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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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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極能耐的……”忽兒就說不下去了。

玫雲自不知她那纏綿心思,只當其是因病煩惱,想想道:“這幾日我抽個空閑,去外頭請個郎中來,替奶奶好好地再診脈一回,便會有定論了。”

哪想得臘月年近,城中有名氣的醫局閉門歇館,無名氣的則出醫價昂更難放心,這般拖來拖去,讓崔氏有好一陣子忐忑不寧,這是後話,此處不表。

……

再說田姜從崔氏房裏出來,采蓉打起燈籠照路,遠處迎面影影綽綽過來個人,欲待要出聲問,卻見二奶奶已步履飛快朝前走,接著就聽那人有些擔心道:“天黑路滑你慢些要緊。”原來不是旁人,確是二老爺。

田姜扯住他的衣袖,擡眼奇怪地問:“二爺怎尋到這裏了?”

沈二爺把她冰涼小手攥入掌心捂著,嗓音溫和道:“棲桐院裏無人,我去母親房問安,你也不在那,夏禪說見你往三房這個方向走,便過來迎你。”

沈老夫人把治辦年事跟他說了,崔氏身體抱恙,何氏寡婦拋不得頭面,薛氏無用,只能讓田姜一己扛,他其實不太想讓九兒來做這事,況她還懷著身子……自己的妻兒自己最疼。

“三弟妹病的很重麽?”沈二爺沈吟問,或許可以請錢大夫來給她診療,可以快些好起來。

田姜把來看崔氏且替她把脈的事說了,又朝他勾勾手指頭,沈二爺會意俯下身來。

田姜仰起頸湊近他耳畔:“我故意唬她的……誰讓她小病當大病養,不肯和我一道辦年事呢。”

沈二爺看她笑瞇瞇的模樣,不禁也笑了,捏捏俏挺的鼻尖兒:“愈發皮了!”

第伍叁零章 終成恨

教坊司。

一席美酒珍饈,秦硯昭與徐炳永圍桌而坐。

王美兒在唱曲:“好因緣,惡因緣,只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待得鸞膠續斷弦,是何年……”

秦硯昭這幾日已察覺徐炳永對其疏冷,正暗忖對策時,徐炳永倒邀他來此地吃酒聽曲。

“徐閣老……”秦硯昭欲開口,卻被徐炳永擺手打斷,津津有味跟著打拍附唱,他今日穿件半新不舊繡麒麟的藏青直裰,不曾戴襆頭,只額前圍網巾,雙目炯炯看著王美兒,面色難得柔和,把那渾身暴戾氣消淡不少。

半晌過後他才問:“秦尚書可知此曲出自何處?有何典故?”

秦硯昭恭敬道:“此曲出自《四節記》中《陶秀實郵亭記》。後周年間,陶谷學士奉使江南,其恃上國勢,端浩然正氣態,卻被宰相韓熙載以歌妓秦弱蘭扮驛卒女戲之,陶谷不堪誘,與其春風一度並贈艷詞一首,後被南唐中主李璟,於筵上請秦弱蘭揭其此段醜事,至此後他聲譽盡毀,仕途終不見起色。”

王美兒唱罷過來,取過青花雞嘴壺替他們斟酒,再坐徐炳永身側,悄看秦硯昭不語。

徐炳永又問:“《玉禪師翠鄉一夢》這曲近日勾欄瓦舍四處傳唱,你可有聽過,又是何典故?”

秦硯昭已曉他所問用意,只淡道:“此說的是寧海臨安水月寺玉通禪師,因拒庭參柳府尹,被其遣美女紅蓮引誘,把持不住而破了色戒,使得多年修行終難成正果。”

王美兒忽而抿唇道:“其中四句詞兒尤妙,水月禪師號玉通,多時不下竹林峰。可憐數點菩提水,傾入紅蓮兩瓣中。”

徐炳永嗤笑一聲,指腹搔搔她的臉頰,難得逗趣的語氣:“自古英偉男兒,悉數栽在你們女子手中,可見紅顏禍水無錯矣。”

