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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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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田姜“哦”一聲,坐床沿垂首看著紅繡鞋楞會神,才道:“你把我那雙秋香綢面艾綠鎖線鞋兒拿來。”

翠梅連忙去取,待趿好鞋洗漱畢,正吃早飯的當兒,沈荔和沈雁由丫鬟陪著,說是要去族裏義塾上女學,走時特來請安。

田姜聽老夫人提起過,京城內世家大族皆設有義塾,沈府自然不例外,義塾所需銀兩皆是沈二爺支費,並親自請年高有德之大儒葉化成掌塾,來教化族中子弟,順帶提攜天資聰穎且勤奮苦學的。

沈二爺又提議增設了女學,雖不求同男子弟那般科舉做官出聲名,但所習卻無二樣,依舊教《四書》、《五經》,吟詩作對、臨摹名人庚帖等,掌塾是三夫人崔氏舉薦的本家叔伯,名喚崔定亮。

田姜看她倆皆梳著雙丫髻,沈雁戴幾朵宮制的絹花,沈荔還是別著她送的翠藍雕花簪子,顯見喜歡的很。

遂問她們筆墨紙硯可有帶齊全。沈荔抿著嘴欲要答,卻被沈雁搶過話去:“嬤嬤一早就都收拾妥當哩,不會有錯的。”

田姜搖搖頭,溫和道:“我幼年時府上也興辦女學,嬤嬤替收拾文物匣子,她們沒伺候過哥兒少爺,不曾見過筆墨紙硯的真面目,倒鬧出笑話來。”

她頓了頓,見她們聽得津津有味,繼續笑說:“進了學堂,先生讓臨摹字,問我拿的是甚麽墨,卻是畫眉用的螺子黛,問我拈的是甚麽筆,卻是掃眉軟毫筆,又問端的是甚麽硯,卻是一方臥躺美人硯,最後呀問寫的是甚麽紙,卻是桃花灑金箋。先生叱責不莊重,要罰,竹木小板抽得手心紅紅腫腫,下次再也不敢。”

把左手給她們看:“瞧,現今還有罰過的痕跡呢。”

沈荔和沈雁偎到她身邊,好奇的打量,又很同情的神色。

田姜命嬤嬤提來她們的文物匣子,掀蓋察看,沈雁的一應俱全,唯沈荔的獨缺支筆,鄧嬤嬤神情緊張,忙陪笑道:“是老奴粗心了。”即轉身要回去拿。

沈荔已經眼淚絲絲的,田姜阻過鄧嬤嬤,略思忖起身,牽著沈荔走至書案前,從小屜裏取出一條長細錦盒,笑著遞給她:“這有支竹刻花鳥紋毛筆,你爹爹許多好文章都用它寫成,現給荔姐兒拿去用罷,也能像爹爹那般的能耐。”

沈荔眨著清亮的眸子,想接過又猶豫,手指緊攥著衣擺,說話都結巴了:“可……以麽?爹爹……會不會罵?”

田姜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樣,心底泛起幾許疼惜。

母親沒有了,沈二爺終日忙於朝堂政務,縱是有老夫人疼愛總隔了一層,伺候的嬤嬤也不是很得力……

“荔姐兒盡管寬心,你爹爹筆多的很,少一支筆不介意的。”田姜邊說,邊替她將腰間有些歪扭的絳子解開,重新系個梅花結式樣兒。

沈雁一臉艷羨站在旁邊,突然也擠到她身邊來,也要系梅花結式樣兒的絳子。

沈荔看著田姜俯首,熟練地替沈雁解系,不由胸背挺得直直的,很驕傲的表情。

待系好絳子,田姜笑著問沈雁:“你們上女學大抵有幾年光景?”

“兩年。”沈雁回答的不假思索。

她又問:“成日裏上學,都念了些甚麽書?”

