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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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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羽毛是紅色的稱’紅馬“,你爹爹抱的是只通體白,就是‘白馬’了……以前沒看過麽?”

沈荔手指扒著窗欞,搖搖頭說:“夢笙娘親不喜。”

田姜摸摸她的頭,岔開話笑道:“你瞧沈霖用糖瓜在塗竈王爺的嘴,這樣他就不能說人間的壞話啦。”

溪哥兒在旁扯她的衣袖,話都有些說不清了,原來是偷吃了牛皮纏糖,把自個兩片嘴唇黏牢分不開,急得臉紅紅。

“你又不是竈王爺,吃那作甚?”沈荔瞧著怪可憐的,牽著他去找丫鬟了。

田姜再往窗外看時,已焚起香火,青煙繚燒四散,換沈三爺懷抱大公雞、撩袍跪在纏枝蓮紋軟墊上,便讓雁姐兒去喚崔氏,幾句話功夫雁姐兒咚咚跑過來,擺手說她不來,倒是玫雲拈著步湊近,要看不看的模樣。

沈三爺磕過頭,二爺執壺斟酒,敬天灑地,再用盞酒澆潑白雞,它性烈,自顧搖頭四晃,忽弓頸喔喔大聲打起了鳴,清晰地傳進房裏,沈老夫人一拍腿兒:“成了!竈爺領了情,明年又是好光景。”

沈二爺與三爺幾個互相擊掌,他們皆都身形偉岸,成熟清雋,面龐含著笑意。

社王舊像被揭下用火燒了,意味著祭竈近尾,待得元旦五更接神,再迎新的竈王來。

田姜忽見沈二爺朝她這邊看,擡手似喚她過去,不由怔了下,還是隔著段距離的,他怎知自己會在窗前……

有管事隔著簾櫳稟話,竈王升天去了,請各位過去吃竈果圖吉利。

孩童聽得有竈果吃,饞得呼啦就往門外擁,崔氏饞扶著沈老夫人,不曉被哪個小鬼頭撞著腰一下,回頭看是沈勉,蹙眉嗔怪道:“沒爺老子教的,怎這般沒規沒矩。”

沈老夫人不愛聽,推著沈勉先走,慈眉善目道:“怪他作甚!今兒小年高興就不拘禮了。”

想想松開崔氏,讓田姜到跟前來,握緊她的手:“你隨我身邊走,勿要被誰撞著碰著……”

崔氏腳步慢下來,擡頭再看時,老夫人叮嚀聲已遠,被各房媳婦姨娘還有丫鬟,歡歡喜喜簇擁著朝院裏去。

蘇姨娘依舊坐在繡凳上,邊嗑瓜子兒邊打量她的神情,忽而笑問:“三夫人瞧著臉色發白,可是身骨還未大好?你可得放寬心,自多保重罷!”

崔氏聽她這話不陰不陽的,卻也不屑與個姨娘計較,並不回頭,甩簾自回房去了。

……

這年欽天監擇的吉期是臘月二十四,六部五寺二院大小衙門皆都照例封印,沈澤棠並未如往常那般,與李光啟徐令等幾同僚去酒樓歡聚暢聊,僅領著吏部左右侍郎及郎中主事估摸十人,浩浩蕩蕩去了嬉春樓,以酬一歲之勞。

黃四娘笑著把他們迎至雅閣裏,夥計端茶倒水殷勤伺候,右侍郎蕭雲舉是外官留京候升才補的缺,他主動問:“可有甚麽好聽的曲唱來?”

沈澤棠如廁去了,其他眾人心照不宣,黃四娘揩帕子吃吃笑道:“蕭大人你們官衙封印,我們戲班戲館也得擇日封臺,你若想聽呀,十日後再來這裏聽開臺戲,到那會我再告訴你甚麽曲好聽!”