他雖在和王美兒說,一道犀利敏銳的目光卻落在秦硯昭顏面上,見他並不接言,索性開門見山:“你很歡喜長卿的夫人!”又道:“我不遺餘力提拔你,使你弱冠之年已坐秩品二品高位,若只看重你的才能……你要知道,這滿朝文武有才能甚你之上的很多,我更看重的是野心和忠誠,缺一不可。原以為你皆全備,現卻心存猶疑。”

秦硯昭怎會不知,數日前沈澤棠引大夫登門入室,談笑話裏間點到曾經提攜他仕途之舉,無些瓜葛誰會行此善意呢。

心思深沈如徐炳永者,存疑不消定會棄他不用,今番還願訓誡幾句,是他還有可用之處,若他的說辭不得滿意,後生定毀於此地。

他放下酒盞沈吟道:“實不瞞徐閣老,下官四年前在福建督導修渠築堤時,與還待自閨中的沈夫人因緣巧會,繼而情根深種,但吾有鯤鵬之志,更願享金馬玉堂之輝,遂不再貪戀軟紅,回京後娶李氏,並由岳父舉薦給沈閣老,得他提攜任右僉都禦史往滎陽總督河道,此去數月經年,再回京,有感與沈閣老道不同不相為謀,後追隨徐閣老,與他更無交集。此乃吾的肺腑之言,望徐閣老明察。”

徐炳永目光灼灼看他半晌,忽而呵呵大笑兩聲,拈髯讚許:“原來此間還有這層淵源,倒應了那句世事無常人亦無常之說。不過大丈夫志在四方,豈能被兒女情長所縛,你做的極好。”他又好奇問:“不過當日府中所見,你卻也未完全忘情,那沈夫人姿色,可勝得過美兒麽?”

秦硯昭執壺自斟碗酒,仰頸一飲而盡,熱辣過喉,他嗓音喑啞:“雲泥之別。”王美兒神情丕變。

徐炳永不忤為意,頜首笑道:“你無需這般失落,便聽我一句,待你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時,甚麽少女嫩婦,還不是盡你所得麽!那日你父親肯受吾所用,此時沈夫人……怕早已承歡於你的枕前。”

這話深深將秦硯昭激撼,是啊,瞧他對馮舜鈺的柔茹寡斷、善心軟腸又換得來甚麽,換來她被沈澤棠耍手段占為己有,她不以為辱反將心一並給予,現還要給他生孩子……多絕情薄義的女子啊,把他的尊重愛惜棄如敝履……若初時他鐵心狠意,強掠她至扶柳胡同結為夫妻,是否她就會如順從沈澤棠那般,就順從了他……定會的,就是個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到黃河不死心的性子.

秦府追趕馮舜鈺似還如昨日景,他滿膛火烈,她卻避如蛇蠍,至後乖順蜷在那男子懷裏任他攬抱……如今想來胸口仍似撕裂的痛,他可笑的自己都厭棄!

再自斟一盞酒吃淺,他嘴角噙起冷洌,慢慢道:“徐閣老定不知沈閣老……有助昊王反叛之心罷!”

徐炳永眸瞳倏得縮緊又如火簇燃,他看向王美兒:“你去采些梅枝來插畫瓶裏。”

王美兒站起身走出門外,氈簾掀起又蕩下,她擡手理鬢略站了站,方自去不表。

……

棲桐院今日熱鬧,外廳坐著五六府中管事,邊吃茶邊耐心等候。

而房裏,田姜坐炕上邊翻著帳薄,邊認真聽溫嬤嬤稟報:“已讓各房丫鬟婆子動手撣塵,房屋每間打掃,粉刷墻壁或糊墻紙,顏色不鮮的窗戶紙重新換過,佛堂宗祠也開門收拾清理,二十四還要祭竈……”

田姜打斷她笑說:“嬤嬤是府裏老人了,每年年前要忙甚麽、先忙甚麽後忙甚麽自是心如明鏡,你僅管放手去做,無需非征得我允肯。不過你要采辦的年貨和預算,倒要同我說個清楚,我也好去問各房主子籌措銀錢。”

