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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那些說舜鈺矯情的,其實原因在這裏。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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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眸瞳若一掊深潭,清淩淩的令人無法遁形,沈二爺忽然笑了:“吃了兩盞。”

“怕是一壇子酒都不夠罷。”田姜蹙眉,二爺還在跟她裝糊塗……

“沈桓的話你也能信?”沈二爺擡手摸她的臉兒,卻被偏頭躲過,聽她說:“不關沈使揮使的事兒。”

那關誰的事兒……田姜捕捉到他眼底閃過一抹疑惑,不由彎起唇角:“這大氅你昨晚出去披的,今早卯時又披它回房一次,現衣襟處還有淺淡的酒香呢,一兩盞可積不到這個時辰。”

頓了頓:“二爺,我可沒那麽好騙呢。”其實她還知道,沈二爺若要驅寒氣,肯定更願意吃盞滾滾的熱茶,他是不慣吃酒的,更況一壇子。

沈二爺默了稍頃,嗓音裏皆是笑意:“你這麽聰明該怎生是好?”

“那就不要騙我!”田姜去拉他的手,很認真道:“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妻子,我們結過發,許過諾,你不能對我薄幸,我亦對你忠貞,有甚麽事互不隱瞞,彼此坦誠相對……才是好的。”

她纖白柔軟的手兒熱呼呼的,倒反襯得他的掌心微涼。

第肆伍肆章 煎肉餅

田姜說這番話是有些臊的,可也大著膽說了。

她覺得自己失去的記憶裏,定附著個飽經滄桑的魂魄,讓她褪去青春女孩兒肆無忌憚的驕矜任性,變得冷靜又理智。

她困在這方深宅裏,居於膏梁錦繡之中,有個對她很好的夫君,連帶府裏上下甚是崔氏都在敬讓她。

若是旁個女子,必願如此知足惜福的度日,可她不能。

午夜夢回突然驚醒的心悸,那滿腔的仇恨,甚連沈二爺都無法將她救贖。

她情話兒說的愈濃,媚眼愈如絲,心底的算計就愈多。

半晌沒等來沈二爺回應,忍不住仰頸,恰捕到他臉上淺淡的笑容,深邃的目光若有所思的看著她。

他神情雖平靜,卻又有種將她洞穿般的了然,田姜抿抿嘴唇,不自在的笑了笑,輒身就要離去。

哪想沈二爺卻一把拉著她的手,背脊身不由己貼近他的懷抱,不待回首,已由他扳過秀致下頜,熾熱的氣息撩亂鬢前柔軟的碎發,嘴唇被含咬住。

隔著猩猩紅氈簾,能聽見一路皂靴腳響越來越近,聽到有人嗓音粗沈在問:“沈二爺在裏面?”

聽得沈容低聲回稟:“……夫人也在。”

田姜開始用力推搡沈二爺,不敢發出聲音,只嘴裏嚶嗚輕抗,哪想他卻趁唇齒開闔間探入,帶著攻城掠地的鷙猛氣勢。

田姜有些莫名其妙,沈二爺怎會在此時失控,明明曉得有客來,聽得外頭那人“嗯”了,卻並未停步。

眼見簾子要被掀起,她一時情急,羞惱地狠咬沈二爺的下唇瓣,他悶哼一聲,趁著握緊手腕微松,她身子半側碰到簾面,重重蕩了一下。

外頭的人不曾預料簾子拱出個人形,倏得頓住,腳步聲止。

沈二爺俯身軋來,將田姜罩在自己的影子裏,手箍住楊柳腰肢,她便再也不能動彈。

“你把夫君咬傷了,該怎麽辦?”沈二爺的薄唇抵著她的唇,依舊從容不迫的樣子。

田姜卻心急如焚,再顧不得許多,伸出舌尖細細描畫被她咬傷處,把血腥味舔了又舔。

沈二爺倏得松手放開她,抑住抵喉嚨口的喘息,他不過是想再聽些好話兒,哪想她卻挺認真的。

其實她做任何事都很認真,哪怕是在床榻上……不愧是他的好學生。

沈二爺眸瞳愈發幽黯,擡手將大氅鑲銀狐毛的帽子替她戴周正,再摸摸發燙小臉兒,終嗓音柔和道:“你回去罷,有客要待,會很晚才回房,你先歇息著勿要等我。”

