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37)

關燈
不足。

徐老夫人微蹙眉:“這看著倒顯四月餘五月不足,她年紀輕骨兒嬌、又瘦模細樣的,怕是肚兒太大到時難生。”遂又感嘆道:“老爺的一兒一女也是過繼來的,我懷初胎那會兒,老爺恰進京趕考,整日裏伺候婆婆忙活生計,能吃肚兒也大,接生婆子楞是拽不出來,結果孩兒死了,我也弄垮身子再也懷不住。”

沈老夫人聽著這話猶覺刺耳,若是往常她早甩下臉子,因此番有求於人,只得端起茶來吃,默默隱忍。

田姜噙起嘴角不以為忤。

恰此時,有一個丫鬟進房回稟:“小姐姑爺來了。”

徐老夫人連道快請,又拍額笑道:“瞧我這記性,只顧惦記著你們來,倒把她(他)倆給忘得幹凈。”

“母親把誰忘得幹凈了?”聽得笑語聲,門簾子打起,見得丫鬟婆子簇擁著一女一男進來,女的穿大紅禙子,梳起婦人髻堆滿珠翠,鳳釵斜墮,淡脂濃施,打扮的粉雕玉琢。

田姜不落痕跡掃過那男子,不由暗自吃驚,看官道為何,原來那日她被秦硯昭劫掠去,得清風相助從扶柳胡同逃出,哪想路上偶遇楊衍迫上嬉春樓,待使計脫身又察覺被人尾隨,慌不擇路混入一處辦嫁娶喜事的宅子,走後門途中,聽得新郎倌與舊妾一番言辭,且窺得其貌。

世間之事真是無巧不成書,這男子竟是那日的新郎倌兒。

徐老夫人笑道:“就你雙耳最尖,好壞皆聽去!還不快來見客。”

指著她(倆)朝沈老夫人及田姜道:“這是我嫁出去的女兒,閨名金香,這是姑爺!”

再一一指與她(他)倆:“這是沈閣老的母親,這是沈閣老的妻子。”

她(他)倆先拜過沈老夫人,再來拜見田姜,田姜從手腕褪下只白玉潤鐲子,用一方水紅撮穗的美人巾兒包裹了,放進她手裏,一面彎唇道:“不知你今日在此,也沒備甚麽上擡面的禮兒,這鐲子你拿去權當戴著玩罷。”

金香自知這鐲子非尋常之物,心底喜不自勝,笑盈盈地謝過,擡眼瞄見夫君盯著田姜目含垂涎,狠踩他一腳,咬著唇道:“你先出去候著,我與母親說幾句話兒就走。”

那男子訕訕施禮先出了房,金香撲進徐老夫人懷裏,淌起了淚珠子。

原來是為其夫妾室爭風撚醋而哭。

徐老夫人戳她額一記:“我當是多大的事兒。你父親貴為當朝首輔,誰敢惹你不喜呢,定是你自己嬌橫跋扈,你要盡心伺候公婆,對姑爺也溫溫順順的,他自然會對你上心,再生個一男半女,誰日子也不比你好過。”

金香泣著聲又道:“那個姨娘懷身子足兩月了,這可怎生是好?”

“甚麽怎生是好!”徐老夫人依舊微笑著:“你還未曾生呢,怎能讓她搶個先。”

遂朝一旁的嬤嬤使個眼色,那嬤嬤會意自去了。

相關章節:486章、472章

第伍伍肆章 求人事

徐老夫人又把金香耳提面命一番。

田姜佯裝不在意只垂頸吃茶,暗忖還道這老婦品性質樸賢德,卻也是個擅使陰損招兒的,今是有求於她莫奈何,日後老死不相往來為宜。

待金香辭去,戲班頭來問要點甚麽戲,徐老夫人先讓沈老夫人點,沈老夫人難推讓,點了一折《陽平關五馬破曹》,那戲班頭忙陪笑道:“扮架子花臉的凈角嗓子倒了,這般熱鬧武戲實難唱得。”

徐老夫人蹙眉冷言道:“你們紅韻班子派頭做足,在別處都唱得,我這裏倒唱不得了?”