這溫嬤嬤原同崔氏交好,來時先去過一趟她那裏,訴了通苦:“三奶奶你這病著可讓我們怎生是好?老夫人耳提面命事事皆要聽二奶奶的,可二奶奶年紀輕輕又初來乍道,也不知行事如何,性子如何,我們多做一步怕錯,少做一步也怕錯,實在心裏空蕩蕩的沒底。”

那崔氏便淡淡道:“你們就按往年的樣子來做,否則老夫人還以為你們欺負二奶奶她呢!背地裏或還要怪我的不是。但你們也別有太多話,凡事聽她的就好了。”

第伍叁壹章 爺發威

溫嬤嬤記著崔氏的提點,便回話道:“老奴這邊要采買的有,泡屠蘇酒的臘藥、仆子新衣、大小門神、桃符春帖、錫箔金銀紙、紙馬香錁、鞭炮爆竹、饋歲盤盒、假花蜜供、五色紙錢,想到的就這些。至於價錢……”

她每件每樣兒只說一口價,且往價昂裏報,報完再不多言語,若是往常在崔氏跟前,那話兒主意卻是分外多的。

田姜微蹙柳眉,不動聲色問:“去年舊帳簿冊我翻過,你報的價倒稍高了些。”豈止去年,前年子的舊帳簿她都翻過了,曉得京城有凡臘月水土貴三分之諺,但綜觀前兩年,也無她此次給的價高。

溫嬤嬤倒不曉二奶奶已做足功課,暗忖原來是個謹慎的,急陪笑回道:“這也算不得甚麽大事,多出的銀錢還可用到旁處。”

“話可不能這麽講……”田姜頓了頓,窗邊桌案前倚坐的沈二爺,換了種姿勢,繼續捧本書認真在翻。

田姜覺得她和嬤嬤還要商量很久,遂朝他說:“二爺不妨去書房罷,恐要吵到你。”

沈二爺擡首看看她,闔起書頁,瞧向溫嬤嬤,語氣從容問:“今年打算請哪裏神馬,價是幾何?”

溫嬤嬤不曾想二老爺竟開口過問,唬得顫顫兢兢,緊著聲道:“請得是河南朱仙鎮水印的《萬寶祥瑞》,價是二十兩一幅。”

沈二爺轉而吩咐翠梅:“你去把外廳的管事皆叫來。”他拿著書撩袍站起,也坐到炕上。

田姜心底疑惑,就這當兒,七位管事連同溫嬤嬤皆已到全,齊齊給他(她)倆行禮問安。

沈二爺不怒自威,端盞吃起茶來,田姜背脊抻直,因不曉他要做甚,不便多說,索性抿唇不言,一時房中寂寂,靜得只聞吸進呼出的喘氣聲,房中火盆溫暖,管事們如芒在背,稍片刻額上即覆了一層薄汗。

沈二爺視線慢掃眾人,落在年紀最輕的喬管事身上,他緩緩問他:“如今市面神馬價是幾何?”

喬管事連忙拱手回說:“京城品像上佳的神馬主分江南桃花塢、天津楊柳青、河南朱仙鎮、山東楊家埠、巴蜀錦竹五處。因錦竹及楊家埠遙遠,其價最昂,河南朱仙鎮水印五彩稍遜,且神馬單調,今年高門大戶主選桃花塢的水印五彩《天官賜福》及楊柳青的《百分》,小到三四尺高,大至七八尺高都有。小的二十兩一幅,大的三十兩一幅。”

沈二爺又問他:“若是你該如何選買?”

喬管事想想道:“小的雖能省十兩銀子,可大的卻贈送紙龕,若單買紙龕還需十五兩銀子,如此算計買大的最合宜也氣派。”

沈二爺溫和道:“你任管事多久了?”

