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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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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面貌,待我把你拾掇幹凈再去不遲。”

過半晌沈勉洗漱畢,田姜喚他到跟前來,拔下自己發髻間一根玉簪子,為他綰發整巾,又替他拍去衣上塵土,才讓他去了。

……

黃昏日暮時分,沈老夫人遣夏嬋過來傳話,道明日三老爺攜家眷要起程離京,各房主子皆去福善堂用晚膳。

田姜笑著謝過,起身換了件清簡的襖裙,發髻也不簪釵翠,只點綴幾朵絨粉的絹花,披了鬥篷,由陶嬤嬤攙著出了棲桐院。

西邊斷霞千裏抹殘紅,襯得新月一鉤,田姜覺得煞是好看,正自觀賞時,忽聽得身後有人喚她,回首望去,崔氏由玫雲及兩三丫鬟隨著朝她走過來。

走近跟前見過禮,不待田姜說話,崔氏已憂心忡忡問:“沈二爺可有消息了?何時能回來呢?”

田姜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搖頭。

崔氏突然覺得自己表現的太急不可耐,訕訕道:“我沒有旁的意思……”

“我懂你心境!”田姜打斷她的話:“皆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莫說是二爺,便是三爺五爺有甚麽動靜,我也會如此擔心的。”

崔氏看著她笑了:“你能懂甚麽?你真得懂嗎?”

田姜的眸光深若幽潭,語氣卻愈發從容:“我便是萬事不懂,卻也懂得禮義廉恥,而四者之中,尤‘恥’為要,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願弟妹謹之。”

第伍肆玖章 亂生相3

崔氏倒吸口涼氣,心突突跳得厲害,硬聲道:“你胡言亂語甚麽?”

田姜淡笑著搖頭:“欲人勿知,莫若勿為,欲人勿聞,莫若勿言,三弟妹多說多錯,還是不說了罷,把有些事兒嚼碎爛在肚裏,大家都體面。”

這時,沈荔隨奶娘從蕾藏院沿小徑走著,很遠瞧見田姜,連忙提裙子跑過來,眼眶一紅:“爹爹……”

“無事。”田姜摸摸她的頭,軟聲安慰:“有我呢,你不怕啊!”

在沈荔心裏,不知何時,這個娘親就是無所不能的存在,遂點點頭,小手緊緊攥著她衣袖,很依戀的模樣,似才發現崔氏也在,小聲喊了”嬸嬸“,便無別的話了。

田姜攬住她的肩膀,不再停留,邊走邊指著天際流霞說著甚麽。

“真好看!”是沈荔笑嘻嘻的聲音。

好看嗎……崔氏也渾渾噩噩地遙望去,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仿若她渴而不得的感情。

以為將一切掩藏的天知地知僅自知,卻被沈三爺率先撕碎了脈脈面紗……原來沈二爺明白……連這小妖婦也曉得……

有股子寒意在骨髓裏游離難驅,她抱緊小手爐還是打冷顫。

沈老夫人也知道嗎?是以讓她掌府中事,整日裏忙得無餘神肖想旁的。

何氏也知道嗎?是以每次與她聊話,那眼神總隱含抹幸災樂禍。

薛氏從不與她多言語、姨娘們常在她背後指指戳戳……

還有那些個嬤嬤丫鬟媳婦婆子,自三房治年事後,她們對她的態度悄然起了轉變……

難道皆心知肚明麽……她忽然有種無處遁形的羞恥感,一把抓握玫雲的手,瞪圓眼睛問:“你也知曉是不是?”

“知曉甚麽?”玫雲被唬了一跳,皺起眉輕聲吸氣:“……奶奶弄痛我……”

崔氏驀得縮回手,暗自冷笑,旁人皆知,整日裏不離身邊的怎會不曉呢……終是離心了。

油然愴升出難言的蒼涼,怎會走到這一步呢,天邊那抹濃紅仿若她才嫁進沈府時的喜慶,正值二八、容顏嬌嫩、身姿窈窕,沈三爺也曾疼惜過她一陣子,會一聲聲喚她娘子,會去街市給她買又香又熱的栗子,會在老夫人面前替她討好話,還會私悄底下對她說:“這輩子我無有妾室通房,就我們倆好生過罷。”

十年前的事了,她怎會在這殘陽如血的黃昏,憶起那些點滴呢,明明早已忘得幹凈,明明……是她舍棄的。

陸嬤嬤迎了過來恭敬道:“三奶奶怎還在這裏站著?老夫人,三爺五爺還有奶奶們都在等你哩。”

……等她!人生如此孤寂,還有人願意等她麽?