戲班頭雙膝跪地,顫顫兢兢不敢吭聲。

沈老夫人忙笑著開解:“我生嫁武將世家,脫口便是這些熱鬧戲文,其實姑娘媳婦們未見得愛聽,她們多喜才子佳人郎情妾意,譬如《西廂》《牡丹亭》此類兒,我聽來也覺不錯。”

徐老夫人臉色雖緩,語氣依舊嗔怪:“甚麽《西廂》、《牡丹亭》、《白蛇傳》還有那《竇娥冤》翻來覆去的,她們唱不膩味,我早聽得起膩,皆是圖懶不勤的,就指著這幾出戲糊弄人,我不是心疼銀錢,實恨他個個當我們傻子耍奸。”

戲班頭一徑求饒:“老夫人言重了,只因十五元宵才過,今紅韻班子的多數角兒,皆在勾欄院唱《天官賜福》開臺,本是不接堂會戲的……”

田姜打斷他的話:“你這班頭,怎沒學到飛飛飛半點圓通滑溜的本事,愈講反愈惹人生氣。”轉而朝徐老夫人道:“老夫人既然聽夠了那些,不妨我唱出戲給您助興罷。”

徐老夫人轉怒為喜,笑著問:“你竟也會唱戲?打算唱哪出戲與我聽呢?”

“父親在世時嗜好聽戲,偶還要描塗粉面串唱一回,受他耳濡目染遂學了些。”田姜淡笑回話:“我唱得這出戲名叫《朱痕記》,講得是朱春登代叔從軍,其妻趙錦堂與婆母相依為命,至賢至孝,雖間飽受欺淩,最後終是夫妻團圓。今見老夫人如見喜,那些個辛酸處就不必唱,只唱《夫妻相認》這折可好?”

徐老夫人本就以自己賢德為傲,此曲折進她心底,笑逐顏開地稱好。

田姜站起身來,讓班頭尋個唱老生的搭戲,待得奏樂聲起,她(他)二人飾夫妻盤索,一問一答倒也默契。

田姜唱得青衣,穿的也應景兒,依舊藕色襖裙搭紫棠灑花比甲,簡妝淡素,擡手撚步唱念迂回,嗓音柔潤,唱腔婉轉清媚,便把個受盡苦難的小媳婦,扮得楚楚動人。

她暗觀徐老夫人聽得專神,便把詞兒改唱:“月兒彎彎照九州、婆媳零落在外頭,母親道老命不長久,鐵石人相聞也淚流,思我那夫啊可安好,不指你金堂玉馬崢嶸日,不指你龍虎相爭風雲會,只念你但得個身還家,重完聚,問甚麽官不官、祿不祿,盼你我夫妻早團圓,莫這般斷腸多牽掛……”唱至此已是珠淚滿腮、泣不能言。

徐老夫人怔了怔,再看沈老夫人也正暗自垂淚,連忙命眾人退下,招呼田姜坐身前來,親自揩帕替她拭淚,一面溫言問:“怎唱著你娘倆忒般傷心起來?”

田姜哽咽難抑:“一時觸景生情、戳至痛處……讓老夫人擔憂了。”

徐老夫人看她眼睛通紅,粉頰濡濕,肚兒鼓著,那般如暴風嬌花之態,便把心腸軟了又軟。

她握著田姜的手,頗真心說:“你是個能幹周全的孩子,很討人喜歡,更況那日還在天寧寺解我燃眉之急,至今不曾還情,你若有甚麽委屈或為難處,盡管同我道來就是。”

田姜便擡首看她,淚汪汪地:“是我那夫君……被錦衣衛下了昭獄。”

徐老夫人臉色頓變:“我倒未曾聽聞哩,他犯下何事惹怒了皇帝?”