沈雁翻眼想想:“《訓蒙駢句》才讀完,先生今要講《詩經》第一本。”

田姜有些不敢置信,便是學生再愚鈍,《訓蒙駢句》至多半年就能教透,豈用得著荒廢兩年流光。

她隨念幾個聲律考她倆,無非就是茶對酒、賦對詩,落絮對游絲,野叟對溪童等常規對仗,見她倆皆答的磕磕碰碰,神情頓時凝重起來。

這時有個婆子來傳話,二門馬車已備好,時辰不早需得趕緊走了。

她微蹙柳眉,忽兒計上心來,拉過沈雁及沈荔嘀咕耳語一陣,又互相勾過小指頭,算是同盟達成。

……

崔定亮在教臺前,慢吞吞吃盞裏的滾茶,斜眼脧那面生的年輕女子,與一堂女學生互相拜見,旋即在沈雁及沈荔中間落座,她頭戴銀絲雲髻兒,耳邊垂亮閃閃小金環,穿荼白衫裙,外罩銀紅比甲,衣著妝扮顯得普通。

悄問過沈雁和沈荔,此女子何許人矣,卻只捂住嘴嘻嘻笑。

後聽她自介是來投靠的遠親,心中認定多數不過是個破落戶兒。

更況凡至他這處讀書,需得交十兩束脩,瞧她空空兩手很不上道……把茶盞重叩在桌上,臉色就不好看。

他也無教授心思,嘴裏吩咐說:“只把衛夫人的《古名姬帖》再臨摹十遍,才可打道回府,我有朋自遠方來,需得作陪,先去一步。”清咳一嗓子,背手就要離開。

“先生還請留步。”田姜站起身,聲音沈定:“今日書未讀,課業也未授,先生怎就自顧要走呢?”

崔定亮擡起的足微頓,還道是誰出言不遜,皺起眉訓責:“我已布置臨摹字帖,你勿要胡攪蠻纏,我可是沈府掌事三夫人的叔伯,你得有眼力見,否則日後過得不痛快,莫道我未提醒你。”

田姜笑了笑道:“不瞞先生說,學生來時,有問詢過義塾那邊讀書之表弟,曉得那邊先生授業嚴謹,午前首帶子弟讀四書五經,再背熟與先生聽,午後吟詩作賦制藝,再臨摹名人字帖,排得十分滿當。可先生您卻要作陪朋友,將我等放牛吃草整日,便是說於三夫人聽……定也不肯的。”

她放緩了語氣:“雁姐兒可也在這裏!”

崔定亮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在此已兩年爾,倚仗三夫人這層關系,被眾人恭敬尊崇著。

不說如魚得水,亦是過得有滋有味。

現竟遭田姜言語奚落,再暗掃眾女學生,亦被挑得露出不滿之色,頓時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第肆伍零章 展身手

崔定亮疾聲厲色:“女孩兒家,豈可與男子弟相比擬,又不要應考作官,府衙寫判,讀甚麽四書五經六藝、學甚麽吟詩作賦制藝,多餘!能認得些字,提筆能寫些字即是好的,所謂之’女子無才便為德‘,至多讀些《女四書》、《列女傳》,把賢女良德言行牢記,勤練針黹女紅,日後嫁於夫家,侍奉公婆、生兒育女,度此一生足矣。”

他因惱生怒便失理智,待話音落,觀在座十幾女孩兒面色愕然,再把所說品味,頓時暗驚失言。

田姜冷笑一聲:“先生終於道出心裏話,是以《訓蒙駢句》荒廢兩年流光教成,並非學生愚鈍,乃你刻意為之。”

“如常,掌塾教習,從開蒙識字起,《三》、《百》、《千》及《名賢集》、各種《五七言雜字》至多七八月精通,再教‘讀寫’,讀《四書》、《五經》,輔以《訓蒙駢句》《樂府雜詩》,臨摹名人字帖,大小楷悉通。若先生嚴謹、學生勤勉,兩年之內讀書習字、吟詩作對,原該有所長進。”

她容顏清肅,頓了頓:“可如今她們,讀不成讀,字不成字,對不成對,韶光耗廢,先生你誤人子弟也。”

崔定亮被她堵得無話可說,面泛紫脹,眼睛發紅,憋出一腦門汗來,粗喉大吼:“你……你……就是如此尊師重道?”

“正因重道,才對先生不敢恭維。”田姜神色平靜,語氣沈沈。

崔定亮將手中書卷往桌案重重一擲:“我要去尋三夫人,你這般能耐,老夫可教不了,請你們另請高明去罷!”