……

一桌席擺了二三十碟盤,山珍海味、珍果時蔬及香茶美酒數不勝數。

眾人強顏歡笑,唯有雁姐兒溪哥兒這些孩子不知愁滋味,吃這個想那個快樂的很。

沈老夫人鬢邊銀發新增了許多,她挾了塊燉軟爛的羊肉,放進崔氏碗裏:“這是你最愛吃的,多吃些,外面雖也不缺這口,卻總沒有家裏的味道。”

崔氏眼眶一紅:“勞煩母親還記得……”

沈老夫人道:“莫以為我人老記性差,其實該記得一樣沒忘過。大兒愛吃糟魚煨肥雞,大媳愛吃南棗糕;二兒愛吃……”她頓了頓,田姜忙微笑說:“二爺愛吃母親做的十樣攢盤。”

“是嘍!”沈老夫人語氣有些感慨:“二兒最是念舊。”又似想起甚麽:“你初嫁進來給我奉茶那日,還盛八寶甜粥給二兒呢!這真是一個敢盛、另一個就敢吃呢,可把我這顆心急得竄上竄下的。”

一眾想起當時的景也都笑了,沈老夫人拍拍田姜的手背:“瞧你現比誰都了解他。男兒弱冠女兒及笄,婚配前誰也不識誰,可貴在日後相處,你了解我多一點,我了解你更多一些,彼此交心、坦誠相待,那感情就在枕席間、柴米油鹽裏不知不覺滋生……”崔氏不落痕跡的瞟過沈三爺,他正和五爺湊近在說話,並不曾聽。

沈老夫人忽得止言,又笑問:“怎一個個都傷感了,方才我說到哪裏?”

何氏紅著眼睛道:“母親說到二爺愛吃你做的十樣攢盤。”

沈老夫人繼續說:“二媳婦喜歡吃蒸螃蟹。”田姜笑著頜首,其實凡好吃的她都愛。

“三兒喜歡吃瓠子煎餅和油炸茄餅、五兒喜歡吃……”

崔氏垂頸抿口桂花釀,不曉是否多想,總覺沈老夫人的話兒是專講給她聽,現在講這些有何用呢,她連沈三爺愛吃甚麽都不曉得,十年已讓她(他)們早已面目全非,行同陌路,唯有的羈絆只有雁姐兒和溪哥兒罷。

……

崔氏正吃著醒酒湯,忽聽丫鬟隔簾櫳回稟:“大奶奶來了。”

話音才落,何氏已走進房,崔氏坐在熱炕上未曾起身迎,只微笑道:“酒吃多了腿足軟,大嫂多擔待。”

“我們妯娌間哪拘那些虛禮!”何氏打量著窗前疊堆的箱篋,蹙著眉悄低問:“你真的也要隨去麽?吳蜀之地道路崎嶇、氣候潮濕燥熱,蛇蟲泛濫,每年疫情成災,你這樣嬌貴身子,怕是要好生受番罪呢。”

“那又如何?”崔氏依舊在笑:“好死總不如賴活著,我還有雁姐兒和溪哥兒呢,為她們我也不能死。”

何氏臉色大變:“甚麽死不死的?三爺可是打聽到甚麽?二爺真的犯事了?”

崔氏打個酒嗝,她的桂花釀吃多了,有些眼餳耳熱:“又是錦衣衛又是刑部兵吏,二爺若沒犯大罪,他們是來鬧著玩麽!三爺說不能在這裏等死,所以我們打點行裝,要去蜀地避禍呢。”

“那母親怎麽辦?你們就只顧自己一走了之,其它都不管了?”何氏嗓音陰沈沈的。

“不是有二嫂在嗎?”崔氏抿起嘴笑:“你們皆說她有大能耐,不妨去指望她扭轉乾坤。”

“她?!”何氏神情浮起薄蔑,嗤笑一聲:“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若不是二爺娶了她,原不過是梁國公夫人的遠房窮親戚罷了,即便如此,前日她找去連府門都未曾讓進,她能有甚麽大能耐,我倒說她是喪門星才對!”

