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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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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樣搞得忐忑不安,卻也只能摒忍著。

房裏顯得更安靜了。

田姜神情倒難形容,楊衍的話確實將她的心觸動,若是沒有這個孩子……

她忽然擡手按住鼓肚兒,似乎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

錢秉義擱下筆,蹙眉問:“沈二爺可還好?”他已知沈澤棠被下昭獄,全京城百姓都在議論這事。

沈老夫人道:“今日二媳婦才去探望回,沈二皆安好,你趕緊言歸正傳,莫東想西慮的,急煞個人。”

錢秉義看了眼田姜,已是心知肚明,遂撇開不談,只笑說:“左主司官脈跳急順男,右主司官脈跳急順女,吾方仔細聽過,左右主司同跳,急緩相齊,夫人肚型圓挺大於四月,是以在此恭喜夫人及老太太……”他頓了頓:“顯見一胎雙生,兒女同樂。”

房裏靜一瞬,忽如滾油炸鍋般劈劈啪啪熱鬧起來。

丫鬟婆子滿臉笑容,恭喜聲絡繹不絕。

沈老夫人擦拭著眼角,府裏近日愁雲慘霧籠罩,這訊息便如刺破雲霧之曦陽,實在是重振人心、鼓舞士氣兒。

“老太太怎哭了?”夏嬋也不禁淚灑灑地。

“便是哭也是被他氣的……”沈老夫人指著錢秉義道:“跟他老子一樣德性,總不肯給個痛快話,非把人吊得半死不活的。”

眾人都抿起嘴笑,田姜心底又是歡喜又是愧疚,想不到裏頭竟藏著兩個小東西,難怪她這麽能吃……肚兒會比蘇姨娘挺許多。

她夠糊塗,怎能受楊衍蠱惑,不想要他(她)們了呢!

前世裏他們陪自己一道死在冰天雪地裏,這世裏她定要和沈二爺誓死守護他們。

心意已定,田姜便覺得說不出的釋然,或許是血脈相連的緣故,肚皮似被踹了一腳,悄悄用手揉了揉……

活潑潑的小家夥,也不知像了誰!

……

回至棲桐院,田姜才坐定,便命陶嬤嬤去喚沈勉過來。

翠梅已把她懷雙生說了,一院的丫鬟婆子聞訊都來道喜,田姜笑瞇瞇的,命采蓉都賞了錢。

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沈桓恰來稟事,招呼進房坐了,給他一包銀子回去分給暗衛們。

待丫鬟婆子稱謝走了,沈桓一臉感慨:“二爺誠不吾欺,果然地沃勤耕有收成,一結就兩果兒。”

田姜正吃著茶哩,乍聽竟把自個嗆住,揩帕子捂唇咳了幾聲,小臉脹得通紅。

翠梅忙替她拍背順氣,一面朝沈桓惱道:“從哪裏聽來的混帳話,還打著二老爺幌子,我要回老太太去。”

沈桓慌了,賭咒發誓絕對是二爺說的,還有徐涇及沈容等幾暗衛可證。

田姜怎不知沈桓性子,十之八九這真是沈二爺的原話……她也是嘆氣了,風光霽月的謙謙大儒,背地裏怪會胡言亂語。

其實她早該慣了,床笫之歡時他甚麽糙話沒講過……逼著她也說了不少……

不能再多想,要掉淚!

她朝翠梅擺擺手,只嗓音微啞地問:“你有何事來尋我?”

沈桓肅起面龐,正色說:“今是來同夫人告別,除留沈容及三五侍衛護您,吾與徐涇等數十人將另覓他處。”

田姜默少頃又問:“打算甚麽時候離開?”

沈桓回話:“這廂同夫人辭過就出府。”

田姜頜首,朝采蓉囑咐道:“你帶沈指揮使去沈霖那處,取一千兩銀子給他。”

采蓉嘟著嘴兒不高興,這幫忘恩負義的,看著沈二爺遭難了,沈府要敗落了,倒是腳底抹油溜得比誰都快呢。

卻也不敢違背主子命,氣哼哼一聲,邁著步兒甩簾先去了。

沈桓看在眼裏撓撓頭,莫名有些躊躇,想想又作揖低聲說:“我們還會回來的。”

田姜抿唇輕笑:“我知道!”