第伍叁伍章 訓小人

蕭雲舉曉得自己鬧了笑話,並不以為忤,恰沈澤棠進房,眾人忙起身,敘禮讓坐。

夥計陸續拿酒菜上來,珍饈美饌、杯盤堆盈,酒味彌漫,茶香縈繞,眾人說笑把盞,十分的熱鬧。

蕭雲舉因是新任,自然需依次敬酒套個近乎,先端盞敬沈澤棠,沈澤棠以茶代酒,溫和道:“晚些要進宮赴太皇太後壽筵,需得警醒言行,不便吃酒。”蕭雲舉忙笑稱無妨,自把酒吃盡。

他又斟酒與左侍郎李炳成,二人交杯換盞罷,再去敬郎中和主事,按理說官大一階唬死人,這些個郎中和主事雖不至奴顏婢膝,也該恭敬親和才是,哪想卻是歪鼻子斜眼愛理不理,看客道這是為何,原來吾朝選拔官吏,對相貌也有要求,需得“人物端重、語音正當”,吏部掌考文官之品級與其選補升調遷降等責,常於各級官吏面談交會,因而外相較之旁部,更顯儀表堂堂。

而蕭雲舉長得實在一言難盡,個矮腿短肉墩實,發薄斷眉臥蠶眼,塌鼻厚唇碎米牙,面皮幹凈無須,而他的語音也分外獨特,似捏嗓說話,又若稚子童聲,因而暗地裏被人恥笑為太監相。

他在翰林院任修撰間,當時院內自上而下興盛吟詩作賦,若誰能作出傳唱絕句,必受百般推崇敬重,這蕭某卻最惡詩詞歌賦,寧願閉戶讀書或蒙頭大睡,也不願與諸人交游,甚而憤言眾官科舉入仕,整日裏吟弄風花雪月,又有何用!江山社稷因汝等毀矣!如此自然不討喜,遂被請出翰林,至窮山惡水地任秩品四品的官兒。

卻哪想不足三年,其政績實在斐然,官豐民富、稽征賦稅更是遙先,大計核為“卓異”,由皇帝欽見,為其秩品加一級,擢至吏部任右侍郎。

無貌性古怪又有大才,自然不討喜。

考功司郎中吳鵬懶洋洋只舉盞卻不沾唇,蕭雲舉有些奇怪:“吳郎中為何不授本官給的酒?”

吳鵬似笑非笑回話:“豈敢不授,只是前盞酒才吃乏,讓下官歇一歇再吃。”

蕭雲舉不讚同:“吳郎中所學《禮記》難道是餵了狗不成?曰禮尚往來,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

“夫禮者,自卑而尊人。本官為秩品三品右侍郎,放下身段卑謙的敬你酒吃,是給予你尊重,而為部下的你,言語驕橫,態度傲慢,對吾是大不敬。所謂雖負販(挑擔做買賣的小販)者,必有尊也,更況吾等儒者乎!”

他頓了頓,冷笑道:“本官再提點你,道德仁義,非禮不成,教訓正俗,非禮不備,分爭辨訟,非禮不決。便是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間言行往來,非禮也不能。是以君子總恭敬克制退讓以明禮。”

“只道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而汝雖能言卻很無禮,縱是能言與禽獸何異?因禽獸哪懂甚麽禮。”

他環掃眾人,炯炯目光覆落吳鵬面上:“聖人制禮以教人,使人有禮,才自知區別於禽獸矣,望吳侍郎以此勉之。”

吳鵬滿面通紅,如火炙烤。素日裏沈閣老不談,那左侍郎李炳成也是個好性兒,說話總留三分地,乍見這般言辭熱油燙鐵要人命的,又羞窘又驚駭,不自然斜眼朝沈澤棠脧去,卻見他捏著鐘兒漫不經心吃茶,嘴角噙抹笑意,可看他的目光卻犀銳冷厲,帶有幾許薄蔑,他渾身一震,有種大禍臨頭的預感。

李炳成打起圓場笑道:“吳郎中吃醉了,是而口不擇言,吾陪蕭大人吃一盞替其賠罪。”

蕭雲舉冷哼一聲,其他郎中主事一直在旁悄觀,此時曉得來了個刺頭,遂生畏懼之心,哪敢再有冒犯意,甚主動斟酒與其互敬寒暄,一時除吳鵬外,眾人歡言笑語、顯祥和之景。

半個時辰後,沈澤棠先行離開,一眾又吃會酒,才相扶著歸家去了。

……

衙門封印、梨園封臺、私塾亦解館放學,沈慶林從國子監帶三五故鄉遙遠的同窗入府,還有族裏幾家人丁單薄者,也被沈老夫人邀來並府過年,田姜坐暖炕上邊翻帳冊,邊聽管事們稟報,她想想問:“此等人歇宿處可有安排妥當?”