第伍伍零章 亂生相4

崔氏神色似笑非笑:“大嫂言語刻薄了,這可不像平素的你。”

“是麽?!”何氏嘲諷地撇起嘴角:“我哪點說錯了呢?大爺在時,戍守邊關幾年難逢,三爺任職蜀地,一兩年回不過三五日,二爺雖在京城,夢笙大家閨秀恪言守禮,懂得勸夫多傾軋政務,是以亦難見他身影。我們獨守空房整日寂寞為甚,還不是圖得沈族能金玉滿堂,安享尊榮,繼而蔭護後世子孫光耀門楣,錦繡百年。”

“可自從她嫁進來,二爺似被狐貍精附身了,一副‘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的架勢,哪還理甚麽朝堂政事,顧甚麽官僚應酬,你瞧往年梁國公陳國公還有李尚書高尚書等權貴重臣、常來府中筵請走動,十分熱鬧,如今可謂是門可羅雀,一派衰敗的淒景。”

何氏頓了頓,言辭欲發激烈:“老太太更是人老眼花豬油蒙心,竟把她也當個寶寵著,三弟妹以為此番讓她治年事就如此簡單,實則是要頂替你掌中饋,說句心裏話,我都替你這數年辛苦不值,哪有來新人踢舊人的道理。你也真是傻,怎這節骨眼上非要走,白白中了她們的意。”

崔氏覷眼望窗外斜吊的彎月,不知在想甚麽,稍頃才淡淡說:“生死面前,我早已把這爭強鬥勝的心絕了。不說三爺官居蜀地不得不離開,縱是他在京城為職,此時也應擯棄前嫌、抱團取暖、群力共策渡危難才是,彼此怨懟指責實無濟於事,大嫂心思最通透,此時卻怎想不穿!”

何氏被她堵得一時說不出話來,默半晌,忽而冷笑道:“我看三弟妹不是爭強鬥勝的心絕了,是對二爺的心絕了罷!”

崔氏身子一震,瞠著圓眼看向她,驀得滿臉窘怒難擋:“大嫂何來的無根謬言,休得胡言亂語毀我清譽。”

何氏慢吞吞站起身,擡手撫平衣裳的褶痕,目露鄙薄之色:“你真當我們是睜眼的瞎子麽?”

話不再多說,徑自推簾出門,玫雲同喜春站在廊前說話,忽見何氏來,欲要行禮,卻聽房內“呯”的茶碗擲碎響動,不由一怔,何氏則面龐陰沈沈朝外走,喜春邁碎步兒急忙隨上。

待聽得院門“嘎吱”一聲緊闔,何氏頓下步,回首啐口痰於地,狠聲叱罵:“當了婊子還立牌坊,恬不知恥!”

喜春默不吭聲兒。

……

翌日卯時,天色將亮未亮,粗使丫頭五兒正犯難,提燈籠覺得有些多餘,不提燈籠、前路又顯得黯淡。

“提著罷!”田姜替她決斷,看著天際一線淺淺的魚肚白,深吸口涼氣兒振奮精神,床榻間無了沈二爺溫暖的懷抱,總是轉輾反側許久,才得朦朧睡去。

也不知沈二爺怎樣了!

這般無聲無息最耗人心力,距他被錦衣衛帶走不過三日,田姜卻覺恰似度日如年,她盤算不能如此幹等著,總得想個法子才成。

穿園過院至垂花門,遠遠望見黑壓壓圍簇的皆是人,待走近了,沈老夫人搭著崔氏的手,正同三爺說著囑咐話兒,沈五爺站在數步外,低聲叱責薛氏:“這是甚麽時刻,你竟然打扮得花團緊簇,三哥三嫂走了,就這樣高興不成?”

薛氏輕抿塗花脂的嘴唇,還挺委屈地:“稍後我還要回趟娘家,免得又脫又換的,這樣不更省事?”