田姜搖頭回話:“並未曾宣甚麽罪責,就這樣生生把人逮去……母親與我四處求告,希得能去昭獄見他一面……只是世態炎涼、人情淡薄,無有人敢出手相助……”

徐老夫人籲口氣笑道:“你尋他們自然是無用,昭獄可是皇帝下旨關人的地兒,敢去找皇帝說情的,也只有我家老爺還能插上話……有甚麽大不了的,不過是夫妻見一面,你這事兒包在我身上,回去盡等消息就是。”

田姜與沈老夫人交換眼色,滿面喜不自勝,再將她謝過,後聽曲聊閑用過午飯,恰有首輔府的管事,來請徐老夫人回去,方各自散了不提。

……

田姜與沈老夫人共乘一頂轎子回府。

轎夫避過鬧市街口,擇選條僻靜清幽的長胡同矯健前行,起了一陣涼風,吹得窗簾子不時搖蕩。

轎內忽明忽暗,映得沈老夫人神情晦澀難懂。

田姜主動挽起她的胳膊,將頭輕倚在她肩上,軟著聲說:“今天讓母親受委屈了。”

沈老夫人來自顯赫世族,身有誥命,兒子又為朝堂權臣,素來行事做臥都很硬氣。

而徐老夫人的言談舉止粗鄙自大,似明又暗要爭搶她高過一頭。

沈老夫人握住田姜的手,半晌才嘆息一聲:“我這算甚麽,你才是受了大委屈……堂堂二品官員的妻,要扮戲子去討好那老婦,我這心裏很不好受……”

田姜笑著勸慰:“大丈夫都能屈能伸,況我個婦道人家!只要能見二爺一面,便是讓我日日去給她唱堂會,也使得!”

這話聽得沈老夫人眼眶一紅,她穩定思緒,拍拍田姜的手背:“徐老夫人有句話兒倒沒說錯,你這肚子是比旁人漸長,我遣了沈霖去南山請錢大夫,過府來給你把脈,再開些滋補的方子,瞧著你比前時瘦了許多……”

田姜乖順地聽著,其實她能吃能睡,肚裏娃皮實的很呢。

……

徐老夫人很快讓廝仆就傳來話兒,附帶徐首輔手諭一封。

去見沈二爺已打點妥當,明日未時二刻在昭獄門前,將手諭交給守備的錦衣衛即可。

田姜給了廝仆跑腿銀子,寫了謝帖連同兩尊青花瓷寶瓶請他一並帶回。

展開那封手諭,她翻來覆去細看幾回,神色漸趨凝肅,恐怕此次探獄之行,必是危機重重。

第伍伍伍章 昭獄探

有諺曰:花枝葉下猶藏刺,人心怎保不懷毒。

元宵燈會後,閑來無事的紈褲子弟,招朋引友出城探春,把前行的路兒堵得水洩難通。

沈府的馬車軲轆碾著青石板橋,搖搖晃晃慢行,田姜蕩下窗簾子,打量著坐對面的翠梅,梳起婦人髻戴滿珠翠,描眉畫眼,唇間含朱,穿櫻草色暗牡丹鑲雲肩錦襖,下著月白馬面裙,露出半截水紅素羅鞋,再反觀她自己做盤頭摣髻丫鬟打扮,衣著簡素,嫌棄膚色白嫩,用鉛粉故意塗抹的黯淡。

田姜執壺倒茶,捏著盞兒遞上,彎著唇輕笑:“夫人請用茶。”

翠梅窘得面龐通紅,接盞的手都哆嗦了:“使不得的,夫人折煞奴婢了。”

“有甚麽使不得。”田姜輕聲道:“你現是沈閣老夫人,不求多淡定自若,但也需少露怯。”

翠梅深吸口氣,知自己此時身背重任,需得鋌而走險,遂點頭稱是。

一路再無話。

忽馬車行駛漸緩,終穩止。

沈容隔著窗簾子稟報:“北鎮撫司已到,正門前有一頂明黃大轎,除錦衣衛圍簇,還有宮裏手持麈尾的公公。”

田姜閉了閉眼睛再睜開,她果然沒有料錯,想探望沈二爺哪有那麽容易呢,勢必會步步驚心。

趁攙扶翠梅下馬車的當兒,迅速湊近囑咐一番,旋而她二人帶著侍衛,加快腳步穿過兩個鎮門石獅子,衙府門上懸一大匾,紅底鎏金書“北鎮撫司”四個大字,正門雖大開,卻不敢行,瞧著東角門有人駐守,欲要朝那裏走。

卻乍見正門一群錦衣衛及太監並兩官員簇擁著一個人出來,那人戴翼善冠,穿盤領窄袖金織盤龍黃袍,系金玉琥珀透犀帶,腳踏白底黑面靴,容貌豐雅,濃眉黑眸灼灼,唇邊勾抹笑容,似是無害卻暗掩城府。

你道是誰?不是旁人,正是當朝皇帝朱煜。身側兩官員,錦衣衛指揮使羅煒、大理寺卿楊衍。

一個公公急至田姜翠梅跟前,甩麈尾、俯身作揖,捏嗓傳話:“皇上要見沈夫人,請罷!”