管事沈霖陪笑說:“正要回這事哩,並府過年的是老夫人的老姐妹,年歲皆有些春秋,想彼此宿的近些方便走動,巧著隔松墻正有閑院一處,是當年四老爺所居之所,林哥兒曾提過想住進去,被老夫人拒了,不曉得這趟是否允肯!”

田姜道:“前些日給天寧寺送去香油米面和銀錢,老夫人既然默許便是心結已開,想來安排宿十來日應無大礙,先開鎖清掃撣浮塵貼窗花,你這邊清點些丫鬟婆子預備著,稍刻我與老夫人說通,你即安排她們進房,若房裏冷清,再來我這裏領些古玩瓷器擺飾去。”

她想想接著說:“林哥兒帶回的同窗安排宿在外院客房,遣些上年紀的婆子嬤嬤去聽使喚,一應日費供給皆免,讓他們在此寬心過年就是。”

田姜又朝溫嬤嬤訓誡道:“今年與往年不同,本府的外府的皆在這四方天地裏活動。年節吃酒耍錢怎樣我不管,但當值的須打起十二分警醒來,內外院的門需把守不斷檔,晚間守夜的巡夜的再各增加一人,出入甭管相熟不相熟的皆要造名冊,以備事疑查檢,待年節過了若萬事順遂,自會按任務松勞,好生犒勞你們。”

溫嬤嬤等連忙應承下來,恰丫鬟來回報:“二老爺已進外門。”

田姜即讓他們退下,稍頃功夫,聽得廊上一陣官靴腳響,沈二爺走了進來,他戴六梁冠,著青緣赤羅裳,赤羅蔽膝,革帶佩綬,顯見才從宮中太皇太後的壽筵回來,因吃了酒,面頰酣紅,看她的目光都微醺了。

田姜走上前要扶他,他卻擺擺手,自解了梁冠與羅裳,只著青領緣白紗中單,脫去黑履,上炕倚著引枕闔起眼眸,眉宇間除卻醉意,便是一片疲憊之色。

第伍叁陸章 算下帳

田姜半夜裏忽然醒了。

沈二爺不在,她撩起紅錦帳,房裏也未見人影,坐著靜默會兒,才趿鞋下榻,悄悄走近門前氈簾。

果然說話聲是沈二爺和徐涇,縱是將嗓音壓低,還是斷斷續續入了她的耳。

……

徐涇輕輕道:“昊王的馬車已順利出城,又換過馬車……徑自朝東南去。”

沈澤棠立在廊下,彤雲密布、朔風獵獵,吹得飛雪似玉龍翻甲繞天舞,他將大氅衣襟緊了緊,暗自希這雪再落得兇猛些,可將一路車軲轆印掩平。

徐涇繼續說:“聽聞皇帝及徐炳永氣得不輕,誰能料爛醉如泥的昊王,回寢房途中調轉方向,換了身太監服,趁亂混出了宮……”

沈澤棠默半晌,才淡道:“他早晚得走這一步。”

徐涇半是喜半又憂,終化為嘆息一聲:“昊王在時還算太平,如今他一走了之,二爺又該如何是好?”

沈澤棠笑了笑:“此話差矣!昊王留在京城猶如飲鴆止渴,早日脫身才能卷土重來,吾等便是再艱難,亦不過一時之苦……”他忽而止言,側首盯著猩猩紅氈簾,眸光微爍。

“二爺所言極是!今教坊司的王美兒遣人送來請帖……”他話未及說完,卻被沈澤棠打斷:“已是四更,你早些回去歇息,諸事明日再議。”旋而朝房裏去了。

徐涇搓搓手欲擡步,恰見翠梅披衣燉了熱茶端來,連忙道謝接過,吃過一盞方冒雪離開。

沈澤棠挑簾進來,田姜正往火盆子添獸炭,他走跟前接過小鏟時捏捏她的手,蹙眉問:“何時下榻的?”