沈五爺陰著臉還要待訓,恰見田姜被丫鬟擁著,走到沈老夫人跟前,她穿藕荷色襖裙,紫棠灑花比甲,烏黑發髻嵌著紫玉簪子及幾朵絨花,清而不妖,素而不淡,愈發突顯薛氏的不得體。

崔氏神色淺淡不愛吭聲兒,雁姐兒溪哥兒倒無甚麽悲傷意,同沈荔嘀咕時滿臉蕩著興奮。

沈三爺拉過沈勉到沈老夫人及田姜面前,拱手作揖,嗓音低沈說:“勉兒就托付給母親及二嫂了,他若不聽誡訓,盡管家法處置便是。”

沈勉跪下給沈三爺及崔氏磕頭,崔氏不曾看他一眼。

沈老夫人忽想起甚麽,四處張望一圈,奇怪問:“怎不見大媳的影兒?”

喜春連忙過來道:“夫人頭痛病犯了,折騰整晚兒寅時才困下,實在起來不得,大少爺去了國子監……”

“那就不等她了。”沈老夫人打斷她的話,嘴角噙起一抹冷笑。

田姜知道沈二爺生氣時像誰了,果然是母子呀,像得不要不要的。

馬車軲轆圈圈轉動有聲,馬鞭“劈啪“此起彼落,迎著遠方初升旭日不緊不慢而行,直至視線再難分辨,沈老夫人才悵然地嘆口氣,餘光瞟到花紅柳綠的薛氏,湊過來嚅著嘴要說甚麽,她不耐煩地擺手阻了,只讓田姜陪她回福善堂用早膳。

薛氏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沈五爺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

田姜同沈老夫人一道用著早膳,皆沒有胃口,卻硬著頭皮往肚裏咽,好不容易飯畢,夏禪送來滾滾的香茶。

沈老夫人屏退丫鬟,四下無人,才輕輕說:“五兒這幾日,也在四處打探沈二的消息,聽聞是被錦衣衛下了昭獄。”

“昭獄……”田姜臉色陡然發白,攥著帕子的手心一陣發緊。

天下皆知那是怎樣令人膽寒的去處,各類逼供酷刑千百種,讓你不死也得剝層皮下來。

田姜閉了閉眼睛,把股子酸澀意逼回,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她看向沈老夫人:“母親可還記得年前時,在天守寺一同聽宣卷的、內閣徐首輔的夫人?”

沈老夫人頜首沈吟:“怎會不記得!你還替她修繕‘蓮鶴方壺’,她甚是感激你,此趟過年還送了厚禮來。”

田姜抿起嘴兒說:“勞煩母親書個拜帖讓管事送去,我們能否進昭獄探望二爺,全指望她了。”

“此話怎講?她不過是個後宅婦人,會有這麽大的能耐?”沈老夫人半信半疑。

田姜接著道:“徐首輔荊州江陵人氏,二十年紀進京科舉入仕,其間官途多碾轉,是以家眷一直在江陵過活,而他的夫人,數年如一日盡心侍奉其老母,待養老送終後,方回至徐首輔身邊,而徐首輔是遠近聞名的大孝子,感念夫人侍母恩情,素來對其是有求必應。”

第伍伍壹章 釋前嫌

沈老夫人覺得這主意兒可行,即命夏嬋取來筆墨紙硯,她口述,田姜代筆,書在灑金粉蠟繪流雲箋紙上,再收進繡牡丹富貴圖織緞面盒子,交於大管事沈霖手中,那沈霖不敢怠慢,攏在袖裏,親自乘馬車奔馳著朝首輔府去了。

沈老夫人吃口茶,蹙眉道:“便是她受了拜帖,該送甚麽禮才好呢?我與她往昔並無來往,也不曉她的喜好。”

田姜想想回話:“上趟在天寧寺,我看她穿如意壽紋的衣裳,發間插的白玉透雕壽字簪子,想見對“壽”有偏好兒,恰年前我挑了兩匹青蓮色面玉棠花團壽妝花緞子,是五爺從南邊精挑細選帶回的,一匹給母親裁了禙子,上身委實不俗,另一匹倒可送她。”