田姜匆匆頜首,手才握住簾邊……

“九兒!”沈二爺又低喚,他的聲音自背後傳來:“無論你那番話是否出自真心,我都歡喜極了。”

田姜頓了頓,並未再回頭。

……

沈容打起簾子,兩個身披大氅裹得很嚴實的男子,前後腳走進來,沈澤棠上前作揖見禮。

仆子送來滾滾茶水,即迅速退去,待房中再無閑雜人等,他二人解去大氅,燭火映照下顯了真容,竟是該遠在雲南的昊王朱頤,及來去無蹤的商客田玉。

朱頤打量著沈澤棠,目光落在他唇上,稍頃微笑說:“你是個溫和儒雅的人,新娶的夫人性子倒剛烈。”

看沈澤棠慢條斯理地用帕子輕拭,他又打趣道:“不過她確實姿容不俗,沈二理應不至於以貌取人這般膚淺。”

沈澤棠也笑了:“這世間男子皆膚淺,我也逃不脫。”不落痕跡掃過田玉,他面無表情的捧茶吃,並無搭話之意。

朱頤鼻息間蕩過香氣,他尋著望去,是桌案上擱著一盤熱餅,湊近前細看,頗有興致問:“這是甚麽?”

“梅幹菜煎肉餅。”沈澤棠簡短回話。

“夫人送來的?”朱頤覺得腹中有些饑了。

沈澤棠默了默笑道:“夫人親手煎的肉餅,拿了這些來給我嘗鮮,無事當作消遣弄的,上不了擡面,入不得王爺的眼。”

朱頤見他左右就是不邀,索性厚著臉皮說:“我也嘗嘗鮮。”即下手利落地拈起一個,送進嘴裏。

沈澤棠想阻都來不及,正這當兒眼前人影一閃,待看清是田玉時,他已經把肉餅咬了一口,慢慢嚼著。

“前廳早已備好一桌酒席,不妨過去邊吃邊聊。”沈澤棠神情有些無奈,統過就這幾個。

一個權勢滔天的藩王、一個富甲天下的商客,甚麽珍饈美饌沒歷過,還來跟他搶煎肉餅吃……

“酒席就算罷,此行還需多謹慎為宜,誰知這沈府裏可有皇帝或徐炳永的眼線。”田玉戴半面黃金面具,另半面背側而對,他繼續道:“吃這煎肉餅即可,須得長話短說,方好趁早離開,還有旁事要辦。”

朱頤覺得這煎肉餅滋味甚好,他頜首允肯。

沈澤棠命沈容去廚房再拿些肉餅,也就半晌功夫,他即拎食盒子覆送來。

沈澤棠吃口熱茶,看向朱頤:“皇帝正抓緊一切時機‘削藩’,京城更是早布下天羅地網,只候著王爺來,我還道你不會冒此大險,不成想卻來得這般快。”

朱頤吃著肉餅,語氣很平淡:“皇上以給皇太後賀壽之名,力邀我進京,我若不至必遭天下百姓詬病,且給他理由,可正大光明發兵削藩,這次就算刀架在脖頸上,我也必須走這一趟。”

沈澤棠沈吟片刻才開口:“王爺此行未必就是盤輸棋,皇帝其心可居,皇太後未必不察,她定會感念你危境之中,依舊恪盡孝道,是以王爺身在宮中反會無事。”

朱頤點頭道:“我亦是如此想,打算陪在母後身邊不離左右。”

沈澤棠笑了笑:“皇帝自然不會遂你心願,他有的是調虎離山之計,讓你招架不得。”

朱頤聽得蹙眉,欲待詳細問來,擡首卻見沈二給他使個眼色,立即心領神會,知是在提防田玉,遂也笑道:“生死由命不由人,只要不愧己心,死又何懼!”

沈澤棠不置可否,朝田玉溫和道:“這煎肉餅再未見你動,可是不合胃口?”

