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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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糟蟹被林家媳婦一只橫豎兩刀,宰成四半,片肉若白玉,黃油亮如金,更有一股子酒糟香氣四處彌漫,這味道原是她極愛的,可此時卻莫名覺得膩,不甘心的舀一小匙黃往嘴裏送,才碰舌尖,即覺惡心倒胃,眉間蹙成一團。

采蓉見著,忙端來香茶給田姜漱去口中殘味,又拿顆甜梅子給她含了,這才稍緩過氣來,也不敢離近,覆又回至火盆邊悶悶坐著。翠梅唬了一跳,道:“難道也糟壞了不成?”

叫上采蓉和門前兩個小丫頭珠兒和畫兒,一道圍在桌前嘗那蟹。

她們幾個京城長大,素不大碰這些,因而吃不出好壞來,唯有這畫兒,她爺老子是南方人,應季時,也常弄些蝦蟹糟醉醬腌了佐酒吃,自然不如此等肥美,壯起膽剔肉挖黃吃得爽快,不忘說道:“就是這味兒,糟的香極了,不曾壞。”

翠梅便去安慰田姜:“興許晚間受了涼,是以聞不得腥氣,稍會熬碗紫姜湯服下暖過肚腸,定會無礙的。”

田姜覺得有理,昨晚兒和沈二爺情濃時連床都未及上,俯趴在榻沿邊梭弄,後他還不盡興,抱起她抵在墻角狠肆,那會衣衫褲兒散落於地,雖有火盆在燃,總會有涼風從窗縫兒透進,如此一琢磨,便紅著臉釋然了。

恰喜春打發丫頭來請,道閔謝及李老夫人辭了要走,請她去老太太房裏坐別,遂不敢耽擱,穿起鬥篷朝福善堂去。

……

行走園中,恰逢沈慶林攙扶何氏迎面而來,見著田姜,連忙近前要給她作揖,田姜免他禮,只道:“國子監今下學麽?”

沈慶林“嗯”了一聲,田姜笑了笑不再追問,國子監下學休憩日,為月首初一、月中十五兩日,今既不是月初,亦不是月中。

何氏頗親熱挽住她的手臂,並肩兒沿松墻走,一面輕聲說:“我還未曾謝過二爺和你呢!”

田姜有些疑惑:“不知大嫂何出此言?”

何氏接著說:“昨才聽聞,母親已同二爺商量過,年後府裏的開支用度,要各房均攤繳銀,這法子我是讚成的,其實往年我也曾私下同母親提及過,三爺在外拿官家俸銀、五爺開鋪風聲水起,怎能總讓二爺一己擔待?哪曉被誰偷聽去,可捅了馬蜂窩,那兩房對我們孤兒寡母,是橫挑鼻子豎挑眼,指桑罵槐個不休。夢笙弟妹還嫌我多事,真是剃頭挑子一頭熱,落得裏外不是人。如今好了,二爺有你給他拿主意,總是不會再吃那啞巴虧。”

田姜靜靜聽她說完,莞爾一笑:“實不瞞大嫂,這事兒我是真不知曉,現才聽你提起。更況……二爺哪需我替他拿主意,他時常嫌棄我年紀小,心性散,愛玩鬧,總取笑我是散財童子,如此這般,我便是有甚天大的主意,才不要去他那撞一鼻子灰呢。”

尾隨在後的沈慶林,不禁撲哧低笑一聲,引得何氏及田姜朝他看,何氏瞪他一眼,田姜笑瞇瞇的。

沈慶林清雋面龐浮起抹暗紅,他嚅嚅道:“二嬸娘說的在理……”

這邊說著話兒,已走進福善堂院子,陳老夫人站在梅花樹下朝田姜招手。

看著田姜離去的身影,何氏臉色微沈,低叱道:“我可是養了只白眼狼,哪有胳膊肘朝外拐的道理。”

沈慶林有些不耐煩,餘光悄瞟某處,話也很敷衍:“二嬸娘年紀小,性子天真爛漫,母親何必拐彎抹角套她的話,好生沒意思。”

“她天真爛漫?一肚的鬼心思……”何氏聽得氣怔了,猛得扭頭要同他理論,恰碰到他來不及收回的目光,隨望去,倏得臉色發白。

……

沈二爺回至棲桐院,挑簾子進房,直朝床榻去,恰看田姜聽得聲響,揉著眼坐起,小臉兒睡得通紅。

俯身伸手去觸她的額頭,又讓她吐舌來看,田姜乖乖照做,稍頃後,沈二爺嘆口氣,把她抱進懷裏,柔聲問:“聽說你糟蟹不愛吃?還在母親房裏吐了?”

