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30)

關燈
們瞧我時,眼睛都要滴血呢,背地裏還不曉得要使甚麽惡毒法子,算計我的孩子。是以她們送來吃喝穿用的那些,我是不碰的。二奶奶給的我若收了,回去被誰做個手腳,反讓二奶奶惹禍上身,倒不如讓我死了好……”

“甚麽死不死的,快進年關時說這些忌諱。”田姜連忙打斷她,想想軟語安慰道:“沈府百年大族,家宅深厚,戒律規全,饒是羨嫉你至多圖嘴皮子痛快,誰真的會去做害子嗣折陰損的事,就算膽大包天,依吾朝律例,旦得罪發剝衣杖責游街示眾,把人羞辱的生不如死,便是慮此三分,也不敢鋌而走險把你算計。”

蘇姨娘揩帕子抹把眼睛,哽著聲說:“奶奶有老夫人疼,又獨得二爺專寵,哪知甚麽是人心險惡呢……”

田姜先還好生規勸,見她總有道理把話駁回,漸只聽不言,隨手拿起紅綢肚兜,老虎頭繡好一半,遂穿針引線繡起另一半來。

蘇姨娘說到嘴焦舌碎才停罷,又看著她繡肚兜,一臉艷羨:“奶奶手巧,把這老虎繡得精氣神足的。”

田姜其實笸蘿裏擱著條繡完整的,原道送她也無妨,可想起方說過的話兒,只笑笑沒有做聲。

蘇姨娘忽兒發現甚麽,緊盯她腹肚半晌,眼神變得奇怪,話也支支吾吾:“奶奶肚兒帶弧了呢,我倒還是平的。”

田姜聽得微怔,她素日裏不註意這個,此時彼此看看,再拿手丈量過,忍不得微笑:“我整日裏能吃能困的,他或許就長得快些。”

蘇姨娘抿抿唇沒有接話,恰丫頭娟兒走來說:“陸嬤嬤遣人送晚飯,讓你快些回去哩。”去拿過烘透的鞋襪伺候她穿上,再簡單說兩句去了。

采蓉等幾進房繼續做針線。

翠梅見她們影蹤消於院門外,這才放下窗屜,湊近田姜低聲道:“蘇姨娘瞧著又比往常細瘦了。”

“她心思偏窄,處處小心戒備,總覺隨時有人要害她,這般哪裏能胖得起來。”田姜語氣不以為然:“京城乃勳貴權臣聚集之地,家宅安寧亦關乎朝堂仕途,長輩主母自多謹慎處之,哪怕耳聞某府內宅雞犬不寧,卻也是拌嘴鬥舌、婦姑勃溪相爭。”

“哪裏有古今小說或傳奇角本裏所寫那般,婆婆不望媳婦賢良,媳婦只認婆婆刻薄,主母痛恨姨娘爭寵,姨娘覬覦主母之位,若是誰再懷有孕,身邊必有被買通的丫鬟或嬤嬤,把那些個麝香紅花桃仁巴豆等墮胎草藥,暗戳戳往飯菜糕點茶水甚或熏香鐲串裏灑,更有心野的一不做二不休,水銀砒霜鶴頂紅鳩毒直接一屍兩命,沒敗露的從此逍遙度日,敗露的只得懸梁自盡,其實不可信。”

“先說購毒藥之難,必須藥局登記姓氏、府邸及用途,官府每日遣衙吏早晚輪看,若覺可疑還得上門盤查。這便足以令人生畏。還有那些主母夫人,世宦書香大家出身,做小姐時熟讀女經、恪禮守節,溫柔嫻良,哪想許配人妻後,女經忘了,禮節忘了,王法亦忘了,溫柔嫻良變為惡毒歹狠,人不人鬼不鬼的,一徑兒就想固權害命。”

采蓉抿嘴笑問:“那些個姨娘可鮮少有上等出身,三教九流難以言盡,夫人又該如何辯?”