田玉微微冷笑:“只有尊夫人煎得肉餅可吃,旁得都糟踐了。”

第肆伍伍章 商人奸

沈澤棠淡笑無語,他從屜裏取出絹紙遞給田玉,田玉接過展卷,見是幅兵器設計圖樣,先還不以為意,而後神情由驚愕漸趨肅穆,暗嘆說:“這些經改動鍛造出的兵器,確實更具威力。”又問:“可是沈閣老的手筆?”

沈澤棠頜首,語氣很平靜:“雖是我的手筆,也僅一張圖而已,工部左侍郎秦硯昭前日常朝時,已將鍛造之兵器,供與皇帝及眾臣面前,火炮、火銃、火箭及各類鉛彈、標叉及火藥等,與圖中大改之器並無差異。”

朱頤聽得蹙緊濃眉,很奇怪的問:“你的兵器圖樣怎會落入秦硯昭之手?這裏戒備森嚴,暗衛眾多,諒他無膽敢來盜取。”

沈澤棠端起盞吃茶,終有些無奈道:“世間事難以叵測,已非俗人所能意料,只道天機巧合之下,需另行圖謀為宜。田商所供一批兵器已運至南京青龍山鍛造,若你手中還有精勁之器,不妨知無不言。”

田玉看著他會兒,忽然語氣變得輕慢:“我哪裏還有甚麽精勁之器,此番海上運送這趟兵器實在艱辛,唯差一步,即被防海將兵人贓俱獲去,就為賺你們這點蠅頭小利……不值冒險。”

朱頤神情一凝,沈澤棠喜怒不形於色,他說:“田商此話差矣!若只運送吾等兵器所需,定不至這般狼狽不堪,你手中必是還押解其它。”

田玉臉色微變,勾唇笑道:“沈閣老此話何意?”

夜風刮過枝梢唰喇喇作響,一縷薄涼從窗縫兒透進,吹得燭火晃蕩搖擺,沈澤棠繼續沈聲道:“吾朝呈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態,田商嗅味敏銳豈會不知,又豈會放過此等時機,定要在雙方對擂間大發一筆橫財罷,你乃重利商賈,倒也無可厚非,即是做買賣,不妨將兵器亮出與吾等觀過,看是否值得重金購入。”

田玉笑了:“沈閣老果然明察秋毫,你說的無錯,我乃重利商賈,皇權之爭與己無幹,自然誰許我銀兩多,我便將兵器予誰,不過……”他頓了頓,朝沈澤棠看來:“不過此次我可將兵器分文不索的送你。”

說著他從袖籠裏掏出個圖冊子,雙手捧給朱頤,朱頤擺手,讓他遞給沈澤棠,他從之。

沈澤棠接過,即被開圖一射銃吸引,銃管置堅木架上十分磅礴,田玉開口:“此銃名為九箭鉆心神毒火雷銃,銃身以精銅熔鑄,身長三尺八寸,藥室開引線火孔,尾有鐵柄,可調射角,以便旋轉攻打,銃內藏九箭,箭頭蘸虎藥,但凡火引點燃,九箭齊發,穿心透骨,無人能擋,箭中者立時而斃,一銃抵九兵之用。”

看沈澤棠又翻一頁,他繼續道:“此物名為火弩流星箭,弩以竹制,筒長二尺五寸,用鐵線箍二道纏定,內裏放十箭,箭長二尺,箭頭蘸虎藥,火信點燃,眾箭齊發,勢若飛蝗,一弩抵十兵之用。”

沈澤棠翻至哪頁,田玉俱信手拈來,如數家珍,做兵火商賈到他這份上也實屬不易。

待一冊翻畢,雖區區十數火器,其威懾卻讓人心底震撼。

沈澤棠深知皆是重金難購的好物,若能得便是如虎添翼,不過……他笑問:“你分文不索送我,倒讓我成丈二和尚,明人不說暗話,你既然不要銀兩,那你想從我這裏得到甚麽?官爵、名利、美人亦或其它?”

田玉半邊黃金面具在燭火映照下閃閃發亮,他的眼眸黑若點漆,默了默起身,拱手作揖道:“時候不早,我約了久未見的舊知話談,明日酉時若沈閣老有閑,我可再來拜訪。”

沈澤棠知他再不肯說,遂笑道:“明日酉時我恰在府中,你來就是。”

田玉頜首,又給朱頤拱手作揖,簡單話別幾句,徑自走了。

“這田商行為舉止頗古怪。”朱頤吃了一肚子肉餅,覺得有些撐住,朝椅後靠著道:“先前的話你說了半句,後續是如何?”