“……嗯!”田姜擡手摟住他的頸,挺羞慚道:“吃鱸魚湯的時候……沒忍住,三位老夫人皆在呢,給母親失了臉面。”

“她不怪你。”沈二爺親親她的額頭:“不過她說你會不會有喜了?”

“有喜?甚麽喜?”田姜莫名其妙地看他。

沈二爺目光深邃起來,忽而忍俊不禁:“你是睡傻了麽?”大手則貼緊她平坦的小腹,湊近耳邊輕道:“這裏可是結了仙丹一枚?”

“仙丹……”田姜楞楞地重覆,沈二爺頜首,又添一句:“美人如玉劍如虹,昨晚我們……”

田姜已是醍醐灌頂,急忙捂住他的嘴唇,有些哭笑不得,都甚麽時候了,沈穩如他,倒開起玩笑來!

第伍零貳章 解語花

田姜垂首,抓握他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低聲道:“前些日子葵水來過!”

似乎淺淺一點就又沒了,她記得有些模糊。

沈二爺也不確定起來,摸摸她的頭微笑:“告訴你個好消息,兩日後錢大夫會來府上,替你清解殘餘的蠱毒。”

看她瞬間明麗的面龐,心情也變得松落,想想又問:“九兒,你可有記起以前的事?”

田姜抿起唇角,不知該如何答他,說沒有似乎又有,說有又楨楨難連,恰此時,翠梅隔著簾櫳回話:“老夫人房的喜春來了。”

沈二爺還穿著入朝時的緋紅常服,他起身出來,春喜在同采蓉說話,聽得簾動連忙迎前,笑著道:“老夫人不放心,讓來問請大夫瞧過了沒?可是她想的那樣?”

沈二爺失笑,看天際彤雲密布,朔風緊起,搖頭說:“已值酉時,大雪將至,明日再請蔣太醫來把脈,並不急這一時半刻。你讓老夫人放寬心,勿要多慮!”

語畢即朝凈房而去,喜春忽想起甚麽,拍拍額頭道:“瞧我急忙忙誤事,老夫人給的山參竟忘記拿了,得麻煩采蓉隨我跑一趟可好?”

采蓉不吱聲,兩眼只朝翠梅看著,翠梅笑了笑:“你快去快回,二老爺換好衣裳就要用晚飯的,小丫頭又上不得臺面,只我一人恐伺候不周到。”

采蓉答應著,即被喜春拉著手往院門外走,一口氣走出十數步才漸慢下來,采蓉甩開她的手,自顧縮進袖籠裏,喘著氣道:“我曉得你定有話要同我講,拿山參不過是幌子。”

話音還未落,便見喜春淌下兩行清淚來,連忙抽出帕子替她擦拭,一面勸:“天寒地凍的,眼睛裏流出的都是冰棱子,風再吹一遍,臉會皴破皮,又幹痛又難看,你有甚麽苦楚說就是,我聽著哩!”

喜春也顧不得梅樹下石凳寒涼,一屁股坐了哭說道:“我們還有鶯歌,打小兒就伺候在老夫人屋裏,一道吃穿玩耍、哪怕受罰也是一道兒,雖然後面又進來許多新人,表面也很親熱,可心底總覺隔了層紗似的,還是我們三個情意最深,如今鶯歌不明不白去了,你遣在二夫人跟前伺候,我們也難得見趟面,彼此都生疏了。”

采蓉蹲在她身畔,撿根樹枝兒,在雪地上胡亂劃著,回話道:“我心還是和從前一樣,不曾變過。”

喜春聽得漸止了淚,又用帕子擤過鼻涕,才道:“我只把心事坦白同你講,你也莫要同翠梅說,我曉得你現在很聽她的話,年盡開春我便虛歲十七,老夫人近日話裏常將我敲打,要放我出府去,若是能講成門親事,她還會替我添置份嫁妝,不憑白委屈了我。”