田姜見她們愛聽,接著說道:“那些姨娘,除個別身家清白庶出小姐外,多如喜春這般,是府裏品性不錯的丫頭,被主子看中提拔,或就是陪嫁來的,知根知底,忠心耿耿,豈會做出謀害主子的事。還有那些個爺們帶回從良的歌姬粉頭,不過是編書的臆想,即便真如此,也絕不是吾等世宦大家能有的事,爺們心底皆有根戒尺,這是祖上規矩,世代傳承,不得逾越。”

翠梅頜首道:“夫人句句在理!我原是梁國公府徐夫人的近身丫鬟,看過因口角之爭哭哭啼啼來告狀的,你勸我勸氣消後就好了,便是不好,也就敬而遠之各走其道,哪裏如蘇姨娘講得如此可怖呢。”

正說著熱鬧,簾外守門的丫頭通傳:“二老爺回來了。”

沈澤棠掀簾邁步進房,丫鬟們皆站起給他屈身見禮,田姜坐在炕上,手邊擺著針線笸蘿,小臉嫣粉,看他眸光閃亮。

不禁勾唇浮起笑意,走至炕邊坐,順勢拉她的手攬入懷裏。

丫鬟們低眉垂眼地退下。

親昵半晌,沈澤棠先道:“你們說甚麽這般起勁?我在廊前站了站,聽得只言片語,甚麽歌姬粉頭、祖上規矩、不得逾越的。”

田姜坐起身,擡手理了理發鬢,不答反笑道:“今蘇姨娘過來略坐了會,稱多謝二爺提點,五爺昨晚去她房裏歇了一宿。”

沈澤棠“嗯”了一聲,大手貼上她肚腹,輕柔地撫著。

第伍貳壹章 情深濃

“他今日乖不乖?”沈澤棠眼神很柔和地問。

“……”她哪裏知道,孩子還這麽小呢!彎起唇角不語,只笑著看他。

沈澤棠不由也笑了,暗嘆口氣:“是我心太急些!”

田姜想起甚麽,按住他欲抽離腹肚的大手:“聽蘇姨娘提醒,再看她的肚平坦坦的,你摸我的肚……似鼓出來了!”

沈澤棠果真仔細地摩挲會兒,看向田姜如水的眸子,沈吟道:“可是吃撐的緣故?”

田姜怔了怔,有些哭笑不得,二爺又逗她……瞪眼撅起嘴兒:“你才吃撐呢。”

推他手要下炕不理他。

“脾氣漸長的丫頭。”沈澤棠目光沈沈看她憨媚的態,忽就受不住,擡手阻她去路,順勢箍緊腰肢帶著一同倒在炕上,有些急促的親吻嫣紅小唇,嗓音莫名喑啞:“摸不出甚麽……讓爺仔細看看。”

指腹不容置疑的扯開青鍛襖前襟,露出一抹海棠紅肚兜,白兔兒又見豐潤,上繡的鴛鴦都繃開了。

田姜被他親的渾身酥麻,抓住那沿腰谷而下的滾燙大手,輕喘著氣:“錢大夫說還不能……”

“爺有分寸……乖……腿分開些……”沈澤棠的衣襟也散亂開來,露出精碩的胸膛。

田姜顫抖地攬緊他的頸項,氤氳目光掠過他肩頭。

橙黃的燭火劈啪炸朵花子,大銅火盆裏熟炭孳孳燃響,窗外不知何時落起雪來,大朵大朵瓊花漫天飛舞,似乎“嗄吱”院門一聲響,應是有人披風雪而來。

采蓉翠梅籠著袖立廊下悄悄說話,聽得門響道是廚房婆子來收食盒子,定睛細望,卻是指揮使沈桓撐著青布大傘,足蕩銀花漸近。

采蓉問:“沈指揮使冒寒冷來,可是要尋二老爺?”

沈桓收了傘,拱手作一揖:“正是,麻煩你通傳,有要事急稟。”

翠梅躡著手腳湊簾兒聽會,覆又過來,紅著臉道:“沈使揮使能否去外廳稍坐片刻?”

“怎麽?二爺和夫人可是在用晚飯?”沈桓接過采蓉遞上的棉巾,甩打去半肩雪漬。

忽而蹲梁上的綠鸚鵡嗟嘆一聲:“萬惡淫為首,二爺墮落了!”

沈桓沒聽清,翠梅反被唬了一跳,仰臉覷眼趕:“天寒地冷你不怕凍死麽?”

