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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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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零陸章 解毒癥

翌日,彤雲風吹散飛,冬陽不艷自暖,紅梅滿染胭脂,家雀啾唧不住,連那整日裏躲耳房打瞌睡的綠鸚鵡,也在雪地裏忘乎所以的蹦來跳去,俗道樂極生悲,那災禍便從天上來,趴臥梅枝間許久的黃貍花貓兒虎視眈眈,倏得一躍而下,伸長圓厚肉墊的梅花爪,直朝覬覦數月的獵物抓去。

待那綠鸚鵡有所察覺時,為時已晚矣,它倒有氣節,不躲不閃,昂首挺胸,生當作鳥傑,死亦為鬼雄,有何所懼。

忽聽“砰”的沈悶一聲響,旋而是貍花貓兒淒厲尖叫,綠鸚鵡眼睜睜看它失了偏頗,落地後朝南逃竄的瞬間沒了影,雪地裏躺著一顆紅皮花生米,它上前啄起吞下肚,飛來廊前吊架上站著,沈桓嚼著花生米,穿一身簇新的石青棉袍,鬢角光整,意氣風發,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樣。

采蓉和翠梅打起簾櫳從房內走出,看見他福了福身見禮,他連忙拱手作揖回禮,采蓉嘻嘻笑過,沈桓頰起暗紅。

綠鸚鵡忽然蒼涼的嘆息一聲。

沈桓斜眼脧它,粗著喉嚨低嚷:“鳥嘴吐不出象牙,不聽不聽我不聽。”

那綠鸚鵡才不管你聽不聽,學著沈二爺清潤嗓音,溫和道:“色界輪回總是空,萬緣紛擾欲為宗。凡心一人迷魂陣,似溺無邊苦海中,沈桓啊,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沈桓不禁打個哆嗦,這小妖物難道真成精了不成。

……

再說房內事,錢秉義正替田姜看脈息,左手脈凝神聽息半刻功夫,又換右手脈,反覆細診後方才道完畢。

沈澤棠也不急著問,先陪他吃熱茶,說道:“聽聞先生游歷至吉安,且去與蕭神醫一會?他如今可安好?”

“一會?”錢秉義撇撇嘴:“我才懶得同他一會,他四處敗壞我的名聲,說我醫不如他,妻不如他,就好顯擺吹噓,對朝臣阿諛奉承,溜須拍馬,齷齪之言難以入耳。我要去醫他心病,順帶羞辱之,說我醫不如他,沈夫人的蠱毒他束手無策,還不得我親自出馬;妻不如他,那般鄉野潑婦不要也罷!”

沈澤棠瞟了眼他面上大片青紫,錢秉義也無需他問,自個竹筒倒豆子述來:“禮說君子動口不動手,醫者更應以此為鑒。哪想蕭乾這個醫界敗類,嘴皮子功夫不如我,惱羞成怒竟飽拳相向,想錢某豈是任人宰割之輩,自然要同他龍爭虎鬥拼個你死我活,眼見乾坤定勝之際,殺出他那個兇婆娘。”

他輕摸額頭齜咧嘴:“果然唯女子和小人難養也,若不是念她女流之輩,我豈會如此淒涼慘狀,是以痛下決心,要娶一房妻室,沈二多替我留意,只需好勇擅鬥即可,定要殺他個片甲不留不回還。”

沈澤棠有些哭笑不得,暗忖還是閑話少敘,正事要緊,遂沈聲道:“先生聽診吾妻脈息後,她的蠱毒可有痊愈,不知喪失的記憶是否還能尋回?”

