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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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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貳伍章 兄弟聚

崔氏心思飄搖、神魂擺擺蕩蕩回至房中,坐在桌前椅上如僵木一般。

玫雲端了碗燕窩粥擱她面前,也不敢多說話,自在窗前靜靜候著。

不知過去多久,崔氏似忽而恍醒過來,她問:“三爺帶回的那個……現在何處?”

玫雲連忙稟說:“老夫人拉著他留下用飯。三老爺隨二老爺去了書房。”頓了頓又道:“奴婢命婆子收拾了溪哥兒房邊的耳房……給那個歇宿。”

……三老爺隨二老爺去了書房,崔氏暗忖這話意,甭管怎樣,二爺品行端方,定是會訓誡三爺替她討公道罷!心底倏得一甜,有了些許精神,蹙眉說:“溪哥兒院子怎容那個進去,揀個最偏遠僻靜的院子收拾給他,眼不見為凈。”

這才瞧見靠窗放著兩個大樟木箱子,用粗繩五花大綁捆著,死沈死沈的模樣,問玫雲這是哪裏來的,卻道是三老爺的東西,有給自家房的,也有分給別房的。

她便命人拿來銅剪鉸斷繩索,把鎖撬開,一箱裏皆是串串臘腸、或切割四方的臘肉、風雞鴨鵝、還有壇罐的乳酒、燒春酒、清酒、秫酒及些青銅制的酒壺酒鐘類的吃用之物。

崔氏嫌那股子腌臘騷臭,命人擡出放到廊下任風吹,又命玫雲點起暖香熏屋。

再開另一箱卻是有些驚住,裏頭疊堆的整整齊齊,顯見極其珍惜輕放,有一匹匹紋彩絢耀的蜀錦、一件件蜀繡織的繡鞋、頭巾絹帕、枕套、帳幃被面、及繡屏香袋扇墜等精巧物。

又有物什用錦布小心包裹,崔氏拆開細看,是十把精美的川扇兒,但見金絞竹骨、輕綃薄面好不貴重,隨手拿起一把輕展,佛肚竹泥金扇面,一副墨潑的流水遠山圖,題“日落山水靜,為君起松聲”兩豎詩,不由出了會神,再展旁的看時皆不入眼,遂將這把特意挑出擺在桌上。

就這當兒,三爺身邊的廝童青畫跑來稟道:“老爺喝小的取壇燒春酒,要同二老爺和五老爺吃著閑話。”

崔氏讓他自個去廊下拿,只命著玫雲叫來兩三個手腳利落的丫頭,將箱裏的物什皆取出,一樣一樣的打點清楚,挑了些湊成兩份,一份給沈老夫人,一份給二房,又再三斟酌了會兒,才命玫雲親自送去不提。

……

書房裏,沈二爺沈三爺剛落坐,沈五爺也挑簾笑嘻嘻地來了。

沈三爺解決了樁事兒,心底松快,展顏說:“我從蜀地帶了些好酒,不妨一道吃著耍。”遂命廝童去取。

沈五爺搗搗他的胳膊肘,擠眉弄眼地:“我說沒事就沒事,你還慌得不敢回府,是沈家的子嗣,三嫂心底縱然萬個不甘願,也倔不過老夫人愛孫心切。”

沈三爺悄脧沈二爺端盞吃茶,雖無怒容卻也無喜意,語氣訕訕:“怪我思慮不周,一直未曾道明詳情,才致今日尷尬局面,還望二哥多擔待!”

沈二爺臉色稍緩和,默少頃方說:“無愧於事,無愧於身,都頂不過無愧於心,你好生引以為戒。”

沈三爺連忙稱是,恰廝童拎一壇燒春酒,一盒肉菜送進房來,三人圍火盆坐,火盆上頓錫壺燙酒,沒會兒飄出一股子冷洌的香氣,廝童提了傾在各人盞內,便退將下去。

沈三爺看沈二爺慢慢吃酒,道:“我在蜀地收到二哥再娶的消息,還有些不敢信哩。”

“怎地不敢信?”沈二爺酒紅染眉骨,嗓音亦顯得溫潤。

“二哥八年未近女色,平日裏修身養性參禪,忽兒怎就娶了妻,實不像你慣常作派。”沈三爺開起玩笑:“今見過二嫂……二哥怕是被她美貌多嬌所迷罷。”

沈二爺噙起嘴角也笑了:“你說的倒也無錯。”

沈三爺看向沈五爺:“你如今營生如何?”