沈澤棠替他斟茶,一面道:“皇帝稟性敏感重聲望,讓他於京城弒至親,必懼被天下唾棄,名臭青史。是以王爺與他面對時,需將威凜之勢斂收,顯和善賢良姿態,凡事多順之,他更無借口可尋。王爺要提防的唯有徐炳永、周忱、夏萬春一黨,他們是要置你於死地的,便是皇帝不肯,亦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悄然行動。”

“他們又能奈我何?”朱頤有些不以為然。

沈澤棠面色凝肅:“我收到封密信,‘鷹天盟’的刺客近日從各處陸續進京,數目之眾實難預料,他們武功高強,計劃縝密且心狠手辣,猶擅使毒與人蠱,王爺宮中進出需精良侍衛把守,謹防突來禍端。”

朱頤沈默了好一會,慢慢道:“我倒想了個妙法,不如將計就計……”

他看向沈澤棠,頓了頓,彼此交換個心照不宣的笑容,一切盡在不言中。

……

田姜從書房出來,並未著急回棲桐院,由采蓉陪著,穿堂過院來至沈荔的住處,見門上匾書”蕾藏院“三個大字,心底暗覺驚奇。

尋常閨中女子廂房,取名多以院中景、或抒心中情,如自己所住“棲桐院”,種了數棵梧桐,二夫人住處取名“藕荷苑”,築一潭荷塘,而大夫人與少爺的住處,則取名“孝廉居”,隱誨仕途之意,她倒猜不透“蕾藏院”是做何解。

正這般想已走進院落,鄧嬤嬤及兩個丫頭聞聲,急迎來見禮,陪笑問:“二奶奶怎來了?夜黑怎也未提燈引路?”

田姜笑道:“今夜月色皎若銀盆,倒不覺得路黑,從老爺書房出來恰路過這裏,就過來看看荔姐兒,可是睡下了?”

“睡到不曾睡,如今秋冬之際,天短夜長,正在燈下勤做女紅呢。”鄧嬤嬤解釋著,另兩丫頭爭相打起簾籠。

待進得屋內,沈荔聽得響動下炕來迎,稚氣小臉滿是緊張神色:“爹爹生氣了?”

田姜搖頭微笑道:“你爹爹是最明理的,孰對孰錯他一聽便知,我們又無錯兒,他能氣個甚麽!”

第肆伍陸章 秋夜遇

沈荔松口氣,看在田姜的眼裏卻有些心酸,她雖嫁來沒幾日,卻已端倪出這府裏從主子至仆從,皆會看碟下菜兒。

沈荔沒有母親,能倚仗的,是老夫人的庇護及沈二爺的威勢。

老夫人年長,精神已不比從前,更況膝下也不止她一個孫輩兒,難免有疏忽之處,沈二爺則終日忙於朝堂政務,平素鮮理後宅之事,若再顯露出對她不喜,哪怕你是嫡親的小姐,這一眾表面雖不顯,骨子裏卻透著怠慢及冷落。

田姜看她穿鵝黃衫,下罩水綠綢褲,足趿繡鞋,肩骨瘦弱很單薄的樣子,便讓她依舊回炕上,拉過一條藕合灑花錦褥搭住腿兒,自己則在炕沿隨意坐了,幾句話功夫,鄧嬤嬤奉來滾茶甜餅,又燒了爐沈香。

田姜問她這“蕾藏院”何人題的名,又是甚麽含意。

沈荔想想回話:“聽父親說起過,是母親題的名,取‘枝間新綠一重重,小蕾深藏數點紅’中兩字。”

“是了!”田姜頜首微嘆:“愛惜芳心莫輕吐,且教桃李鬧春風。她是希你日後為人處事沈穩謙和,勿要如桃李那般賣風姿陽艷,方能得人尊重。”

其實此句還有另層消極之意,她覺得還是隱去不說為好。

沈荔輕“嗯”一聲,其實她對夢笙娘親並無甚印象,曾也好奇問過,旁人算罷,鄧嬤嬤還有小姨被纏不過,會零零碎碎說幾句,滿臉的諱莫如深,後來她漸失興趣,不再多問了。

倒是鄧嬤嬤用袖抹抹眼睛:“夢笙夫人是極疼愛荔姐兒的,那時荔姐兒誕下沒幾日總鬧病,她整宿整宿抱在懷裏,從不假她人之手……”

話說一半兒,窺見田姜神情淡淡地,采蓉給她使個眼色,忙訕訕道:“二夫人送來的肉餅,荔姐兒很喜歡呢!”