田姜一直坐在桌前安靜無語,聽得此時才擡起眉眼,期盼且緊張地看向錢秉義。

錢秉義神色顯得嚴肅,他拈髯說:“依沈夫人的脈息沈伏,脈跳流利而不澀滯,脈率似數飛數之動象,圓滑如盤走珠,乃是喜脈之癥。”

沈澤棠暗自握住田姜的手,滿面愉色:“先生所言非虛,昨已請蔣太醫把脈過,吾妻懷胎二月不足。”

錢秉義道聲恭喜,接著說:“只是方才聽胎息之脈,以脈辯男女,雖男女脈同,唯尺各異,陰盛陽衰,左主司官脈急順男,右主司官脈急順女,吾方聽來或細弱紊亂,或渾混同跳,難以分辨左右伯仲,或許胎月太小之故,待再過兩月餘,我來聽脈,定會大顯辯出男女。”

沈澤棠搖了搖頭:“吾並無重男輕女之思,此倒暫可擱置,只是她的蠱毒之癥……還請先生知無不言。”

錢秉義默了稍頃,沈吟道:“夫人趨附蠱毒的平常脈,被喜脈遮掩的嚴實,我實難以再斷,不過《蠱毒必要方》翻之尾頁有提,‘陰陽交合蠱‘以血為引,以情為蠱,只因用情至深難以割舍,誓要生死輪轉黃泉不改,此為大險大惡、置死地而後生之蠱,若要解除必要清其血引,斷其情念,行劍走偏鋒之道。”

“據吾之判,女子懷胎乃陰陽交配正果,胎生血脈溶於母體,有清血之功,而喜脈撥動則明女子覆水難收之志,是恩斷義絕之根本,綜而之言,沈夫人的蠱毒或許因胎生已解矣。”

田姜聽得悲喜交集間雜著不敢置信,這令她生不如死的蠱毒……竟是由自己的孩子來救她麽?!

眼兒汪汪地看向沈二爺,沈二爺懂她的心意,溫聲道:“錢先生醫術,在這世間無人左右,他能有此定論,必八九不離十。”又替她輕拭去淚水:“我和錢先生還有旁的話談,你去外間盥洗臉面,稍後再進來罷。”

……

田姜出了外間來到廊前,冬陽難得這般烘晴,融化的雪水順著青瓦屋檐嘀嗒嘀嗒,她不覺輕撫著腹肚,唇角勾起笑容,雖還平平,可已讓她愛到不行。

沈桓抖落著渾身的雞皮疙瘩。

田姜看他兩眼,忽起了興致,偏著頭好奇問:“聽說你紅鸞星動,心想事成,可是真的?”又扯扯他身上的袍子,由衷讚道:“可是喜春專替你縫制的?穿著真精神呀!”

沈桓先還一臉戒備,道她要說甚麽戲謔嘲笑之言,卻是滿耳真誠之語,便把戒備謹慎放下,微紅著臉說:“是昨日晚間在九曲橋時,偶遇喜春她娘轉交的,說年盡開春時,喜春要從府裏放出去,她心向著我,想許配我為妻室。”

田姜笑著頜首:“你必是十分願意的,否則不會收下並穿上這袍子。”

沈桓撓撓頭道:“我性子率直魯莽,女孩兒嬌性的伺候不來,喜春脾性和氣,言行端正,處事沈穩,心地猶為純良,我很早鐘意她,只因聽說她欽慕沈容才作罷,如今既然她主動示好,我豈有不應的道理,自是滿心歡喜的。”

第伍零柒章 房裏人

田姜正同沈桓說話,見廚房裏的林家媳婦在院門口探頭探腦,讓翠梅去請她進來。

那林家媳婦手裏抓著只雌雞,笑嘻嘻說:“這是張管事送夫人補身子的,特用米糠拌芝麻餵有半月,長一斤餘重,正是肉最肥香時,來問夫人,蒸燉燜炒燒選哪樣兒吃?”

沈桓道:“雞湯宜,再擺些筍尖蘑菇,湯鮮味濃,冬日裏吃來暖和。”

“那是爺的口味。”林家媳婦回話:“這懷身子的人不一定喜。”

田姜想想笑道:“雞湯算罷,感覺油膩膩的,或取些糯甜的栗子炒雞亦可。”

林家媳婦應承著走了,恰這時沈二爺命沈桓送錢秉義出府門,田姜則進房裏,沈二爺正在換官袍,顯見是要往吏部去。

她接過花犀革帶替他環在腰間,在掛系佩綬,沈二爺不再動手,看她俯首替自己熟練地打綬結,再將官印小心包好放入鞶中系於綬一端兒,忽想起初次在國子監察覺舜鈺女兒身時,讓她伺候自己更衣,一臉的裝傻充楞,避之不及,光陰似還在耳邊流連惝恍,她已懷上他的骨血,眉眼便沾染了婦人的溫良,另他的心分外的柔軟起來。