采蓉阿彌陀佛一聲:“我早就說過,老夫人是刀子嘴豆腐心,能伺候她是前世修來的福份。”

喜春嘆口氣,愁緒才下眉梢,卻又上心頭:“你知我心思的,眼裏只有沈容。”

采蓉聽了道:“冤孽,冤孽!你何苦來哉!沈容我最清楚他,原也是富家子弟,家住椿樹胡同,有一年隔壁住的大官兒滿門抄斬,不曉怎地失起大火,將他家殃及燒成灰燼,連帶也要了雙親的命去。”

“他那時尚幼,整日裏在正陽門同幫要飯花子討食吃。有趟他竟敢偷二老爺腰間墨玉串子,被老爺領回府杖責的走不了路,後就留下在這當侍衛,性子跟茅坑裏的石頭般,又臭又硬,見誰都不理不睬,只聽老爺吩咐,看這樣兒也不是個知疼知熱的人,更曾放過話出來……”

“放甚麽話?”喜春見她欲言又止,蹙眉追問。

采蓉接著道:“他這輩子命犯孤煞星,要孤獨終老的,誰若嫁給他也不得善終。你何必如飛蛾投火一般,坑得你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到時後悔不及矣。

一篇話說的喜春心若死灰,尋思半晌,出口便是埋怨:“你怎不早提點我這些,眼睜睜由得我一顆芳心錯付。”

采蓉扔掉樹枝,把手指湊近嘴邊呵氣,斜眼脧她,笑道:“我只當你是故意氣沈桓那根木頭哩!”

喜春把臉飛紅了,低著聲嚷嚷:“要死了,你怎會這麽想?”

采蓉有些不以為然:“二老爺身邊侍衛裏,沈容最俊,可論身手和能耐非沈桓莫屬,他還是有秩品的使揮使,嫁給他也是官夫人哩,日後隨著他吃香喝辣享福一輩子。否則那精得跟耗子似的玫雲,會放下身段去他面前狂獻殷勤,你就走走心罷!”

喜春聽得啞口無言,站起身推她一把,笑道:“你倒是少見的明白人,既然這般拎得清,你怎不去嫁他?”

采蓉撇撇嘴:“老娘給我自幼定了親,只得幹瞪眼看著,你好生尋思去,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啦。”

喜春覺得發上冰涼,一摸皆是雪粒子,連忙跺著腳道:“你趕緊回罷,若翠梅問起,就說山參被陸嬤嬤收去了,明早我再送得來。”

采蓉“嗯”了一聲,她二人不再多閑話,各自擦肩而過,匆匆走了。

……

再說沈二爺換了石青團花直裰進得屋內,田姜松松挽起發髻,穿銀紅薄棉短襖,下著鵝黃灑花裙子,肌膚白裏透紅,黛眉水目,朱唇噙笑,俏生生地明媚照人,端得一臉好氣色。

他隱約記得當年夢笙懷荔荔時,面黃肌瘦,贏弱不堪,脾性猶為暴戾,不是摔東西扔家什,就是怨怒叱罵不歇,每早兒也不梳妝,只哭的眼睛紅腫,他心生憐憫之心,欲溫言開解,卻又被她惡言攆退。

他也聽徐令高達提起過,婦人旦結珠胎,容顏憔悴、性情大變實屬正常,待得一朝分娩,瓜熟蒂落,她自然會恢覆往昔賢良本性,此間的男人,只需耐得等字即可。

現觀田姜這副模樣……再瞅她挾起一筷子紅綠椒炒雞丁,辣得嘴兒紅紅直吸氣,又舍不得不吃,便含了兩口粳米飯,再挾一筷子候著,只等那辣勁兒過去,方大快朵頤……十足的好胃口。

他抿抿嘴唇,覺得自己還是以平常心對待為宜。

第伍零叁章 吃羊湯

正陽門有條長安大街,穿過白家胡同,是處十字鬧市。

北向高頭街是兩行醫鋪,掛得幡旗大多專解疑難雜癥、疼痛隱疾,或屋檐豎獨勝丸、金剛丸及烏雞白鳳丸等名藥木牌,很是醒目。對面南向沈香街是賣胭脂水粉簪釵絹帕等門店,一股子艷香被風刮來卷去,凝了又散了。