“馬馬虎虎,賺些蠅頭小利而已。”沈五爺語氣敷衍,不願深談的樣子,擡眼正對上沈二爺了然的目光,有些兒心虛,岔開話笑道:“三哥在蜀地作官多年,不說為母親難盡孝道,連妻兒也是聚少離多不得團圓,二哥身為內閣輔臣兼吏部尚書,若能將三哥遷調回京任個官職,朝堂之上彼此還能多有照應……”

“五弟勿要因我為難二哥。”沈三爺蹙眉打斷他的話:“外官調任回京豈是嘴上說說這般容易,其中牽涉各部官僚往來,也需候得天時地利人和方可行。”

沈二爺自斟盞酒吃,這兩人一唱一和當他不知麽,卻也不戳破,沈吟道:“如今皇帝削藩在即,朝中黨派屢起紛爭,我亦韜光養晦、低調言行,你調京之事還需從長計議。”

沈三爺頜首說明白,執起酒盞一飲而盡,仰頸間眼裏掠過一抹情緒,瞬疾閃過便逝了。

……

田姜看著玫雲送來的禮,再展開泥金川扇兒打量半晌,吩咐采蓉取來鬥篷替她披上,陶嬤嬤恰掀簾進來,田姜便道:“嬤嬤陪我去書房找二爺。”

陶嬤嬤瞧天漸晚要勸,卻見她已擦肩而過朝外走,連忙輒身緊隨上去攙扶。

穿廊走堂過九曲橋,門前守著侍衛見她來,忙拱手作揖欲要先去通傳,不想插屏後繞出三個人,正是沈二爺他們吃酒出來。

沈二爺也未曾想田姜會立在臺階上,兩三步至她面前,擡手摸她面頰可冷,溫和地問:“天黑路滑的,你怎麽來了?”

田姜欲要開口,沈三爺及五爺已走近,她抿起嘴笑了笑:“來找您一起回房用晚膳。”

“二嫂遣人來叫就是,何必辛苦親自跑一趟。”沈五爺語氣還挺關切:“瞧這滴水成冰的,莫要凍著身骨……”

沈三爺清咳一嗓子,沈二爺斂起笑容,看向沈五爺的眸光凜冽。

沈五爺頓時有些慫:“……來自小叔對嫂子的關心。”

沈三爺朝田姜拱手笑道:“五弟酒多吃幾盞,言語失態,還望二嫂莫怪。”

又朝沈二爺簡單辭別幾句,握住沈五爺胳臂連拖帶拽先走一步。

待得他倆身影消失不見,沈二爺俯身一把將田姜抱起,田姜唬得伸手抱緊他的頸項,低聲道:“有事兒要同二爺說呢!”

第伍貳陸章 訴心意

“回去再說。”沈二爺的面龐被紅籠映的有些迷離:“有身子的人怎還這樣輕?”

田姜學他的樣子,也去摸他的臉頰,興許才吃過酒的緣故,略微的發燙,她說:“我胃口其實挺好的。”

“嗯!”他話裏有抹笑意:“我知道!”

田姜楞了楞……沈二爺在嘲笑她嗎?抿起嘴掐他下巴一下,欲趕緊抽手卻未及,被他不輕不重地咬了指尖。

“我是在誇你,還不領情……嬌氣的很。”沈二爺唇邊的笑意愈發深了。

這算是在誇麽!田姜也笑了笑,下頜抵在他肩膀上,安靜看著書房門檐掛的兩盞燈籠,昏紅的亮光漸遠,眼前黒幕低垂。

“二爺讓我自己走罷!天太暗了。”田姜覺得這樣抱著走挺不方便的,更況進了園子,時不時有丫鬟嬤嬤走動,她臉皮薄會害臊。

“可是怕我摔著你?”沈二爺胳臂不松,反將她往懷裏緊了緊:“前面即便再暗,便是路都沒了,我也不會把你摔了。”他的聲音沈穩且柔和,帶著某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這話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裏聽過,田姜忽而鼻子一酸,眼裏潮呼呼地,自懷了孕後,她真的愈發嬌氣起來。

“怎麽了?”沈二爺見她不吭聲兒,俯首想看她的臉。

田姜不給看,只把臉貼近他的衣襟,輕輕道:“我有跟二爺說過麽?”