“錢大夫先時給的藥不必再吃,我請他另寫了一副藥方子,有固體安胎之效,已交待過翠梅,每日煎與你吃。”

沈二爺一面說,一面取了紗帽自戴端正,田姜偏頭笑著看他,自府裏上下知曉她有孕後,皆變得小心翼翼的,老夫人如此、林家媳婦如此,瞧連沈二爺也這樣了。

她擡手替他仔細扯平袖管褶皺,說道:“二爺可有問錢大夫,我何時才能憶起從前的事呢?”

沈二爺默稍許,將田姜頰邊一縷碎發捋至耳後,也不打算瞞她:“聽錢大夫所言,蠱毒旦得消解,你身染之癥本應一並盡除,若你還難憶起往昔種種,也許……”他輕輕地嘆息:“九兒,若你不願想起,便不勉強可好?”

田姜怔了怔,有些不確定:“錢大夫之意,是我自己刻意逃避不願想起麽?”她怎能逃避呢,是務必要憶起的。

簾櫳外沈容來報二門已備好官轎,沈澤棠俯首親親她的臉頰:“別胡思亂想,等晚間我回來再細說。”

田姜抿著唇嗯了,看著他高大身影繾風而去,遂坐在桌前托腮沈思許久,直至陸嬤嬤領了幾個丫鬟來給她挑揀方作罷。

……

再說崔氏,正在房內同雁姐兒溪哥兒說話,丫鬟海棠掀簾稟報:“大夫人來了。”

崔氏眼皮子翻了翻,過半晌才命請何氏進房,並讓嬤嬤領兩個孩子出去,見到她並未起身迎,只端著茶盞,不冷不熱地:“大嫂可是有事尋我?”

何氏不以為忤,讓丫鬟捧上一匹鮮艷耀眼的錦布、一只青花瑞獸紋菱花式花觚,還有只青花祥雲八卦紋三足爐,色澤清雅,看著便曉不是俗物。她話裏頗誠懇:“昨兒個母親特把我叫去訓誡,才曉得所說話惹得弟妹不快,心底愧疚一宿難眠,巧著方才,禮部按往年律例,給功臣遺孀送來冬至贈禮,我借花獻佛,來討弟妹一個笑臉。”

崔氏極力婉拒:“大嫂小題大作,昨晚出兩樁喜事兒,皆是話趕話說著逗樂子,哪就心眼忒小氣了呢,都是貴重的物什,無功不受祿,你還是給林哥兒留著,日後總有用處。”

何氏執意要給,遂免為其難僅將錦布留下,臉色與初時已是迵然不同。

何氏嘆道:“我有樁事還得拜托弟妹給拿個主意,林哥兒我往年恐誤他念書,是以從未在他房裏放人,如今他在國子監結交少年同窗,有品行端莊的,自也有邪性歪道的,昨從他箱籠裏竟搜出冊春圖來,驚的我差點背過氣去。”

崔氏忍不住”噗哧“笑了:“大嫂又大驚小怪,講實在話,這高門大戶的公子哥兒,誰十四五不在房裏放人的,林哥兒二十年紀,不過看看春圖已是好的,若我說呀,他還是老實聽話,不然避著你,與狐朋狗友偷往妓兒街,誰不曉那種地方、那些娼婦最擅使勾人魂魄的手段,他若深陷其中,散盡錢財不說,定無心思讀甚麽聖賢書,又何談入仕為官,光耀門楣呢?”

何氏聽得額頭青筋直跳,細思極恐,連忙說:“弟妹所言極是!昨我問他,這府裏可有相得中的丫鬟,他支支吾吾透點風聲,說看上了老太太身邊的喜春,我想去跟老太太討,不知得她可會有話說?”

崔氏“唉喲”一聲,直拍腿兒:“你可晚了一步,喜春年盡開春便要放出府,她老娘動的腦筋,是把她許配給二爺身邊指揮使沈桓,聽聞那沈指揮使一口答應,近日便要尋媒婆子下聘哩。”

“還有這等巧事?!我竟孤陋寡聞了。”何氏怔了怔,方蹙眉說:“枉林哥兒能瞧入眼一個,卻是無緣份,弟妹再幫我物色,可還有與喜春相貌脾氣秉性八九不離十的?”