翠梅臉色有些發白,腿也發軟,田姜穩穩扶住她,距朱煜五六步雙膝跪地,低眉垂眼見禮。

朱煜早就聽聞沈閣老新娶的妻嬌媚無雙,憾於鮮花深藏後宅難窺真容,得此機會豈能放過,語氣很親切:“聽聞你思夫心切,特請徐首輔來與朕求情,朕雖為天子,絕非鐵石心腸,更有憐香惜玉之心,遂應了你所求。”

翠梅抖索回話:“臣婦謝過皇上!”

朱煜微蹙眉,嗓音兒一般,說不出有甚麽動聽,咳了聲又道:“你擡起頭來。”

翠梅不得不從。

朱煜怔了怔,一陣春寒料峭的涼風,將他滿腔興致盎然倏得打散。

還道是怎生的酥骨蝕魂美人兒……原不過中等之姿而已,於他的念想差之千裏。

這正是:勿把紅娘當鶯娘,方解眾口鑠金意。

又好氣又好笑,心中著實無趣,再懶得搭理,徑自朝明黃大轎去了。

楊衍覷眼盯著那自始至終未擡首的丫鬟,忽然笑了笑。

……

田姜悄松口氣,扶著翠梅慢慢朝東角門走,守門衛已知來者何人,討了徐首輔的手諭,命沈容等不得入,側旁過來一個帶刀錦衣衛,默不作聲在前領路。

這一路倒是通暢,再無人攔阻,穿院過堂,過三重門,外頭明明是陽光明媚,這裏卻寒如稟冬,愈走愈陰暗潮濕,僅灰壁上燃寥寥幾盞松油燈,兩邊監房低矮窄困,或臥或躺帶鐵桎夾鎖的罪臣,披頭散發、衣裳襤褸,呻吟不絕。

一股子血腥氣雜著臊臭味兒撲面,田姜從袖裏掏了薄荷丸,給翠梅一顆,再裹帕子裏掩在鼻唇處,才把喉間的酸嘔意強抑住。

過一刑室,但聽裏頭哀嚎甚慘,呼痛不絕。

那錦衣衛頓住不走,翠梅已經害怕的哭出聲來,田姜心突突跳得厲害,眼底起抹紅霧,緊咬牙根問:“怎地不走?授刑的可是吾家二爺?”

那錦衣衛指著翠梅道:“徐閣老讓夫人好生瞧瞧,稍候多勸沈閣老認了算數,免受這等皮肉之苦。”

田姜隔監朝裏望,火燭之下,兩三錦衣衛所持之棍,因終日泡於鹽水缸中濕重倍常,正掄起盡力狠打,但見被打之人趴地不動,臀血流離,碎肉橫飛,先還有聲,後緘默不言。

坐旁吃茶的刑曹起身去驗,道已杖斃,又來兩錦衣衛拿布褥覆,再用葦席裹起,箍緊草繩擡了出去。

“這些個文官身單體簿經不住刑,才進來二日就沒了。”那錦衣衛自言自語,搖著頭繼續朝黑暗深處走。

“莫哭了。”田姜拿帕子給翠梅拭淚,顫著聲道:“二爺最不喜看人流淚!”

翠梅哽著嗓子點頭,又走了數十步,忽吹過一絲涼風,田姜鬢發撩動,她仰起頸子,看見一間牢裏,墻壁鑿了扇小窗,射進的青青幽幽光線,如蒙了層氤氳煙霧四處彈散。

又有兩個錦衣衛迎來,邊低低嘀咕邊朝翠梅上下打量,稍頃後,其中個擇了腰間掛的銅匙串,嘩啦啦一聲響,吱噶推門聲,其中一人道:“進罷,至多待二刻時辰。”