田姜冷眼看他甩門而去,忽覺有人扯自己的衣袖,垂首見是沈荔,滿臉擔心的模樣:“氣走了先生,爹爹要拿娘親是問,該如何是好?”

“不怕!”田姜笑著摸摸她的頭,略一思忖,走至桌案前,拿起崔定亮丟棄的書卷,翻至第一頁。

說來她也是鄉試解元,一路府學國子監跟隨大儒做學問,教這些蒙童倒也綽綽有餘。

……

待田姜回至沈府已是申時,過二門時,一乘銀頂青檐黑帷的官轎停擱在那。

沈二爺已經回來,問過門人,落轎後他直朝書房方向去了。

田姜不再多話,進棲桐院,由翠香伺候盥洗手面,轉身沿廊去後院小廚房,采蓉翠梅瞧到忙隨上。

管廚房的林家媳婦正板凳坐著,同兩三個粗使婆子邊剝蒜瓣邊說閑話,見得二夫人走來忙起身,手搓著圍腰布,上前見禮。

翠梅先笑著問:“林嫂子,二夫人交待的事可備好了?”

林家的回話道:“聽翠姑娘一說,我忙去大廚房尋範當家,她很爽利,把一大袋梅幹菜全給了我,今日陽晴朗,我攤院裏曬去濕氣,另抓了把用熱水泡著,已過兩個時辰。”

田姜彎唇頜首,瞧到竈臺上擱著泡梅幹菜盆兒,便走過去,林家的有些直眼,府裏奶奶姨娘多了,還沒見誰願往廚房裏鉆的,她跟在側陪笑:“這裏頭油煙味兒重,二奶奶想吃甚麽盡管吩咐我來做,不必親自進來的。”

采蓉笑道:“梅幹菜煎肉餅你可會?”

林家的有些氣弱:“倒有煎過白菜肉餅子,水漬漬淡忽忽的,可被老太太嫌棄。”

翠梅捂著嘴笑:“那你今可要跟二奶奶好生學著,她煎的肉餅子可香,旁處學不到。”

林家的阿彌陀佛一聲,催旁湊熱鬧的粗使婆子趕緊開火燉茶。

田姜手伸進水裏拈梅幹菜,純褐色澤,手感順滑,散股淡淡的香味兒,應是山陰的名產,做梅幹菜肉餅是最好的。

她朝林家的客氣道:“還需的你幫忙,將梅幹菜撈起,把水攥幹,再剁得細細碎碎。”

“這容易。”林家的喚來個婆子,指著說:“她手腳麻利心又細,稍會剁肉餡也由她,保管像樣兒。”

“說起肉餡,切塊豬後臀尖的五花肉,再添兩坨新挖的鵝油,混成一道再剁。”

聽田姜這話,林家的拍手笑:“二奶奶福氣,我去大廚房討梅幹菜時,趕巧瞧著在殺鵝,說三奶奶晚間想吃燉鵝暖肚腸,我用簪子戳脯子很肉肥,就讓扒了肚腑,挖出鵝油用碗盛來,打算混白糖蒸餃兒吃,還收在那裏,幹幹凈凈不曾動哩。”

“林嫂子有心。”田姜聽得笑了,恰見個婆子端小半盆面團過來,稟道:“按二奶奶吩咐,只用酒釀甜汁攪的,已餳發好了。”

林家的瞠目細瞧,頗服氣說:“不過一塊煎肉餅子,裏頭還有這些個筋筋道道,今算開了眼,日後我也會了。”

眾人皆笑起來,田姜挽袖勒臂拌起梅幹菜肉餡,旁人自然也不好在邊閑看,也凈過手圍簇來,燒火的燒火,揉面的揉面,包餡的包餡,還有的將口黑鍋一頓洗刷,再澆上油,田姜讓竈火撥的小些,才將一團團肉餅均勻擺進鍋裏,沒會兒即聽煎的油滋滋作響,一股子香味不緊不慢的溢散開來。