崔氏端起盞慢慢地吃茶,出了會神,低悄道:“同你道句真心話,林哥兒眼光不俗,這府裏論拔尖的丫頭,實非喜春莫屬。她模樣兒自不必說,從小受老太太調教,守大局、明事理、識實務,說話行事大方穩重,我瞧著都很歡喜,若你能得了她,定沒有虧處。說起旁的丫頭來,模樣好的未免刁鉆,不刁鉆的又顯愚笨,不是左的不是,就是右的不是,我可不敢給你物色,免得你日後怪我。”

她頓了頓,瞧何氏神情好生煩惱,冷笑道:“那沈指揮使同喜春,生米又沒煮成熟飯,你怕甚麽?更況沈指揮使雖有秩品,不過就是二爺身邊的侍衛,怎能同林哥兒比,他好歹是高門大府裏的舉人少爺,斯文又體面,有著大好錦繡前程,要個作房裏的丫鬟,倒艱難了不成?大嫂遇著事兒也需得硬氣些。”

何氏還是有些躊躇:“他們既已議親,我這突來橫插一杠子……沈指揮使到底是二爺的人,老太太那邊只怕也難交待……”

“我來給大嫂出個主意。”崔氏打斷她的話:“你聽聽可成!”

第伍零捌章 巧舌簧

送走何氏,玫雲端了碗燕窩粥掀簾進房,崔氏接過吃了兩口,看她一眼,慢慢道:“說起來喜春與你同歲,都到了要放出去的年紀,她倒挺會為自個籌謀,你呢,又有何打算?”

玫雲連忙跪下,不自覺流下淚來:“奴婢是奶奶的陪房丫頭,自然哪兒也不願去,要伏侍奶奶一輩子。”

“莫說這些有的沒的,世間無不漏風的墻,且這府裏耳目眾多,便是你在外院擡手撩個頭發,我都能知曉,更況私留羊腿暗送沈指揮使這樣的事兒!”

玫雲紅著臉兒嚅嚅要解釋,崔氏擺了擺手:“老太太的脾性我深谙,總覺丫頭大了,心思多起來難管,她那般倚仗喜春在身前打點,到了年紀該放就放,半點情面不留,何況你呢!是以你前所為我是睜只眼閉只眼,由你折騰去,折騰成了,我還要替你備份嫁狀,把你有頭有面地送出去……”頓了頓,拿手指狠戳她額頭一下,咬著牙道:“竟是個外強中幹的沒用貨,倒讓人家給生生搶了先。”

玫雲不愛聽,喪著氣兒辯:“沈使指揮原就有意喜春的,爭搶不來。”

崔氏冷笑一聲:“我整日裏事兒忙,本是懶得管你,但念在主仆多年情份一場,我替你造個機會,若是這般,你還把握不住,就怨不得我了。”

玫雲喜出望外,連忙磕兩個頭謝過,崔氏讓她起來,遂把與何氏說的話兒再同她細講了一遍,又教她怎麽說怎麽做,此處暫不表。

……

且說這日依舊陽晴,采蓉拎著食盒子由外進來,翠梅和幾個丫頭在院裏晾曬褥被,見著她忙道:“藤拍你收拾去哪了?趕緊找出來要用哩。”

采蓉嗯了一聲,進屋裏又很快跑出來,把藤拍遞給翠梅並問:“夫人怎不在房裏?”

翠梅接過,邊撲打被面兒,邊回她:“由蘭香和柳綠兩丫頭陪著,去給老太太請安。”

采蓉把手裏端的碗擱雪地上,裏頭有條吃剩的鯽魚頭連掛肉脊骨與尾巴,黃花貍貓兒聞著味喵嗚過來,她蹲著撫摸貓背,一面道:“方才去廚房遇到喜春,她也來拿新蒸出籠的熱糕,我要同她說兩句話,她卻一聲不吭轉身急忙走了,古怪的很。”

“恐是怕你提她與沈指揮使的事,自個先臊了。”翠梅似想起甚麽,朝她盤問:“那晚你隨喜春去拿山參,我怎沒見到影兒,可是你倆合計在誆騙我?”

