貳章 知真相

舜鈺這幾日眼皮子直跳,總覺要生事,卻也不露心思,晚間用過飯,同纖月說笑,又逗弄奶娃一回,精神就有些倦倦的。

翠梅伺候她安寢,哪想迷迷糊糊不曉得睡至幾更,忽被陣陣打雷聲驚醒,肚裏的娃們在蠕動,左踢一腳右抻一拳,正鬧騰的厲害。

她坐起身子慢慢下地,房裏悶熱不透風,衣裳緊貼洇滿汗水的脊骨,黏嗒嗒的難受。

可窗外明明枝梢唰喇喇作響。

捧著肚腹掀簾出房,一縷挾濕帶涼的夜風撲面而至,整個人瞬間舒暢不少,翠梅聽得動靜連忙過來攙扶她,只笑問:“前困得說話都懶,怎眨眼功夫就醒了?”

“小家夥不肯睡。”舜鈺彎起嘴角,有個婆子挽食盒穿堂走著,也瞧見這裏站了人,連忙過來問安見禮。

舜鈺笑問她:“你這是要往哪裏去?”婆子陪笑回答:“兩位爺在前廳說話,我送些下酒的菜碟兒。”

“好些時未見他們,以為終日忙碌店裏生意,卻原來在偷閑吃酒,一道去抓他們,看他們有何要說。”

舜鈺生起頑皮之心,翠梅拗不過,尋來一盞紅紗燈籠,讓婆子在前帶路。

她三人沿游廊過月洞門,往前廳方向走,近得見窗門裏燭火尚明,人影搖晃,又噓住不讓她們出聲兒,只躡足湊近窗牖,附耳悄聽,恰秦興長長嘆息一聲,舜鈺捂嘴笑了,感覺他怎老氣橫秋的,又聽他嘆道:“如今這消息傳得沸沸揚揚,我整日裏心驚膽顫,唯恐哪個丫鬟婆子愛閑話說漏了,讓鈺爺聽去可就了不得。”

舜鈺怔了怔,是甚麽天大的消息唯恐被她聽到?翠梅有種不祥的預感,連忙說:“天晚看似要落場大雨,夫人還是趕緊回罷。”

舜鈺不待開口,房裏田榮已警覺地叱喝:“是誰在外面?”

那婆子稟說:“老奴送酒菜碟兒,夫人與翠梅姑娘也一道過來。”

田榮與秦興面面相覷,暗道糟糕,不曉被她聽了多少去,強自鎮定開門,請她們入房,一面秦興勉力笑問:“鈺爺肚腹月份大了,合該在屋裏好生歇息才是,黑燈瞎火實不宜四處亂走。”

“是啊。”舜鈺由翠梅伺候著坐進椅裏,朝他們笑了笑:“不該這時辰還瞎逛到這裏,聽得你們有密事單要瞞緊我,不讓我曉得呢。”

“哪裏的話。”秦興驚了滿腦門子汗:“我與田叔多吃了幾盞,自個說過甚麽都忘了。”

他又朝翠梅作個揖:“翠梅姑娘可聽得分明?”

翠梅也是個擅察言觀色的,頓時了然,嚅嚅說:“未曾……聽得很分明。”

舜鈺看夠了他們做戲,眸瞳瀲若深潭,抿起嘴冷笑:“既然你們不肯說,我自然不好勉強,翠梅,你扶我到宅門外走走,即然都傳得沸沸揚揚了,應是極易打聽到的。”作勢撐著椅子扶手要站起。

秦興田榮變了臉色,翠梅出聲勸阻:“夫人萬莫意氣用事,外頭電閃雷鳴、昏黑難見路,你身子又這般笨重,少爺小姐可經不得折騰。”

舜鈺默了默,命婆子退下,看向田榮,語氣有些失望:“我不怪興哥兒,田叔,連你也要瞞著我麽?”她頓了頓,咬著牙問:“可是沈閣老出了事?”

一錯不錯盯看他們愀然變色,怦怦亂跳的心陡然墮落谷底,果然猜得沒錯!

甚麽皇帝無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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