沈桓咧咧嘴算是把心放下,夫人果然是見過大世面的,非采蓉這等無知愚笨小丫頭可比。

……

沈桓前腳走,陶嬤嬤領著沈勉後腳到。

田姜也不急著問他話,只說:“可用過晚膳麽?”

沈勉搖頭,應景的腹中咕嚕一聲響。

田姜笑容微斂,卻也不多說甚麽,朝翠梅道:“上晚膳罷。再讓柳家媳婦炒兩道辣菜,勉兒蜀地來的應嗜辣。”

話音還未落,沈勉緊著聲說:“謝過二伯母好意,勉兒滴辣不沾,否則渾身發紅出疹,奇癢難忍。”

田姜心沈了沈,若是她沒記錯的話,崔氏在時,命廚房每頓給沈勉送去的,都是摻了辣椒的飯菜。

難怪她但得偶遇沈勉,總見他臉頰紅腫著,原以為是不耐京城寒冷天氣起的凍瘡……

這正是:花枝葉底猶藏刺,人心怎保不懷毒。

第伍伍玖章 各自量

用過晚膳,沈勉吃飽喝足,起身謝過,恭敬作一揖便要告辭。

田姜叫住他,放下手中茶盞,語氣不緊不慢:“勉兒,二伯母待你怎樣?”

沈勉心一蹬,連忙道:“二伯母待勉兒極好。”又添一句:“比親生爹娘還親。”

田姜淡淡笑了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豈能相提並論!二爺與我平生樸實自守,最憎阿諛逢迎之習,誡訓你莫將言語落浮誇,更應言行一致,表裏相應,方能遇事坦然,常有餘裕,否則必流於世俗,平如庸人,終難成大器。”

沈勉面若紅布,低聲羞慚道:“二伯母誡訓的是,勉兒自當謹之。”

田姜頜首:“我今日去昭獄見過二爺,他提起有物在你手中,可是真的?”

沈勉心思聰慧,從袖籠取出封信箋,捧著遞上,一面道:“這是伯父暫存勉兒處,吩咐若有日伯母索討定要交還。”

田姜接過翻來覆去打量,漫不經心問:“你可折開看過?”

沈勉朗朗回話:“勉兒雖年紀尚幼,卻還算言而有信之輩,自不窺縫,也恐旁人知曉,吃穿坐臥皆附身前,不敢馬虎大意。”

田姜命陶嬤嬤送他回房,又讓翠梅擺來筆墨紙硯,沈吟半晌寫了個方子,還遞給她。

翠梅見裏頭有麻黃蒼木或苦參等,不禁變了臉色,躊躇著道:“夫人可吃不得這些,少爺小姐受不住。”

田姜搖頭笑了:“勉兒在出紅疹,我以前家中五姐姐,也不嗜辣,沾丁點就同他這般,這味方子十分靈驗,你交管事抓藥煎給勉兒吃。順便同沈霖交待,把勉兒那處的嬤嬤丫鬟等皆換掉,攆出府去一個不留。”

翠梅答應著走了,四下無人,她方才小心翼翼拆開信箋,是沈二爺字跡,湊近燭火細看,思緒兒頓如烈火轟雷難以自持。

滿紙說的是八年前田府抄家滅門之案,雖未查完,但涉案朝臣之名卻已鮮鮮可見。

小家夥們似乎察覺到她的憤怒,忽然緊張地蠕動起來。

田姜起了絲絲痛意,她深吸口氣,一手輕撫著腹肚安撫他們,一手將信箋燒了。

再慢慢走至窗前,華星明月映得滿園清寂,闔眼默思,心底更掛憂沈二爺,若不是局勢危急,他難以自保全身,豈會在她有孕時把這事兒無奈交待。

皇帝朱煜的陰狠稟性她心如明鏡,是寧錯殺也不放過誰,前世裏他那般倚重徐炳永,卻終因疑心難祛,在削藩未盡時,迫不及待將他定罪腰斬,才使得昊王兵威大振、挾破竹之勢,直取京城,以裏應外合之策奪了朱煜的天下。