田姜命采蓉把她親手煎的肉餅,給沈荔送份去。

恰林家的端來燉好的茶,她不駁好意,隨便吃了些,再讓翠梅拎著食盒子,出了小廚房。

這才發現,不知不覺已是黃昏庭院,怕沈二爺吃過晚飯,沒胃口嘗這肉餅,索性也不回房洗漱換衣,穿廊過堂,再走數步,是雕花紅欄九曲橋,潭裏殘荷夕照,彩禽浴水,倒別有番幽雅意趣。

九曲橋走至盡頭,石子路開道,兩側幾棵梧桐森森,兩扇微闔紅門之上有一匾,匾上書“玉棠春來”四個大字,田姜抿抿嘴唇兒……總有種淫詞艷藻的感覺。

門口兩邊守著侍衛,沈桓正蹲在石階上專心拭劍。

劍身已被他拭的寒光迸射,滿意的揚起,左比劃再右比劃,映出田姜一張笑臉來。

“額滴娘哩!”沈桓猝不及防,手一抖,劍身一偏,差點抹了自己脖頸……

他倏得跳將起來,摸撫手腕戴得一串佛珠,流年不順,流年不順啊!

田姜也唬了一跳,想想偏著頭問他:“你從前可是對我有虧心事,否則每次見面兒,怎都是副心虛難安的樣子呢?”

註:相關409章

第肆伍壹章 討歡心

沈桓未及答,門內卻“嘎”一聲,飛出只百無聊賴的綠鸚鵡,見著他來勁了:“相思病害得我魂飄蕩,半夜裏坐起來叫喜春……喜春……喜春……”

把沈桓的嗓音學個十成十。

喜春是誰?田姜滿臉疑惑,采蓉等幾捂著嘴笑,連門邊侍衛表情也心照不宣。

沈桓糙臉泛起暗紅,大臊,咬得牙關咯吱作響……丟臉簡直丟到姥姥家。

這小妖物是活得膩煩了……他心底暗咒,提劍拔腿疾追去。

采蓉低聲道:“喜春是老夫人的近身丫鬟,沈指揮使歡喜她。”她頓了頓:“喜春心裏只有那個冷面侍衛沈容。”

又是出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的戲碼。

田姜挺同情沈桓,細想喜春模樣兒,端端正正,很沈穩老練的作派。

正這時徐涇匆匆跨過檻而來,見田姜和丫鬟立在門前,忙過來作揖,說道:“沈二爺請夫人進去。”

田姜頜首,命采蓉把手中另個食盒子遞給他,徐涇忙雙手接過:“這是……”他立刻笑了:“讓夫人費心。”

田姜微笑:“是梅幹菜肉餅,不曉你們可吃得慣,才從鍋裏煎出來,裏頭餡油還化著,燙嘴吃最有滋味。”

徐涇連忙應著,心裏暗忖,她果然是甚麽都記不得了。

……

繞過門前紅酸枝嵌山水雲石大插屏,再過廳堂,有正房三間,左右廂房帶廊,門多洞開,田姜邊走邊朝裏望,書卷堆山成海,也僅是管中窺豹。

侍衛打起猩猩紅氈簾,田姜接過采蓉手裏食盒,讓她候在外頭,自己則進入房中。

沈二爺坐在桌案前,手拈毛筆,微垂首,眉眼凝肅在批審卷冊,田姜想開口說話,又怕打擾他公務,瞧著靠邊擺六張黃花梨如意雲頭紋交椅,她擇了最靠近沈二爺的一張椅坐了,順手將食盒擱荷葉幾上。

侍衛捧來香茶,極快地退了出去。

沈二爺的書房田姜未曾進過,是以好奇的四處掃瞟,很寬闊,最醒目的是杉木紅漆連三櫥,規整壘著各式書籍,密密疊疊。她又盯著個香爐打量半晌,是個名貴的物件,看其樣貌,應稱為銅胎掐絲琺瑯雙扳耳爐,壁身繪纏枝蓮紋圖案,色澤艷麗,好看極了,爐口有一縷檀煙氤氳,淡淡的散於她鼻息間。

田姜一圈看完,窗外夕陽已斜墜,她坐在昏蒙裏,桌上明亮書燈,柔和了沈二爺清雋的面龐。

看他忽然將筆搭於架,端起手邊盞慢慢吃茶。

“……二爺!”田姜趁勢喚了聲:“二爺可用過飯否?”