……

沈澤棠坐在桌前就著油燈看書,表面兒喜怒不形於色,心底卻是驚濤駭浪難平。

前時皇帝攜大理寺卿楊衍忽然造訪,未曾多問旁的,只道允了他夫人前來探監之請。

沈澤棠心如明鏡,這種不足掛齒的小事,何需皇帝親自跑來昭獄一趟。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澤棠微蹙眉,背上的鞭痕在悄無聲息滲著血漬,為著不被田姜看見,他特要了冷水洗漱,把自己打理幹凈,直裰是月白色,還是很容易透出紅來。

他卻無暇再管這些。

並不懼田姜會被認出來,她與往昔在大理寺歷事的模樣,已然大不相同。

那時的舜鈺,纖弱瘦小,慣常綰四平巾,著藍色鑲青邊圓領寬松袍子,清秀小儒生,還有些稚氣未脫的男孩兒。

而此時的田姜,舉手投足盡是萬種風情,那皇帝朱煜豈會生生饒過她……

第伍伍陸章 侍二爺

有諺曰:

龍困沙灘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

得勢貍貓兇似虎,落魄鳳凰不如雞.

又有詩證: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成敗乃常事,深謀功竟成。

話說田姜扮成丫鬟行走險路,終進昭獄得見沈二爺,聽得銹鎖哢擦一聲,舊門吱噶一響,昏黃油燈閃爍,朝思暮想的他,穿月白直裰,鬢發光整,正坐在漆跡斑駁的四方桌前,手握書卷認真看著,依展素時溫和儒雅的模樣。

田姜眨巴淚眼扶翠梅欲待上前,身後卻跟進三個錦衣衛,一人手拿紙筆,一人執燈,一人扛桌挾凳,離不遠處擱設擺置,她心知肚明,這是聽證的手段,將彼此言談詳細記錄,謹防串供不端。

沈二爺聞得簇簇響動,閉了閉眼睛再睜開,將書卷輕闔,方擡起頭,朝來人望去。

他眸瞳驟然緊縮又舒展開,視線從翠梅身上游移至田姜面龐,唇角漸浮起一抹笑意,娶個聰明有才謀的嬌妻是何種感受?就如他此時心情,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如釋重負!

站起身難得拱手作一揖,不喚吾妻或娘子,只溫聲說:“九兒你來了。”

翠梅由田姜扶上前見禮,沈二爺笑了笑:“坐罷。”

翠梅依言坐在沈二爺對面,田姜把挎臂彎的食盒子放桌上,揭開蓋,先拿出一盤油煎煎肉餅兒,捧給那三個錦衣衛,再覆回取出個攢盤,勉力笑著:“這是老夫人親自入廚做的新鮮蔬菜,並一大碗熬的軟爛爛香噴噴的燕窩粥。

拿了筷箸遞給沈二爺,舀了碗燕窩粥,拈著調羹劃散著熱氣,一面不落痕跡給翠梅使個眼色。

翠梅連忙道:“讓丫頭伺候您用飯罷。”

沈二爺“嗯”了一聲,望見錦衣衛執筆記錄,遂挾起一根糟筍吃,問著:“母親可安好?其他人等又如何?”

翠梅替他斟盞熱茶,一面回話:“母親還算朗健,多是為二爺擔憂,三爺已經離京,此趟三弟妹終於想通,願意帶著雁姐兒溪哥兒隨他一道赴蜀地,只是庶子沈勉……”她按備好的說辭、事無俱細地慢慢道來。

沈二爺把手裏筷箸還給田姜:“你來餵我吃罷!”

田姜擱下燕窩粥,才舉箸挾起一片肥鵝脯,聽得他又平靜道:“你再離我近些。”

田姜依言乖順地站近他身側,忽覺一只大手撫上她的鼓肚兒,溫柔輕緩地撫摸著,飽含無限的情意。

隱忍多時的酸楚終是再難抑,瞬間就紅濕了眼眶。

一大滴淚落在沈二爺的手背,燙灼他的心,默了默,終是啞著嗓嘆息:“九兒莫哭啊,吾無事的。”

翠梅微怔,看一眼田姜,頓時明了,揩起帕子擦拭眼角:“二爺在這裏可好?”