她以美色與沈二爺那段虐纏裏,他倒是直言不諱同她詳述過離間之計。

田姜覺得自己定要好生的回想起來,今生命途逆行的已不止有她。

這正是:

幾度春風,空餘剩月。紙間筆墨,功場名窟,賢奸總相雜,冷眼自在旁觀。

恩仇輪轉,件件般般,恩來報恩,仇來報仇,塵埃終落定,花前月下又逢。

……

翌日辰時,田姜正在同總管事沈霖對帳,小丫頭隔著簾櫳回說:“大夫人來了。”

田姜連忙命快請進房,也就兩三句話的功夫,何氏跨過檻兒瞧見沈霖,連忙撇嘴笑著:“我來得不巧,倒妨礙了你們。”

沈霖神情不自在,這話聽得很是刺耳,清咳一嗓子待要解釋,田姜已命翠梅斟茶,她也不起身,只讓何氏挨炕邊椅坐了,又微笑道:“大嫂等我須臾,對好了帳再與你閑話。”

何氏不多說甚麽,坐著狀似悠閑地吃茶,卻把兩耳豎起,生怕漏聽了只字片言。

田姜繼續問沈霖:“勉哥兒處的丫鬟婆子可有處置妥當?”

沈霖稟說:“一早馬嬤嬤就領了出去,待變賣好銀子來交還就是。”

田姜想想提點他:“如今二爺俸銀被封,全指望五爺給銀子開支,俗說斷骨連筋,二爺出事也連累他官家生意難做,府裏日子再不比往昔,還得從長計議,勤儉著來,三房走後,留下的丫鬟婆子裏,你挑兩三個性子忠厚老實、手腳麻利的送去伺候勉哥兒,除老夫人外,各屋各房清減三人,至於減誰聽各主子的就行,再與三房多餘仆子一並打發了。”

沈霖稱“是”,接著說:“五房那些姨娘們,如今接二連三求去,五爺也不曾留,只說隨便她們,五奶奶便推到我這裏,夫人看該如何是好?”

田姜倒也無謂:“念她們伺候五爺一場,自個攢的銀子、衣裳首飾等皆可帶走,再去帳房領五十兩銀子,從此各走各路,再不存掛葛!”

她又問:“蘇姨娘怎樣了?”

沈霖蹙眉道:“昨晚錢大夫去給蘇姨娘診脈,說她憂思郁結,身骨贏弱,胎象很是不穩,還需靜養調理。”

田姜嘆息一聲:“專用個嬤嬤每日替她按方子煎藥餵食,她若想吃甚麽都依著罷。”

沈霖應承下來,又說了會話兒,方作揖徑自去了。

田姜端起盞吃口茶潤嗓,何氏愁眉苦臉地:“一早才聽聞弟妹懷了雙生子,急忙忙趕來道喜兒,想著二爺身陷囹圄,前程渺茫、而你孤零零一個人,挺著忒般大肚兒受苦,我這心裏愈發的不好受。”

田姜淡道:“大嫂此言差矣!二爺雖不在身邊,可有這兩個小家夥相陪、得老夫人憐惜疼愛,五爺慷慨掏銀度日,還有大嫂來陪我閑話家常,我何曾受一點苦呢!”

“倒是想得開!”何氏冷笑:“當我不知昨日你是在誆老太太麽?下了昭獄豈有不動刑的?若是二爺有個三長兩短,弟妹恐就不會這般大話。”

田姜看著何氏,撕下那層溫柔和順、善解人意的表皮,卻是這副真模樣。

她忽然能理解老夫人為何百般不允何氏掌中饋了。

“二爺有個三長兩短,最壞亦不過一個‘歿’字。”田姜冷聲道:“人生在世豈能事事順遂,大嫂都能熬過來,我又何嘗不能?!”