“……不久。”田姜含糊著,忽而瞧見落起鵝毛雪來。

沈澤棠蓋好火盆銅罩,見她怔怔望著窗外發呆,索性上前俯身把她抱起朝床榻走。

田姜乖順地偎在他懷裏,昏暗的燭火下,她的眸光閃閃發亮。

他二人上榻後都沒甚麽睡意,田姜枕著沈澤棠健實的臂膀,纖白指尖摩挲他頜下的胡茬,而沈二爺正撫摸她肚兒,摸得她渾身軟綿綿的。

“二爺,我今仔細打量蘇姨娘,她還是平坦,我的卻鼓出來……”田姜有些奇想:“他是打算快點出來嗎?”

沈二爺被她的話逗笑了:“再快也得十個月。”不過他摸著確實有線彎弧,又添了句:“待年後讓錢大夫再來給你把脈。”

田姜抿抿嘴唇:“母親今也這麽說,瞧著她格外的高興。”

沈二爺默了默又問:“你今忙碌的很,到晚間戌時還在與管事對帳?”

“誰這麽碎嘴?”田姜的指尖被他咬了一下,連忙笑道:“已經忙差不多,明日我就很清閑。”

“田姜!”沈二爺叫了她的名字,嗓音莫名有些喑啞:“你要學會照顧自己,若有日我不在你身邊,你也要好好的。”

擡首想看他的眼睛,沈二爺卻將下頜抵貼她光潔額頭,田姜輕嚙他微滾的喉結,輕輕說了句甚麽。

沈二爺沒聽清楚,稍分開彼此,低頭讓她再說一遍。

田姜燙著臉兒嘟囔:“我過三個月了。”

“這又如何?”沈二爺似乎不明白她的話意。

暗戳戳撥松他的衣襟,露出胸膛來……她鼓足勇氣:“可以那樣了。”

“可以哪樣?”沈二爺認真問。

田姜咬了咬牙:“可以進來了。”

“進來哪裏?”沈二爺的嗓音不知何時滿含笑意。

田姜仰頸正看到他噙起的嘴角……

若不是被他方才的話惹得心底酸楚,她才不會臊著臉皮說這些呢。

氣得朝他胸膛咬一口,也不曉得咬到哪裏,聽他悶哼一聲。

……又逗她!田姜徹底不想理他了,欲要翻身面朝裏睡,卻被沈二爺用力扳住,渾身滾熱地覆將過來。

“田九兒,你咬痛我了。”他的吻若烈焰般紛紛落在她的頸子間。

“騙死人不償命。”田姜哼唧唧要推拒,手卻自做主張地攀爬上他寬厚的肩膀。

“不信你看……”沈二爺還真的支起上身,田姜半信半疑,他胸膛肌肉精壯遒勁,咬一口還叫痛,何時這般嬌氣了……她倏得瞪圓眼,牙印還在……竟有這般巧的事,就那樣胡亂一口,就咬在他最柔軟的地方……

“我不是故意的。”田姜笑得喘不過氣來。

沈二爺眼眸深邃地看她猖狂,慢慢道:“這是第二次!”也無須她問,他主動說:“第一次是國子監,你蠱毒發作的時候。”

田姜真不知自己還有這癖好……

“怎麽辦呢?”沈二爺記仇,她主動求好就是了:“給你摸摸如何?或者我去拿藥膏來?”

“豈能這般便宜你。”沈二爺呼吸灼烈的噴在她耳邊:“新帳舊帳我們一次算完罷。”

再往下咬開她水紅繡薔薇花的衣襟……眼睜睜看他溫文儒雅的面龐,漸起一抹猙獰的神色。

田姜覺得自己之前笑的太沒心沒肺了。

……

一早沈澤棠去了書房,前腳才走,沈荔後腳就來了,瞧見燃旺的火盆裏頓著口小鐵鍋,裏頭翻滾著面條子,翠梅拿雙快著不時攪動,田姜正往碗裏調佐料,笑著問沈荔可也要吃,沈荔點點頭說要,其實她是吃過早飯來的。

田姜拿過碗來,舀一勺醬油、一勺蒜汁、一滿勺熬的雪白豬油膏,小勺鹽,幾根嫩姜絲、幾根水蔥段,想著荔姐兒能吃辣,給她滴點炒香的紅椒油,再遞給翠梅,翠梅接過碗兒,先澆了半碗面湯,再撈了二三筷面條子,又用大勺舀了只荷包蛋臥在面上。

田姜覆接過,拿筷子將湯與面攪勻了,一並遞至沈荔的面前。

沈荔挾著面條子吃,一小口一小口喝著湯,不一會就見了底。

著實想不透,這碗普通的再普通不過的面條子,卻是比山珍海味的滋味還鮮美。

“好吃嗎?”