不過它再香也香不過西向的妓兒街,那裏青樓娼寮鱗次櫛比,自櫻桃斜街出過虐殺優童案後,又經朝廷整治,貴優賤娼的風氣扭轉,像姑堂(優童處)漸次衰敗雕落,而粉坊街的鴇母為避晦氣,大部份挪移至此處繼續營生,此時正值青天白日,只有往外送的,鮮少有入的客。

妓兒街正對東向的金積街,爐房銀樓金店當輔亦肩並肩開張,便有人讚道,此四街占市很奇妙,妓館娼婦妝點粉飾招攬風流客,風流客耍風流揮金如土,幾趟路頭夫妻來回,或許會沾染難言之隱,自有近前能治處,這便是奸商本色,徐而圖之。

十字街心搭起長棚,是賣各種簡易吃食的鋪子,不求風雅精致,只求驅寒飽肚,雖食客不多卻總還是有的。

沈澤棠與楊衍著青布直裰,此時就坐在個賣羊湯的攤前,楊衍皺緊眉宇,掃過油膩膩的舊桌臺面,不經意瞧見鄰桌個賣油郎,邊吃邊擤把鼻涕一甩,頓時心窩塞堵的不行。

沈澤棠來之則安之,似看透他的窘狀,只淺笑不語,五大三粗的夥計過來問,客官要吃甚?沈澤棠欲開口,楊衍卻搶先一步,指著桌臺道:“把這兒、還有這兒,重擦拭幹凈!”

那夥計斜眼脧他,喉嚨裏咕咕響兩下,將搭在肩膀已不知顏色的塊布甩下,抓著往桌面一個來回,又重新搭回肩上。

楊衍望著兩行濕漉漉的痕跡,額頭青筋直跳動,那夥計反而不耐煩道:“到底吃是不吃?莫耽誤我做生意。”

沈澤棠語氣溫和:“你這裏可有甚麽吃食?”

“你自己不會看?”夥計面色不霽:“我這裏是羊湯鋪,有甚麽皆擺在案頭。”

沈澤棠不以為忤,繼續微笑道:“給我一碗羊肚湯。”

又看向楊衍,只沈著臉不吭氣,遂指著他說:“給他一碗羊粉羊肚絲白湯,另切一盤白煮羊肉。”

那夥計”哼“了一聲,忙活去了。

沈澤棠拈起茶盞吃,很是低劣的口感,卻勝在滾熱能暖身體,棚外又落起瑞雪來,風吹得行走客直打趔趄。

“你說那陳戊在妓兒街包了白牡丹,怎生還沒見他出現?”楊衍臉龐有些發青:“沈閣老得來的訊息可真?”

“楊卿稍安勿躁!”沈澤棠淡淡的回他,目光巡著四周,著便服的衙吏及易裝的侍衛皆耐心在等待時機。

楊衍揩帕捂唇輕咳幾聲,雖身骨大好,卻也經不住這般折騰,一早他被沈澤棠帶至此處,要將陳戊抓捕收監。

陳戊又是何許人也!他曾任福建總兵,同護兵蘇崇有斷袖之昧,不曾想蘇崇被兵吏蕭荊遠所殺且逃之夭夭,此事終被朝廷知曉,以吾朝律例附律二十條所規,除去陳戊四品職階,發配煙障之地服苦役三年。

聽聞今時他服役期滿,十日前一路風塵來到京城,去憶香樓找一趟蕭鵬,自那後穿金戴銀,吃香喝辣,還包下娼妓白牡丹,過起神仙日子。

他朝沈澤棠冷笑道:“我是不知沈閣老葫蘆裏賣的甚麽藥,我隨你承辦‘鷹天盟’一案,而不是追查蘇崇案甚或虐殺優童案。”

沈澤棠斂起笑意,神情凝肅的看他:“此話差矣!楊卿定將大理寺職熟稔於心,掌覆審天下刑名,凡罪有出入者,依律照駁;事有冤枉者,推情詳明,務必刑歸有罪,不陷無辜,以證天下司法公正。殺蘇崇逃兇至今不明,虐殺優童陳瑞麟冤案難辯,樁樁皆是人命滔天的官司,與‘鷹天盟’又怎分得出敦輕敦重。”