一面喚廝童扛架竹梯斜倚墻壁,要爬上去捉,沈桓道我來,蹭蹭踏梯才捱近房梁,那綠鸚鵡又扇翅飛起,嗓音粗嘎綿長:“飽暖思銀欲……”

這回沈桓聽得清晰,下梯來臉色有些不自然,撓撓頭三兩步入廳內,掇條寬凳至大銅火盆前,自脫了官靴湊火烘烤。

采蓉端托盤來,裏擺一碟切好的熏腸子、一碟劃六瓣的鹵蛋,一壺燙好的金華酒及盞筷其它,擱桌上並笑道:“沈指揮使吃盞酒去雪氣。”

正合沈桓意,他道聲謝,自斟酒一飲而盡,身上頓暖,又斟一盞慢慢吃著,不經意擡頭,見采蓉站在簾下朝他看,遂蹙眉瞪她一眼。

那采蓉反提裙跑過來,笑嘻嘻地:“我有個姐兒年芳二八,未曾許人。”從袖籠裏掏出個紙畫的肖像,攤到他眼前:“你看俊不俊?”

“不俊。”沈桓有些不耐煩。

“你瞟都未瞟怎知不俊?”采蓉有些不滿,撇嘴拱火兒:“可別說你心底還放不下喜春。”

沈桓把酒盞往桌上一頓,冷笑兩聲,一把扯過肖像湊近炭火打量,這時翠梅走來說:“沈指揮使快些,老爺出來了。”

沈桓連忙起身,把肖像塞進采蓉的手裏:“以後莫再做這種事。”遂頭也不回的徑自而去。

……

沈二爺攜沈桓進入書房,徐涇等幕僚皆在,正陪刑部右侍郎張暻吃茶聊談。

彼此見禮寒暄,閑言少敘,張暻把“鷹天盟”案宗遞上:“楊卿特命下官取來給沈閣老過目,若無異議,明日朝堂之上會面呈皇帝。”

“怎會突然這般急促?”沈二爺問,一面接過卷冊攤展開,又命沈容把燭火再撥亮些。

張暻恭敬回話:“昊王傷勢又起反覆,太皇太後將皇帝召去訓誡,並言明此案一日不結,她的壽誕筵請就推後一日。皇帝見太皇太後動了真怒,戌時下諭命楊卿明日常朝陳詞結案。”

沈二爺頜首不再多話,仔細看起卷冊來。

徐涇趁這當兒,朝張暻低聲問:“‘鷹天盟’的盟主真是那‘憶香樓’的掌櫃蕭鵬?”

張暻吃口茶,亦壓著嗓說:“確是無疑,他還身犯其它要案,一樁虐殺福建護兵蘇崇案,一樁去年轟動京城的虐殺優童案。”

徐涇不禁嘆息:“陳瑞麟總算是沈冤昭雪,只是斯人已逝,願他泉下有知罷!”又問:“可都是蕭鵬親口承認的?”

張暻道:“陳戊招認後,刑部迅疾將蕭鵬捉拿歸案,哪想錦衣衛北鎮撫司橫插一杠,將其直接帶走下了昭獄,那處旦得進去,是連你幼時偷過誰家倭瓜都能拷問出的,人間地獄不為過。”

沈二爺已將卷冊閱畢,他靠著椅背,擡手輕揉眉間疲倦,果不出他所料,蕭鵬背起所有罪責,徐炳永則尋了幾個替死鬼擋掩,皇帝更是只字未提。楊衍果然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他為皇帝效命算罷,卻連鏟除徐炳永之大好機會也放過。

一抹冷厲自沈二爺眸中掠過,枉他將楊衍高看了。

把卷冊闔起,再從桌屜裏取出封信箋一並遞給張暻,沈聲囑咐道:“案宗無甚異議,照楊卿的來就是……此封信箋夾雜口供內頁中,吾會讓昊王引皇帝看到它,令他與徐炳永滋生罅隙。”又添了句:“這封信箋毋庸讓楊卿知曉,我亦要給他一個教訓。”

張暻應承著接過,只道天色不早,還要回去覆命,沈二爺亦不多留,命沈容送他出府。

再將諸事與徐涇等人細商……不知不覺已交三鼓,方各自散去。

沈二爺回到棲桐院,站在床榻邊,靜靜看著熟睡中的田姜半晌,忍不住俯身去親她發紅的臉頰,田姜睡眼惺忪地摟住他,迷糊的喚了聲:“二爺!”