何氏怔了怔,旋而整顆心墮入谷底。

第伍陸零章 見人心

有諺證:

英雄行險道,富貴似花枝。

人情莫道春光好,只怕秋來有冷時。

何氏此番尋田姜,實借恭喜她懷雙生來探二爺的底。

聽聞要縮減仆子勤儉度日,心中已是冷了半截,更拿惡言將她激打,果然探出真心話兒,看來沈二爺前途叵測、恐自身難保,俗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更況凡入昭獄者必是高官罪重,近日裏抄家問斬或女眷發配教坊司,耳聞數起。

想她名儒之女豈受得那罪,且自己苦熬寒秋,終將林哥兒拉扯養大,如今好容易要登科入仕,卻又遭逢此劫難,不由得把那日後披戴鳳冠霞帔得誥命的榮耀之心盡都絕了,眼中落下淚來。

田姜明白她心意,人生許多事自己看不破參不透,旁人再勸亦是白費口舌,遂默默垂頸翻帳簿,再不發一語。

坐了片刻無趣的很,何氏起身告辭出來,帶著喜春怏怏穿過園子,遠遠瞧見陸嬤嬤站在院門前,手裏捧著個錦布包袱,遂上前強打精神道:“陸嬤嬤怎站在這裏不進去?雖冬去卻還是春寒料峭,快隨我進房吃盞熱茶。”

陸嬤嬤也不推辭,把手裏包袱交給喜春:“老太太惦記大夫人病著,打發老奴送燕窩來。”何氏笑了笑:“有勞母親記得還有這個時運不濟的媳婦兒。”

陸嬤嬤暗暗喊糟,這話說的夾槍帶棒,待會還不知要怎樣勃然大怒哩,心底發苦卻不表,只陪笑問:“大夫人這是從哪裏回?”

“二弟妹那裏。”何氏走進房讓她坐,命丫鬟斟茶,自己側歪在炕上,沈著嗓道:“陸嬤嬤定不曉我在她處聽到了甚麽!你可要聽?”

陸嬤嬤連忙擺手:“主子說的私密話兒,老奴可不敢伸耳朵。”

“嬤嬤也太小心。”何氏抿唇冷笑:“誰人背後無人說,哪個人前不說人。如今沈府顯露破敗之跡,說幾句話又能怎地,還予你我家法處置不成?”頓了頓接著道:“二弟妹囑咐沈霖,二爺俸銀被封,如今皆靠五爺給銀子度日,各屋各房丫鬟婆子得減半成,這府內終是大亂了。”

陸嬤嬤出言勸慰:“夫人言重了,大亂還不至於。只是非常時期應對之策罷了,待二老爺事平歸府後,還是會回至往昔熱鬧景的。”

“事平歸府?!”何氏拍手朝她笑:“陸嬤嬤心寬,弟妹誆哄老太太的話你也能信!實話透露你,二爺十之八九是回不來了。”

陸嬤嬤搖頭道:“大夫人勿聽旁信他人之言,老奴在這府裏也有數十年頭,說來也伺候過兩輩老爺,但凡官宦人家又位及權臣的,府裏從來就不是風平浪靜,原也起過幾趟波折,次次還不都得挽回?二老爺又是何許人物,定會轉危為安,夫人耐心等待就是,莫要先自亂陣腳,惹得老太太不喜呢。”

何氏把手中茶盞往炕幾一頓,斜眼睨她:“嬤嬤好口才,那你說我要等到何時?三五日?三五月?還是三五年?你給個準數兒我就聽你的。”

陸嬤嬤勉力笑道:“哪裏曉得要等到何時呢,大夫人倒為難老奴了。”

遂不願再久待,指著沈老夫人那處還有事兒,掀簾出房時,聽見何氏嘲言諷語地:“站著說話不腰疼,哪裏知我這裏孤兒寡母的苦,竟想瞞我哄我欺負我……”

陸嬤嬤嘆息一聲,徑自去了不提。

……

再說田姜,見暮色西沈,即換身衣裳披了鬥篷,領著陶嬤嬤及沈容從棲桐院後門出,那裏已備下一輛尋常馬車,待得坐穩,即搖搖晃晃朝桃葉渡口而去。

穿街過橋,鶩霞橫飛,陶嬤嬤見田姜闔眼養神,自揭簾子朝外望,含濕帶涼的風直撲人面,原來已至鴛公河邊。

田姜下了馬車,走十數步即至桃葉渡口。

打魚船條條歸回,漁人披蓑戴笠、點棹揮櫓尋著靠岸空隙,漁婦則蹲在船尾量米煮飯,裊裊炊煙迷人視線。

遠處畫船檐掛兩盞明角燈,有絲竹及歌女隱隱約約彈唱聲。

風過耳鬢,她緊了緊鬥篷衣襟,昏黃河面,冷色連波,波上寒煙砌。

一條畫船緩緩蕩於石階前,歌妓揩帕子朝田姜招手,滿面風情萬種,嘴裏嗤嗤地笑:“那可是沈夫人?瑛爺等著你呢。”