楊衍被駁得說不出話。沈澤棠觀他羞窘難擋,語氣漸緩和道:“更況依你覆審斷案數年,總有些案子環環相扣,絲絲入理,或許同‘鷹天盟’有所牽連也未可知……”

見著夥計捧吃食走近,他便不在多言,順手接過羊肚湯,楊衍亦學他的模樣,端走自己那碗白湯,夥計則將一盤切片羊肉擺桌央,並幾碟醬油蒜汁椒麻蘸碟兒放一圈。

倒未曾想這羊湯滋味不俗,無甚腥膻氣,湯清而油不走,羊肚切絲,加胡椒末、醬油、青蒜及脂油豆粉,微些醋,酸辣燙心,吃幾口渾身便不再覺得冷。

楊衍的臉色也好看起來,自慚方才失言,無話找話道:“不曾想這般腌臜地,竟還有此等美味。”

沈澤棠指向不遠案板處,幾個夥計正手起刀落殺羊剔骨,旁側一口柴火大鍋,熱湯滾沸,他說:“你看取得是五十斤尾大者山羊,肉最細嫩少膻,活殺現煮吃個新鮮二字,那夥計在灑胡桃和普耳濃茶或桑葉同煮,遂把那點膻也一並祛除,是以吃味最好。”

楊衍縱是再心高氣傲,此時聽來亦暗自佩服,他欲要開口,忽見沈澤棠脊背一直,眼眸明厲緊盯某處,隨望去,卻見個高大魁梧的男子,戴紗帽,穿寶藍地六團雲鶴紋棉袍,外罩絲絨貂毛鼠滾邊鬥篷,只是臉頰瘦削凹陷,滄桑猶存,倒掩不去滿面喜氣,他吩咐夥計,要五斤酒煮羊肉,煨羊蹄六個再加一只現煮熟的羊頭,從袖裏掏一兩銀子丟上案板,多的權當打賞,出手十分闊綽。

夥計的樣子立刻和善多了,笑著謝過,將銀子納入袋中,又取過條熏腸子,剁成圈兒一堆,取過那男子遞上的汗巾子,把吃食裹了再恭敬地遞上,他接過朝雞兒街方向而去,後有幾個陌生面孔不緊不慢尾隨。

沈桓喝著羊湯晃咧咧走至沈澤棠跟前,俯身湊近低問,二爺,要動手麽?!

沈澤棠頭也未擡,挾起一片白煮羊肉,淡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待螳螂出手,一並捕獲。”

沈桓頜首應承,輒身走開。

關聯章節:134章254章

第伍零肆章 喜臨門

沈澤棠慢條斯理喝完羊湯,端起盞漱口,視線移至雞兒街墻邊,那裏有個垂擔賣小玩意的貨郎,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走了!”沈澤棠眉目舒展,撩袍起身要離開。

“沈閣老這是要去哪裏?”楊衍放下碗筷,看他的神情顯得迷茫。

沈澤棠輕輕笑了笑:“陳戊已捕獲,還留這作甚,天寒地冷凍人骨,還是早些回府為妙。”旋而大步走出長棚,朝東江米巷去,那裏停駐著他的暖轎。

楊衍總覺有樁事兒漏了,卻又不可來處,很快他就有所頓悟,才拔步要走,那夥計已叉腰橫眉冷對。

“這位爺,一碗羊肚湯、一碗羊粉羊肚絲白湯,一盤白煮羊肉,茶水權當送你,合計三百錢。”他聲音高亮,尾音拖得很長,幾個宰羊夥計停下手中活計,握著鮮血淋漓的砍刀,陰森森朝他看來。

楊衍有種秀才遇到兵,有理講不清的感覺。

……

沈澤棠背手走進棲桐院,沈容伺後撐起黑布大傘,四圍白茫茫一片,院央的老梅樹開的滿椏赤焰噴霞。

房裏未曾掌燈,廊下擱著一個爐子,似才升起火煙,地面扔著一柄半新不舊的蒲扇、一個揭蓋的空銅銚子,顯得異乎尋常的冷清寂靜。他才蹙眉,忽聽墻角窸窸窣窣地響動,是個穿青襖藕裙的小丫頭,站在圓凳上,踮起腳尖在取假山石面新落的好雪,要收集來燉茶吃。