“是麽?”田姜看沈荔乖巧地點頭,笑著將她垂散頰邊一縷發絲捋至耳後,問她在繡甚麽花樣。

沈荔有些羞澀地拿給她看,是件素絹枕面兒,繡的是牡丹貓眠的花樣,折枝嫣粉牡丹,憨態可掬貍貓,別有一番韻味。

田姜恍然:“這可是我房中那幅畫?”

是沈二爺閑時繪的,隨便豎在畫缸內,她無意翻看時很喜歡,就懸掛在墻面上。

沈荔臉頰泛起紅暈,細聲細氣說:“給母親請安時瞟到的,巧著要翻新枕面兒,便想繡來試試。”

田姜很認真的看了會,才笑了:“你父親這幅牡丹貓眠圖,風格為‘沒骨法’,不用筆墨,直接以彩色繪之,技法用‘沒骨渲染’,不勾輪廓墨線,全以色彩染成,陰陽向背,曲盡其態,超乎界線,合於自然,近乎苛刻的覆其原貌,美則美矣,卻最不適用來刺繡。”

沈荔怔了怔,田姜指著牡丹枝條及花瓣沿邊道:“你這枕面兒采蘇繡技藝,蘇繡主以易轉折絲理、鑲色和順的擻和針、套針表現色彩渲染,但這裏水路為界內線鮮明,你用繡針勾輪廓線條,卻與這幅畫兒技法相悖,便是繡的九成九像,也不過是像罷了,展不出其精髓之處。”

“母親說的極是。”沈荔抿著嘴直點頭,卻掩不住一絲喪氣兒。

田姜略思忖道:“你父親有好幾幅水墨技法的畫兒,水墨技法用筆其次,以骨法為主,應物象形,隨類賦彩,倒適合刺繡成枕面兒,明日拿來與你挑揀……”

她又掃了屋子一圈只覺稍顯寒磣些,招翠梅至面前叮囑:“你明兒至錦倉樓,遣仆子把那個黃花梨插肩榫翹頭案搬來,貼左墻面放,在拿一個仙人故事圖梅瓶、一架象牙柏鹿桌屏。”她稍頓道:“那個青花獅球紋九孔花插也拿來,可插些晚桂或蟹菊,待冬日還可插紅梅。”瞧著繡墩也半舊不新的,命一並換了。

沈荔覺得田姜很神奇,無所不曉,無所不能,講得這些理她都聽來很新鮮和信服。

她暗忖大夫人的話或許是錯的,這個娘親其實待她很好呢。

……

田姜從蕾藏院出來,走在園中,但見月影婆娑蒙霜,粉塘煙水含冷,青石板道夜生苔,路過一座太湖石疊壘的假山,她忽兒停下步履,朝采蓉道:“前路黑沈沈的,我鞋底直打滑,你去班房內取盞燈籠來照路。”

采蓉應承著去了,見她走遠,田姜看向翠梅低聲說:“我偏生此時想小解,要去假山後頭,你在此守著,若有人來,清清嗓子我就能聽到。”翠梅連忙答應下來。

田姜便撩起裙擺,下了板路,從假山右側繞後躡跡而行,突然撲簇簇一聲響,她唬得捂住嘴兒,朝桂樹下定睛望去,竄出只虎皮大貍貓,嘴裏不曉得叼著甚麽,見得人來,一溜煙逃得不見蹤影。

她呼了口氣,卻聽得有人輕輕笑了聲。

猛得回首,是個穿秋香色直裰的男子,不管夜涼倚著山石而站。

田姜默了默:“你是來拜訪我夫君的那位貴客!”