沈二爺“嗯”了一聲,耐心等著下文,田姜仰頸親親他的頰:“我一直相信二爺……從未懷疑過。”

沈二爺步履略頓,方跨過棲桐院的門檻,繼續朝房裏走,半晌低啞著嗓含混的很:“這麽乖……”

田姜沒聽分明,想他再說一遍,卻已進了房,采蓉翠梅擁圍上來伺候,她遂不便問。

晚膳已擺好,田姜汲著香氣倒有些餓了,沈二爺因喝過酒,吃了些菜遂放下筷箸,讓陶嬤嬤泡盞龍井蓮心茶。

轉眼看田姜把一碟酸辣白菜吃去大半,隨意說:“俗話道酸兒辣女,你這酸辣不忌的實在難辨。”

陶嬤嬤恰端茶進來,聽著熱心的插話:“老法子辨兒女,肚皮尖尖臍兒凹是男,肚皮圓圓臍兒凸則是女,十有八九倒是準的。”

沈二爺慢慢吃口茶:“原來九兒肚裏是男孩。”

田姜臉兒”騰“的紅了,眼波瀲灩地瞪他,幸得陶嬤嬤沒再多說甚麽,退出房去。

沈二爺看她那羞羞模樣,把前話略琢磨頓時了悟,忍不住笑了。

……

用罷晚飯,待丫鬟收拾幹凈退下後,沈二爺這才問:“你不是有事要同我說麽?”

田姜拉著他來外間,桌上推著蜀錦蜀繡還有一把泥金川扇兒,他展扇看過,蹙眉問:“可是三房送來的?”

外間有些冷,采蓉進來往火盆裏添獸炭,田姜垂頸吃茶,等采蓉出去,她方頜道回話:“是三爺從蜀地帶回、崔氏遣丫鬟玫雲送來的禮,不談這蜀錦蜀繡價值幾何,單看這川扇,尤以灑金、泥金川扇為貢扇中的上等物,何為泥金,用金子打成箔至薄爛,再與膠混成泥狀,塗飾於白扇面上,這樣的金箔碎片若灑一千點,折銀便是五十兩。”

“二爺再看那扇釘,可是實打實金子雕成的梅花形金釘,還有這扇骨,用得是佛肚竹,佛肚竹素以稀罕難覓箸稱,這樣一柄扇兒若在京城估賣,市面黃金五兩起價。便是蜀地那裏也價低不到哪去。”

她接著道:“聽玫雲提起,箱籠內合計有十把此類的川扇兒,三爺在蜀地任提督學政,秩品四品,年俸銀不過壹百貳拾陸兩銀……”

田姜悄打量沈二爺臉色凝沈,忽兒頓住不言,其實也毋庸再多說甚麽,擅謀如他者,或許她始開口,他已深知其意。

沈二爺把蜀錦蜀繡留下,僅拿走了泥金川扇兒。

其實田姜還有個疑問,那首詩讓崔氏的臉總在腦裏閃過,隱隱有一些不對勁兒,在她心底扶搖不止。

……

沈三爺去沈五爺房又吃一趟酒,出來時還很清醒,再去福善堂同沈老夫人聊會閑話,方踏著滿園淒清月色回至崔氏房中。

廊上站著四五個丫頭,見得他來了,其中個急忙笑迎過來:“三老爺可回了,夫人同雁姐兒溪哥兒還在等著您用飯呢。”沈三爺淡看她一眼,是崔氏的陪嫁丫鬟玫雲,姿色倒是一年勝似一年。

早有人通稟過了,丫鬟打起猩猩紅氈簾,他進得房內,燈燭明亮,熏香芬芳,黃銅大盆旺燃著炭火,桌面擺了一席酒菜紋絲未動,溪哥兒捧本書念,崔氏在替雁姐兒綁頭,聽得簾動,溪哥兒率先丟了書,跑到沈三爺面前要抱,雁姐兒下炕隨在後頭,也想和爹爹親近。