沈容問她:“你可知夫人去了哪裏?”那小丫頭方才察覺有人進院,連忙跳下凳來,通紅著臉回話:“老太太遣喜春姐姐請夫人去福善堂,說是請了蔣太醫過府,來給夫人把脈哩。”

沈澤棠神情一凝,未曾多話,輒身即出門朝福善堂去。

他步履輕快,不多時至烏油儀門前,沈容上前叩門鈸,看守小廝拉開門,滿臉笑容的作揖喊聲二老爺。

沈澤棠問二夫人可在裏頭?又問蔣太醫可走了?

“在的、在的,都在裏面!”小廝忙不疊地回話,神情愈發喜氣洋洋。

沈澤棠看他一眼,穿堂過院徑自來到正房,五六個丫鬟站在廊前嘀嘀咕咕說話,聽得腳步踏雪聲,見是他,有的迎來道安,有的早進房去回話:“二老爺來了。”兩個嬤嬤利落打起簾櫳,笑著偷瞧他,似乎有樁關於他的大事,皆不約而同的緘口不言,可管不住的表情卻洩了底。

沈澤棠陡然油生近鄉情怯的思緒,他略站了站,暗自攥了攥掌心,這才穩步走進房內,各房女眷坐在椅上吃茶說笑,母親倚在臨窗大炕上,田姜近挨她坐著,兩腮紅若胭脂,一副含羞帶喜的模樣。

崔氏站在炕邊正玩話,見得他過來,連忙迎上笑道:“可要恭喜二爺……”話未曾說完,沈澤棠已“嗯“了一聲,擦肩而過,她神色微僵,瞟到薛氏似笑非笑地在看她,旋即勾起唇角,又恢覆泰然模樣。

沈澤棠先給沈老夫人問安,再看向田姜,擡手摸摸她的臉,嗓音莫名就很輕柔:“蔣太醫如何說的?”

田姜不知該怎樣講才恰當,屋裏有妯娌還有年輕姨娘,不論心思如何,此時都揣著明白在靜等她開口,以博她們展懷一笑。

她其實只想講給沈二爺一個人聽。

何氏見她遲遲不語,忍不住笑說:“瞧著弟妹是害羞了,我來替你說罷……”

沈夫人擺擺手,緊著聲阻止:“這種事兒哪需得你代勞,由她自己說,讓沈二高興高興。”

何氏道了聲是,不敢再多話,田姜眸光閃亮地看向沈二爺,忽然悄朝他勾勾指頭,沈二爺瞬時會意,俯首將耳湊近她唇邊,也就幾句話過,方直起脊背,眼裏劃過訝然,旋而便是滿心滿眼的歡喜。

“淘氣!”沈老夫人拍拍田姜的手背,再有趣地看向沈二,鮮少得見他手足無措的樣子,遂笑說:“蔣太醫還在耳房裏吃茶,你有甚麽要問的,去問個仔細。”

沈二爺頜首,又朝田姜囑咐道:“你在母親這裏多待會兒,我送走蔣太醫再來接你。”

看著沈二爺背影消失在簾外,崔氏淡笑:“二嫂莫看年紀小,可這聰明機靈勁兒,怕是在坐的各位,沒幾個能比得上罷!”

眾人曉她指的是甚麽事,皆抿嘴兒笑,田姜也笑著裝糊塗。

何氏指著崔氏說:“我可猶記你初懷雁姐兒時的情景,也是蔣太醫把的脈,你聽後竟然暈過去,不小心額頭撞在床柱上,幸得不重,即便這般,可也把我們唬得三魂六魄都飛了。”

崔氏生平有三大恨事,此乃其中一件,現被何氏重提舊往,耳邊眾人嘻笑,頓時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渾身的不自在。

沈老夫人吃著茶道:“好啦,人這輩子誰沒出過幾次糗哩,生兒育女、傳承子嗣是極喜慶的事,怎樣出格反應都不為過,我看著都喜歡。”