方才從書房出來,與他擦肩而過時,她嗅到一股子奇香,而此時這香味,繼續繞縈在她鼻息間。

月光映照在他半邊黃金面具上,田姜語氣很肯定:“你是商客田玉。”

她的話似乎取悅了他,田玉看了她會兒,笑著頜首:“你果然說話算話,沒有忘記我。”

他從袖籠掏出個白瓷瓶遞給她:“這裏是斷腸香,你曾問我討過,那時沒有,現在有了。”

田姜背著手不接,抿著唇搖頭:“此時非彼時,此人非彼人,我已嫁他人婦,豈能做出私相暗授的事來。”

她又道:“沈府暗衛重重,戒守森嚴,你還是趕緊走罷。”說著輒身離開。

忽聽田玉嗓音冷沈沈,自背後傳來:“你可是心甘情願地嫁給沈閣老為妻?”

田姜沒有說話,腳步緩慢下來。

田玉蹙緊眉宇舒展,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他道:“我只問你一句話,如若我有法子說服沈閣老,帶你從這個鬼地方離開,你可願意隨我走?”

……這裏不是鬼地方!田姜想辯駁他卻又覺得無甚意義。

她閉了閉眼又睜開,眺望很遠處有橙黃昏蒙閃爍,那是沈二爺書房的燈光還亮著。

她終開了口:“我不願隨你走,但,我想從這裏出去。”

第肆伍柒章 談交易

昨晚朔風忽然緊起,天清時已覺涼薄肆意。

仆子早早送獸炭至書房,待沈澤棠與田玉進來時,大銅火盆裏燃著通紅的炭,頓著壺子,咕嘟冒著茶煙,清香沁脾。

丫鬟斟好茶退去,四下無人,沈澤棠看著他,也毋庸繞圈子,開門見山道:“你那冊圖裏的兵器我皆要了,需多少銀兩估來就是。”

田玉吃口松蘿茶,慢慢回話:“昨已說過,可分文不索送於沈閣老。”

沈澤棠笑了笑:“戲謔之言豈可當真!”

“田某雖非君子,卻從無戲言。”他眼眸熠熠,唇角微彎弧起:“不過我倒有個不情之請,與沈閣老並非難事。”

沈澤棠笑而不語,凝神靜聽,田玉接著說:“沈閣老長於鐘鳴鼎食之族,雄才偉略如山鬥(泰山、北鬥),獨步蟾宮,高攀仙桂,一舉鰲頭,入得閣帷,原該鴻途伸展,謀略朝堂,獨人之下。”

“可惜半生荏苒,如今卻墮地避走,韜光養晦,不露真賢,雖是如此,但茂桐濃蔭,滿庭清晝,仍引金鳳至。若生逢其時,邂遇明君,為他整頓乾坤、風雲奔走,清平盛世,早晚入得囊中。”

他頓了頓:“沈閣老輔佐明君,眼界四海,胸懷天下,本就是為江山生,為社稷死之人,豈會吝嗇割讓男女之愛。我只要你那夫人暖我斷腸心魂,隨我遠離中原浪走天涯,這些精良兵器便皆足歸你,沈閣老心如明鏡,扭轉當前頹勢,就此一舉矣。”

沈澤棠喜怒不形於色,哪怕眸光隱含了怒意,亦是一閃而逝難捕捉。

他開了口:“田商幼時或許出生官宦之家,或從商後看盡官場醜態,便以為紅塵萬丈,風波一樣,名利人一似為名利,其實你錯矣,如吾者,手挽功名之時,亦要約住飛花,享聽鶯哨,更攀風情,豈容錯乎!”

“田商謂吾茂桐濃蔭,滿庭清晝,仍引金鳳至,你哪知要引的只有明君?”沈澤棠淡淡地:“為了夫人,富貴功名與吾薄似風前絮,輕如水中花,便是丟棄也堪寵辱不驚,誡訓你早將此魔障摒棄,否則……”他沈眸看他一眼:“對付你吾亦綽餘有足。”

語氣很平靜,田玉卻聽得脊骨暗生涼,他默少頃才說:“沈閣老可有想過,我若將此兵器賣於朝廷,陷昊王與水火甚而至皇帝贏得“削藩”之役,到那時時局動蕩,黨同伐異,朝堂血洗,皆因個美人,可值得?”