沈二爺這才朝她看來,神情難辨,稍頃搖搖頭問:“你何時來的?可是有事來尋我?”

田姜起身將食盒拎到桌案上、擺他面前,笑瞇瞇地:“我煎了梅幹菜肉餅,味道忒香,想著拿來給二爺嘗嘗。”

沈二爺“嗯”了一聲,神情淡淡地,似乎興趣不大。

田姜眼波瀲灩地看他,再接再勵道:“我的手藝可不賴,給你拿個嘗嘗罷!”說著要揭食盒蓋子。

沈二爺還是拒絕:“回府時用過點心,此時腹中不餓。”

“趁燙嘴時吃滋味最足。”田姜抿起嘴兒,扯扯他衣袖:“涼了就不好吃啦。”

“你放那裏罷,等我餓了再食。”沈二爺依舊喜怒不形於色,隨手拿起書翻開一頁。

田姜有些失落,她午後忙了許久,想讓他高興的……算罷,他似乎挺煩她在這裏擾他……

“那我先回梧桐院,你記得趁熱吃……”她語氣訕訕,再脧沈二爺一眼,輒身真的要走了。

倏得腰肢纏上健實有力的胳臂,旋即被拉回沈二爺身側,田姜吃驚地睜大眼睛看他,聽他溫和說:“我突然想吃一個。”

“你不是不餓嗎?”田姜傻乎乎地問,還是沒轉過圈來。

沈二爺嘆口氣,有些無奈地看她笑:“你再多哄哄我不行麽?我其實還挺餓的。”

“……”田姜總算是明白過來,咬著唇瓣不想理他了……老欺負她,害她方才心裏不好過……

“不替我拿個肉餅嗎?我聞到一股很香的味道。”沈二爺笑著親親她的指尖。

田姜撇過臉鬧別扭:“不愛伺候你……壞人。”

沈二爺只得擡身伸手拉過食盒,接著揭開,取出白瓷盤子,一陣熱騰騰的煙氣散後,見那肉餅油汪汪的,煎得兩面黃澄燦亮,圓巧飽實,他就著邊盆凈過手,拈起個肉餅咬口慢嚼,鹹鮮噴香,滋味不俗。

再把肉餅遞至田姜唇邊,看她悶悶地咬了吃,不知怎得竟有些噎住,沈二爺端來盞餵她茶水,吃過兩口,這氣便順暢了。

“下次不許欺負我。”田姜戳戳他的胸膛,語氣帶些嬌憨,給自己找臺階下。

沈二爺笑著攬她坐在腿上,含糊“嗯”一聲。

他哪裏有欺負她,都是很疼寵她才對……

彼此挨捱的很近了,能聞到她身上的煙火氣兒,沈二爺忽然有股子想把她當煎肉餅吃掉的沖動……

田姜渾然不知處境,指著桌案那個書燈,饒有興味道:“這銅鑄的書燈市面不多見,燈盞荷葉狀,綻荷花一朵,雕鑄精巧考究,看著很風雅別致。”

“寓意也好,有書生日後摘取金蓮之祈。”沈二爺嗓音有些沙啞:“你若是喜歡,拿回房中用就是。”

“謝過二爺。”正中田姜下懷,她的笑臉兒愈發如嬌花明艷,實在不能多看。

沈二爺倒盞茶吃盡,才岔開話問:“聽聞你今日去過女學,把先生氣跑了?”

“哪裏是我氣他來著,明明是他誤人子弟。”田姜遂將來龍去脈細講一遍,聽得沈二爺蹙緊眉宇,笑容斂收。

“我就氣他那番‘女子無才便為德’的說辭,即然固念根深,不來做掌塾就是,卻又要貪圖錢財,又不好生教習,可憐荔姐兒及其它女子弟,白耗廢這兩年光陰。更況二爺支出的銀兩,義塾那邊同女學所費相當,可學所獲卻是天壤之別。”

她頓了頓:“愈想愈著惱,若不是礙於三弟妹本家親戚的面子,定把他送去見官懲處為訓。”

沈二爺眸中閃過一抹冷厲,他的銀子好得,卻也不是那麽好得的。

第肆伍貳章 煩惱事

崔氏心煩意亂吃著茶,聽說二房那邊的二夫人,親自教廚婆子煎梅幹菜肉餅,引得府裏上下都去圍觀,熱鬧極了。

她深不以為然,京城侯門貴女皆是金湯玉露灌養的嬌花,纖指不沾陽春水的,否則那同這些個丫鬟婆子有甚區別?