喬管事聞問很忐忑,抖聲回稟:“三月前馬管事隨老夫人去天寧寺後沒再回來,就把小的提拔頂其位。”

沈二爺頜首轉而看向溫嬤嬤,命道:“你手裏活計由喬管事接替,自去夥房燒竈罷。”

眾人驚愕地大氣不敢出,溫嬤嬤聽得如轟雷炸耳邊,整個兒魂飛魄散,雙腿一軟,“撲通”跪地邊磕頭邊哭求:“是老奴不識擡舉,言語怠慢了二奶奶,求二老爺二奶奶饒過老奴這次,自當竭心盡力不敢再躲懶半毫……”說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十分的狼狽。

沈二爺不做理會,田姜開口道:“三奶奶犯病不能治年事,由我全權替她,我雖年輕無經驗卻勝在勤勉用心,也懂得那老雞見得新雞入籠還得欺負幾日的理,你們自然是不敢欺負我的,只是變著法想試探我可有主見,辦事可精細,若言行穩當你們自會敬重,若是個稀裏糊塗的,你們自會起鄙薄之心、懈怠之意,甚或背地裏不知怎樣編派我。”

一眾管事臉紅齊聲道:“怎會?豈敢!”

田姜淡笑接著道:“以己心識彼心,我很能體諒,不過體諒歸體諒,該罰的還是要罰,溫嬤嬤你起來。”

待溫嬤嬤抖著腿站穩,她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溫嬤嬤任沈府管事多年,深得三奶奶器重,我初初治年事,便將你貶去燒竈,不但駁了三奶奶的顏面,你們還道我太不通情理,是以溫嬤嬤我再給你趟機會,但需革你一月銀米以儆效尤,你可服?”

溫嬤嬤頭搗若雞啄米,又跪下磕頭謝了,田姜再次誡訓道:“只次一次,下不為例,今日你們先散了,去把采辦的年貨和申領銀錢重新算過,待明日裏我們再對賬,若還有敷衍了事的,我可誰的面子都不給。”

這番恩威並施,使得一眾醍醐灌頂,方知其不可小覷,再有二老爺背後把持,自是萬般警醒,再不敢怠慢,萬事多方考慮擇優施行,日後田姜倒並未如所想那般陀螺輪軸轉,卻是松閑自在的很,此處不表。

……

沈二爺靜觀田姜端氣勢說話,眼神愈發的柔和,她穿海棠紅襟邊鑲貂毛錦襖,櫻草色裙子,窗外冬陽映得她潔白細膩的頰腮,如塗了層蜜膏般甜潤,若不是小腹微微鼓起,誰能想她少年已嫁他人婦,還替他管起了家。

閉了閉眼又睜開,其實他在夢裏總是求而不得的,以至於現在都覺得不真實。

田姜待管事們辭去後,才瞅向沈二爺,與他幽暗深邃的目光相碰,不由微怔了怔,卻立即抿嘴笑了,爬著偎進他懷裏,擡手摟住他頸項,仰起臉看他:“沒按二爺的意處罰溫嬤嬤,可是……”

“沒有……”沈二爺極快地打斷她:“你處理的很得體,我沒有在意。”

田姜笑著輕問:“二爺怎突然過問起治年事了,您開口時把我唬了一跳呢。”

“不是你求我得麽?”沈二爺懷抱她嬌嬌軟軟的身子,一手撫著鼓起的小肚,惶蕩的心忽而就安定下來。

田姜有些莫名其妙:“我何時有求過您呀?”她才沒有讓二爺插手的意思,總有種狐假虎威的感覺。

怎麽沒有呢!被個老嬤嬤欺負後,讓他去書房時那可憐巴巴的眼神,分明就是在求他。

“煮熟的鴨子嘴硬。”沈二爺笑著俯首咬她嫣粉的唇。

這個吻滾燙極了。

備註:神馬:木版紙印神像。

第伍叁貳章 年事忙

沈老夫人在聽大管事沈霖回報:“……二夫人給英國公陳老備的年禮有,貂絨大氅、貂蟒袍、貂帽及靴一套;獅蠻帶二束、玉帶一束;蜀錦十匹、金錦十匹、妝花錦十匹、天華錦十匹;金羅漢一尊、白玉觀音一尊;金鑲玉箸、金鑲象箸各十副、白玉茶碗、碧玉大冰盤各八個,寶石珠赤黃藍綠白各一盤。”他微頓說:“可否送的稍貴重了些?”