田姜扶著陶嬤嬤的手上船,欲往艙中去,串串珠簾前又是一歌妓擡手攔:“只能沈夫人進去。”

沈容蹙眉:“我不進去,但夫人身子不便,總得有嬤嬤陪著。”

歌妓笑瞇瞇地:“那夫人就請回罷。”輒身撥簾貓低腰就走。

田姜朝沈容陶嬤嬤一擺手,隨她後面進了艙。

雕花大窗被叉桿撐開,氈簾半卷,但見河上晚煙漸散,一輪明月映得半船雪亮,艙央黃銅大盆燃著炭火,擱著一張黃花梨四方漆桌,桌面擺著酒菜茶水,兩把面朝河景的楠木搭軟墊六方扶手椅,已坐著個男子,正一邊望月,一邊捏盞吃酒。聽得腳步聲近前,並不回頭,只淡道:“沈夫人請坐。”

田姜在渡口等時腳凍得僵了,此時也不客氣,就椅坐下,踏著腳爐面兒取暖,不落痕跡的拿眼脧清風,倒不能再稱他清風,而是曹瑛,那一身錦衣衛千戶的青綠袍子,襯得他氣勢淩厲逼人。

田姜抿了抿唇,想想道:“扶柳胡同那次,謝你搭救我。”

曹瑛朝她看來,嗓音很淺淡:“沈夫人恐是認錯人了。”

……裝罷你!田姜無所謂,從袖籠裏取出那根油金簪子還給他:“不知曹大人尋我來所為何事?”

曹瑛接過簪子橫插綰起的發中,再執壺替她倒盞滾茶,漫不經心的樣子:“若夫人不知為何事來,就請回罷,我素不於蠢人多聊話。”

田姜好歹曾與他打過交道,怎知如今脾氣倒愈發的古怪了,即然無需多客套,她把恭維諂媚之詞掐棄,索性開門見山道:“曹大人要怎樣才肯救沈二爺出昭獄?”

曹瑛眉梢微挑,月光灑進他的眼眸裏,嘴角漸漸噙起:“若我救得沈閣老出昭獄,你……打算怎麽報恩與我?”

第伍陸壹章 出鬧亂

田姜很鎮定:“但得你有所求,我必竭力為之。”

“是麽?!”曹瑛話裏隱含嘲諷,忽而伸手如電捏住她的下巴尖,再湊將過來,他緊盯這張愈發嬌柔嫵媚的臉兒。

她的眼睛裏,除卻月光便是他。

“騙子……再不會上你當。”灼熱的呼吸撲頰噴腮,金華酒冷洌香味縈繞田姜鼻息間,她蹙眉躲閃,又躲閃不得。

“你掐痛我了。”田姜選擇直面,無所畏懼地望進他的眸瞳,除卻他還有月光。

“你把身子給我罷!”他突然道,青龍山初見,那份想將她壓在身下的欲念就未曾消停過。

田姜怔了怔,他眼中簇燃的火苗依舊熟悉,不由哭笑不得:“曹大人,我肚裏懷有四月餘孕,還是雙生呢!”

曹瑛垂首朝她少腹瞧去,見她愛嬌的抻腰一挺,故意把肚兒鼓著給他看,唇角無聲地浮起一抹笑意,又迅速摒去。

調轉眼神,語氣陰沈沈地:“怕甚麽,我有的是法子,即能爽又不傷你肚子。”

……這樣嚇唬她真的很好玩嗎?