“徐老夫人進獻眾佛的‘蓮鶴方壺’十分貴重,若是送尋常器物恐難入她眼,我房裏有掐絲琺瑯六孩擡鼓式蓋爐,市面獨此一尊,四個鎏金穿紅肚兜小童擡鼓底,爐蓋正中手柄、亦有兩勾肩搭背小童,憨態可掬很神氣。那日她對幾個小和尚滿臉和善,這個應能合她的意。”

“再把三爺帶回的蜀錦蜀繡及蜀酒等精挑幾樣出來,另備八式海味、三牲大魚及生果禮盒十擔,她早年與寡婆相依為命,勤儉過活,這些物什現與她不算甚麽,但當年卻很難得,是以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怎樣都不會嫌棄的。”

沈老夫人聽得頜首,瞧田姜的目光帶些重新審視的意味……

“沈二是從哪裏尋到你這個寶的?”

田姜被她這句話問楞了,眨巴著眼兒不解,沈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說道:“你生得太好看了些,讓我以為沈二娶你,是圖你年輕美貌多嬌媚,哪想得原來不止……他實在有眼光,我卻是個眼拙的……”

不禁又有些潸然:“這沈府的百年傳承,有沈二與你撐住,總算不會盡毀在我這老婆子手裏,日後也有顏面去見諸位列祖列宗……”

田姜抿唇沈默,舊時記憶滌蕩心間,其實若真論起來,是該恨她的罷!前世裏若不是她跪下哀懇,驅趕自己,又怎會那樣淒慘死去呢!可面對這霜染兩鬢的老婦人,卻恨不起來……

她有要背負的責任大義,而她深陷情愛不可拔,誰都無錯兒,錯的是生不逢時、愛不逢人,皆是命數天註定,怨不得誰!

反手握緊沈老夫人的手,朝她笑了笑,說不出的釋然。

恰這當兒,只聽夏禪稟回:“沈管事進院門了。”

沈老夫人忙命讓他快些進來,幾句話功夫,隨簾櫳簇簇響動,沈霖氣喘籲籲走至炕前,拱了拱手:“拜帖才遞進去,徐老夫人就遣廝童要親自見小的,問了老夫人和二奶奶身骨如何,聽得二奶奶懷了子嗣也很歡喜,說許久不見甚是想念,待明兒派馬車來請您倆過府聽戲把話。”

沈老夫人頓時面露喜色,田姜也舒口氣,看著窗外春陽晴好,遂笑道:“明日要去拜見徐老夫人,我來替母親染發可好?”

沈老夫人直擺手:“曾也染過幾次,可沒少鬧笑話,用過樺木皮片與包側柏枝,燒煙熏香油碗,再用碗內生的煙塗抹鬢發,有時擡手不慎觸碰了,指尖就是漆黑一團。還用過黑豆浸醋發膏,滿腦袋都是醋味兒,花貍貓都不敢進我懷裏,沈二聞著直打噴嚏,還用過旁的,總之都不中用,我也懶得再做這檔子事。”

丫鬟嬤嬤垂手靜侍在旁,此時也忍不住抿著嘴笑了。

田姜勸說道:“蜀地的百藥煎最有名兒,此次三爺帶回了些,我照著古法方子,又添了香油、沒石子、五倍子、早蓮子、訶子皮酸榴皮等熬出油,再入了零陵香、藿香葉、香白芷、麝香和甘松,封在罐裏約十日,便可拿來搽鬢發。給二爺用過幾回啦,不會汙手不染塵垢、也無怪味道,母親先試過這一回,就知它好處。”

陸嬤嬤插話進來:“怪道近日裏,瞧著二老爺鬢發烏黑光亮,原來是這麽回事啊!老夫人就再莫推辭罷。”

沈老夫人神情這才稍許松動,田姜已吩咐夏嬋去準備熱水,命采蓉去棲桐院取自己的烏發香油來。

何氏躲在房裏裝病,待喜春回來,將送別三房離府的場景細講一遍,又聽聞沈老夫人特問了她,且神色不霽,也不多說話兒,覆在榻上翻來覆去至巳時,終是躺不住了,起身洗漱過,憔悴著容顏,朝福善堂施施而來。

才過月洞門,已有笑聲傳入耳畔,何氏不覺心疑,原道會是怎樣的愁雲慘霧,哪想卻是祥和的很,恰有個粗使丫頭,端銅盆子熱水垂頸迎面,喜春喚住她:“釧兒,你們在房裏做甚麽?”