采蓉連忙道:“老太太說夫人有孕,吃不得山參,調了包燕窩讓陸嬤嬤送來,倒忘記同你說了。”

翠梅頜首,她不過也是隨口一問,倒不曾多放在心上。

……

福善堂正熱鬧。

除沈老夫人和田姜外,還有何氏、崔氏、薛氏連帶蘇姨娘並幾個執事嬤嬤,皆在一起說笑打發時光。

田姜同蘇姨娘盤裏擺著各種點心,鹹的甜的、軟的硬的、起酥的發面的不帶重樣兒,田姜手裏拈著一卷野鴨春餅,吃得很香甜的模樣。

沈老夫人看她這般好胃口,很是喜歡,再瞟過蘇姨娘,微蹙眉,朝她道:“這野鴨春餅我早上也吃了些,鴨肉切成了絲,又拌了黃芽解膩,你也吃卷嘗嘗味道。”

蘇姨娘面露難色,薛氏瞪她一眼,親手拿起遞她:“吃一口就想吃了。”

蘇姨娘只得接過,咬了口嚼著,忽而用帕子掩住嘴,有眼力見的丫頭跑著捧來盂盆,伺候她嘔吐漱口,好一陣忙活。

眾人不說話,覷眼旁觀著,落自己身上不覺得,看別人就覺得矯情。

沈老夫人則命丫頭扶蘇姨娘回房歇息,嘆息著說:“她這樣的單薄,日後生養怕是要吃大苦頭。”

何氏待要出言勸慰,恰見喜春拎著茶壺走來,依次給眾人盞內添熱水,她著柿子黃錦襖,外罩櫻草色比甲,下穿藕合裙子,面容端正,眉心點一顆紅痣,行走利落,舉止沈靜。

何氏愈看愈覺等樣,待近至跟前時,遂拉住她的手笑道:“平日裏不大註意,今陽光透過窗戶亮堂,我仔細瞧著你模樣兒、行事兒不比主子姑娘差半毫哩。”

喜春紅著臉,輕言細語:“大夫人擡舉,可折煞奴婢了。”

“我是實心實意的誇你。”何氏松開手,旋而朝老夫人開門見山:“媳婦可否向母親討個人?”

“你要討誰,打算派甚麽用場?”沈老夫人問。

田姜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見何氏起身湊近炕邊兒,聽她說:“往年林哥兒年紀小,恐誤他念書,我看管的緊,不曾往房裏放人,這時節飛梭如電,轉眼已值弱冠,近日瞧他言行起異,定是受國子監同窗蠱惑,起了閑雜念頭。我恐他走上歪道,被誰帶去腌臜地裏耍風流,便心底生念,盤算著若是家裏有香,就不會去惦著家外野。”

沈老夫人聽得笑了:“難想這是你能說出的話兒,倒像是三媳婦的口頭禪,你們可是串通一氣來混我?”

崔氏連忙笑道:“母親暫且別問,只說這話可是話糙理不糙?”

沈老夫人頜首:“林哥兒年紀漸長,房裏放個人不為過,大媳婦可是有中意的人選?”

何氏笑道:“母親這話別問我,應問林哥兒他中意誰?”

沈老夫人饒有興致問:“平日裏瞅他跟悶葫蘆似的不愛說話,沒成想這心思挺活絡,他倒底中意誰呢?”

何氏一把拉過喜春,指著她笑嘻嘻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等母親放人了!”