她話音才落,薛氏起身,領著個姨娘走至炕前來,彎著唇道:“同母親道聲喜,蘇姨娘也懷了身子,同二嫂差不多時辰,快冒兩個月了。”

田姜聽得朝那姨娘看去,長得甚是標致,尖尖瓜子小臉,身段婀娜勻稱,怯生生的樣子。

沈老夫人又驚又喜,忙喚她過來,也炕沿邊坐了,覷著眼細瞧一遍,問薛氏:“何時知曉的?怎不早同我說?”又命喜春:“你趕緊瞧瞧蔣太醫送走沒,若還在同沈二吃茶,你請他過來,再給這個小媳婦把把脈。”

喜春應承著急忙去了。

薛氏接著說:“也是昨兒的事,我瞧她吃啥吐啥,整日裏懨懨,無精打采的,遂請李郎中來診療,卻是有了身子,一早想稟明的,二嫂這裏又忙著,故憋到現在才說。”

沈老夫人瞅瞅田姜,又把蘇姨娘看看,止不住發愁:“二媳婦我不擔心,自有沈二盯緊著,你可怎生是好?瘦成一把骨頭重,出去都能被風吹走,五兒又不是會疼人的,你勢必要遭些罪受。”

蘇姨娘紅了眼眶,田姜拿了顆桂花糖給她。

薛氏笑道:“母親言重了,不是還有我麽,我自會小心照應她的。”

第伍零伍章 歡喜意

沈老夫人看薛氏一眼,想說甚麽又吞咽了回去。

喚陸嬤嬤至身前來,指著蘇姨娘,語氣微沈:“你撥個能幹溫善的嬤嬤,專門伺候她,每日膳食與我並竈,再命門房多留意,待晚間老五回來,讓他即刻來我這一趟,否則可難逮住他。”

陸嬤嬤連忙應承,沈老夫人朝薛氏道:“尋個清靜雅致的院房給她,這有孕的人最忌鬧騰,她又身骨柔弱,胎像易不穩,最宜好生靜養,你需得誡訓那些姨娘安份守己,若被我聽到誰又無端生事,可不留情面,連你也一道罰!”

那芳姨娘抽抽噎噎地稱謝,沈老夫人皺起眉頭:“大喜的事你哭甚麽?日後若誰給你委屈受,你盡管同我說便好。”

瞧田姜在旁默默聽著,扯了扯唇角:“二媳你也一樣,若沈二欺負你,我替你兇他。”

沈澤棠恰挑起簾子進來,盡聽入耳,神情有些無奈,沈老夫人反笑了:“每趟背後要說你點甚麽,總被抓個正著,你可是一早就躲在外頭偷聽?”

實難想像高大儒雅的沈二爺聽壁角的樣子,田姜瞟過他,漸彎起唇角,笑靨如花。

喜春插話進來:“老太太忒多心,奴婢同二老爺一道進來的,不曾在簾外停過步。”

“就屬你話多!”沈老夫人瞪了瞪她,眾人忍不住笑了回,因著蔣太醫還要替蘇姨娘把脈,只薛氏留下,其餘人等出福善堂的院門,彼此又寒喧幾句,方各自散了。

落了整日的雪停,冬風卻凝寒,沈二爺忽而彎腰托住田姜的腰及腿膝,將她打橫抱將起來,朝棲桐院不疾不徐地走,田姜唬了一跳,連忙攬住他的頸子,四周瞟了圈,有丫鬟婆子在掃雪開徑,崔氏何氏也離得不遠兒,便低嚷著要下來。

“讓我抱會你罷……我等不及回去……”沈二爺嗓音很低沈,他的胸膛寬厚溫暖,田姜覺得渾身熱烘烘的,乖順的挨在他懷裏不動了,初時聽得蔣太醫說她懷了身子時,思緒莫名的覆雜,有忐忑、有慌亂,甚而還有一些茫然,直至看見沈二爺回來。

田姜覺得自己此時方才塵埃落定,一顆心迅速被喜悅填滿,她主動的親了親沈二爺的嘴角,輕問:“二爺高興嗎?”

沈澤棠閉了閉眼睛,再睜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豈是高興二字所能囊括,對上她期待的眸光……他點點頭:“九兒……我很高興。”

不曉過去多久,聽得田姜小心翼翼的聲音:“二爺……你在哭嗎?”