那釧兒擡頭見是大奶奶和喜春,連忙回話:“二奶奶在給老夫人染發呢。”

何氏怔楞會兒,她們幾房媳婦嫁進沈府多年,倒從未想過給沈老夫人染發……一則自有嬤嬤丫鬟伺候,二則老夫人素日嚴厲,懼她也有些恨她,只把她當尊佛小心翼翼供著,不敢有絲毫逾矩。

她擡手把一縷吹散的碎發捋到耳後,慢慢道:“喜春,莫看這位二奶奶年輕雖輕,可真會來事兒!”

說話間已入院裏。

廊前夏嬋與幾個丫頭正站著,見她們走來,忙迎前見禮,語氣兒關切問:“大夫人頭痛病可好些了?”

何氏很含糊的“嗯”一聲,夏嬋暗瞟她神色冷淡,遂識趣地不再多話,倒是喜春朝她笑了笑。

……

何氏進入房內,沈老夫人坐在菱花鏡前,披散著發絲,一條大棉巾圈圍她的頸上,把胸前背後皆掩了。

陸嬤嬤在旁捧著個瓷碗兒,裏頭黑糊糊稀稠稠一團,田姜卷袖勒臂,右手執軟毛小刷,正在塗搽沈老夫人鬢處。

沈老夫人聽得何氏給她問安,依舊微闔著雙目,默少頃才冷冷道:“你大好了?”

何氏聽得心一慄,用帕子捂著嘴唇咳兩聲,才語氣焉焉地:“這些日思慮太多而犯了舊疾,剛得下榻便急來給母親請罪!”

第伍伍貳章 嚴誡訓

沈老夫人冷笑問:“你都思慮甚麽了?”

何氏紅著眼眶道:“媳婦只怕說出的話不中聽,惹母親惱怒……”

你素日裏溫和賢良無戾氣,盡管直言就是。”沈老夫人依舊闔眸未睜。

何氏遂抿唇說:“錦衣衛同刑部官兵來府帶走二爺,媳婦寢食難安,托了娘家大哥四處打聽,原來二爺竟被下了昭獄,那處多羈押謀逆權臣,旦得量刑招供,皆是抄家問斬的重罪。是以這府裏人心都動蕩了,今兒個三房拖家帶口匆匆去蜀地避禍,他(她)們還有個奔處,可憐我與慶林孤兒寡母的,他還不知能否熬至三月春闈,縱是熬過又能怎樣呢,受二爺牽扯,仕途怕是已然盡毀,若大爺泉下有知,定埋汰我無能不中用……”一時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沈老夫人氣得面色鐵青,咬牙道:“你果然說話不中聽。甚麽人心動蕩,怕是你自個的心動蕩了罷!”

此時鬢發已全烏,自解下圍襟間的棉巾,夏嬋執梳篦欲替其挽發髻,她擺手道:“不忙此事。”

命陸嬤嬤去尋薛氏來,陸嬤嬤忙低聲稟:“五夫人一早出府回了娘家。”

沈老夫人冷哼一聲,又命速傳府裏管事們皆到,她則起身上熱炕歸坐,任何氏在旁站著不理,只喚凈過手的田姜坐到自己身邊來。

眾人見老夫人動真怒,不敢多言,片刻功夫,無論是少爺小姐的奶娘、有頭臉的總管事、各房大丫鬟還是三五粗使仆廝班頭皆來見,黑壓壓滿當當擠了一房,夏嬋領著丫頭又點起一排羊角燈,映得邊角旮旯都十分亮堂,更令諸人神情無法遁形。

沈老夫人目光掃睨一圈,所落之處皆垂頸默立,不敢對視,她方開口道:“國有分合,家有興衰,豈有興時受益而不覺,衰時失之便難存的道理。你們無論是嫁娶的媳婦、還是家生子或買來的仆從,首入府時,我必親言或命沈霖將你們誡訓且牢記。”