她看著娘親彎起唇在問,不由傻傻的點頭,娘親笑了,翠梅幾個也抿起嘴兒在笑。

小鐵鍋裏的面湯還在咕嘟咕嘟,伸騰起的裊裊熱氣氤氳了窗牖,她剪的富貴吉祥窗花兒,卻依舊鮮亮亮的耀眼。

以至於多年以後,她還常在夢裏見到此幕情景,便會微笑著醒來。

第伍叁柒章 抒心意

封印無官事,沈澤棠受回京外官請,一道來教坊司聽曲聊話,哪想三五才至廊前,恰遇著徐炳永及秦硯昭也來此尋樂,連忙作揖見禮,互相寒暄過,徐炳永漫不經心掃過一眾,背手率先走在前,一面淡淡道:“長卿汝等一道來罷。”

眾人稱謝,簇擁他往前走,沈澤棠漸落在後,秦硯昭面含薄笑,緩行他身側:“倒不知沈閣老也是這裏常客。”

沈澤棠笑了笑:“你不知的還有許多。”

秦硯昭搖頭:“無妨,總有日沈閣老肯說了,下官願聞其詳。”

沈澤棠微蹙眉,話中意味甚深,他暗自掂量卻喜怒不形於色,抿唇不言。

司吏官早得飛報,諂笑的迎來引他們入王美兒院子,進明間內,只覺溫暖如春,花香馥郁,臨窗大炕鋪著簇新獅子滾繡球團花鑲金絲毛毯,設著靠背引枕,一張紫檀鏤空花炕桌,炕沿東西兩側一溜六把楠木水磨椅,椅間擺荷花形香幾,其它擺飾不再贅述。

徐炳永與秦硯昭熟門熟路上炕至桌兩端落座,其他官兒心底驚疑,若論資排輩來講,怎麽也輪不著秦硯昭坐炕上的,可徐炳永也未吭聲顯見是默許。

沈澤棠一臉無謂,在炕沿東側首椅撩袍坐了,他人敘禮謙讓一番方各自落座,丫鬟捧來滾滾香茶及各種糕餅果子。

徐炳永吃口茶問:“怎麽王美兒不見?”

司吏官陪笑回話:“這幾日外官回京甚多,昨她陪著熱鬧至四更方歇下,徐閣老來時才起,正梳妝打扮著,還需耐性再候半刻時辰即好。”

徐炳永頜首道:“無妨,你讓撥樂器的伎人來,再尋個嗓子滋潤的先唱曲助興。”

司吏官領命退下,也就須臾功夫,撥樂器的幾人跪地磕首見過禮,在壁角坐了,丫鬟掀簾攙扶個女子進來,眉蹙春山,眼橫秋水,鬢若烏鴉,腰身裊娜,也是個千嬌百媚的人物,司吏官低稟她是兩月前,被查抄的戶部右侍郎顧左之女,還未及笄,卻琴棋書畫俱精,嗓子就是蕭管,唱曲十分動人。

沈澤棠擡眼望去,又將視線平靜收斂,端盞慢慢吃茶,聽她起了喉音,唱《桂枝兒》道:讀書小儒俏娘兒遇勾欄,(把)眼界來開,讀書小儒看了,手腳都忙,若不是小腳兒(就認做)仙女樣,一樣兒爹娘養,偏生下這嬌滴娘,勾走我的魂魄也,回家百般嫌,見妻兒縫破衣,(不覺)怒發沖冠,補甚麽,縫甚麽,討(你這)黃臉婆,黑不黑,糙不糙,我這睜眼瞎。

眾人聽了,臉面發燒,不知該誇還是不該誇,司吏官撩袖上前打她一下,咬著牙道:“怎唱這下作曲子攪官爺興致。”那女了只是捂住紅燙燙臉頰不語,司吏官斜眼脧徐炳永,正拈塊甜香餅吃著,並無阻止的意思,旁人也無話。