沈三爺柔軟了眉眼,一腿坐著溪哥兒,一腿坐著雁姐兒,很是親熱的說話。

崔氏看著窗外夜已深晚,抑下心底不快,勉力笑道:“先用晚膳罷,兩個孩子等你許久,早餓了。”

見鮮魚湯面凝固了層油膜,她命丫頭端下去熱透再來,玫雲從食盒裏端出一大碗煙騰騰的粳米飯,盛了三碗分遞給崔氏和雁溪兩姐弟,待要再拿起碗時,被沈三爺阻了,只道吃過酒,腹中並不餓。

崔氏便命丫頭去廚房再燉一碗酸湯,給沈三爺醒酒。

沈三爺忽皺起眉宇,肅聲吩咐玫雲:“怎忘記了勉兒?去喚他來一道晚膳!”

崔氏面龐驟然薄冷,抿唇不語。

玫雲連忙回話:“先前勉哥兒是在的,久候老爺不來,他餓得心慌,奴婢就先撥碗飯挾些菜伺候他吃了,後瞧他疲累的很,夫人遂命小紅送他回院盥洗歇息去。”

沈三爺淡淡頜首,丫頭把滾熱的鮮魚湯端上桌,他接過玫雲手裏大勺,給雁溪兩姐弟各盛一碗,又給崔氏也添了一碗。

“謝謝老爺!”崔氏彎唇道聲謝,可那笑意卻未及眼裏。

沈三爺也滿臉無謂的樣子,他站起身朝窗前擱的箱籠走去,忽兒見上頭的鎖被撬開,不禁怔了怔,緊兩步上前掀開箱蓋,蜀錦蜀繡他倒不看,只去拿錦布包裹的川扇兒看,果然,少了一把。

第伍貳柒章 揭醜事

沈三爺冷臉咬牙默站會兒,摔簾去了凈身房。

崔氏的笑容徹底抹去,見雁溪兩姐弟已用完飯,即喚奶娘領她們走,又命丫頭端了熱水伺候她洗漱。

沈三爺覆轉回時,崔氏正坐在菱花銅鏡前,任由玫雲卸著發髻間珠翠,他出聲讓其退下。

玫雲看了眼崔氏,還是不敢違命。

房中再無閑人,他卻又不說話,只坐在桌前自斟熱茶吃。

崔氏心底一團火兒,終是忍不住道:“老爺首日入府就給我擺臉子,可是因我動了你的箱籠?往年不都如此麽,我開箱取物份份打點清楚,再轉送老夫人和各房,怎今獨獨就不行了?”

沈三爺很淡的看她一眼:“你在府中掌事應知柴米貴,我這蜀錦蜀繡尤其那川扇子,是何等的價錢,豈允你不知會我一聲,自作主張送了人?你可有顧及我?”

崔氏抽下一根鑲玉鳳簪扔在鏡前,反唇相譏:“你在蜀地養外室生子嗣幾年裏,可有知會過我一聲呢?今日在老夫人及眾妯娌面前,你猝不及防領個四五歲年紀稚童來,借老夫人迫我養在名下,令我受眾人恥笑,顏面盡失,你又可有顧及我?”

沈三爺氣笑了:“知會你一聲?你會在意?顧及你?還是顧及你掌事的權欲!”

崔氏微怔,旋而僵著臉問:“你此話是何意?”

沈三爺站起身慢慢走近她站定,居高臨下盯看她的面龐,到底有些年紀,又生養過兒女,白日裏盛妝不覺得,此時釵環明珰盡褪,殘妝洗凈,素著黃黃臉兒,杏眼如蒙塵不顯清靈,只有那張嘴一如往昔的尖利。

“這些年你還不死心嗎?”

沈三爺突來的一句話,令崔氏的心倏得堵到嗓子眼……他應是不曉的……他怎會知曉呢,她藏得這般深。

隨手拈朵織花擺弄,語氣幹澀問:“老爺說話愈發不明了了。”

“不明了?!”沈三爺冷笑:“‘日落山水靜,為君起松聲’你怎獨挑了這扇子給二哥送去?你以為這樣他就能悟其意,領你心,甚而稀罕你?”