她頓了頓:“沈霖,你把那些話再說一遍來聽。”

沈霖拱了拱手,清咳一嗓子道:“但凡仕宦人家,集財多享用一代而盡,後世子孫若無修身齊家之能,或平庸碌碌無為,或驕佚奢淫難擋,祖上績業至多慶延一二代定滅矣。沈府之繁盛綿延已至八代,僥幸每代皆有能才輩出,巧娶德婦,嚴教子嗣,謹遵家風,才令吾等還能安富尊榮一時。”

“然天有不測風雲,人有禍福旦夕,官宦之家不過表面風光,朝堂紛爭時引殺身之禍,宦海沈浮難做上岸之計,諸位自踏進沈門伊始,享得了榮華,亦要經得起落魄,若難兩全,即可抽身而退,決不強留。”

眾人摒息不敢吭聲兒,沈老夫人接著道:“大媳婦說府裏主仆人心動蕩了……無妨也無懼!如今府中掌中饋的是二媳婦,不想留的盡管去與她細說,放你們出府便是。”

她看了眼田姜,田姜知其意,語氣沈穩道:“三老爺攜夫人及少爺小姐趕往蜀地赴任,此乃官家職責所限,非逃隱避禍之舉,望眾周知。至於二老爺亦不瞞你們,自被錦衣衛及刑部官吏從府中帶離,至今福禍不曉。”

“位極人臣者,亦是宦海起落莫定者,其命不由己,有賴於君主、有賴於同僚、有賴於屬下、甚有賴於家門,相賴太重難得自持,飛來橫禍又殊非可料。幸得沈族襲蔭累世,得臣心民意,還不至廈傾巢覆之度,老夫人、五爺及吾等自會多方打探,從中斡旋,無論所得訊息好惡,定讓你們及時知曉,以備防身之策。”

她想想又添了句:“如老夫人所言,想走的也不阻攔,去留任意,但凡嚼舌根惹事非的被我聽到,想留也留不得。”

沈老夫人見話說盡,便命她(他)們各自散了。

何氏滿面通紅,挪至炕前低喊一聲母親,欲言又止的樣子。

田姜指了一事先行告辭,由陶嬤嬤采蓉等幾陪著回到棲桐院,才坐下吃半盞茶,翠梅隔著簾櫳回話:“五老爺來了。”

不由暗忖他來作甚,已聽廊上走動腳響聲,沈五爺挑簾徑自進來,有模有樣的俯身拱手作揖。

田姜欲起身還禮,他連忙說:“二嫂身子不便不必拘禮,我只說三兩句話就走。”

田姜看座並命采蓉斟茶,沈五爺道:“三嫂隨三哥去了蜀地,方聽得母親宣二嫂掌中饋,倒覺得甚好不過。二哥之事您毋庸太過擔憂,我雖是商賈,卻在京城經營多年,好歹有些官宦人脈……”

他說這話不免有些心虛,二哥被下昭獄,那是皇帝關人的地方,再多官宦人脈也無用。

田姜豈非不知呢,卻更知他一片好心,也不多說旁的,只笑著頜首稱謝。

沈五爺從袖中掏出一包銀兩,鼓囊囊的擱擺桌案上:“這些你拿去做府中開支用度,若不夠了遣管事知會我一聲,我再送來。”

田姜楞了楞,一時倒有些費解,前時問他討年錢推三阻四的,現在倒突然大方起來。

沈五爺看透她的心思,咧嘴自嘲道:“以前是有二哥頂著,我無用武之地,此次若能將二哥救出,我便是散盡萬貫家財也是值得。”

隨便又說了會話,他便不再多做逗留。

田姜盯著那包銀子半晌,忽而擡頭問采蓉:“你可見過四爺?”

采蓉眼睛亮閃閃地:“怎會沒見過呢,四老爺十分的清雋儒雅,愛穿蓮青色直裰,平日裏嘴角總噙著一抹笑,脾氣溫和極了。”

“比起二爺呢?”田姜有些好奇。

采蓉想了想道:“二老爺也清雋儒雅,脾氣也溫和,可是被他看一眼,這顆心就怦怦地緊張。四老爺就不一樣啦,是真真的好脾氣,若被他看一眼,或能說幾句話,便如在春風中坐了數日般。”

田姜被她的形容逗笑了:“聽二爺提起過,四爺是因個死去的姑娘、而了斷塵緣出家為僧。那姑娘你可知是何方人氏?”