沈老夫人怔了怔,笑容微斂,搖頭說:“前日裏喜春的娘來求我,要把她許配給沈二身邊的指揮使沈桓,我已答應,豈能出爾反爾,失了信譽。”

何氏未曾開口,崔氏插話進來:“可不是,我也同大嫂這般說的,會讓母親難做。不過轉念一想,林哥兒房裏人選萬馬虎不得,必要知根知底的、且模樣性子都得拔尖兒才成。”

“林哥兒考科舉取功名是大事,這房裏人素日不得驕矜癡纏,礙他前程,要能言善道,助其向學,要知疼暖熱,顧其身骨,另大嫂是孀母,更得孝順尊敬,伏侍她梳頭盥面,勤做針黹,謹聽教訓,如此這般,能樣樣周全的姑娘,還得林哥兒鐘意,倒是鳳毛麟角,可遇不可求呢。”

第伍零玖章 喜春喜

薛氏閑閑笑道:“聽三嫂言辭,非喜春莫屬了,母親調教出來的丫頭,哪裏有差的。”

何氏暗觀沈老夫人,只是沈默不語,不由紅了眼眶,輕聲說:“林哥兒是沈府的長房嫡孫,如今想要個丫頭都這樣難,若是大老爺泉下有知,定要叱我婦人無用,連林哥兒都護不住。”

沈老夫人聽提起大兒,想他最是忠厚孝順,心底泛起一片酸楚,用帕子蘸蘸眼角的濕潤,朝田姜溫聲道:“沈指揮使是你們二房的人,這陣仗你也瞧見,我向著哪邊都是裏外不落好,你可有甚麽法子替我解圍?”

田姜如若看了一場鏗鏘大戲,無論是唱紅臉,還是唱白臉的,皆懷揣明暗意思,明的在嘴唇翻飛間淋漓盡致,暗的也若耍皮影張牙舞爪,她明暗兩心知,不懼,只覺得十分有趣。

聽得沈老夫人問,又見眾人目光凝來,略沈吟,語氣很鎮定:“虎項下金鈴,何人解得?自然是系者解得。母親毋庸左右為難,只讓喜春自己決定即可!”

沈老夫人醍醐灌頂,頓時眉頭松展,看向喜春微笑道:“你在我身邊侍奉也有數年,素知你秉性為人是個好的,等著年盡春開放了出去,擇門如意親事,相夫教子便是此生圓滿。那沈指揮使豁達率直,忠誠良善,不失為良配;而慶林心性純良,無紈絝習氣,登科入仕為官是其前程,你若甘願為妾,亦可。”頓了頓又問:“你打算跟誰呢?”

喜春躊躇半晌,方臉紅紅道:“這事兒我亦做不得主,得娘親開口定才準。”

何氏催人去請她娘老子來,半刻功夫後,那婦人箭步如星的進房,抖索跪下磕頭,待聽明來意,一時也懵然,只道:“主子既然讓喜春自己拿主意,老奴也說不得甚麽,她要跟誰我都允肯的。”

喜春見不得老娘指望,遂垂頸低說:“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能容奴婢想個一日,明兒再來應答可否?”

田姜語氣淺淡:“我勸你現就定下,否則夜長夢多,待明日竹籃打水一場空也未定。”

何氏笑勸:“有些事兒容不得多想,否則做哪個決定都得後悔。”

崔氏冷哼一聲:“真當自己是香餑餑呢。”

那喜春卻也不是平常丫頭,她表面謙卑,心底卻有溝壑,是個能審時度勢,為自個終生打算的,這般言語往來間已定下主意,撩裙跪下給老夫人先磕頭,再朗聲道:“奴婢自打進沈府後,老夫人待我若孫女般親近,各房主子每見了更是一團和氣,便鬥膽生出念想,祈生是沈府的人,死亦沈府的鬼,如今妄得大夫人擡愛,大少爺鐘意,實乃前輩子修來的福份。”

又給何氏磕頭,再朗聲道:“蒙夫人不棄,日後凡事皆順您及少爺商議主張,若有不周不到處,只求夫人提點誡訓,奴婢定當金玉良言,謹記心間,時而溫之。”

何氏連忙上前將她扶起,滿心滿眼皆是歡喜。

……

田姜回至棲桐院才坐定,翠梅采蓉已聽聞風聲,邊伺候她盥洗手面,邊問可是屬實。

見夫人頜首道是真,采蓉臉色頓時不好了:“寧去為人妾室,也不做原配正妻,這丫頭腦袋定是被驢踢過。”

田姜端盞吃茶,慢慢道:“這要看給誰做妾室!林哥兒出身旺族,有舉人功名,春闈再得高中,官袍加身總是早晚的事兒,他熟讀聖賢書,性子還算平和,喜春跟了他,倒不見得會吃苦,但願……”她添了句:“但願林哥兒日後的嫡妻也能善待她。”