沈老夫人撫觸著手裏沈香串:“舊年他們年禮送來豐厚,三媳婦回的倒輕薄了,今年子多送些補上,是為禮尚往來,恰恰好。”

沈霖繼續稟:“送給刑部右侍郎張大人的年禮有,漢錦五匹、棉夾單紗衣十件,雜皮衣五件;宋硯一方、端硯五方,五萬紙;一百本新歷,二口鮮豬,五壇金華酒,各味如意年餅攢盒五十盒,回禮部李尚書年禮有……”

沈老夫人聽著豐儉都還合宜,便讓他不用再往下念,依這樣就可行,又問:“老莊子的百餘農戶,去年子把他們漏忘,今年可有打點?”

沈霖翻翻簿冊,稍頃道:“有有!每農戶半口豬,二條腌青魚、臘雞鴨各一只、兩盒年餅、一袋米、一壇酒並門神、竈神、春帖和桃符,都齊備了。”

沈老夫人笑道:“農戶貧苦最缺的是銀錢,把腌青魚和臘雞鴨撤了,每戶再添一兩銀子。”

又似想起甚麽,問:“怎沒有聽說五房要送的年禮?”

沈霖壓低聲道:“問五老爺討過幾番年錢,總是推三阻四,二老爺發話了,不給年錢也可,送的年禮讓他自行采辦去。”

“這老五小氣吝嗇的性子也不知像誰?沈老夫人搖搖頭:“他以為采辦年禮就容易的很,隨他去,撞過一次南墻才曉回頭。”

聽過半日她也有些倦怠,命沈霖退去,卻見他躊躇著步欲言又止的模樣,遂蹙眉問:“你倒底還有何話要稟?”

沈霖連忙道:“此次二夫人也給四老爺備了份年禮……”

當年四兒驀然遁入空門,她氣怒憤懣痛下家令,對他不探不理不問不提,違著重罰處置。

歲月若窗前游移的流光,在她日漸蒼老的容顏,打下忽明又忽暗的陰影,再慢慢將她的神情模糊,那語氣變得平淡卻也釋然:“隨二媳婦去罷。”

沈霖拱手稱是,由丫鬟送出門外,走在廊上恰迎面遇見崔氏,連忙作揖見禮,又問身子可見大好?

崔氏揩帕子掩唇,咳兩聲嘆息一聲:“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蔣太醫只讓靜養勿瞎操心就是。”一雙眼兒已瞟到他胳臂挾的簿冊,呶呶嘴問:“老太太可有說哪裏不妥帖?”

沈霖陪笑慎言:“三夫人懂的,老太太如今比往年寬容了許多。”他又道:“老太太聽小的稟有半日,似乎乏了,三夫人晚些去問安甚好些。”旋而指還有事要忙,匆匆走了。

崔氏朝那背影啐一口,語氣頗著惱:“一句話都問不得!都是猴精的人物、見風使舵的作派!瞧那欺軟怕硬的樣兒,二房唬幾句就乖的跟孫子似的,把往年我予的好處全忘記。”

玫雲勸慰道:“奶奶這不是病著麽,等您養好身子,他們自然還得回來,何苦生這無根之氣。”

說著話兒已至內門,丫鬟夏禪正把碟裏的糕餅屑,灑在臺磯上餵家雀,見得她們來,連忙擺手又指指窗牖,崔氏隨望去,綠窗緊闔,氈簾低垂,知老太太是在困覺,遂不敢相擾,按原路重返回去不提。

……

沈澤棠背身站在窗前,眺望凝凍的潭水沈凝,沈三爺掀簾進來,呵著冰涼的手指笑道:“蜀地的冬季可比京城暖和得多,這趟回來倒有些不適應,竟還生起凍瘡來……”