他便又連追打幾記。

“大過年的這是做甚?!”王美兒恰進來,怔了怔笑著圓場:“新來的總是心氣大,在這裏磨呀磨就平了。讓奴家重唱支曲兒給官爺提興。”

司吏官連拉帶拽把那女子拖出房,徐炳永見著王美兒面色才緩和,招她到炕沿挨他身邊坐了,微微笑道:“你們這裏曲兒沒幾首可聽,甚汙穢耳窩。”他虛指一晃過沈澤棠秦硯昭等幾:“這些都是詞曲歌賦能者,趁今日湊齊,不妨編幾首給你唱曲。”

又目光炯炯掃過眾人,拈髯接著說:“曉得你們拉不開臉面,文人酸儒清傲氣兒重,吾先來首,權當拋磚引玉。”

司吏官忙喚了執筆來,徐炳永沈吟稍頃開口:“人生南北如歧路,世事散落似風絮。彈指桃花回舊夢,燕子光陰,杜鵑鄉裏,萬念成空幻。一杯濁酒懷今古,風雪窗,惆悵嗟前事,富貴功名何必慕,玉堂金馬,紫籬茅舍,總是傷心處。”

話音落,眾人讚譽不絕,王美兒執壺斟酒,徐炳永暗覺得意,捏盞一飲而盡,再看向沈澤棠:“長卿文采風流,且由你來作。”

沈澤棠知推拒不得,隨口拈來:“人生南北如歧路,魑魅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興亡朝覆暮,江風吹倒前朝樹。牛鬥輝騰充氣概,叱咤心情,總把流光棄。壯志淩雲襟懷入,華霜染鬢終笑談。”眾人亦是讚譽有加。

再是秦硯昭,他背脊有些濕黏,房裏炭火太旺緣故,斟酌再三道:“人生南北如歧路,相逢玉堂不早,市壚沽酒,徐開素酌,壯志躊躇難料。關山古道,度一曲離別,不堪回首,兩處心旌,倚樓同晚照明月。”

徐炳永看他一眼,未多話,命樂師即刻譜曲,半炷香功夫,琴弦撥拉挑彈,美兒餘音繞梁,三首詞兒高下暗見分曉。

秦硯昭吃口酒,心底窩塞難表。

恰此時徐炳永的侍衛匆匆進房,附耳低聲稟報,他聽得濃眉緊蹙,套上鞋履下炕,只道有事回府一徑去了。

沈澤棠等幾陸續離開此處不表。

……

沈澤棠一行人去書房,路過棲桐院時,遠遠見烏油門前圍簇著好些丫鬟婆子,嘰嘰咕咕的,不曉在做甚麽……他腳步頓了頓,輒身走了過去。

近了才知是預備貼門神,翠梅采蓉各拿一張“門神馬”,一個黑臉濃髯、一個白面疏須,皆甲胄執戈,懸弧佩劍,是秦瓊、敬德的五彩畫像,顯得十分莊嚴威武。

婆子往門上刷了兩層米漿,田姜樂滋滋的接過翠梅手裏“秦瓊”,捏著兩角兒走近一扇門間,踮起腳尖抻長胳臂、比劃著要往門上按,還應再貼高些……她個兒還是矮呢。

忽覺腰間被雙大手箍緊,唬了一跳要回首,卻聽得熟悉清潤的嗓音:“別動!”

沈二爺穩穩當當將她托起,坐在半邊肩膀上:“這樣就夠著了!”

田姜聽得丫鬟婆子輕笑聲,還有沈桓莫名其妙地吹聲口哨兒,不禁羞紅了臉,把手裏的秦瓊端正的貼在左邊,再接過采蓉手裏的貼在右邊。

沈二爺這才把她放下,手掌不落痕撫摸過肚腹,湊她耳邊笑道:“重了些!”