二夫人說起是從梁國公府嫁入沈家,其實不過表象,瞧,能進廚房洗手做羹湯的,又能高貴到哪裏去。

正暗念,聽見院裏有個丫鬟的聲音:“玫雲姐姐可在屋裏麽?”玫雲坐在杌子上做針黹,忙起身掀簾看去,樣貌熟又不熟的,手肘挎著紅漆繪串枝番蓮的食盒,便問她:“你是誰,尋我有何事?”

丫鬟道:“我是翠香,二奶奶今煎了許多梅幹菜肉餅,打發我送些來給三奶奶嘗鮮。”說著垂首揭開盒蓋,拿出一盤熱騰騰的肉餅來。

玫雲迎上去接過,讓她略等會兒,覆又進房稟了崔氏,崔氏叫領她進來,翠香進房恭敬請了安,聽崔氏問:“這肉餅確是二奶奶親自煎的?”

翠香回話:“沒錯兒,二奶奶忙了足有半日呢。”

崔氏冷笑:“說謊話不臉紅,二奶奶今日不是去女學了麽,怎有空閑煎甚麽肉餅?”

翠香道:“二奶奶陪荔姐兒去女學,申時回的府,直接就進了廚房忙活,一刻不曾歇著。”

“我還沒說甚麽,你急甚麽呀!”崔氏回頭瞅著玫雲:“你也好生學著些,瞧人家丫頭皆曉得忠心護主!”

玫雲低聲稱“是”,翠香淡笑道:“三奶奶言重,這倒與忠心護主無關,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她又俯身告辭:“還要給大奶奶送肉餅去,三奶奶若無旁的吩咐,恕奴婢先走一步。”

崔氏看她會兒,才道:“回去替我謝二奶奶一聲。”命玫雲給她幾百賞錢,見她面容沈靜地收錢入袖籠,挎起食盒子由個小丫頭送出門去。

待四下無人,玫雲聞著肉餅香味兒,觀崔氏無動於衷,忍不住問:“奶奶不嘗一個麽?”

“誰要吃個,油得膩心。”崔氏滿臉不屑之色,讓她拿去給丫頭分食,玫雲心中暗喜,端起盤兒轉身就走,才掀起簾子,又聽得崔氏喊:“你回來,我還有話說。”玫雲只得再回來,聽她說:“鶯歌要跟她哥嫂回去,我總覺得奇怪,記得二爺婚娶時,我曾跟她提過,要好生伺候二夫人,過個三五月,尋個機會把她明放在屋裏(註:指轉為妾室),她當時聽後喜不自勝,怎會舍得求去?”

玫雲想想道:“如此說來,她嫂嫂那日是有些反常,只要賣身契,我同她說三奶奶好心,還會給五兩銀子並兩匹綢子,她倒大方舍棄了,只道二老爺給過銀兩已知足。”

崔氏聽得發怔,半晌才低聲吩咐:“你明日裏出府一趟,去問鶯歌是自願出府,還是二夫人迫她走的?”

玫雲有些不敢置信:“二夫人才進門哩,應不會這般不容人罷。”

“知人知面不知心。”崔氏面色凝冷道:“這個二夫人可會來事,瞧把二爺迷得團團轉,是個有手段的,以前那個夢笙給她提鞋都不配……”

話音還未落,外頭一個丫鬟來回話:“趙管事領掌塾崔先生進來了。”

“這般晚了,他倆來作甚?”崔氏命他們進來,只聽腳步簇簇響動,趙管事掀簾子入到屋內,給她躬身作揖,顏骨肅沈,目光炯炯。

趙煬是沈府的大管事,深得老夫人器重,崔氏亦不敢造次,即命玫雲斟茶來,一面笑問:“趙管事不知為何而來?”又朝他身後張望:“崔先生與你同來,他人在哪裏?”