沈二爺輕柔地拍著她的背脊,待她呼吸漸穩後,才起身離開。

第伍貳貳章 刺客案

太和殿外雪掩重門,這是來年祥瑞之兆。

皇帝朱煜俯望著殿內三品秩品之上眾臣,皆雙手執象笏,衣冠端整,面容凝肅。

視線移至側坐一旁的昊王朱頤,他眸光急跳了下,瞬間又恢覆常色,心底波瀾卻是平不住。

為太子時,手握將兵戍守邊關的皇叔們已是他心腹大患,自登基後,削藩更是他掌政的首等要事,倒也有所成效,圈禁的圈禁、貶廢的貶廢、自裁的自裁,如今餘的僅有洛陽慶王和雲南的昊王。

癡傻的慶王不足為懼,而昊王則是眾皇叔中最為可怖一個,富可敵國,坐擁重兵,謀士環伺,又將齊王的‘威武四衛’搶掠去,實讓他如鯁在喉,食寢不安。

雲南文至知府、武及都指揮使司的官員將領,他皆調換個遍,又命五軍都督府遣將士率兵十萬,鎮守數裏之外,隨時備戰。

他舉殲藩王的堅決意,一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若昊王起兵反叛,朱煜倒也樂見其成,論武力他綽綽有餘,恰可正大光明將其擒拿甚而誅殺之。

可昊王也是怪哉,刀架頸項上依舊安之若素,整日裏堅守邊防,阻外族進擊,行善施粥賑濟百姓,倒讓人拿不住錯處。

即拿不住錯處,就編些錯處,且放風讓昊王知曉他的殺心,太皇太後壽誕是個契機,他不來,謂之不孝;他若來,虎穴狼窩取其命。

朱煜卻覺得自己打得如意算盤並不如意,至少昊王雖負重傷卻沒送命,反將他的“鷹天盟”給一網打盡,倒要了他半條命。

一陣低走卷地風,吹得龍涎煙香凝了又散,散了又凝。

他收斂心神,緩緩開口:“昨司禮監呈朕‘鷹天盟’案結章奏,沈閣老、楊卿及刑部果不負朕望,定當論功行賞,以示嘉獎。你們將此案的來龍去脈,再詳述給皇叔與眾臣聽。”

沈澤棠、楊衍、張暻三人出列。

沈澤棠先道:“此案交楊卿主審,吾等輔之,還得煩請楊卿陳詞。”

楊衍無奈只得上前述案,從陳戊交待來京講起,偶見虐殺護兵蘇崇的兵吏蕭荊遠,竟成了“憶香樓”掌櫃蕭鵬,遂時常去他處訛詐錢財供其花用,蕭鵬不堪擾之,遣人尾隨至娼寮要其性命,卻被等候多時的衙吏一並捉拿到案。刺客中蠱毒半個時辰身死,疑蕭鵬於之關聯,將其抓捕,並查封酒樓審相關眾人。

“去其幾處宅邸搜查,在藏雲山腳的宅院內發現通地下暗門,竟養有數十人蠱,其中驚現去年櫻桃街失蹤優童,又牽扯出虐殺優童一案,蕭鵬問審後供認不諱,口供、筆錄、屍格等一應俱全。”

朱煜默了默問:“那些個刺客可有捉捕歸案?”

楊衍回稟:“在蕭鵬房中查出‘鷹天盟’名單清冊,除刺客外,還牽扯三位朝中大員,均以拘入昭獄候審。”

此案查得是水到渠成,甚麽都恰到好處的出現,圓滿的令人尋不出任何破綻來。

朱煜看向徐炳永,笑著問:“徐首輔可有話說?”

徐炳永上前拱手道:“楊卿三案同破,所述滴水不漏,微臣實無話可說。”

朱煜頜首,朝昊王展眉嘆息:“總算是給皇叔一個明交待,皇祖母亦可消氣了。”

昊王病懨懨的態,咳喘了會兒,啞著聲道:“那蕭鵬忒是窮兇極惡,與他無冤無仇,怎會遣刺客要置吾死地!他的口供何在?吾要一閱。”

也就數句話功夫,蘇公公捧卷冊匆匆而來,昊王接過一頁頁翻看。

殿頭官唱喝:“諸臣還有何事要奏?”