田姜也是嘆氣了,前世裏曹瑛官至北鎮撫司指揮使,秩品三品,曾因皇帝祭祀隨駕扈從,她乘輿車,隔紗簾窺其馳行馬背,著大紅麒麟錦服、腰佩繡春刀,氣勢狠厲凜冽,她對北鎮撫司素無好感,甚還有些畏懼,卻很得朱煜器重,卻不曾想,昊王率軍大破皇城時,先將朱煜及她圍困的,竟是這鮮衣怒馬錦衣衛。

她不掙紮,想想開口道:“若曹大人鐵了心一意孤行,我個身懷六甲的婦人豈抵擋的住,卻也無顏再茍活於世,還請您言而有信,將沈二爺救出,不枉我賠上這三條性命。”

曹瑛神情莫測看著她,就是這副倔強又不示弱的模樣,楚楚動人的不行,勾引的他午夜夢回時總是惦念。

倏得縮回手,執壺倒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滋味滾燙過喉,終是拉回了欲要偏離的神智。

“我不過區區千戶,便是北鎮撫司指揮使,也無那能耐將沈閣老從昭獄救出。”曹瑛淡淡道:“我與朝中官員不相熟,你若有法子,可讓言官每日為沈閣老規諫皇帝、彈劾徐炳永秦硯昭,雖不能將他從昭獄放出,好歹在裏面的日子不至太過辛苦。”

“秦硯昭?”田姜抿了抿唇:“他怎會扯上瓜葛?”

曹瑛並未答話,又吃著酒,半晌才說:“天色已晚,沈夫人請回罷。”

田姜只得起身告辭,走出船艙,由陶嬤嬤攙扶著上岸,沈容在後尾隨,她走了五六步忽然回首,見得一個穿雪青色直裰的青年男子,閃入畫船不見了。

……

再說陸嬤嬤回至福善堂,沈老夫人坐房裏,正凝聽白衣庵的姑子唱佛曲宣寶卷,她避讓一邊侍立不響,待得月影過花窗,那姑子才止念,在擺好的佛盆裏燒了千卷陀羅經,方才雙手合十離去。

沈老夫人吃茶時,陸嬤嬤待人散方上前回說:“……勸了大奶奶幾句,百般聽不進去,一直惱著,是以沒敢把林哥兒退親的事講與她聽,怕是曉得後不知要鬧成甚麽樣子。”

沈老夫人將茶碗往桌面一頓,冷笑道:“她虧得說起還是我們沈府的嫡長媳,此時不曾想過如何共度難關,整日裏只知鼓唇弄舌、怨詞詈語,好似天塌下來一般,小家子氣十足。我當年便是百般瞧不中,若不因祖上的關系,豈肯她嫁給大兒為妻。”

陸嬤嬤嘆息一聲:“五房現也是一團亂,那些個姨娘倒也罷,老奴看五奶奶三天兩頭往娘家跑,似乎也有些不對勁兒。”

沈老夫人默少頃道:“只能同富貴卻無法共患難的,愛走不留!”

陸嬤嬤執壺給她斟茶:“二奶奶勿看年紀輕,近門晚,還懷著雙生子呢,言行所為倒是另人刮目相看。”

沈老夫人眉眼方漸舒緩:“多虧得她……”

恰這時聽得廊上“咚咚”亂跑聲,待要發問,夏嬋已掀簾進來稟話:“蘇姨娘小產了。”

沈老夫人眼前一片發黑,陸嬤嬤連忙替她揉胸口好會兒,才漸緩過氣來,命夏嬋攙扶著直往五房院落而去。

這正是:去時終須去,再三留不住。

……

田姜才回棲桐院,翠梅早已等在後院腰門前,見得她連忙迎來:“蘇姨娘小產,老太太打發丫鬟來過,特叮囑夫人留在房裏勿要去五房走動,恐沾染到晦氣。”

田姜並不感意外,那日錢秉義與她提起過,蘇姨娘脈像細滑、面色不霽,神疲肢倦,且偶有見紅,顯見氣血兩虧而致沖任不固,能胎養三月餘已是精心調理,月份再足些恐難硬撐,雖每日裏人參杜仲白芍等煎燉吃著,終還是未能留住。

她進了房中,由采蓉伺候著洗漱,換了身衣裳,命陶嬤嬤去五房問候,自己則坐在桌案前執筆疾書,再疊了封起,遞給沈容讓他親手交於梁國公徐令。沈容話不多說,將信箋攏於袖裏拱手告退。

田姜這才撫觸著肚腹上了床榻,忍不住打個呵欠,她現在很容易就疲累了。

翠梅將窗闔緊放下垂簾,重燒了香,把火燭暗下,方才躡手躡腳出得房,站在廊下聽旁的丫頭講蘇姨娘的閑話。

大夫人何氏與喜春匆匆過來,和陶嬤嬤正撞個照面。

何氏朝她身後望了望,撇起嘴問:“怎就只你來?你們二夫人呢?”