“無憑無據還奈吾何,只是窮思徒勞而已,為夫在此能撐得住!”沈二爺頓了頓,“九兒也勿要受人蠱惑,安穩心神調養身骨,好生誕下吾的孩子就是。”

田姜惶惶多日的心終落地,她原以為秦硯昭掌有切實可鑿的證據,卻原來不過是窺得天機搶先一步。

用袖子抹抹眼睛,放下筷著端起燕窩粥,舀一勺遞他唇邊:“二老爺吃粥。”

沈二爺掃過錦衣衛,一個垂頸紙書,另兩個正津津有味吃肉餅,他側首似不經意般,親啄田姜纖白粉盈的指尖一記,才把粥含進嘴裏。

“這人真是……”田姜眼睛又紅了,此處是甚麽地方,他還敢胡來哩!

……臂肘輕撞過沈二爺的肩膀,無意見他蹙眉抿唇。

何時這般嬌弱了?心驀得一沈,朝他背胛迅疾望去,不知何時那裏,已洇透了一片暗赤……

“二老爺有傷……”田姜思緒大亂,放下碗箸,顫抖著手,從袖籠裏掏出止血化淤的藥膏瓶子。

翠梅不禁哭起來。

錦衣衛三五步走近,倒底吃人嘴軟,語氣還算平和:“時辰已到,夫人請回罷!”

沈二爺接過瓶子,無意觸著她的手指冰冷,狠心不理,只朝翠梅沈聲道:“哭得人心煩!快回府去,只此一趟,勿要再來,來也不再見。”

田姜朝錦衣衛望去,咬著唇求情:“這位官員行行好,容奴婢給老爺上過藥膏再走……”

那錦衣衛嗤笑一聲:“皇上定的時辰,過了我還把你倆留著,若是怪罪下來,受苦的可是沈閣老……”

“走罷!”沈二爺打斷他的話,神情端嚴的看向翠梅,語氣凝肅:“九兒記牢,我在府時給過沈勉幾本書冊,本要抽閑考他學問,如今怕是不能了,你替我多督促他罷。”

遂不再多看她們一眼,徑自端起燕窩粥吃起來。

……

錦衣衛領路,田姜攙扶翠梅腳步虛浮跟著,翠梅還在輕輕啜泣,她也無力再勸,甬道兩邊牢房裏,斷斷續續的呻吟聲縈繞耳畔,光景甚是淒涼,忍不住回首望,黑洞洞陰森森如地獄,似要把整個人兒吞噬其中。

沈二爺還是受了刑!

田姜暗恨著自己,她怎會這般天真呢!打量沈二爺穿戴齊整,言行從容,便自以為他在這裏只不過是關著。

可沈二爺背胛洇透的鮮血,終給她當頭一棒,旦得下了昭獄,錦衣衛如虎狼之肆威,豈會容誰全身而退。

想著他的傷,用得定是鞭刑,昭獄中算是最輕的刑罰,還有夾、拶、棍、杠、敲等手段更是殘暴。

無法判測這些個手段,會甚麽時候加諸於沈二爺身上,但凡這般一念,她就心如刀絞的難過。

錦衣衛倏的頓住,喝令她們緊貼墻角回避,田姜回轉神魂,聽得前方迎面靴足腳響,隨音望去,五六盞紅籠映得人影幢幢,形同鬼魅般,漸趨由遠及近,看得清了,卻是數人簇擁著一位身穿緋紅朝服的重臣而至。

他身形高大,腰背挺直,頭戴烏紗,鬢角染滿白霜,面容雖顯蒼老卻精神矍鑠,雙目炯炯有神,忽然就朝她們方向看來,視線淩厲而威鷙,令人不寒而栗。

備註:感謝紅油抄手的萬元打賞,說實在話,我挺喜歡吃四川的紅油抄手的……

第伍伍柒章 多波折

有詩證:屋漏更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各位看官道來者何人,竟是內閣首輔徐炳永。

他豈會因自個老妻幾句求情便軟了心腸,只因未曾料這沈夫人的勇氣,敢尋上他的府邸來,頗有些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氣勢,更況軟硬兼施是他最擅手段,令沈澤棠與其妻會面未嘗不好,且這女子還將秦硯昭迷得神魂顛倒。

諸思累積易惹人陡升好奇,他亦不例外。

收步背手頓住,圍簇獄吏舉高五六盞紅籠,領路錦衣衛連忙屈膝見禮,田姜攙扶翠梅跪下。

“怎有婦人在昭獄走動?”指揮使喝問。

錦衣衛拱手稟答:“是來探望沈閣老的家眷,這就回了。”