李光啟先行奏疏太皇太後壽誕筵請官客名單,朱煜聽畢笑問:“沈閣老的夫人怎地不來?”

沈澤棠沈穩道:“內人初懷子嗣,恐筵前失儀,只得抱憾不參!”

朱煜笑了笑:“你倒是快……”

徐炳永恭問:“時有耳聞皇後龍胎已結,不知可信否?”

朱煜淡掃過兵部尚書夏萬春,漸起冷笑:“信不得。”轉而又語含戲謔:“沈閣老可有何秘方傳授給朕?”

沈澤棠搖頭微笑,並不多言。

這時昊王蹙眉,從卷冊中抽出頁信箋,交蘇公公遞給朱煜。

朱煜接過細看,雖短短幾行,卻令他神情凝滯,臉色大變,稍刻擡頭勉力道:“皇叔聽我……”

昊王擺手打斷他:“這定是蕭鵬那廝、死到臨頭還要將你吾叔侄離間,需得即時嚴懲不怠。”

“理應如是。”朱煜頜首咬牙,轉而目光沈沈問楊衍:“你要如何處置蕭鵬?”

楊衍察言觀色,知“鷹天盟”案又起異變,迅疾斟酌番後謹慎說:“蕭鵬罪大惡極,微臣不敢擅自定罪,還請皇上下旨。”

朱煜怒沖沖地:“此人身背數案,且謀逆心盛,明日三刻淩遲處死,由楊卿親自監斬,不得有誤。”

楊卿怔了怔,額上頓起薄汗,此案是經由他主審,並要至鬧市口監斬,淩遲處死十分淒慘,甭管怎樣重罪,總是會激起民憤,令他得酷吏之名,自此仕途蒙塵,忠奸難辨。

他急忙拱手回稟道:“太皇太後壽誕在即,此時施以酷刑只恐……”

“朕心意已決,楊卿毋庸多言。”朱煜不耐煩地打斷他,看一眼殿頭官,殿頭官會意高喝:“有事者再奏聞,無事卷簾退朝!”

見得無人奏本,朱煜起身甩袖離開,昊王隨後,諸臣這才跪身而起,三五官員圍簇著楊衍道賀,沈澤棠不落痕跡的掃過他的面龐,淡淡笑了笑,輒身背手走出大殿。

獨自沿著漢白玉臺階一梯一梯地走,徐令李光啟高達等幾遠遠落在後頭,這樣的景象已有些日子,實讓旁的官員生出些許揣測來。

凡眼明的皆知,沈閣老如今被徐首輔備加冷落,世態果然炎涼,素日親近官員皆都疏遠冷淡了。

幾個四品的官兒欲上前給他道賀,想想腳步又躊躇,終是沒敢往他身前去。

高達悄望著沈澤棠高大清梧的背影,用胳膊肘搗搗徐令:“沈二生娃的秘方是甚麽?上趟聽你問過,他還答了,我也想再抱個兒子。”

徐令笑著看他,意味深長。

第伍貳叁章 吃黃蓮

“沈閣老!”

沈澤棠回首,是楊衍拾階而下追跟過來。

他二人並肩往武門走,雪花似灞橋柳絮,柔弱無依輕點人面。

楊衍的身骨至臘月最寒時,還是有些扛不住,臉色猶顯蒼白,沈澤棠看他一眼,淡笑說:“楊卿多珍重。”

楊衍只覺此話聽來刺耳,抿了抿冰冷的唇瓣,道:“皇上為何看過蕭鵬口供怒不可遏?吾百思不得解,還望沈閣老給予提點。”

沈澤棠皺了皺眉:“蕭鵬罪大惡極,視人命如草芥,任誰看過皆會怒不可遏。”

楊衍冷笑:“‘鷹天盟’案宗昨交張侍郎轉沈閣老過目,再交內閣遞送司禮監,由皇上審過批朱,縱是怒不可遏也是昨日事,豈會如今朝這般殿前失儀。”

沈澤棠沈吟:“楊卿的意思……”鷹天盟‘的卷宗被人動過手腳?”