沈澤棠笑著搖頭:“不知田商何來自信,你道皇帝及徐炳永,皆如吾這般好說話麽?與虎謀皮反深受其害,此話奉你警記。那批兵器鍛造確實精良,我欣賞之意更勝殺戮之心,若是不可得,自然有法子盡毀之,你勿要不信,吾敢說出必有十足把握,更況昨已言明,得此兵器不過如虎添翼,便是無翼虎威猶存,是以身外之物,豈能就此定勝敗輸贏,田商虛妄了。”

田玉忽然覺得身上煩熱,或許坐久的緣故,腿膝有酥麻脹痛之感,他拿過椅邊一柄陰沈木雕花拐杖,撐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裏梧桐飄黃,沈默了片刻,聲音含混問:“昊王與沈閣老叛亂之心,我全然盡知,你就不怕我去密報?”

“為個美人,你這樣又值得?”沈澤棠不以為意地端起盞吃茶。

……怎會不值得!田玉的臉上,突然露出一抹難以言喻的萋涼之色,他說:“我若執意如此,沈閣老又當如何?”

沈澤棠沈穩道:“夫人與吾同生共死,田商若是不信倒可一試!”

田玉咬牙轉過身,神情莫辨地看他半晌,忽然嘆息一聲:“一百萬金,兵器皆歸你。”

沈澤棠頜首:“君子之言當駟馬難追。”

“那沈閣老得快些把一百萬金籌齊……”田玉朝門邊走去:“我可不是君子。”

……

待田玉離開後,沈澤棠肩胛靠於椅背,擡手輕揉眉宇間的疲倦,其實並無表面的從容不迫。

很早以前,他已直覺田玉與滿門抄斬的田府、與田姜有微妙的牽扯,今日冒著風險,試探那萬中一縷的情字。

情是最要不得的,卻最易受其所困,他曾輸過一次,自那後再做謀略算計時,從不賭人情,只賭人心。

田玉若是情比紙薄,只怕再難走出這書房的門了,幸而他不是。

忽聽得氈簾窸窣響動,是個穿白衫青布裙,勒花鳥抹額的嬤嬤,來給火盆上頓的茶壺添水。

沈澤棠似想起甚麽,問她:“昨晚間夫人回去時,可同誰說過話?”

那嬤嬤止了手中動作,作揖回話道:“夫人先去荔姐兒的蕾藏院,待了估摸半個時辰,出來時在園中停留些時候。”

沈澤棠微蹙眉:“晚間昏黑寒涼,她在園中看風景?”

“倒也不是……”那嬤嬤猶豫著,不知當講不當講,擡眼對上二老爺犀利的目光。

心中一凜,忙低聲將所見所聽敘了詳實。

沈澤棠面無表情聽畢,默了少頃,才緩緩道:“即無大傷風雅之事,就不再提了。”

那嬤嬤應諾著退去。

沈澤棠從袖籠裏取出斷腸香,看了會兒,抽拉開桌下小屜,丟了進去。

……

田姜坐在臨窗大炕上做針線,聽聞田玉又進府來尋沈二爺,便有些心不在焉。

采蓉隔著簾子回說:“二老爺進來了。”她唬了一跳,針尖刺進指腹,滴出個血珠子。

來不及多想,沈二爺已經入了房,她連忙趿鞋下地,迎上替他寬解黑絨大氅,笑問:“二爺此時怎有空過來?”

“晌午後要去吏部,先來陪你用飯。”沈二爺語氣平和,忽而握住她纖白指尖,看著一點猩紅,問怎麽回事?

“做針線不小心戳的,並無大礙。”田姜邊說邊要縮回手,卻見他俯首,不容拒絕地把傷處含進嘴裏,吮去血漬。

翠梅翠香拎了食盒掀簾進來,恰看得此幕,皆都有些害羞,一時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田姜只覺連耳帶腮的發燙,正欲開口,沈二爺卻止了動作,見再無血漬才松開她的手,轉而朝翠梅二人看去,淡道:“先上菜吧。”

第肆伍捌章 吃螃蟹

沈澤棠打量著面前二碟三盤,清一色的寡淡,默少頃,沈吟問:“可是我給的俸銀不夠?吃得……太素了!”