“原來是長卿新娶的夫人。”徐炳永拈髯笑了笑,目露精光,語味深長。

指揮使領悟其意,奪過側旁獄吏手中紅籠,湊近翠梅身前,明晃晃直照她顏面。

徐炳永觀此錦衣婦肩胛顫動,垂首深埋,只窺得滿頭珠翠,微蹙眉道:“沈夫人不必拘禮。”

指揮使附和:“夫人請擡頭說話。”

翠梅怯生生仰起頸來,幾盞紅籠瞬時映亮她的臉龐。

徐炳永覷眼打量,忽而笑嘆:“夫人之姿應了一句老話。”

指揮使奴顏婢膝:“請徐閣老賜教!”

“情人眼裏出西施,不過爾爾矣!”徐炳永再提不起興趣,背手輒身繼續朝前,圍簇人等低低嗤笑,那片紅籠黃火浮光掠影過,四圍又恢覆原先的靜寂與黯淡。

田姜扶翠梅站起,心中羞憤難抵,堂堂秩品二品大員夫人,竟被這般肆意踐踏,其之言行簡直無恥至極。

出了昭獄,陽光好生刺目,連幾株柳梢枝頭都起一豆綠芽,不知誰打起一只黃鶯兒,唧啾脆鳴一聲飛遠。

她二人不吭聲兒,各揣心思、失魂落魄地走著。

忽聽得有人在與領路的錦衣衛打招呼,田姜這才擡首,不知何時迎面過來十幾錦衣衛,其中一人猶顯眼,做千戶裝扮、著青綠錦繡服,相貌清雋,只是劍眉厲眸有些可怖,唇角勾起笑容亦顯清冷。

田姜暗自納罕,此人不是“鷹天盟”的刺客清風麽?怎搖身一變成了北鎮撫司錦衣衛千戶?!

……管他呢!此時的這些錦衣衛在她眼裏皆是豺狼虎豹、歹毒殘暴的虐吏,恨不得將之抽筋扒骨以洩憤懣。

“這婦人是哪個罪臣家眷?”有人笑著問。

“沈閣老的夫人。”

“沈閣老啊……”

田姜便覺清風的目光灼灼而來,不由握緊翠梅的胳臂,聲若蚊蠅道:“快走。”

那些錦衣衛雖竊竊私語,倒也不做為難,紛紛讓開中間道。

眼見便與清風擦肩而過,哪想這廝不露聲色地伸腿一絆,田姜猝不及防朝前跌去,頓時花容失色……但聽翠梅驚呼未止,她的腰肢已被只大手穩穩攬住,左手兒也被緊攥。

待得站直身子,他二話不說放開且後退兩步,翠梅慌張地來扶她,田姜低道無事,頭也不回地往府門而去。

還能聽得有人戲謔聲:“曹千戶出京數日才歸,怎看母豬都賽貂蟬了?教坊司小紅桃昨還問你何時歸哩……”

清風的嗓音淡淡地:“瞎了你的狗眼。”

田姜心突突地跳,方才腳步趔趄時,看清了他革帶懸掛的腰牌,原來他的真名兒喚曹瑛……

……

車夫揚起鞭子一甩,軲轆吱噶吱噶轉動,田姜與翠梅面面相覷,長籲口氣,有種逃出生天的感覺。

“你今日辛苦……”田姜欲要安慰她,卻覺馬車一頓,正不知所以,聽得沈容稟報:“大理寺卿楊大人有幾話要同夫人說。”

田姜想了想道:“見過二爺我已是心力交瘁,不能以禮相待楊大人,若他不介意,就隔簾說罷,我洗耳恭聽。”

稍過片刻後,即聽得楊衍略含嘲笑的聲兒:“馮舜鈺聰敏機靈勁兒還是未變啊!令本官也不由對你刮目相看。”

田姜湊近翠梅耳邊嘀咕,翠梅點頭道:“甚麽馮舜鈺,大人怕是將人認錯,若再無旁的話兒,還是請回罷。”

楊衍不以為忤:“你不想救沈閣老出來麽?要曉得入昭獄一日抵世間一年,可是個生死不由人的去處。”