楊衍目光陰鷙,看向被雪密覆的金黃琉璃瓦,低哼一聲:“這就要問沈閣老了。”

沈澤棠只是笑笑:“問吾也無用,除非……楊卿交張侍郎給吾閱的卷宗,與你們的相異,否則難說出個所以然來。”

楊衍有種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的感覺,半晌深嘆口氣:“沈閣老如今自身難保,又何必再而四面樹敵,若吾是你,想想府中妻小,更應明哲保身才對。”

沈澤棠語氣很平靜:“吾得妻小自不用楊卿來想,再奉勸一句,楊卿若是心思少些,這身骨或許能更為康健。”

他的官轎已近,遂不再多言,緊緊黑色大氅衣襟,徑自朝前去了。

楊衍略站了站,看著沈澤棠入了轎,青衣轎夫擡起轎桿走得是穩步如飛,過午門後一晃就不見了影。

彤雲陰遮天際,明明才是辰時竟昏如夕晚,肩頭有了白雪的痕跡,侍仆一手撐傘,一手挽著厚重貂毛鬥篷,湊近過來道:“爺哩!趕緊披上鬥篷,否則病氣覆轉可夠人受的……”

“滾!”楊衍收回目光,鐵青著臉不接鬥篷,往自個官轎的方向走,侍仆撓撓頭尾隨在後,再不敢多嘴半句。

……

沈澤棠坐轎中閉目養神,徐涇遞進一封信箋,低聲道:“有個小公公給的。”

他接過拆開看了,再疊起收入袖中。徐涇又問:“今常朝之上,二爺可順遂?”

沈澤棠頜首,開口道:“楊卿與皇帝果然親近,這卷宗初出時,他已交皇帝審過,是以永亭(馮雙林)再將奏章給皇帝批朱時,他草草而過未曾細看,漏掉吾偷放在口供中的一張。”

徐涇面露喜色:“爺是鋌而走險,我是斷想不著這招的。”

“誰能想到呢!不過是仗著天時地利人心有鬼。”沈澤棠淡道:“吾也想不到,此手法學的是七年前一樁案子。”

徐涇楞了楞:“二爺指的是哪樁?”

“田啟輝滿門抄斬案……”沈澤棠頓稍頃,默默再不言語。

……

田姜一早就去福善堂給沈老夫人請安,陶嬤嬤攙扶著她,路濕板滑卻走的很穩當。

陶嬤嬤是經沈二爺親自指點來伺候她,寡言少語,相貌精神,尤其眼清目明,田姜總覺她定會些拳腳功夫,那股子氣勢不是尋常嬤嬤可比。

恰路過一株老梅樹,花開得赤焰噴霞,田姜便笑道:“整園裏就它花開的最好,嬤嬤替我采些,稍會插在老夫人房中瓷瓶裏,可添些景致。”

陶嬤嬤依命采擷,田姜倚著樹幹站等,忽聽五六步遠的松墻邊,有兩個丫鬟嘀嘀咕咕,她原不想聽的,無奈那話直往耳裏鉆,一人說道:“你可聽傳二奶奶的事兒?”

另一人輕笑:“二奶奶能有甚麽事兒可傳?”

再聽道:“啊呀!你竟不知,我悄悄講你聽,都說二奶奶肚子不像二月餘的,倒像是三四月的。”

那人又笑:“這又如何呢?”

又聽道:“二奶奶才嫁來多會兒,若真是三四月的肚,那便是嫁給二爺前有的……”

那人不笑了:“這話可不能亂傳,你也就此打住,若被哪個主子聽得去,可是樁了不得的事。”

又聽說:“二奶奶人和善,我才不傳哩,只偷講給你聽。”

那人低道:“這還不是傳,你偷講給我聽,再偷講給她聽,我還有旁的交好,她也有她的交好,再偷講給她們聽,這一傳十、十傳百不就傳開了。傳到主子耳裏追根溯源起來,到時誰都休想跑掉。反正今個我當你沒說,我也沒聽過算數。”

田姜透過花枝縫望去,說話的丫鬟穿綠襖白裙,梳雙丫髻,模樣俏麗,年紀不大卻很知理,另個丫鬟背身看不清容貌。遠遠一個人撐著青布傘走來,像老夫人身邊的陸嬤嬤,聽她喊道:“你兩個竟在這躲懶,還不趕緊隨我去。”

那兩個丫鬟應著聲,撩起裙子咚咚跑走了。

田姜這才轉身,陶嬤嬤手捧一束紅梅已站在她側旁,神色很沈穩。

“走罷!”田姜笑了笑,也不多說甚麽,慢慢穿園過院,進了福善堂,過來個面生的丫鬟,很是恭敬的屈身見禮。

她細看稍刻,卻不是旁個,正是梅樹下那勸誡同伴勿要亂嚼舌根的丫頭,想必因喜春去了新添的一個,老夫人眼光獨具,擅會選人。

田姜讓陶嬤嬤把花束遞給她,順嘴問了句:“你叫什麽名字?”