他聲音忽而漸低,窺二哥的神情,雖是喜怒不形於色,但好歹一母所生的兄弟,他還能瞧出些端倪的。

“二哥可是有事尋我?”他索性先開口問。

沈澤棠走回案前坐,抽開層屜,取出一把簇新的落花流水灑金川扇兒,一封奏疏扔在桌面上。

沈三爺神情微變,這扇兒連同一匹蜀錦、一扇蜀繡畫屏及兩壇燒春酒,是他悄送給吏部考功司郎中吳鵬的,今是三年一次的大計,他不敢有半毫馬虎。

何為大計,主以考核外官功績為重,每逢寅、巳、申、亥年,由縣、州、府、道、藩、臬等層層考察所屬官員,申報督、撫審核其事狀後,造冊送吏部覆核。

對於才、守均優者稱為易“卓異”,由吏部審批上報內閣票擬,經皇帝批紅,即可加一級回任候升。

此次好容易弄得“卓異”,只等吏部審批上報,他不願坐以待斃,便備下厚禮欲疏通關節,助自己一臂之力。

沈三爺疑惑地拾起奏疏,一字字細看,臉色漸由明轉黯,背脊濕黏黏地緊貼衣裳,很不舒服的感覺。

“你貪墨多久了?”沈澤棠嗓音冷厲,目光犀銳如刀,他鮮少如此動怒。

沈三爺沈默不語,半晌扯了扯嘴角:“二哥定聽過蜀道難難於上青天此諺罷!未到過那裏的世人,只覺崢嶸奇麗心向往之,若是待個一年半載……二哥知道是甚麽感受嗎?生不如死!天氣潮濕燥熱,山高林密,蛇蟲爬行,僮民民風彪悍、持械好鬥,全不把官府放在眼裏,倘有心存不滿……”

他頓了頓:“二哥定未看過清晨打開房門,滿院被投擲毒蛇的奇景。我宿住衙府,雖有兵吏輪班值守,卻從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更況每年夏時疫情成災,惠民藥局束手無策,看著勉兒他娘死去,我又何等感受……便是如此,怕給二哥添亂,我硬生生在那堅守六年,你身居京城鬧處,守於至親身畔,位高權重,又覓得嬌娘,可有想過一次將我調京任職?”

“此次三年大計,我若不能回任候升,便又得再等三年,我鼓足勇氣期能得二哥幫襯,不過一句話的事,你卻一口回絕,不留餘情。即然如此,我自尋門路又何錯之有?礙著二哥你甚麽了?”

第伍叁叁章 釋前嫌

沈澤棠怒氣已掩,面龐慣常地平靜。

他淡淡地問:“你可知皇帝正不遺餘力在削藩?”

沈三爺怔了怔,削藩與他有何幹系,卻也回:“自然知曉,周王以‘貪虐殘暴’罪名被圈禁蜀地,前月猝逝府中,如今餘的僅有洛陽慶王和雲南的昊王。”

“那你認為,皇帝何時會對他二人下手?”沈澤棠再問。

沈三爺有些不耐煩了:“這與吾有何相幹?倒是吳郎中既然不願收受饋禮,還吾便罷,作何要彈劾吾一本?”

沈澤棠噙起嘴角想笑,他倒覺得正因巴蜀山路崎嶇、民風淳樸,官官相護,才讓這個弟弟數年無長進,天真無知至極。

“你以為扔幾條毒蛇就很可怕?”他搖搖頭,沈聲道:“是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最可怕的來自人心!京官多的是口蜜腹劍、兩面三刀、陽奉陰違之輩。你初踏京城初行事,便被一個屬吾轄管,秩品五品的區區考功司郎中,玩於股掌之間,你以為他僅是因不願收受饋禮嗎?”

“那又是為何?”沈三爺嚅嚅,他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沈澤棠定定地看他,不答反問:“沈氏一族的興衰榮敗,在你心底可有份量?”

“二哥說的這是甚麽話!”沈三爺自覺受辱,生氣道:“自幼父親教誨銘記於心,沈氏正房子嗣,便是拼得命盡,也要力保家門繁榮昌盛,聲名顯赫。”

“四弟五弟不談,大哥武將征戰歿於沙場、二哥孤身縱橫捭闔在朝堂,而我雖居仕途卻無甚建樹,此趟期留京城,為己是小,更想成二哥左膀右臂,共挑沈族興榮重擔。”他頓了頓:“此乃吾的初心,二哥愛信不信!”