采蓉臉色頓時黯淡下來,重重地嘆息了一聲。

第伍伍叁章 拜上門

采蓉語氣很傷感:“那女子是工部田侍郎府中的五姑娘。”

“工部田侍郎?”田姜緩緩地重覆。

“夫人不認得。”采蓉解釋道:“是八年前的官兒,誰能想到這廂才上門提親,田侍郎也肯了,四老爺高興的跟個甚麽似的,翌日就滿門抄斬了呢!且聞那五姑娘死的淒慘……”

“不用說了。”田姜擺手打斷她的話,一顆心幾乎要碎了般。

她竟不知五姐姐原來是許配給了沈家,只聽聞是極好的婚事,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豈止四爺高興的跟個甚麽似的,父親何嘗不是呢,那晚和幾個哥哥吃酒醉熏熏地;五姐姐又何嘗不是呢,拉著她描繡樣兒到深夜,要親自縫制紅嫁衣……

這正是:人生易盡朝露曦,世事無常壞陂覆。

田姜神情黯然,采蓉見她指尖還有殘留墨跡,想去打盆熱水來侍她盥洗,哪想掀起簾子,卻有個小人兒貼門而站,不由唬了一跳,定睛細看,是三房庶子沈勉,遂撫著胸口問:“勉哥兒何時來的?怎不進去哩?”

“正要進去。”沈勉笑嘻嘻作一揖,與采蓉擦身而過時,他的臉上,突然露出一抹說不出的酸楚之色。

……

且說到次日,徐老夫人果然遣了兩頂暖轎來接,嘎吱嘎吱穿街走道,但見橋頭人煙市井,難繪的喧雜浩鬧,過了正陽門再走百步,在喜鵲胡同口一處朱門大宅前頓轎止行。

門前等候的婆子打起轎簾,扶沈老夫人及田姜下轎,跨過門檻繞過粉青蓮花照壁,是個兩進的院子,過二門即可見正房三間、兩側耳房各兩間、左右廂房皆由抄手游廊相連。

田姜笑問婆子:“這裏看著光鮮精致,怕不是新買的宅院?!”那婆子連忙道:“夫人好眼光,正是才買的宅子,首輔府今日老爺擺筵,老太太嫌那裏鬧騰得慌,便要在這清靜地兒待客。”

老遠能聽得房裏咿咿呀呀昆腔悠揚,廊上站著好些個丫頭子,有的連忙迎來引路,有的打起簾櫳,有的則進房裏回話,那戲音嘎然而止,沈老夫人與田姜近至簾前,便見徐老夫人已笑容滿面走過來,田姜急忙見禮,她連道不必拘禮,握住沈老夫人的手一道進屋上炕坐著,丫鬟搬來紫檀夔龍紋玫瑰椅擱在炕右側,伺候田姜坐了,拿來一盞雀舌芽茶,又擺上各樣茶果細點攢盒。

彼此寒暄數句,徐老夫人瞧著沈老夫人鬢發烏整光潔,羨慕問:“老姐兒發色油黑,瞧我已是白霜滿頭,你可是有啥駐顏秘方子?不吝講於我罷!”

沈老夫人笑了笑:“哪有甚麽駐顏秘方子,是塗搽的染發油。”

徐老夫人細細打量:“竟自自然然察覺不出哩!你這染發油是哪裏買得?”

沈老夫人搖頭:“買不來,是我這二媳婦,湊齊十幾味草藥自個調的。”

田姜接過話笑說:“來時恰帶了一罐,若老夫人日後用得順意,我再讓府裏管事送來就是。”旋而命廝童將所帶的禮擡至徐老夫人跟前,供她把賞。

徐老夫人果然欣喜異常,命丫鬟領廝童挑擔退下,又指著田姜鼓鼓肚兒問懷幾月身?沈老夫人道三月餘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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