那丫頭捧過梅花,笑瞇瞇回話:“奴婢名喚夏嬋。”

田姜“嗯”了,不再停留,踩臺階至正門前,兩個婆子打起簾櫳,她進了房,見何氏、崔氏等女眷已經在坐著,薛氏站在炕沿邊,獨缺了蘇姨娘。

田姜走到沈老夫人跟前,恰聽得薛氏在說:“一早蘇姨娘要隨我來,才走出院門腳底一滑,差點摔個跌跌,把我的三魂六魄都唬沒了,連忙抱住她,她沒事兒,我倒絆倒階上,瞧這裙子可是廢了。”

田姜朝她指的裙袂看去,織花錦料子本就嬌貴,這一磨一蹭的,果然毛成了一片。

沈老夫人阿彌陀佛一聲:“你跟她說,身子不便,就不用來給我請安,好好在房裏歇著就是。”

又囑咐田姜一遍方才心穩。

第伍貳肆章 委屈意

薛氏見沈老夫人只顧與田姜說話,覺著無趣,訕訕欲回椅坐,卻聽沈老夫人在吩咐陸嬤嬤:“前時宮裏賞了匹粉色地吉慶折枝花卉天華錦緞,你取來給五媳婦做衣裳。”

陸嬤嬤應承而去,薛氏轉喪為喜,眉眼若花綻:“就曉得母親也疼我。”

眾人抿起嘴偷笑,有丫鬟打起簾櫳回報:“二老爺和三老爺一道進來了。”

沈老夫人連忙問:“三兒何時回來的?快讓他倆來見我。”又看了崔氏一眼,崔氏忙笑道:“我真是一點不知情,收到口訊說還要三五日哩。”

話音才落,但聽一路皂靴踩地響,沈二爺和沈三爺前後腳入房內,田姜看他倆走至沈老夫人跟前問安,他二人身型都很高大,面龐卻不太像,沈二爺閑時略提起過,他長得九分像祖父,而三爺相貌隨母親。悄打量卻是誠不吾欺,只蜀地養人,膚色顯得更為白晳。

沈老夫人又是一年才見兒子,激動自不必說,沈三爺命丫鬟搬來六方扶手椅,隨在母親炕邊陪話,沈二爺則走至田姜身邊,神情自然地挨著坐下,拿起她的盞要吃茶,田姜忙搶過來,嬌聲嗔:“我這是甜茶,你吃不得。”

夏嬋過來斟茶,見二老爺正擡手,把二夫人頰前散落的柔軟鬢發捋至耳後,不由稍楞神兒,手執壺嘴對歪盞口,潑灑些出來,沈二爺微蹙眉,淡掃過夏嬋脹通紅的臉,未說甚麽,只接過她手裏茶壺,自斟一盞慢慢吃著。

陸嬤嬤揩帕子過來擦拭幹凈,領著夏嬋退下。

沈老夫人朝田姜看來,給沈三爺介紹:“這是你二嫂,已有兩月餘身子,下趟你再回來,估計侄兒都能爬了。”

沈三爺忙站起拱了拱手,恭敬地喊聲二嫂,田姜欲要起身還禮,沈二爺握住她的手:“一家人不必拘禮,你身子不便坐著罷。”

才二月餘……這身子哪裏不便了!田姜瞟沈老夫人也笑看著她,臉兒泛起紅暈來。

沈老夫人搖了搖頭,朝沈三爺道:“你二哥疼媳婦沒邊了。”沈三爺笑了笑沒接話,視線不經意掃過崔氏,帶些沈凝。

恰此時各房子弟小姐接著信兒,都過來請安,廊上嘰嘰喳喳的好不熱鬧。

沈慶林陪著沈荔先進房來,沈三爺看著他(她)們行禮,問了沈慶林些課業,又朝沈荔笑道:“長成大姑娘了,去年忘記帶蜀繡給你,這趟多帶了些,稍後整理出來讓人拿給你。”