采蓉依舊愁眉苦臉,要哭的模樣:“我可害苦了沈桓。”

田姜聽的莫名其妙,連唬帶詐一番才知曉事情原委,忍不住戳她額尖一記,又好氣又好笑道:“我怎不知自個身邊還有個女諸葛!你既然這樣的聰明,不妨替我去院裏,數數那顆老梅花開幾枝,甚麽時候數清了,甚麽時候才允進我房裏。”

采蓉下意識往窗外望去,那株老梅滿枝嫣紅若雲霞一般,她得數到猴年馬月去?

頓曉夫人是動了真怒,心慌慌欲要跪地求饒,卻聽門簾子簇簇響動,沈二爺背著手走了進來。

翠梅連忙拉著采蓉告退,田姜站起走至沈二爺身前,不待他開口言語,已雙手環過他腰間,整個人貼緊寬厚溫暖的胸膛,汲著他淡散的筆墨書香味兒,輕聲嘟囔:“都不讓人省心。”

沈二爺微笑著攬住她,自曉得有孕後,田姜變得愛跟他撒嬌,他很受用。

一只手去撫觸她柔軟肚腹,語氣溫和地問:“采蓉做了甚麽惹你生氣?”

田姜搖搖頭,彼此偎依會兒,才仰頸親親他棱角分明的下額:“能讓沈指揮使來趟嗎?我有話要同他說。”

“還是先同你夫君說為好。”沈二爺摟她坐上臨窗大炕,一副很想聽家長裏短的樣子。

田姜便把喜春的出府苦惱、采蓉的出謀劃策,沈桓的夢願成真,何氏母子的謀算,及今老夫人房中妯娌大戲,細細講與沈二爺知,見他聽得津津有味,不由抿了抿唇:“二爺似乎有些幸災樂禍。”

沈二爺果然笑了起來:“沈桓這趟倒把我瞞得滴水不漏,卻是後果不堪設想,看他還有何臉面見我!”

恰此時,翠梅隔著簾櫳回報:“沈指揮使來求見二老爺!”

沈二爺想想道:“我今不願見他……讓他去外廳等候,夫人有話誡訓他。”

……她哪裏說要誡訓沈桓了?安慰,是安慰他可好!

田姜有些嬌憨地瞪他一眼,這才趿繡鞋下炕,才走至簾前又停步,輒身去打開廚櫃,拿出一件石青色底織萬壽如意紋的錦袍,衣襟還繡著只展翅高飛的鷹,簇簇新未曾穿過,瞟一眼湊近燈下認真看書的沈二爺,將那衣裳卷了卷,假裝若無其事的朝門前走。

“你打算把我的衣裳,拿到哪裏去?”田姜已擡手掀簾,聽得身後傳來沈二爺的聲音,不怒而威!

田姜脊骨一僵,略站了站,忽扭頭朝他粲然一笑。

“不告訴你!”

第伍壹零章 釋情懷

田姜走至外廳,沈桓坐桌前端盞吃茶,前時整日裏穿的石青棉袍已換下,著半新不舊鶯背色直裰。

綠鸚鵡立架子上引頸哼著甚麽,曲不成調。

沈桓聽得腳步窸窣聲,連忙起身朝田姜拱手作揖,恭問:“夫人尋我何事?”

田姜觀他喜怒不形其色,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斟酌著字眼道:“明人不說暗話,我來自然是為喜春。”

沈桓面龐微浮暗紅,他隨沈二爺還在吏部公務,沈容就遣人告知此信兒,想起在她面前,曾對喜春真情流露說的那些話,倒底還是生出了些許不自在。

綠鸚鵡長嘆一聲:“饒君掬盡前塘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這小妖物……”沈桓磨牙霍霍,頓時黑面,田姜忍不住“噗哧”笑起來,原本凝成一團的尷尬氣兒瞬間打散了。

“你可怨她麽?”田姜隨意坐椅上,拈起碟裏一顆柳葉糖,剝了放嘴裏含著。

沈桓搖搖頭,神色顯得平靜:“良禽擇木而棲,或許吾在她心裏還不夠好,這便勉強不得。”

舜鈺抿著唇道:“你若在我面前做哭哭啼啼、擂胸頓足、怨聲載道等不堪之舉,我會輕你似鴻毛,蔑你如紙薄,日後休得我半兩尊重,幸而未曾看錯你是條漢子。”

她把包成卷的衣裳遞上,沈桓面帶疑惑接過,是件簇新的錦袍,半掀展看那鷹飛,十分喜歡,又有些不確定:“這衣裳是給我的?”