陶嬤嬤平靜回話:“二夫人原是急著要來,被老太太的丫鬟攔阻,只道這裏有血光之沖,她又懷著身子多有不便……”

何氏哼了哼,率先走在前頭,進了外廳給沈老夫人請安,立在一側,聽蔣太醫道:“錢大夫精通岐黃之術,在吾之上,看過他的方子實已盡力,無奈母體難能攝血養胎……”

話才至此,即聽得房內蘇姨娘尖著聲哭罵:“定是你們見我懷上五爺子嗣,使了毒計謀害我的孩子,我千防萬防還是著了道……”

沈老夫人面色鐵青,蔣太醫清咳一嗓子:“我開個藥方替她清火止血、鎮氣寧神兼調養身骨,每日裏按時煎服,過了驚蟄就可望全愈。”

待藥方子寫畢,丫鬟照舊送蔣太醫出府。

沈老夫人緩慢站起身,搭著陸嬤嬤的手,誰也不理徑自去了。

第伍陸貳章 議家事

沈老夫人因沈二爺下昭獄、蘇姨娘落胎、及何氏等的不消停而怒愁郁結,兼年事已高,又值冬春交替時節,終支撐不住病臥於榻。

田姜每日早晚都去看她,逢著廚房送來粥菜,必親自端碗拈勺餵食,聽聞沈五爺也較之前來得勤快,只是未曾打過照面。

再說這日困醒,窗紙已透進清光,映得滿室大亮,田姜穿戴洗漱畢,即出梧桐院朝福善堂走,夏嬋恰站在廊前,望見她來連忙迎上道:“五老爺正陪老夫人閑話……”

田姜慢了腳步,思忖是否遲些進去,陸嬤嬤已掀起簾子朝她笑道:“老太太正念著二奶奶呢,可巧就來了。”

這才頜首入房,沈老夫人擁被歪在榻上,任由沈五爺伺候她吃粥,見著田姜綻開笑容:“還是二媳婦來餵罷,你糊了我一嘴。”

眾人悄悄掩唇笑了,沈五爺連忙起身把碗勺遞給田姜,故意擡起衣袖擦過前額:“瞧我這滿腦門子的汗,還不落母親待見。”丫鬟已搬來椅子擱在榻沿,伺候他覆坐下。

沈老夫人嘆道:“你說說你何時餵我吃過東西,便是來問安也腳底抹油溜得快,好似有狼在後頭追你。”

沈五爺笑嘻嘻地:“此話差矣!往時每趟來問安,幾位哥哥總有個在,每趟總挨他們訓誡,再後嫂嫂們終日陪伴母親,我常來走動也不便,遂想通了,不妨做那個熱中送扇、雪中送炭的人,母親反更能記住我的好。”

“竟鉆些歪門邪道的心思。”沈老夫人咳了幾聲,接過田姜遞來的茶吃幾口,才繼續道:“為人父母者總是最疼小兒。你大哥為嫡長子,打小被誡訓的最嚴厲,性子最老實,耍不來奸滑,心底縱是百般不願意,礙於忠孝恩義不敢違背。我看著心疼,對二兒寬松許多,是以他最有主見,膽大的能頂上天,你父親憂慮的很,沈府出他一個算罷,再出個準要生禍端,對三兒更是嚴加管教,哪想那原就是個內斂孩子,反愈發沈默寡言,甚麽事都悶在心裏。四兒……”她頓了頓:“至五兒時就寵你慣你不拿家規拘束你,反助長你放蕩不羈之行……”

田姜挾了只油煎的粉餃兒,沈老夫人擺手嫌膩味,又道:“不過我這五兒雖眉眼風流,本性卻還是好的。”

田姜“噗哧”不禁笑了,恰有丫頭回稟:“大夫人問安來了。”