沈荔笑嘻嘻的道謝,抓了兩把碟裏的西瓜子,一把給田姜,一把自己嗑。

田姜拈顆嘗了嘗,外皮是梅子味的,瞧沈二爺再翻沈老夫人的《金剛經》,房裏鬧哄哄的……

她扯扯沈二爺的衣袖,看他擡起頭來,輕聲道:“你若嫌無聊的很,不妨先回棲桐院歇息。”

沈二爺笑著搖頭,把佛經闔了擱香幾上,自去凈過手,再抓些西瓜子也閑散嗑著。

田姜忽見沈雁手牽溪哥兒,而溪哥兒則拉著個四五歲年紀的男孩一道走進來。

房內瞬間安靜地一根繡花針掉地上也能聽得見。

眾人視線都被那男孩吸引去,穿簇新的藕合棉袍,眼鼻唇甚而臉型、竟與沈三爺如出一轍。

田姜看了崔氏一眼,臉色變得蒼白,神情難形容。

“這是……”沈老夫人也怔住了。

崔氏咬著牙朝奶娘道:“先領雁姐兒和溪哥兒回去,爹爹早晚都能見!”那奶娘看一圈,急忙哄著她(他)倆退下。

沈三爺徐徐起身,走至男孩兒身邊,摸摸他的頭,這才領著至沈老夫人面前一齊跪下,有些艱澀的開口:“母親,這是你的孫兒,名喚沈勉。”又朝那男孩兒低道:“見過你的祖母。”

那男孩兒倒不膽怯,不卑不亢的先磕三個響頭,嗓音稚嫩又清脆:“孫兒沈勉癡長五歲才見過祖母,願祖母安康!”

沈老夫人原是又震驚又惱怒,可看這孩子如三兒小時模樣,言語舉止也很得體,不禁莫名生出些許歡喜,再不露痕跡掃過崔氏,頓時頭有些疼,皺起眉問:“生他的人呢?”

沈三爺眼底掠過一抹痛苦:“今年夏時感染風疾歿了。”

沈老夫人松籲口氣,招呼沈勉到跟前去,那沈勉很是機靈,一骨碌爬起身,三兩步挨近炕沿邊,又喚了聲:“祖母。”

沈老夫人攜他的手細細打量片刻,再指指崔氏道:“去見過你的母親。”

沈勉又朝崔氏去,等不及丫鬟取來軟墊,“噗通”往她腳前一跪,照例磕三個響頭,開口道:“給母親請安。”

崔氏茫茫然地擡起頭,何氏薛氏及些個姨娘偷眉覷眼等瞧好戲兒。

三爺背身跪地,看不著他面龐,讓她陌生的都不敢認。

沈老夫人怎會讓沈家子嗣流落在外,更況還是個死去娘的孩子,是以顧不得她有多麽委屈。

很想擡起一腳將這男孩兒踢遠遠地……她是雁姐兒和溪哥兒的母親,算他哪門子的母親呢。

田氏垂頸在吃茶,崔氏的眼眸不期然與沈二爺視線相碰,他神情有些無奈,目光卻很溫柔在看她,似乎看進她的心底去,知曉她的痛苦,明白她的怨怒,看透她的委屈,因而才那般溫柔又無奈的看她麽……只有他才能懂她吧!

若是當年她嫁的是他該有多好?旦得錯嫁就錯了一生啊……

有股子酸楚意升騰起,阻也阻不住就濕了眼眶,她微俯身將那男孩子扶起,淚眼朦朧望那比溪哥兒還像三爺的稚嫩面龐,摸摸他的頭,哽咽著“嗯”了一聲。

“這下不就好了!”何氏拍著手道:“三弟妹莫看平日裏脾性要強的很,可最是通情達理的。”

眾人皆附和著笑了。

……

沈二爺擡首淡看了眼崔氏,旋而收回視線,把個小碟子遞給田姜。

田姜接過竟是滿滿一碟嗑好的瓜子仁,個個淺綠完整沒破損的,心底暖意烘燃,瞧著二爺眼波瀲灩。

沈二爺湊近她耳邊,低笑道:“我親口嗑給你的,晚間你想想怎麽用口伺候我。”

田姜一下子就不感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