趙煬撩袍而坐,沒有笑容,只沈聲道:“我讓崔先生再外間等候,是有樁事要特別稟明,至於三奶奶如何處置,悉聽尊便!”

崔氏的心莫名地突突往上跳,她有種極不好的預感。

……

崔定亮進屋時,同趙煬擦身而過,見崔氏低眉垂眼坐在桌前,不知再想甚麽,手裏的帕子攥的死緊。

玫雲給他斟茶罷,很快退下。

崔定亮端起盞吃一口,是上好的六安瓜片,帶點煙火味,卻最舒展心神。

他一副餘怒未消的模樣,粗聲道:“同你說一聲,那名叫田姜的女子弟若還來讀書,我就不教了。實在欺人太甚!”

崔氏猛得擡頭看他,鐵青著臉問:“兩年光陰你連《訓蒙駢句》都未教完,整日裏不認真教習,只顧自己玩樂,可皆屬實?”

崔定亮又吃口茶,把那套“女子無才便為德”的理念覆訴一遍,只視為理所當然。

崔氏氣得渾身發軟,抖著嗓音道:“我尊你是長輩,不便說置氣的話兒,二爺捐銀興辦義塾及女學,可不是專供你這尊佛的。”

“當初,義塾掌塾葉先生是二爺親自去請的,女學這邊,母親兩次三番捎信於我,只道你滿腹經綸卻無用武之地,終日賦閑在家靠她周濟過活,讓我替你尋個事做,方才厚起臉皮向老夫人舉薦,你才得了這個教書的去處,在這裏,供你茶、供你飯,有屋檐躺、好床宿,例銀每月雷打不動給你,除學生束脩可收,逢節日裏,凡有好吃好穿好用的,也從不少你一份。”

“你瞧那葉先生滿腹經綸,勤勉教習,在族中子弟間口碑極好,連外頭旁府的聽聞,都求爺爺告奶奶想入塾來讀書,我就納悶女學這邊怎跟潭死水般不起波瀾,又總想你也是進士出身,教十數蒙童怎會不易,遂睜只眼閉只眼不大管,哪曉得你卻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竟是無心教習。”

她愈講愈心口疼,頓了頓紅著眼道:“你不為旁人著想,可沈雁是你外孫女兒,怎能連她一起坑騙兩年有餘。更況你既然蔑視女學,又來貪圖這份錢財作甚,我這趟可要被你害死,你也得不到甚好處。”

崔定亮來時打的如意算盤,是把田姜趕出女學,順道問崔氏討些銀兩,已好些日沒見錦春院那娼婦了。

哪想自進來起就被她百般奚落,心中漸由生不快。

第肆伍叁章 道心意

崔定亮沈著臉,嘴唇一撇,鼻裏吭哧兩聲,冷笑道:“你也甭抱怨,今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做塾客教女學,你原就知我志不在此,也同你提過數次,把我引薦給沈閣老做幕僚,哪怕書些文墨事亦可,你卻屢屢把我敷衍,在此空耗兩年時光,這筆帳我還沒同你算哩。”

崔氏氣不打一處來,紅著眼嗔怪道:“你以為我沒同老夫人提過,三番兩次我自個都說的沒臉,老夫人煩了,當著我面述給二爺聽,他只道身邊無空缺兒,這是給我留面子,實則是你學問不如人,只配做個女學的掌塾。”

崔定亮聽得猶感刺耳,怒沖沖撩袍而起:“反了反了,一個兩個無知婦人今把我糟踐,士可殺不可辱,此地難留,你們另請高明去,老夫再不奉陪。”

走至門邊忽又大聲道:“莫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還掂念著嫁錯爺們的事,今同你講,還是早些死心罷!”旋即甩袖而去。

玫雲掀簾入房,見崔氏揩帕子正捂面哭泣,也不敢多說甚麽,去端了半銅盆熱水來,小心伺候著她把臉洗了。

這時崔氏情緒才漸平,她問玫雲:“崔先生胡言亂語,可有被院裏的丫頭婆子聽去?都是些愛亂嚼舌根的貨,平日裏就把我恨著,還不知背地裏要怎麽編排大戲去。”