“老爺說甚麽混話?”崔氏頰腮血色漸失,整個人又怒又慌,丫頭還在門外守著,若被聽去可怎生了得。

沈三爺壓低聲接著道:“不是混話!二哥滿腹心機,權謀天下,你以為他看不穿個把婦人伎倆嗎?不妨坦白訴你聽,此次回轉我先讓五弟去尋的二哥,為勉兒的事望其能從間斡旋,他竟是一口回絕,若真對你有半分憐惜,又何至於如此絕情。更況那新娶的二嫂……”

他眉眼起了嘲諷:“二嫂年紀輕輕,端得花容月貌,方在書房碰見,心思玲透又擅撒嬌弄憨,二哥這般喜怒不形於色的性子,在人前都不避諱對她言行親密,顯見是稀罕至極。可你有甚麽與她能比呢?!”

他看著崔氏丟魂落魄的樣子,心底升騰起幾許厭惡,頓了頓:“若不念你是京中世勳府中嫡女,還得給些薄面,我早已將你休離,如今為著沈雁與沈溪,你把對二哥的那份齷齪心思給我放下,且善待勉兒,我便咎往不究,否則與你無甚好處,自己仔細想清楚!”

他不再理崔氏,招手喚玫雲進來,吩咐道:“你遣婆子把西廂房收拾幹凈,再籠盆碳火,我要去歇宿。”

玫雲早在簾外洞察房中有吵鬧聲,此時哪敢多話,只應承著欲退下,又被沈三爺叫住:“今晚你來我房裏伺候。”

她身子猛得發顫,雖知陪房丫頭的命大抵如此,可真來臨時,卻心慌意亂掩不住的空蕩。

驚篤篤地朝崔氏看去,希她能說些甚麽,卻見崔氏坐在銅花鏡前,低眉垂眼不語,若一尊石頭像般。

她眼底的光芒漸黯淡,收拾起心思,終是抿緊唇輒身去了。

……

窗戶紙透進清光來,院裏已有丫頭打掃地面的沙沙聲、拎水桶鏗鏗鏘鏘碰撞聲、婆子輕言細語聲、還有綠鸚鵡在廊上嘀咕著富貴不能淫。

房裏動靜漸消停,沈二爺緊抱住田姜好一會兒,才緩著喘息松開她,拿過棉巾替彼此擦拭幹凈,又重新躺下,見田姜軟懶地要偎依進他懷裏,苦笑道:“你饒過我罷!”其實並不盡興,卻也是無奈事。

早先時不過唇來舌往地恩愛逗趣,不知怎地衣襟就松散,豐潤柔媚入了眼就揉不去,忽而按捺不住欺身上前。指著小甜姜能把他阻止,哪想這妖精還火上添油,把他頸項一摟,腰間一勾,再嚶嚀幾聲撓人心肺,他便不行了。

聽得他如此說,田姜羞紅臉兒不再靠近,看著天大亮,抿起唇問:“二爺不用去吏部麽?”

若不上常朝不去內閣,這個時辰沈二爺也已在吏部處理公務才是。

沈二爺坐起欲要穿衣,田姜瞧著他健實的背脊,還覆著密麻汗珠兒,遂攬被起身揩帕子替他擦拭。

沈二爺回她話:“今是‘鷹天盟’盟主蕭荊遠刑行之日,吾雖不用監斬,卻也要悄去看會的,然後再回吏部。”

田姜“嗯”了一聲,拿過荼白裏衣伺候他穿上,想想又問:“三爺的事兒您打算怎麽辦呢?”

沈二爺道:“昨在書房吃酒時,他流露出想留任京城的心思,吾不曾答應,想必他此意未絕,定去想旁的法子……”他皺了皺眉宇:“會遣人盯著他……”

田姜松口氣,只要二爺存有提防之心,這事終不會起多大的波瀾。

……

用罷早飯,沈二爺著緋紅官袍離去後,采蓉掀簾進房,翠梅在替田姜挽髻,便湊上去幫著挑揀金釵玉簪子。

“你定有話要說。”田姜透過菱花鏡微笑著看她,這丫頭初來時還帶遮掩,如今熟了才知是個藏不住事的,甚麽都顯在臉上。

采蓉低聲道:“方我送食盒子去廚房,恰遇得三夫人跟前的丫鬟柳兒,聽她講昨晚三老爺歇宿在西廂房,玫雲姐姐伺候一晚上,早上便盤起了發髻。”

翠梅神情有些詫異:“昨三老爺才回呢!三夫人允肯麽?”