翠梅依言回話:“錦衣衛,掌侍衛、緝捕、刑獄之事,受皇帝親命,刑部、督察院及大理寺無權幹涉,連楊大人都束手無策,我個婦道人家又能有甚麽法子。”

楊衍輕笑起來:“誰說吾沒法子,你應知我能耐,不過……”他稍頓道:“需得馮舜鈺盡快回大理寺,寺正之職還空候著,你自己好生思量,不過需得快些,沈閣老的命可是等不起。”

他見簾內無聲出,索性又緩緩添一句:“一命換一命,說來也是值得的。”

依舊一陣緘默……

沈容過來拱手作揖告辭,楊衍頜首朝後退至垂楊柳下,看著那馬車搖搖晃晃前行,直至影兒模糊了,才冷笑一聲。

田姜思緒如麻、腦中一團亂。

毋須楊衍多廢話,也深知沈二爺此時處境堪憂。

徐炳永能這般蔑簿她,定是對二爺起了殺意、要置他於死地。

重回大理寺或許還能有線生機……

“一命換一命!”田姜哆嗦著手撫上鼓肚兒,牙關咬得咯吱作響,楊衍亦是狼子之心,逼她舍去這腹中孩子呢。

忽而袖籠裏掉出一根油金簪子來,是方才清風(曹瑛)悄塞給她的,不由拿在手裏打量,上面雕刻兩溜字兒:“清風桃渡黃昏,明月畫船人歸。”

略思忖即悟其意!

……

秦硯昭知田姜要去探望沈澤棠,他豈會錯過此般機會,無奈公務纏身,好不容易乘轎緊趕慢趕至北鎮撫司門前,聽得守門衛稟回道:“才走不遠。”

順其所指望去,果還能見一輛深藍青篷馬車的影子。

不多話,只催促轎夫健步如飛朝那追去,眼見那馬車忽然停下,秦硯昭撩起轎簾有些心喜,以為是田姜察其跟來,要與他說話。

……笑意倏的凝在眸瞳裏,大理寺卿楊衍不知從哪裏冒出,隔著簾櫳嘀咕著甚麽,再退後幾步,看著馬車重又前行。

“老爺還追麽?”轎夫來問。

秦硯昭默了稍頃,終是語氣頹喪道:“不必追了!回府去罷。”

第伍伍捌章 懷雙生

田姜回至府中,知沈老夫人還在翹首以盼,不顧疲累先去了福善堂。

隱去坎坷只說喜報:“昭獄雖艱苦,二爺那間牢房卻通風幹凈,床榻桌椅油燈齊全,他發綰起,穿月白直裰,有盥洗過,錦衣衛還算和善,二爺還問起老夫人身骨可康健,家裏可鬧亂,媳婦道一切都好,讓他勿要牽掛。”

沈老夫人默少頃才問:“沈二……可有受刑?”

田姜眼睛有些酸澀,勉力笑了笑:“不曾受過刑,二爺道無憑無據的,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就是至多關一陣子。”

沈老夫人吊整日的心這才放下,陸嬤嬤趁勢端來兩碗燕窩粥,服侍二人吃了。

用過粥又說了會話,田姜見窗外暮色以闔,起身待要告辭,卻聽得夏嬋匆匆來回說:“錢大夫已進院裏。”

沈老夫人急命“快請進來!”又朝田姜笑道:“你這肚子見風長,讓他把把脈再開些滋補方子,免得日後你臨盆時吃苦。”

想想命陸嬤嬤去喚蕭姨娘來,一道看診。

也就幾句話的功夫,簾櫳打起,錢秉義背藥箱入房,因是祖上流傳的相識客,倒也不避諱他,奉來茶水,閑言少敘,田姜將右手腕擱於迎枕,錢秉義吃過茶,將指頭按在脈上,垂首細數脈息,半刻後才放下,又喚了左手,他繼續聽脈,再擡眼觀田姜氣色,掃過隆起腹肚,讓翠梅過來,聽她將夫人素日飲食作息細說一遍,方道好了。

他拈髯沈吟半晌,神情很沈肅,話也不說,只拈起筆慢悠悠寫方子。

沈老夫人是個急脾氣,此時被他這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