第伍叁捌章 嬉嬌娘

田姜給沈老夫人請過安,出福善堂往棲桐院走,迎面遇著急尋來的溫嬤嬤,聽她回說:“今年新辟出幾處院子,是而方才換聯對時才發覺少了些,想再請門客老爺寫,沈指揮使告知他們家去了,遣人去街上看,已至市尾沒能合意的。”

田姜想想問:“還缺哪些?”溫嬤嬤如實稟:“門心二十張、框對十對,橫披十張,春條五個。”

田姜頜首,看著她淡淡笑道:“嬤嬤太不仔細了,我再幫得你此次,事不過三,你好自為之罷。”

溫嬤嬤滿面通紅的應諾,說話間已到棲桐院,進房裏,沈二爺不知何時回來了,正躺在臨窗熱炕上闔目歇息,雖是封印無官事,他整日裏依舊是忙得不可開交的樣子。

田姜躡手躡腳坐炕沿邊,靜靜看他會兒,才取來薄褥子替他搭在腰腹,又去抽他掌間松落的書冊,忽而指尖被攥握,擡頭卻見沈二爺睜開眼眸,微笑著略使勁兒,她便倒進他溫暖的懷裏。

田姜沒有掙紮,反抱緊他的腰,輕聲問:“吵醒您啦?”

沈二爺搖頭,嘴唇輕啄她嫣粉的頰腮、白膩的耳垂,稍刻語氣有些慵懶:“記得你耳上總穿著小金環,去哪了?”細看耳洞淺淺的,快要長實了。

田姜小臉埋在他胸前,說了甚麽未曾聽清,他便不再問,掌心摸索著她的後背,其實還是瘦,脊骨兒節節依舊摸得到,在他懷裏溫順的像個柔弱的貓兒般,他嘆息一聲,喃喃說:“你這樣嬌可怎麽辦?”

……她才不嬌,她堅強著呢!田姜可不愛聽這話,坐起身子笑道:“二爺快起來幫我個忙罷,溫嬤嬤在外頭急等著呢。”

“幫甚麽?”沈二爺把手枕在腦後,悠閑地見她盤起腿兒,擡手撫整略淩亂發鬢,有縷烏油發散垂在肩上,已為人婦又被他捧在手心疼寵,便是年紀再小,也透出一股子嫵媚風情,令人怎麽都看不夠。

“春聯少了,一時半刻也沒旁的法子……”田姜眼巴巴看他。

“然後呢?”沈二爺老神定定。

田姜抿抿唇,沈二爺就喜歡揣明白裝糊塗,遂去扯他的衣袖:“二爺您來寫可好?”

“我的墨寶可是價值千金。”他彎起嘴角,嗓音卻有些清冷:“往年可沒誰敢勞吾大駕寫這些。”

田姜厚起臉皮撒嬌:“我是千金大小姐呀,還是你的妻,你孩子的娘,自然可以求得。”

沈澤棠楞了楞,難想能從她嘴裏說出這種話來,卻也很是取悅他,那臉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清清嗓子道:“親兄弟還要明算帳,夫妻亦如是,寫春聯我自然也不能白寫。”

“那二爺想要甚麽?”田姜滿臉的警覺,咽了咽口水添一句:“得是我力所能及的。”

沈澤棠愉快地嗯了聲,一個鯉魚打挺起了身。

“二爺仔細些你的腰……”田姜怪擔心的,到底……年紀可不輕了。

沈澤棠俯首過來捏捏她的頰,一面低笑:“放心,我的腰要折也是折在你身上。”

田姜先還不解,盯著他精神抖擻朝桌案踱去,忽而反應過來,頓時滿臉兒發燙,不想理他了,趿繡鞋掀簾出房,恰沈桓過來送拜帖,見了她連忙做個揖。

田姜不經意瞟過那拜帖,用的禦制粉箋銷金紙,一行小楷很清秀,有些好奇問:“又不是元日怎提早給了拜帖,瞧著字跡似女子的?”

沈桓盯著她笑嘻嘻不說話。

“做何這樣看人?”田姜有些莫名其妙,揩帕子把臉兒輕拭。

沈桓一臉我是明白人的神情:“夫人定是吃味了。”

田姜翻翻白眼,你說他心性單純吧,有時還怪愛胡思亂想的,欲待開口,卻被他擺手打斷,又是一臉你不必多說的態:“教坊司的樂妓王美兒遣人送來的,是為答謝二爺做了詞給她唱曲兒,你不必多想,就是一首詞罷了。”

“二爺真是好興致。”田姜笑了笑,看著他道:“你怎不提點著二爺,王美兒可是徐首輔和秦硯昭的心頭寵,若被他倆曉得了,還不知要陡升多少風波。”