田姜揀起一朵宮花簪於鬢上,暗忖著玫雲是崔氏的陪房,被沈三爺收了定經崔氏允肯的,只可惜那玫雲歡喜沈桓的心意,終是被風吹雨打散了。

第伍貳捌章 忙年事

冬陽應溫卻又寒,已臘月近年日,街市設攤結棚,開始買賣門神對聯桃符或紙馬香錁等應節年貨。

沈澤棠的官轎停在靈鏡胡同口,離甘石橋下四牌樓很近,如常慣例,西牌樓斬首,東牌樓淩遲處死,今個西牌樓空蕩蕩的,東牌樓已有百姓圍聚著,衙吏搭起監斬棚,擺整桌臺官帽椅等,在棚外豎起碗口粗木桿,行刑的劊子手一身蠻勁,大冷天赤著塊肉激賁的胸膛,在砂石上磨得鐵鉤利刃精光迸射。

幾個頑童在轎旁玩耍哼著年謠:“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燉羊肉;二十七,宰公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鬧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無論高門大宅或小家矮戶,過年最歡喜的總是這些孩子們。

沈桓有感而發:“明年此時,小少爺也會咿咿呀呀唱年謠了。”

沈澤棠眼神變得柔和,忽聽銅鑼喧響,人群騷動,隨聲望去,正是辰巳時分,三四頂官轎在前,數十兵吏押解五花大綁的死犯在後,浩浩蕩蕩而來。

那幾頑童也好奇的欲湊過去,被沈澤棠叫至跟前,從袖籠裏掏出串錢給他們囑咐道:“再往南過兩個胡同口,有挑擔的小販在賣撥浪鼓、吹糖人和甩板糖,你們到那裏看熱鬧去。”

這顯然比看行刑要有樂趣多了,為首稍大的頑童接過錢,道過謝,領著小子一溜煙沒了人影。

沈澤棠覷眼見轎中走出楊衍及校尉,還有主事及掌印等官兒,坐進棚裏桌臺前,蕭荊遠被撕了衣裳捆綁於粗木桿,楊衍站起宣讀聖旨,他的臉色蒼白,比那蕭荊遠竟也好不到哪去。

圍觀的百姓裏三層外三層,堵的橋門坊巷水洩不通,牌樓屋頂皆是人跡,喧鬧嘈雜不歇,因而難聽清他宣讀的是甚麽,至後才隱約聞得千刀萬剮的字樣,又被一陣西北風吹散了。

沈澤棠的視線已被遮擋,聽得炮響三聲,行刑開始,有慘叫聲。

只聽得站他前面的幾名中年漢子在喟嘆。一個心驚膽顫道:“竟是先從胸膛開始割,那劊子手持鋒利的刀,血淌似溪流哩。”

又有一人說話:“這蕭掌櫃賣烤鴨的,也是一手好刀功,片的鴨肉如紙薄,誰成想有朝輪他被人片肉,這便是有因有果,報應不爽的理。”

還是先前那人道:“你們聽……他在喊冤哩!喊他冤枉,替皇帝背了罪……”

沈澤棠凝神細聽,只有滿耳風聲,另個人言:“那官兒命兵吏用麻核桃塞他口,不讓說。”

有人義憤填膺:“他一個賣烤鴨的能掀多大風浪?這裏頭準有事兒,指不定又是替罪羊。當朝皇帝暴虐無道,這姓楊的狗官助紂為虐,使得咱們百姓跟著不太平……”

一個老婆子擦著迎風淚:“造孽!這年關見血可是要沖撞眾路神仙,明年日子難過哩。”

嘁嘁喳喳附和聲起,沈澤棠略站了站,才朝徐涇低命:“回吏部。”