田姜頜首道:“你整日裏伺在二爺身邊風來雪去,著實辛苦,我只會得這個,你勿要嫌棄……”

話音還未落,忽聽得沈二爺清潤溫和之音:“生氣!生氣!餵不熟的白眼狼。”

田姜唬了一跳,猛回首看,竟原來是鸚鵡學舌,不由瞠目讚嘆:“它何時學得這般像?”

沈桓反起了躊躇,低聲悄道:“這可是夫人給二爺縫的?若是……我可不敢奪愛。”

正說著,翠梅進來稟問:“夫人可好了?二老爺催你回去用晚膳呢。”

田姜連忙起身,邊走邊朝他笑道:“就是給你縫的,你要信我才是!”

沈桓連忙道聲謝,目送她身影跨過檻消失不見,這才收回視線,撓撓頭,他心底莫名發虛……怎就這麽不信哩!

……

沈二爺見田姜滿臉含笑的進房,便把手裏書收了,命廚房送晚膳來。

也就須臾時刻,兩個粗使丫頭擡來矮桌放熱炕上,取碗箸擺飯菜,看著比往日裏吃的清淡,葷的僅一盤燉酥爛脫骨的蹄膀肉。是以吩咐將風熏的鵝剁只腿蒸了,再切片裝盤、並弄一盤松菌拌肚,不要滴香油,清清爽爽即可。

沈二爺舀了勺碧綠的嫩蠶豆給她,道:“不是節令菜,京郊火室焙的,你嘗嘗看。”

大抵世人總有物以稀為貴的情結,田姜吃得有味兒,想了想,挾起一塊醬紅蹄膀肥皮擱他碗裏:“二爺你也吃!”

沈二爺蹙眉,再看她悄抿著嘴笑,不由也笑著搖頭。

兩人吃了半晌,田姜問他:“二爺前時說有法子引我入秦府,不知何時能成行?”

沈二爺挾菜的筷箸慢下來,目光略帶思忖的看她:“你腹中有孕,三月內不穩,去那淒涼憂傷地,情緒因之感染,恐生變故,我很擔心。”

田姜沈默著不說話,他遂嘆口氣:“後日你我隨李尚書一道入秦府探望秦仲,礙你身份有別,只得入後宅拜見秦夫人等女眷,至多半個時辰定要離開,我能做的也僅這些……”

“這樣已足夠!”田姜握住他的手:“為了肚裏的孩子,我也不允自己有事。”

沈二爺很疼憐地摸摸她臉頰,溫聲低語:“倔強的丫頭,犯險的事僅依你這一次。”

田姜“嗯”了一聲,又挾起塊蹄膀肉,討好的送到他唇邊,不是肥皮了。

……

刑部大牢黑暗潮濕,每間監房裏人影瞳瞳,混雜著低吟哀鳴,及鐵桎項鎖冰冷的碰擊聲。

獄吏提著盞油燈,忽明忽暗地在前照路,刑部右侍郎張暻陪隨,沈澤棠與楊衍不緊不慢走著。

張暻低聲稟報:“那日捕捉入獄的要犯中,除陳戊安好外,其餘人等半個時辰毒發身亡,有蠱蟲從耳鼻口或腹臍鉆出,其狀可怖,甚為淒慘,遵老師之法,在屍堆周圍,熏松油麝香硫磺阻蠱蟲四散,再燃火燒燼。”

楊衍插話進來:“沈閣老兩江巡察時,勒令各地州府上繳‘鷹天盟’關連案件之卷宗,我詳讀數遍,觀死狀這些人顯見定是’鷹天盟‘刺客。”

張暻頜首回話:“大人所言極是!‘鷹天盟’掌控刺客手段狠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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