沈桓大咧咧地:“無妨!二爺自有分寸。”

田姜點點頭,不想再多說甚麽,只道:“二爺在裏頭寫春聯,你送進去罷。”

即吩咐翠梅去拿她的鬥篷來穿了,攙著陶嬤嬤的手朝宗祠方向去,明而臘月三十,這樣的鐘鳴鼎食之族,祭祖可不容出甚麽茬子。

……

田姜待天色昏沈才回轉,沈二爺也不在房裏,沒甚胃口僅吃了碗燕窩粥,便早早洗漱安寢,卻又困不著,倚著靠墊在燈下看書,連沈二爺進來都不曾察覺。

“在看甚麽?”抽過她手裏的書,是本稗官野史,不由挑了挑眉:“從哪裏得的?”他記得自個書房裏應是沒的。

田姜臉紅了紅:“我看著玩的。”想要奪過來,卻被沈二爺隨意擱在香幾上,再暗下燭火,他脫履上榻,揭開錦褥,不容拒絕地把她抱個滿懷。

誰都沒有說話,沈二爺呼吸沈穩,田姜小聲說:“那本書是我迫沈桓從外頭找來的。”

沈二爺嗓音含笑:“就知道是他!你作何不與我說呢?”

“怕你不允我看……”田姜懂得這些高門大戶的規矩。

沈二爺溫和道:“我可不古板,你想看甚麽盡管同我講就是,我來幫你選。”

田姜”嗯“了一聲,想了會開口問:“二爺替我寫春聯還要回報,您給王美兒寫了首詞,她給你甚麽回報呢?”

……怪道總覺哪裏不對勁,小丫頭不高興了。沈二爺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於她聽,俯首看她的臉,微笑不語。

“我可沒有吃味。”田姜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並未曾懷疑過他甚麽,二爺是個有底限的人。

“此地無銀三百兩。”沈二爺親親她的額頭,胸膛一起一伏的。

“……”

田姜心底有些無力,就知道問了會這樣,索性岔開話:“二爺,把你們做的詞也說給我聽聽罷。”

沈二爺敘了一遍,也不告訴她哪首詞系出何人,只道:“我來考考你,這三首詞你猜分別誰作的,哪首作的最好!”

第伍叁玖章 臘三十

田姜凝神半晌,微笑道:“人生南北如歧路,世事散落似風絮……這必是徐首輔所作。他借風絮、舊夢、光陰、鄉裏幾詞,臆抒宦海翻浪浮沈,叱咤半生不易,或許到頭不過黃粱美夢一場,而‘金堂玉馬’的位高權重至‘紫籬茅舍’的失意落魄,豈又是人人能受。表面似朝堂老官看破功名利祿,對仕途無為的厭棄,其實不然。”

“但凡心如死灰的,便不會采桃花、燕子和柳絮這般春生的詞兒,而大抵多用殘花、暮鴉與枯藤更襯意境。若真徹然了悟,金堂玉馬的表面風光,紫籬茅舍的安閑自適,又豈非總是傷心處可言?不過是徐首輔欲蓋彌彰、糊弄旁人的托辭罷了。”

她接著說:“人生南北如歧路,相逢玉堂不早……這首詞兒雖意境生動,卻含愁帶懼,恰如怨婦嘆惋,絕不是二爺風骨。”

沈澤棠聽得笑了笑:“吾得風骨又是甚麽?”

田姜眼眸閃閃發亮,看著他清雋容顏:“人生翕炎雲亡,若壯志盈懷,何妨烈烈轟轟做一場。沒有誰能比二爺的詞更精彩。”

沈澤棠的神情覆雜難辨,沈默了會兒,嘆息著把她攬緊:“太聰明也未必是件好事。”

田姜抿了抿唇,認真說:“那我就讓自己笨一些!”

“這麽乖……”沈澤棠低頭尋她的嘴唇,田姜欲要仰頸迎的,忽避了避:“二爺你想做甚?”

有錦鍛摩擦地窸窸窣窣響,再至“嘶拉”一聲裂,沈澤棠的嗓音喑啞含笑:“九兒,這時候你可以聰明些……”

翠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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