即輒身入轎,蕩下棉簾。

有人似乎察覺到甚麽,忽而轉首朝後看去,只見得一頂青檐黑帷四人擡暖轎,已入了靈鏡胡同深處。

……

田姜領著沈荔來給沈老夫人請安,到的晚些,只有沈老夫人歪坐在炕上,閑聽丫鬟夏嬋唱小曲兒。

她招呼田姜和沈荔身邊坐,笑指著炕桌一只碟兒道:“這是老二帶回的蜀地臘肉,廚房切點上籠蒸了,聞著倒是香噴噴的,可惜我吃了塞牙,你們也嘗嘗,不同於京城鋪子裏賣的味道。”

田姜瞧那臘肉,瘦的色若胭脂,肥的晶瑩透亮,挾起片兒吃,鹹鮮滋味繞舌,沈老夫人看她愛吃,想想又說:“這雖然好吃,到底是煙熏火燎入重鹽制的,你懷著身子,圖個鮮吃點可以,卻不能吃多。”

田姜曉她是疼愛自己,笑著答應,沈荔專吃那臘肉皮,十分有勁道,嚼得很香。

都看著她吃相笑了,沈老夫人摸摸她的發,笑道:“我那只黃花貍貓兒,昨產了一窩崽,你不要看看麽?”

自然是要看的,沈荔下炕趿鞋,興奮的隨夏嬋去了。

田姜便知曉沈老夫人是有話要同她單獨說,果然待房裏無人,她才深嘆口氣:“我最近聞得關於你些流言,你若不知就罷了。”

田姜摸摸肚兒,神情平靜:“府裏後宅四方天地,總是能知些一二。”

沈老夫人接著說:“我心底是極不悅的,已經訓誡過丫鬟婆子,把兩個老嬤嬤攆了出府,應無人敢再亂嚼舌根。”她頓了頓:“你這丫頭常來問安,竟是只字不提,日後受了委屈,跟我直說就是,你不好出面罰她們,我來替你出頭。”

田姜笑著頜首,其實她並未放在心上,便是真的要追究,也毋庸勞煩老夫人的。

她想想道:“正要與母親商量,原是我與三弟妹一起辦年事,昨幾個管事來稟報,三弟妹病癥在身起不得榻,這般倒不好再叨擾她。”

沈老夫人沈吟片刻:“這樣也罷!此次治辦年事我來協助你,幾個管事我也會提點她(他)們聽你誡訓,你若做的得體,日後府中之事你也可接管太半。”

田姜連忙謝過,沈老夫人怕她心生膽怯,遂寬慰道:“辦年事說易也不易,說難卻也不難,你記得這幾樁事辦妥就大體好了。”

“一樁送節禮,我的自去主張不用你操持,沈二沈三和沈五的你猶為要上心,身份不同用意不同,那節禮的豐儉也應各有千秋,你擬單子時可與他們相商,卻也不盡然全聽他們的,量力而行並重。”

“二樁欠收還,這一大家子上百口開銷維持,素日定也有許多賒帳,記得年關前一樣樣還清,只有有借有還,明年再賒才會不難;還有人欠我們的要記得算分明,一樣樣討回也不能吃虧。”

“三樁采買年貨,量裁新衣,置辦年菜,要準備敬神祭祖,拜年請客的這些費用需得籌措,此趟再不能如往常般全由沈二攤,問各房討年錢,你需得精打細算不多不少,一次討完了事,省得再打嘴皮子仗。”

第伍貳玖章 嚇唬她

沈老夫人講得仔細,田姜聽得用心,窗前日光穿樹過,待她從福善堂出來,已是半庭新月黃昏。

卻也不回棲桐院,而是朝崔氏的院子走,遠遠大門前,三爺穿簇新的寶藍緙絲團花直裰,背手在囑咐玫雲甚麽,一個廝童挑著只擔子等候,田姜拉住采蓉站在梅樹下,望見三爺摸摸玫雲的臉頰,輒身朝前走,廝童隨後跟。

待他們消失月洞門外,田姜才繼續往崔氏房方向去,玫雲腳已跨進門檻,聽得身後有人喚“玫雲姐姐”,扭頭看來人,連忙縮回腳,笑著迎上見禮。

田姜邊走邊語氣關切問:“聽管事說三夫人病了,我來瞧瞧,可請醫官診過沒?”