玫雲忙低道:“奶奶毋庸擔心,瞧趙管事和崔先生來,我想著定是有要事兒,就把丫鬟婆子都打發了,只自個守在門簾外,無論說甚麽,都不曾有人聽去。”

崔氏松口氣,默了半晌,才嘆息一聲:“人言可畏,說起還是本家的親戚,你瞧沒得影子的事,也能被他無理攪出三分理來,活脫脫一只中山狼,氣得我心口一陣陣的疼。”

玫雲好言勸慰:“幸得崔先生自個也要走,總是眼不見心不煩,過幾日重新請個女學掌塾,這事就算翻篇過去,再不提就是。”

“如你所說這般簡單倒好了。”

崔氏蹙眉喃喃,只覺頭重腳輕,四肢乏力,遂自去床榻踢鞋睡下,玫雲撩下帳帷,移燈下簾,輕手輕腳的自去不表。

……

再說崔定亮推開宿房院門,遠遠望見前廊紅籠之下,趙管事領著四五大漢站在那裏。

他心底起抹喜色,暗忖崔氏再如何嘴硬,終是本家親戚,他若任性走了,與她臉上也無光。

想必是遣人來說和的,他架子總要拿足,再漲些生活用度,不允田姜進塾,這事才算了結。

是以不待趙管事開口,他先聲奪人:“可是三奶奶遣你們來的?我去意已決,毋庸再白費口舌。”

趙管事不曾拱手作揖,只笑了笑:“崔先生既然一心求去,倒省去我一番口舌,他們是來替你收拾箱籠囊篋,馬車已在二門備好,稍後即可離府。”

崔定亮楞在當場,這事倒完全超乎他意料之外,遂脫口問:“難不成現就走?”

他看看天色,正值暮夜交替,說早卻已晚了,這不明擺著是趕人嘛!

“崔先生放心,當初從哪裏接你來,自然也得送你回哪裏去,有始有終,這是沈府祖上定的規矩。”

崔定亮一時說不出話來,只眼睜睜看仆子進得屋內,耳裏皆是翻箱倒櫃碰撞聲,稍頃,他滿臉怒容問:“這可是你們三奶奶的主意?她就這般急不可待要攆我出門?”

趙管事繼續笑說:“這是誰的主意,崔先生進士出身,是真不知還是裝糊塗?”

崔定亮倒是真不知……他清咳一嗓子:“果真是你們三奶奶的主意,沈閣老在哪,你帶我去見他!”

“沈閣老豈是蜉蝣螻蟻之輩都能見的?”趙管事看他臉色瞬變,搖搖頭:“若追根究底,倒是你自個的主意,敬你曾是這裏的先生,醜話不便多說,你自己深省去罷。”

話說至此,那些仆子已收拾兩個箱籠擡將出來。

崔定亮方曉得大勢已去,要顧及顏面,他咬緊牙關轉身朝二門方向走,腰背挺得僵直。

說不後悔……他迷茫看著前路,昏沈漫漫望不到盡頭,一顆心突然空蕩的無處安放。

……

田姜被沈二爺攬在懷裏喁喁細語,忽聽沈容立在簾外稟話,道有貴客來見。

田姜正打算問他要同自己一道回棲桐院麽,現看來是不可能,遂起身告辭要走,沈二爺取過自己黑色大氅替她披上,見她如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女孩般,嬌嬌俏俏的招人喜愛。

有些忍俊不禁,語氣柔和道:“深秋跨冬夜晚寒涼,往後這時出來記得多加個鬥篷。”

田姜也覺得沈二爺的大氅,她穿著明顯松落落的,卻暖和的又舍不得脫下。

走至門邊腳步停了停,她仰起頸,眨巴眼兒問沈二爺:“你昨晚可是吃醉酒,所以才沒回房?”

沈二爺暗忖怕是沈桓走漏的風聲……這個沈桓,有吃就變節……

心底泛瀾,他面龐卻端得明月清風:“只吃了一盞,驅身上的寒氣。”

田姜看著他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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