沈老夫人臉上浮起厭煩之色,沈五爺起身作揖:“母親倦累還是好生歇息罷,我去同大嫂說會話。”

見他消失於簾後,沈老夫人命退丫鬟嬤嬤,忽然握住田姜的手:“沈二有消息了麽?你勿要報喜不報憂,我要聽實話。”

田姜看著她憔悴蒼白容顏,反握住她無力瘦弱的指骨,想了想,坦白道:“我若再說無礙母親定不信,昭獄那種地方無論清白與否,進去總要受苔刑之苦,好在如今每日裏,有言官冒死規諫皇帝將二爺放出,民間百姓義憤激化難平,料皇帝還不敢輕舉妄動。”

沈老夫人聽得心一寬:“那沈二是快要回來了?”

田姜搖搖頭,湊近她耳邊輕聲說:“皇帝疑二爺與昊王勾結預謀朝叛亂,昊王一日不平,二爺便禁一日。”

沈老夫人蹙眉楞怔,又問:“沈二可否真有此心?”

田姜默少頃,才道:“二爺做甚麽都是對的!”

沈老夫人難以置信地盯著田姜,一慣的沈穩平靜,無半點玩笑之色。

不曉過去多久,她方找回自己的聲音,抖索著罵:“這兔崽子怎麽敢……”

唯恐隔墻有耳被誰聽了去,到嘴的話生生又咽回,腦裏昏糊成團,終闔起雙目嘆息:“你去歇著罷!讓我獨自靜一靜。”

田姜替她掖好被角,再放下帳帷,輒身掀簾出得房來,廊上斜飛過一只大燕子,蕩得梁間塵煙悄落肩,沈五爺站在菩提樹下,聽得身後衣裙窸窣響動,回首果見是二嫂緩行而來,連忙迎上作揖,並說:“這些日我一直在相熟的官家良友處送禮托情,不敢指望救出二哥,只想能進昭獄見他一面,皆被駁回只道無得好時機,不知二嫂娘家府那邊可有回寰餘地?”

“五爺辛苦!”田姜心底滋生暖意,語氣顯得很溫和:“再莫四處打點做這些耗時耗財的無用功,二爺何時能回皆在皇帝一念之間,縱是朝堂重臣也束手無策,現在我們能做的只有等著。”

沈五爺又何嘗不明白,瞟掃過她隆起的少腹,又覺得不忍睹,欲要告辭先去,卻聽她又道:“瞧母親病著遲遲未見好,五爺有何打算?”

沈五爺聽得莫名其妙:“二嫂有話直說便是!”

田姜笑了笑:“江南三月好風景,半壕春水一城花。二爺在金陵棲霞山有處宅子,我早遣了管事先去打理,昨收到信兒已一切齊備妥當。想著京城局勢躁動、府裏又置多事之時,各種謠言四散,實不利母親養病,反覆思慮後,想同五爺商量,你正要乘船往南方挑揀絲綢緞子,不妨帶母親還有其它女眷一道去罷,待府中安穩後再回來不遲。”

沈五爺暗吃一驚,自母親病後他倒也有此番打算,只是礙於顏面未曾說出口,哪想二嫂已先於他籌謀在前,不由微笑說:“這樣甚好!二嫂甚麽時候安排好府中事宜,知會我一聲即可。”

田姜撫了撫鬢邊吹亂的散發,抿了抿唇道:“或許母親會不情願,還勞煩五爺多拿話勸解她。”

沈五爺爽利的應承下來,又說了會子話彼此告別,田姜朝松墻那邊望一眼,並未頓步,由陶嬤嬤隨著離去。

一切恢覆了寧靜,忽聽得松墻處有撥拉聲,喜春從裏鉆出來,急匆匆走了。

……

大夫人何氏坐在桌前,覷眼看著沈五爺送她的一匹天華錦緞,寶藍地方棋朵花四合如意紋,可給林哥兒裁春裳穿,定襯得他不知怎樣的氣宇軒昂

她撐著腮邊想邊打量,眼前莫名朦朧了,燈花忽而炸一下,就聽得有人掀得簾兒響,擡眼望去,竟是喜春慌裏慌張地跑進來。

第伍陸叁章 怨婦怨

何氏心裏疑惑:“這喜春素日言行最鎮靜,何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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