“你那些川扇兒送出去幾把?”沈澤棠神情稍緩和。

沈三爺老實回道:“你那裏一把,給吳郎中一把,其餘的……還未及送出。”

沈澤棠頜首,幸得派人盯跟著,才未釀出大禍,他說:“川扇價昂非你那點俸祿能授,吳郎中奏疏彈劾你貪墨,其舉心詭,可釋為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矣。”

“天地可鑒,我是不知的。”沈三爺醍醐灌頂,他可無半點要害二哥的心思。

“那廝為討功,心急了!幸得你只送出一把……還有回寰於地。”沈澤棠默少頃低聲道:“你仔細聽我要說的話,僅說這一次。皇帝削藩之措不容更改,慶王與昊王聯手對陣,彼此兵戎相見只在朝夕。如今內閣首輔徐炳永,仗皇帝器重結黨營私、誅除異己,朝堂大數官員為其效力,恐其也有奪朝野心。至於吾……七年前吾已投靠昊王麾下,定要助他登皇位攬皇權。”

“二哥你……”沈三爺臉色慘白,他竭力想讓自己鎮定卻是徒勞,嘴唇抖索實難言語。

“……這是我欠他的。”沈澤棠笑了笑:“你現可能解吾的良苦用心?旦得此事敗北,吾與沈氏一門勢必如傾覆之巢,焉有完卵可存,而你遠在蜀地定能逃過一劫,日後沈族覆興才算後繼有人。”

沈三爺眼睛莫名發潮,二哥所背負的重任,遠非他所能想和能及的。

他果然是天真無知,未曾幫忙反差點招惹大禍,愈想愈羞慚,終是道:“二哥若是早些交心,吾怎會有這般魯莽之舉,必踏踏實實守在蜀地任官,不給你增添煩惱。”

沈澤棠起身走到窗前,但見窗外,朔風天,萋草地,冬色連波,波上寒煙砌,竟是彤雲密布大雪將至之兆。

他沈吟道:“吾不受徐炳永所用,必遭其摒棄,朝堂之上愈發艱難。年過後將起異變,你帶上妻兒遠離這事非之地為宜,至了蜀地錦城,記得三年之內把空追回、以豐補歉,再勿有貪墨之心,恪盡職守,勤於政事是王道,且吾但得捷報,定會招你回京候任。”

沈三爺靜聽片刻,輕輕問:“二嫂曉得這一切麽?”

沈澤棠擡手揉著眉宇間的疲倦,半晌才道:“你二嫂年紀輕又愛嬌,現有了身子,自然不能告訴她實情……”

沈三爺頜首,想說甚麽終是咽了回去,又聊了會兒,恰徐涇進來稟事,他才告辭離開。

……

徐涇執壺替沈澤棠斟盞滾滾的茶,忍不住問:“二爺對三爺和盤托出,若他……”

沈澤棠打斷他:“老三性子吾最清楚,他才能雖不及四弟,卻最知榮辱,忠誠有信,勝敗間能張能弛韌勁很足。”

徐涇松口氣,恰見還攤於桌面的奏疏,拿起簡略看過,蹙眉道:“顯見吳郎中是徐炳永的人,這奏疏該如何是好?真呈給皇帝批紅?”

沈澤棠“嗯”了一聲:“得還給永亭(馮雙林),不能讓他難做,更況一把川扇兒還掀不起甚麽風浪。”

話音才落,聽得外頭有人隔簾回報:“二夫人來了。”

他急忙起身去迎,田姜已笑盈盈至門前,瞧徐涇也在,有些猶豫道:“你們是在聊事麽?我去外廳再等等罷。”

“他正要走了。”沈澤棠握住田姜的手指,湊近唇邊呼口熱氣,怪涼的。

徐涇摸摸鼻子,其實不想走,其實他想留,已瞅到翠梅在後拎著食盒子……

翠梅抿嘴輕笑:“徐先生若再走的晚點,外頭可就分沒……”她還未說完哩,人已一溜煙無影子。

田姜揭開剔紅花卉攢盒蓋,裏頭細屜八格兒,有脆黃黃核桃穰,白生生鮮荸薺,青翠翠酸橄欖,圓巧巧鮮蓮子,濕漬漬杏梅脯,還有透糖大棗、酥油松餅等滿當當。

她又拿出一碟糯米蒸軟香糕,熱騰騰直冒煙氣兒,遞給沈二爺一塊,自個拈一塊蘸白砂糖,津津有味地吃著。

沈二爺有點哭笑不得,他素日不大碰這些……卻也只勾勾唇角,幸而沒有想像那麽難入口,只是手指黏粘的很。

吩咐翠梅去端銅盆熱水來。

田姜擡眼見沈二爺若有所思在看她,索性挨捱至他身邊蹭了蹭:“作何這樣盯著我瞧?不認識了?”