“……沒有。”沈澤棠喑啞的回著,他俯首下來,恰有朵雪花落覆,瞬而被彼此相觸的唇瓣融化。

……

回至棲桐院,沈二爺屏退丫鬟,攬著田姜坐在臨窗大炕上,撫觸她還平坦的小腹,沈默半晌後,低聲道:“母親說我欺負你……”

“你沒欺負我……”田姜以為他介意:“原想講給母親聽,你卻進來了。”

“自然是欺負了的。”沈二爺眼底浮起一抹笑意:“不欺負你……怎會有這肚裏的肉團兒?”

田姜怔了怔,瞬間覺得腰間摩挲的大手滾燙如火,她原本還感動著,抓起他的手背咬一口……就這麽喜歡逗她嗎?

沈二爺不逗她了,面容端肅起來,正色道:“我問過蔣太醫,他說你身骨尚好,胎像穩固,但也不可掉以輕心,忌嗔怒哀愁,持淡然平和為宜。”

“如今皇帝發兵削藩、徐炳永大權攬握,黨同伐異如火如荼,朝中局勢愈發嚴峻,或者我亦會受制牽連……料想不到你會這麽快有了身子……一碰你我就情難自控……但我不後悔……”沈二爺頓了頓,目露柔情地看她:“九兒你能明白麽?”

田姜頜首,她怎能不明白呢,被秦硯昭劫掠的那幾日,他說沈二爺欲謀叛亂的話,細細思量後,未必皆是惡言誹謗,書房中偶見昊王及田商,或多或少也印證了些甚麽,是以她想早些恢覆今生與前世的記憶,這是她幫協沈二爺穩定勝局的籌碼,幸而明日錢大夫會過府……她握住沈二爺的手掌,很認真地說:“二爺放心,我會保護你和孩子的。”

沈二爺看著她不由笑了,輕“嗯”一聲,兩人親密地偎在一起,大銅火盆裏燃炭簇簇地發出響聲,燭火搖曳,將他倆的影子拉長,投映在窗紙上,歲月靜好大抵就是如此罷!

……

用過晚膳,沈荔由奶娘領著來給田姜請安。

她已聽說娘親懷有身子這件事,亮閃閃的眼睛直盯著田姜腹部看,忍不住將手兒貼緊繞著圈撫摸,就聽得沈二爺清咳一嗓子,連忙把手兒縮回,扭頭見爹爹坐在桌案前一面看書,一面端盞吃茶。

她湊近田姜耳邊悄悄道:“奶娘說弟弟現在只有我一個拳頭那麽大哩!”她攥緊拳頭看了看,挺同情的:“也太小了點。”

田姜聽她童言稚語,樂得不行,想想問:“你喜歡弟弟還是妹妹呀?”

“喜歡弟弟多一點。”沈荔眨巴著眼兒說:“這樣弟弟長大後可以入朝為官,爹爹就毋庸每日這般辛苦。”

田姜默了默,笑著摸摸她的頭:“荔姐兒最孝順!”

沈荔拿出新繡的扇套,兩人燈下嘀咕了會繡技,翠梅隔著簾櫳回話:“陸嬤嬤來了。”

話音才落,就見陸嬤嬤笑嘻嘻進來,送上一枝百年老參,還有個裝玉如意的錦盒,說:“這是老太太給二夫人的喜禮,急著催我晚間送來。”

田姜讓翠梅收了,陸嬤嬤又道:“老太太吩咐,你這裏伺候的丫鬟,鶯歌及翠香皆去了,吳嬤嬤要顧著荔姐兒,得力的只有翠梅和采蓉,二夫人如今懷有身子,可比不得往日馬虎,明日裏我帶幾個嬤嬤和大丫鬟來,二夫人盡管挑順眼的留。”

沈二爺開口道:“嬤嬤不必領來,我自有人選。”

陸嬤嬤連忙稱是,田姜招呼她坐會兒,吃過茶水再走,她擺手笑道:“趁著天色還有些光亮,我還得往蘇姨娘那裏跑一趟,交待些事情去。”說完即福了福身要告辭。

田姜也不強留,命翠梅給她賞了一串錢,方送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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