田姜臉兒泛起紅暈,誰能想到他晌午會回房用膳,又沒遣人來說一聲。

撥了碗粳米飯遞他面前,笑著解釋:“二爺昨不是帶回兩大簍揚州螃蟹麽,各房分後,還餘幾個,我囑咐林家媳婦煮到通紅再端過來,想著螃蟹上席百味淡,便沒精心整治旁的了。”

沈二爺“嗯”了聲,挾一筷子油鹽豆芽兒,慢慢吃著,他說:“這螃蟹是吏部李侍郎送的,他祖家在揚州,每至秋高稻熟時,吳越水田間此物最多,你瞧那兩簍螃蟹千裏迢迢擔來,卻新鮮如故,可想知是為何麽?”

田姜道聲想知,沈二爺笑道:“取一只壇,底鋪田泥,蟹擱於間,上搭竹架,懸掛糯谷稻草,將谷草頭垂下,使它饑時仰食,再用蓋將壇覆嚴實,不透風不見露,其便經久鮮活不瘦,適出門攜遠之法。”

田姜聽得津津有味,正這時林家媳婦捧著個竹蒸籠進房來,小心翼翼端到桌上,接著揭開,一股子熱騰騰煙氣散盡,現了三只大螃蟹。

沈二爺問她是怎麽蒸的,林家媳婦忙陪笑回話:“去年子二爺就提點過,蒸蟹易味不全,要將臍揭開入鹽,再以甜酒浸一刻,上籠蒸味最好。”

“枉你記得牢。”沈二爺笑了笑,林家媳婦還是首次得二老爺誇讚,心底激動,差點將手捧著的姜醋碟兒打翻,餘光瞟見二夫人彎起唇角,老臉一紅,喏著急忙退去。

田姜看那三只大螃蟹,兩只從殼內溢出黃來為雄,另只是雌,她凈過手,擇只雄蟹剪下鰲腳,挑裏頭肉吃,再揭開背殼,竟滿是黃油膏脂,忍不得讚道:“一腹金相玉質,兩螯明月秋江,名不虛矣。”

取過一柄銀匙兒挖了膏,就要往嘴裏送,忽眼眸溜瞟,見二爺雖挾素白藕段吃,卻也似笑非笑在看她。

他說吃完午膳要去吏部,手上自然沾不得蟹腥……他又那樣看她……田姜咽了咽口水,很賢良的問:“二爺要吃麽?”

“那是自然,煩勞九兒妻了。”沈二爺理所當然道,一副大老爺的作派。

田姜沒得選,乖乖走到他身邊,滿匙的膏脂餵進他嘴裏,聽他邊吃邊問:“九兒可知蟹有多少種吃法?”

田姜撇撇嘴,豈能難倒她:“蒸煮燉膾炒炸醉糟醬,還有做螃蟹小餃吃,這便有十樣了。”

沈二爺接著問:“你可知怎樣煮蟹滋味最好?”

田姜怔了怔,不就丟進鍋埋水裏煮麽,至多用他的法子,入淡鹽湯裏煮。

沈二爺笑著:“你想知法子,再餵我吃一口。”

田姜利索的將黃蘸了姜醋送他嘴裏,沈二爺才道:“人人皆會煮蟹,只道清水或鹽湯即可,卻是不然,要想味兒好,除鹽鹹味,再加姜片、紫蘇、橘皮同煮,你瞧水微滾便將蟹翻轉身再煮,待水大滾即可撈出,蘸碟裏除姜末陳醋外,還需添一味橙橘絲,吃起又是另一番風味。”

“二爺怎懂得如此多?”田姜佩服極了,她素以為沈二爺滿腹經綸只在朝堂,卻原來也這般有煙火氣兒。

不自覺又挖一匙蟹膏奉上。

沈二爺笑攬她的楊柳腰肢:“我曾在揚州任過一年知府,那裏有位故友深谙吃蟹之道,常說蟹鮮肥且甘膩,白似玉黃如金,集色香味三者至極,再無一物可上之。我那時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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