玫雲稟話:“昨蔣太醫來過,看了脈息,觀過夫人氣色,又問我病源,他同三老爺說了些,終道需臥榻靜養,開了藥方子,每日兩次煎服,過春分後應無大礙。”

說著話近了裏間房門,小丫頭忙打起簾籠,崔氏聽得響動,命守旁的嬤嬤扶她坐起,田姜緊上前坐榻沿邊,拉她的手道:“快別起來,我們這樣說會話兒就好。”

崔氏命玫雲去斟茶,語氣懶洋洋地:“二嫂怎來了?你有孕身的人,可沾不得病氣。”

自個手還任田姜握著,欲要縮回卻被扣住不放。

“我不忌諱這些。”田姜微笑:“二爺閑時常翻些醫書,迫我學點皮毛,三弟妹且讓我也聽下脈。”遂三指按她脈上,凝神細數脈息,稍片刻換只手又聽一回,這才作罷,洗手吃茶,再看向崔氏。

她面容平靜,眸光清透,崔氏渾身一緊,好似被她直瞧進心底一般,不由抿了抿唇:“不勞二嫂替我費心,依蔣太醫開的方子,幾劑藥兒堅持吃過春分就好了。我只責怪自己病得不是時候,眼下治辦年事正忙亂,二嫂又是初次,不過你且放寬心,若遇著拿不穩的事,盡管來問我就是。”

田姜不置可否,蹙眉淡道:“三弟妹莫要牽掛太多,自個身骨要緊,你這病還需好生調理,否則便是過春分後也難講。”

崔氏心一提,遲疑問:“二嫂子這話是何道理?”

田姜道:“我聽你脈細而無力、虛而不實,按之洪大,再觀顏面嫣紅,嘴中味苦,為心火燃盛之相;聽你呼吸急迫,目赤、偏頭痛且眩暈,為木火互生而太旺;再見你腰痛肋酸筋骨麻酥,坐起不便,乃木被金傷所致;玫雲說你不思飲食,稍食即胃滿喉咯,顯見脾胃折損,禍出火土相勝。你金木水火土概已占全,需得靜心休養,舒展胸懷,忌憚妒怒憂愁,胡思亂想,若此番不能除根,後邊一發了不得,三弟妹實要多警醒。”

她話音將落,瞅崔氏臉龐已由紅轉白,神情驚疑不定,遂多勸慰了幾句,方告辭離開。

……

崔氏被田姜這番話說的怔在榻上,見得玫雲端來一碗褐色苦湯,心底煩悶,擡手一推,那玫雲躲閃不及,手中一個未穩,但聽豁啷一聲,藥碗摔落,潑濕了一地。

崔氏氣罵:“你個賤骨頭,被三老爺睡過幾日長足英雄膽,連我的藥湯也敢摔了,你也不用摔,灑把砒霜在裏頭,藥死我才算真能幹,再讓三老爺把你扶正,風風光光當家做主母,全讓你占足可就滿意?”

玫雲”撲通“跪下,眼睛紅紅道:“三老爺未歸家時,我央奶奶去跟二夫人說,想和沈指揮使好(註:513章),奶奶現怎說出這樣的話將我折煞呢……委實也不願的,若如此還遭奶奶嫌棄,倒不如我死了幹凈。”

忍許久的淚水便如撒了線的珠子亂彈!

崔氏一時說不出話來,看她肩膀聳動、小聲啜泣模樣,儼然如曾經的那個自己。

滿腹空落落難言滋味,她揭褥下榻扶起玫雲,二人抱頭痛快哭一回,待停歇下來後,崔氏才悵然說:“二嫂的話聽得我心灰大半,若有日這身子真不濟了,你能扶正比他再娶個強,至少能善待我的雁姐兒和溪哥兒。”

玫雲低聲安慰:“奶奶又胡思亂想,二夫人再能耐,怎比得過宮裏的蔣太醫,蔣太醫說您僅是肝腑火炎兼悶思郁結而已,把那清火舒肝腑的幾帖藥兒每日按時吃著,不待春分到就會痊愈呢。”

崔氏搖頭道:“那蔣太醫也不知怎地,往時請他過府很是殷勤,如今卻顯得冷淡,替我把脈也不如從前仔細,總覺在敷衍了事。二嫂的話我原也存疑,可二爺卻不得不信,老夫人生病那年裏,他確實在看醫書研醫理,他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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