“怎會呢!”沈二爺另只手攬她坐腿上,很柔和道:“見你胃口這般好,我有說不出地歡喜。”

第伍叁肆章 祭社爺

臘月二十三,竈王爺要升天。

祭竈限男忌女,是以天色將昏未昏時,竈房東面竈王龕處,兩邊挑起大明角燈、懸掛紅彤彤燈籠,映得恍如白晝一般。

雖不能參與祭竈,後宅女眷及孩子便守在房裏,透過窗牖瞪大眼睛,滿臉興奮地東瞧西望。

沈老夫人倚著靠背引枕正面坐炕上,何氏崔氏薛氏也圍著炕桌各占一面,炕桌上擺著七八碟糖糕細果,一壺松蘿茶,還有幾碟蒸熟的熏肉臘腸,燒雞糟魚,醬醋鮮椒拌的涼食,用來佐酒吃著玩。

蘇姨娘坐在炕邊的繡凳上獨自剪窗花,幾個並府過年的近親稚童怯生生圍在她身側,還有旁的姨娘離稍遠坐一桌,也擺上一席吃喝聊話。

沈雁被溪哥兒不慎扯散了發,跑來找崔氏,崔氏正在斟乳酒給沈老夫人,哪裏有空搭理她,何氏便把她拉過去,命丫鬟取來梳子給她梳頭。

崔氏在說:“這是蜀地的特產,用鮮奶制的,是以看著同水清透,吃起來有酒香、還有股子乳香,京城難得見著一回。”

沈老夫人便饒有興致的拈盞吃了口,似隱隱有絲酸味兒,遂笑而不語,放眼望向二媳和沈荔及其他孩子,正透過窗扇巴巴朝外望。

田姜因是側身站著,水紅軟綾襖裹出腹部一弧,再瞟掃過蘇姨娘,便是坐著肚兒也未見漲,不由蹙眉再去看田姜,恰見溪哥兒的手肘不慎撞著那線彎弧,驚得喚了聲:“小心點兒肚裏的孫孫。”

崔氏隨聲也望去,淡笑道:“二嫂年紀小,還跟個孩子似的喜歡看熱鬧。”

薛氏不勝酒力,才吃兩口頰腮如抹胭脂,她眼神惝恍地嘀咕:“二嫂這肚兒可不像三個月大的……”

“吃了酒就滿嘴放炮。”姜氏連忙打斷她,瞅著沈老夫人臉色說:“二嫂能吃能喝的,興許是胖了的緣故。”

沈老夫人未見著惱,面龐反起了喜色,崔氏也算是玲瓏剔透的人兒,瞬間怔了怔,遲疑問:“難道是……”

“不可說,說了就不靈驗。”沈老夫人笑道:“待過了年節,請錢大夫再來府裏一趟,給她好生再把回脈。”

崔氏嚅嚅嘴唇,再看向田姜時,眼神變得覆雜起來。

田姜朝窗外看,管事拎著桶用酒糟塗抹竈門,兩邊新聯左是“上天言好事”,右是“回宮降吉祥”。竈王像前,仆從則在供桌上展擺爛熟豬頭醬鮮對魚,各碟香糖果子及膏餳草豆,也就這當兒,府裏這些爺們站在旁邊預備祭竈,沈二爺是主祭人,穿簇新的鶯背色直裰,抱著只赤冠黃嘴白羽的大公雞,撲騰著粗壯爪子想逃,卻被只大手緊牢抓著,氣得直翻白眼。

田姜忍不住“噗哧”笑出聲來,沈二爺從來都是明月清風、端得高高在上的態,這會倒沾染了一身紅塵煙火氣兒,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沈荔好奇問:“爹爹為何抱只大公雞?”

田姜笑答:“那可不是大公雞,是竈爺升天騎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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